逃走的伸子 · 第七章
一
電車在九段坂和護城河之間的狹窄軌道上緩緩剎車,徐徐下行。大約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一個手拿紅旗的人從前方小跑過來。他對著司機喊了幾句。司機急忙雙手更加用力地拉緊剎車。電車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停在陡峭的斜坡上,位置很不穩定。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乘務員下車查看。幾個男人一陣騷動,硬是把頭探出窗外,想看看電車前方的情況。
「受爆破作業影響,停車三十分鐘——」
「搞什麼啊。」
臉色大變的漢子們好像很失望的樣子,紛紛回到座位。
一時間,車廂中寂靜無聲。過了一會兒,才有零碎的說話聲傳來。關東大地震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但東京人還沒有完全走出當時的亢奮。人們只要聚在一起,便會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聊起火勢如何蔓延,又該如何逃生。
萍水相逢的乘客開始漫無邊際地閒聊,其中有一把格外高亢沙啞的聲音引起了伸子的注意。他極力誇讚明日將要受審的甘粕,說甘粕的行為是日本男兒的榜樣①。他語帶挑釁,充滿仇恨,口口聲聲說就該把社會主義者統統殺光。對這種明目張胆的刻意感到不舒服的似乎不止伸子一個。她面前的年輕人是不想聽的,卻耐不住男人的抱怨一句句鑽進耳朵,很是煩躁,便用鞋尖不停地拍地。最後,他乾脆扭頭面對窗口,俯視著護城河,用口哨吹起《游吟詩人》的旋律。十月的午後,天氣晴朗。陽光照亮了神田那平坦的焦土。
「……切。」
片刻後,在站著的伸子背後傳來了咂嘴的聲音。
「豈有此理,再等就要生根了。」
伸子看了看錶。三十分鐘早就到了,還多等了十分鐘。
「沒聽到那聲『轟隆』,無論過去幾分鐘都動不了。乾脆下車吧,反正也沒多遠,總共就三町。」
伸子坐在了他們空出的座位上。身後高聳的磚崖反射著火辣辣的秋日艷陽。那一側放下了遮陽棚,很是悶熱。伸子旁邊有個頭頂稀疏的男人,沒打領帶,穿著夏裝,配了軟領子。他左手拿著筆記本,舔了舔鉛筆尖,正在推敲文章。他抑揚頓挫地念著自己的文字,仿佛在讀一本故事書。
「肉體一旦死去,其靈魂便會雲遊……雲遊……」
讀到這裡便卡住了,再從頭來過。「肉體一旦死去……」不厭其煩,反反覆覆。因為無人理睬,那個反動主義的男人在不知不覺中消停了。
「轟隆隆……」突然,震天動地的爆炸聲響起,電車的窗戶都被震得嘩嘩作響。
「炸了啊。」
等得精疲力竭、恍恍惚惚的乘客頓時有了活力,紛紛向窗外望去。一團巨大的黃煙從燒剩一半、孤零零立著的磚樓殘骸側面升起。緊接著又是一聲響。悠悠升起的煙霧與先前那團仍然濃厚的煙霧凝重地交融。當煙霧散去時,剛才的高樓已不復存在。天空的遼闊和陽光的燦爛前所未有的清晰。多麼宏偉而寂寥的光景。
女人的哭喊聲忽然傳來,嚇到了伸子。回過神來才發現,她旁邊坐著一個三十五六歲的女人,手裡捧著包袱。在爆炸聲響起的那一刻,她如坐針氈,搖搖晃晃,左顧右盼。她嚷嚷著:
「留在這裡安不安全啊……我問你啊,這裡安不安全啊?」
也不知道她是在對誰說話。聽聲音,她似是一邊哭,一邊吸著嘴唇說話。
「大家都在這裡,應該不要緊的……」
然而,看到塵土隨「轟隆隆」的響聲揚起,她又被嚇得失去了自制力。
「天哪,真的不要緊嗎?」
伸子只覺得在一旁聽著的自己都悲從中來。
「沒事的,那是工兵弄出來的聲響……放心吧。」
又等了二十多分鐘,電車終於動了。
伸子正要去動坂拿些舊雜誌和衣服。她沒有親歷那場地震。然而,化作廢墟的大都市光景對她造成了極大的打擊。反作用力似的生命力籠罩了所有市民。她感到喪失多時的生存感凝聚起來,和幾位女士一起參與了慰問地震災民的工作。
在婚後的四年里,與丈夫的一次次扭打組成了她的精神生活。在機械轟鳴不止的工廠工作四年的人,耳膜肯定會出問題,再也聽不到正常的聲響。伸子的精神狀態也同樣深陷危機。愈發緊張、時刻緊繃的心是那樣痛苦,逼得她幾乎變成了某種偏執狂。安靜獨處時,她成了恐懼的集合體,不知這樣的生活要持續到何時。她已不再落淚,鎮定到冷靜的地步。她一直在琢磨,我要如何逃離這個地方?他真會如之前說的很快死去嗎?死了倒好,一切都能自然而然解決了……她執著地想著,想一整天都不膩。可照理說,伸子若真要逃,就該策劃逃跑的執行方法。然而,健全的意志似乎已經腐爛了,已經從她的精神世界中消失了。她幾乎下不了任何的決心。只會想,翻來覆去地想。哪怕在夢裡,她也能看到自己在為這些念頭苦苦掙扎。
那年夏天,伸子隨佃去了他的故鄉。她把二樓用作自己的居室,奈何二樓並沒有像樣的房間,不過是閣樓儲藏室而已。她在鋪著寬大木板的地上擺了五張榻榻米,又在角落裡擺了張書桌,就此度日。牆上有一扇三尺一間的小窗。透過窗子,可以看到一棵大橡樹的樹梢。整天都有油蟬在橡樹上鳴叫。放眼望去,儘是青蔥的農田。白天沒有一絲涼風,四周被悶熱的水汽籠罩,而蟬聲讓八月的酷暑變得更加難耐。伸子用手巾擦去止不住的汗水,以病態的毅力熬過了一天又一天。
未曾想,一場震災以駭人的力量將伸子轟出了那種喪失意志的狀態。首先,驚愕促使她用自己的雙腳穩穩站了起來。接著,重建尋常生活的氣概化作風箱,在她心中也生起火來。九月七日,她從動坂徒步走回赤坂。當她走到九段,回望身後,東京的荒涼廢墟昂首朝她逼來。當時的感動,她久久難以忘懷。
那年秋天,伸子以實感重新理解了何為生命的能量。
二
十月某日早晨,佃吃完飯後問道:
「可否買些糊牆用的紙來?」
赤坂的房子有若干處牆面因地震剝落。還沒修好,十月便來了。
「外行人肯定弄不好,過陣子會有人來修的。」
「還是弄了吧。天知道工匠什麼時候來。」
伸子上街買了彩紙和糨糊,顏色也是佃指定的。教人擔心的裱糊工說干就干。他們在榻榻米上鋪了報紙,伸子抓起刷了糨糊的紙遞給佃,佃用椅子墊腳,把紙貼在牆上。整個上午和下午,他們只做了這一件事。伸子向來容易對這種差事失去耐心。
「今天先貼到這兒吧?」
她趁著工作告一段落的機會提了一兩次。佃卻和之前在院子裡建水泥池塘時一樣,不懂得勞逸結合,適可而止。一旦開工,他就會拚命干到自己和旁人都厭煩透頂為止。這次恐怕也會是如此。這時,腳步聲傳來,似是有穿著皮鞋的人踩上了鋪路石。伸子拿著糨糊刷,豎起耳朵。
「有人嗎?」
一聽到來人的聲音,伸子便一腳躍過用來攪拌糨糊的盆子,衝去了玄關。
「姐姐在嗎?」
「當然在!」
「你好呀。」
和一郎來了。他在九月一日離開小田原前往鎌倉,一度生死不明,直至五日才聯繫上。到了中旬終於乘軍艦回到了東京。這是他回來之後第一次做客赤坂。
「……正忙著啊,我可以進去嗎?」
「快進來,快進來,當然不礙事了。和一郎來了!」
伸子對正在忙活的丈夫喊道。和一郎跟在伸子身後,繞過攤了一地的報紙,踮著腳尖來到裡屋。
「你好……」
「歡迎。」
佃站在椅子上,背對著和一郎打了一聲招呼,便沒有再多說一句話。伸子似有所感,把和一郎帶到了隔壁房間。
「我泡了茶,你要來點嗎?」
「不用了。」
伸子和闊別已久的和一郎聊了許許多多,其間還時不時去看看丈夫的情況。姐弟倆似有說不完的話。他能來,伸子就很高興了。要是佃能放下糊牆的活兒,跟他們一起喝杯茶,她與和一郎定會放鬆得多,這令她很是遺憾。「佃在幹活」的意識讓她的快樂蒙上了陰影。過了一會兒,佃走進他們所在的六帖房間,胳膊下夾著紙卷,手上捧著擱有糨糊盆的墊腳台。
「請讓一下。我想順便把這裡的也貼了。」
「……你就別弄了,歇會兒吧,好不好?難得和一郎過來。」
對伸子而言,牆壁多漏風一天根本不成問題。佃卻兀自將茶盤什麼的推到一邊,鋪起了報紙。
無奈之下,兩人去了客廳。
「走走走,快逃快逃!」
和一郎坐在椅子上。伸子在廚房忙活起來。兩個房間之間的門敞開著,不妨礙他們說話。她有意慶祝一下弟弟平安歸來。
「你有什麼想吃的嗎?今天可以破例吃點好的。」
「這麼好啊……我吃什麼都行。」
「你吃太多糙米飯了,人都瘦了一圈。」
「嗯,已經好多了。只要能和姐姐一起吃頓飯就成,不用太費心的。就你一個人忙裡忙外,多辛苦啊。」
「做點什麼呢?這裡也沒有什麼好東西招待你。」
就在這時,佃進來了。可這一次,他連招呼都不打,走到牆壁的一頭,抬手便把黃色的牆紙鏟了下來。和一郎默默起身,走去了八帖那間。但那個房間的榻榻米上也鋪滿了報紙。無奈之下,他只好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外廊。伸子呆立在廚房和客廳之間的門檻上,仰望氣勢洶洶的佃。她實在揣摩不出丈夫的心思。憑什麼連和一郎都成了他的出氣筒?伸子對此很不高興。
「這邊我改天會自己弄好的,今天就先別弄了好嗎?再弄下去,家裡就沒有能吃飯的地方了。」
「還沒到吃飯的時候。」
佃繃著臉站在墊腳台上。她頓感惱火,卻又不想讓和一郎聽到,就伸手拽了拽他的褲子口袋。
「怎麼了?」
伸子仰頭把嘴湊到丈夫的耳邊,低聲說道:
「我今天就想讓和一郎安安心心吃頓好的。這是他回東京以後第一次過來啊……求你了,好嗎?」
佃似乎猶豫了一下,卻再次轉身面向牆壁。他沒有回答伸子的低語,而是朗聲自言自語起來,生怕人家聽不到似的。
「……總來這裡吃飯,頂什麼用!」
伸子險些失控,憎惡與淚水從心口溢出。直覺告訴她,他是出於反感——反感伸子偏愛弟弟而不是他,亦或許是他曲解了和一郎毫無顧慮的親近,進而產生了反感,所以才從一個房間貼到另一個房間,讓她與和一郎無處安坐。憑什麼要讓和一郎受這種委屈?當伸子站在那裡,死死瞪著佃的背影時,和一郎走出了八帖的房間,帶出一串略顯不快的腳步聲。
「我走了。」
伸子的嗓子仿佛被堵住了,話也說不出來。
「……」
「誰稀罕那口飯了!」
和一郎取下帽架上的帽子,往頭上一扣,開始穿鞋。他就蹲在伸子跟前。而在左手邊不遠處的柱子旁邊,是開立於墊腳台上的佃的兩條腿。瞧你幹的好事!伸子產生了一股衝動,想橫掃那兩條腿,把他掀翻在地。穿好鞋後,和一郎看著伸子說:
「再見。」
快七點了。伸子實在難受,好容易擠出一句:
「那回頭見……對不起。」
當格子門在他身後合上時,伸子淚如泉湧。想到和一郎也許都沒帶錢,伸子更是心如刀割。她用蠻力把佃拽下墊腳台,與他激烈爭論。每次遇到這種情況,佃都是那句話:
「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會如此為自己辯護,直到伸子筋疲力盡。
事後回想起來,伸子能清楚地感覺到佃心中的孤獨和她自己的落寞。伸子並不認為自己當時的悲憤是錯的。只不過流淌在她心底的,終究還是落寞。她認識到,自己心目中最可親可愛也最重要的人,在不知不覺中從她的丈夫佃,變回了與她有著血緣關係的父親與弟弟。
四年前,當他們剛開始戀愛的時候,當他們打算結婚的時候,她是如何反抗了父母和其他人,那一幕幕在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來。那時的她,在形式上和精神上反抗了血統中流傳下來的各種傳統。她志存高遠,想要成為另一種人,成為一種更自由、更堅定的生命。如今,事實已經證明了名為婚姻的嫁接以失敗收場,於是她便在血緣的引導下,意欲回到血親之中了嗎?這是本能的神奇力量。然而,伸子也有一份信念。她不會再回到自己努力走出來的地方。無論蛇如何努力,就算搞到自己遍體鱗傷,都不可能再鑽回去年脫下的蛇皮了……
三
又是新的一年。
四月的一天,伸子在楢崎家的書房裡聊天。透過書房的窗戶,田端的高地盡收眼底。前幾天一直刮著大風,好容易平靜下來,一派和煦風光。
「景致變了呀,和我上次來拜訪的時候相比……」
「能不變嗎,這都入春了,」佐保子從面前的椅子上站了起來,側臉對著伸子,望向玻璃窗外,「也不知那棵玉蘭花怎麼樣了。這些天我一直待在那邊的房間裡,景致那叫一個美。你要是早些來,也能一飽眼福了。」
她雖束髮,鬢髮卻從太陽穴處伸了出來,為她那頗具古典色彩的側臉增添了美麗的一筆。 過了一會兒,伸子說道:
「……不過,你著實有種奇妙的力量。」
「呵呵呵……」佐保子發出特徵鮮明的笑聲,走回原處,「真是不得了。」
「不過我是真這麼想的。反正我是沒法抱著吊兒郎當的心態來你這兒。」
「我是憋屈呀,因為閱歷太淺了。都怪我太傻了。」
佐保子比伸子年長十多歲,在文學領域也是她的前輩。上女校的那四五年,伸子便頻頻拜讀她的作品。在自己即將踏足的道路上,有她這樣一位先行者。因為這層關係,伸子對她既尊敬,又受著她的鼓舞,就這樣過了幾年。誰知兩人後來在機緣巧合之下開始來往,生出了友誼,以優點互相啟發,在工作層面互相鼓勵。長久以來,佐保子默默與各種困難和痛苦做鬥爭,同時不屈不撓地鑽研藝術。對伸子而言,佐保子不懈努力的模樣給了她莫大的激勵。婚後,伸子的生活岌岌可危。哪怕她束手無策,內心滿是埋怨,她也無法對佐保子傾訴。因為她會這麼想:也許佐保子嘗過更多的苦楚,但她咬牙忍下來了,繼續走下去了,不是嗎?
繼續聊天時,伸子吐露了心中的部分感慨。佐保子幽幽笑道:
「你也太高看我了……不過吧,雖然我現在已經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客觀審視生活了,但是在變成這樣的過程中,我也失去了很多曾經擁有過的好東西。人終究是有得必有失的。」
當時,佐保子正在翻譯一位俄國女士的傳記。此人出身俄國貴族,是十九世紀末歐洲最受尊敬的女性數學家和作家。
「你的翻譯做得怎麼樣了……翻完了嗎?」
「嗯,就快出版了,到時候你可一定要看看。看了就知道我為什麼會情不自禁地愛上索尼婭②了。我覺得她和我們著實是一路人。」
敲門聲傳來。
「請進。」
年輕的女傭跟伸子打了招呼,然後通報道:
「吉見小姐來了。」 ③
「天哪!」佐保子在椅子上一晃,回望伸子說道,「稀客啊,今天真是個好日子,來的都是我中意的客人。伸子小姐,你不介意吧?」
「……」
伸子連這個吉見是男是女都不清楚,只得模稜兩可道:
「請便。」
「那就請她進來吧。再給我們泡一壺好茶。」
用人關門離開後,佐保子向伸子解釋起來,略顯蒼白的皮膚透著愉悅的光彩。
「她是我的老朋友,有那麼一點點特立獨行,但心思純淨,脾氣又率直。她一年來不了幾回,不過我相信,你跟她也會成為好朋友的。」
沒過多久,便有腳步聲從樓梯傳來。然後便是敲門聲,門開了。伸子已被佐保子的一番話勾起好奇與期待。此刻,一個女人出現在她面前。
「你好。」
「我正埋怨你呢,說你一年到頭都來不了幾回。」
「你才過分好不好,上回來我家,還不是你第一次來訪啊。」
這兩人對話時的語氣,與伸子和佐保子之間的氣氛截然不同。伸子不禁微笑著看著她們你來我往。
「介紹一下,這位是佐佐伸子小姐,這位是吉見素子小姐。不用自己掙錢,靠父親養著,身份可尊貴了。」
「好奇怪的介紹啊,」素子苦笑道,「別看我這副樣子,我還是能養活自己的。」
「她在××××做編輯。」
伸子不由得望向素子的臉。那是某團體旗下的機關雜誌,伸子也是看過的,只覺得它仿佛被時代拋棄了一般落伍。而素子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刁蠻任性、感情用事、爭強好勝。兩者相差甚遠。素子似是有些難為情,紅著臉笑道:
「我都不好意思了。」
伸子也笑了。素子臉型似棗,皮膚呈小麥色,很是光滑。這張臉,讓伸子感覺到了稚嫩純真的魅力。
「那本雜誌真是無聊極了。」
「是啊,因為他們不花錢,所以做不了什麼好東西來。還不如乾脆關了……」
佐保子吃著大阪壽司說道:
「我雖是個既不愛出門又不正經的朋友,但前些天啊,我還是一時興起,拜訪了吉見小姐。結果你猜怎麼著?這人明明有張又大又氣派的書桌,上面卻堆滿了東西。她只能在這麼一丁點的縫裡做事情。」
她用雙手比畫出五六寸的縫隙。
「多滑稽呀。要是我能獨享那般安靜的二樓,家具還這麼精美氣派,我肯定會拚命用功的。」
「你租了二樓的房子?」
「……」
不等素子開口,佐保子便搶先說道:
「不,她占領了一整棟,只是自己住二樓,樓下招了一對夫婦當房客。」
「真好,羨慕死我啦。」
「瞧瞧,連伸子小姐都這麼說。所以才說你養尊處優啊,怎麼辯解都沒用。」
伸子一看便知,素子挑選和服、腰帶和細繩之類的小玩意兒時有著獨到的品位。她能打扮成這樣,而且專門研究俄國文學,獨占一棟房子,過得自由自在。在伸子看來,這樣的生活顯得非常悠然與獨立。
五點左右,佐保子問道:
「伸子小姐,你不著急走吧?」
「嗯,今天我是打算聊個盡興的。」
「那我們一起去自笑軒吧,我去問問孩子他爸方不方便。」④
三人先走一步。夕暮中的田端街頭還留有古色古香的花店等商鋪。一行人溜達到了茶餐廳,途中還穿過了一座寺廟。素子環視四周道:
「我在一個下雪的早晨來過這裡,就是留宿你家那天的一大早。」
「對對,你還說看到了很美的雪景呢……那次你是五點多出門的吧?我可嚇了一跳,沒想到你走得那般早。」
到了自笑軒,她們被帶進了深處的茶室。地震過後,伸子還沒來過這家店。牆面等位置雖有幾處損傷,但房間的角落擺著貼畫小屏風,頗有雅趣。三十多分鐘後,楢崎先生也到了。
「我記得這座院子的深處是供著神的,只是天色太晚,大概看不清了……」
(據說)當年大觀⑤在一個月色絕美的夜晚於此地喝醉了酒,一時興起,便在低矮的白土牆上留下了一幅水墨竹子。畫牆所在的院子就在不遠處。
由於沒人喝酒,這頓飯很快便吃完了,簡直快得教人不過癮。
「埋頭狼吞虎咽未免太不風雅,總感覺缺了點什麼。」
「哎喲,您是又要勸我們喝酒了呀。」
大家都笑了起來。
踏腳石串起了玄關與昏暗的院門。臨走時,用人站在前頭,用紙罩蠟燈照亮賓客腳下的路。
四人一字排開,沿著田端的大街走向車站。一路上不見其他行人。微風吹來,帶起了和服店的廣告旗。伸子和素子坐同一趟電車到了萬世橋,然後伸子回了赤坂,素子則回了牛込。
四
之後的十多天風和日麗,伸子卻閉門不出。去楢崎家做客的前一天,她完成了小說的初稿,這些天的主要任務便是修改推敲。只是她沒能享受到工作的樂趣。寫完後,她有一種強烈的感覺,覺得自己寫得不夠到位,沒能徹底表露心跡——這意味著這部作品對她精神世界的發展並沒有多大的意義。在小說中,伸子如蜻蜓點水一般,以巧妙的手法含糊地觸及了自己婚姻的內幕。寫出來一看,她便察覺到了自己在各方面的虛榮心,以及愛用冠冕堂皇的話粉飾太平的軟弱根性。作為妻子,她深陷泥潭,苦苦掙扎,卻無法坦然承認自己腳下的泥濘有多污穢,自己又有多愚蠢。她感覺到,這是女人特有的固執在作祟。
想要狠踹地面,像跳進大海一樣投身於工作中,從頭到腳洗個乾乾淨淨,做一個煥然一新的自己。這種欲望反而在伸子心中油然而生。她與佃早已離心,幾乎只在表面上維持著夫妻的架子。她愈發明顯地感覺到,這是自己的懦弱所致。長久以來,她似乎把自己的猶豫不決歸結為戀戀不捨,以及想辦法把對他的傷害降到最低的幾分善意。不過如今想來,其中貌似也包含著某種主觀成分。換句話說,也許她想得很美,想儘可能輕鬆地用一個妥當的理由實現自己的目的,同時不被他和周圍的其他人視作壞人。相較於想辦法解釋「佃對自己而言是一個多麼不如意的丈夫」,伸子更需要的是鼓起勇氣明確宣布,「我已經沒法再愛他了,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再做他的妻子了」。無論旁人如何勸說,她都不可能一輩子做他的忠貞妻子。既然她自己已經肯定了這一點,也對此堅信不疑,那為什麼不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呢?她就沒有哪怕被人怨恨,被人說成是利己主義者,也要泰然處之的覺悟嗎?——她的內心似乎有一種嫉妒,嫉妒佃可能會得到的同情(她明知這是世俗的,明明不承認它有真正的價值)。想到這裡,她就特別瞧不起自己。
就在這時,素子突然來訪。伸子既意外,又高興。那天晚上臨別時,她們約定不日便去拜訪對方,沒想到素子這麼快就兌現了自己的承諾。
「果然被你搶先啦。」
「你也是個懶人啊……」
「懶得厲害。」
素子邊進門邊問:
「你忙嗎?」
「這會兒不忙了。」
「那要不要出門走走?我這次來就是想約你一起去散步的,如果你樂意的話。」
伸子讓素子稍等片刻,收拾了一下便出了家門。晴空萬里,不打陽傘都覺得陽光刺眼。兩人都沒吃午飯,所以她們先去了銀座。用過簡餐後,又去了趟K報社,因為素子有事要辦。事情辦妥後,再從帝國酒店旁邊拐進日比谷公園。
「難得來一趟日比谷,都多少年沒來了……」
聽到這話,素子似乎吃了一驚。
「你這麼不常出門嗎?」
「一個人來這種地方轉悠也沒什麼意思呀。」
連接內幸町與公園的大門附近還有一片棚屋,建在大街的樹蔭下。放眼望去,都是賣吃食的小鋪子。路旁豎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來一杯!提供各類下酒菜」。豆沙湯、雜燴、餛飩……排放污水的溝渠和不完善的廚房散發出難聞的臭味,飄蕩在塵土飛揚、白茫茫一片的春日林蔭大道。兩人走到了葫蘆池邊。伸子小時候經常戴著碩大的蝴蝶結來這裡玩。鬱鬱蔥蔥的懸鈴木下,有一條面對池塘的長椅。她們走了不少路,稍感疲倦,便坐了下來。
「不打傘是不行了,太熱了。」
素子把手中的雜誌當扇子用。
「不過這裡好舒服呀……鴨子看起來都很開心呢,你瞧。」
許是因為有棚屋,雖然不是星期天,來往的行人卻不少,其中不乏身著青綠色工裝與號衣的漢子。他們在池塘邊的長椅上與鐵柵欄邊休息,有的在抽菸,有的在看報。據說地震的時候,有人抓池塘里的水禽吃。今日的池塘卻是漣漪微動,波光粼粼,一派祥和。兩隻鴨子在水面游來游去,時不時猛地扇動翅膀,舒展全身,甚至能看到那淺黃色的腳蹼。水花四濺。水霧中,低矮的微型彩虹隱約可見。多麼純淨、熱情而美好的光景。
不遠處坐著一個男人,穿著印有徽章的短褂。伸子很放鬆,和素子談天說地。在大多數情況下,伸子是主動提出話題的一方。她們聊了契訶夫,聊了西鶴⑥,聊了《金槐集》⑦。《金槐集》是伸子最近剛看的,激動的心情宛在,自是滔滔不絕。誰知說著說著,她突然露出奇怪的表情,啞了火。
「哎呀……我是不是念錯了?」
「名字嗎?」
「我是不是把實朝(sanetomo)念成『tametomo』了?有個一兩次……」
「哈哈哈……」素子笑道,「我就覺得奇怪呢!」
「有你這麼損人的嘛!怎麼能一聲不吭偷著笑呀!」
伸子自己也笑了出來,但她感到有些尷尬,臉紅了一下。
「被你那麼一說,我真以為他的名字就是那樣念的呢。反正能聽懂,名字怎麼念又有什麼所謂呢。」
一想起方才的失誤,兩人便哈哈大笑,她們在那條長椅上坐了兩個多小時。
「你呢?哪怕是散步,我也受不了同一條路來回走兩遍,一定要想辦法換條路走走,否則就渾身不舒服。」
走上通往櫻田門的小路時,素子如此說道。她就是如此愛憎分明的人,伸子覺得很有意思。
她們在櫻田門等了會兒電車,可電車遲遲不來。不久後,她們發現日比谷的路口出了事故。西曬的陽光落在空曠的廣場上,等車人的輪廓仿佛都小了幾圈。她們沿著護城河,一路走到了三宅坂。漫步於柳樹下的時候,沒有一輛電車從日比谷駛來,超過她們。
伸子覺得,這趟散步也為自己注入了不少活力。
五
一天,伸子去了動坂。母親不在家。得知此事後,她走院門繞去了祖母住處的外廊。只見外廊上擺著針線盒,卻不見祖母的蹤影。
「祖母!」
伸子喊了兩聲。祖母一邊走出廚房,一邊說道:
「誰啊,是艷子嗎?進來吧。」
當她走到針線盒跟前,見到已然進屋的伸子時,她有些激動地笑道:
「是你啊!什麼時候來的?可惜你娘出門去了。」
「我今天是來找您的。」
「來,坐。」
祖母將厚厚的緞子坐墊擺在火盆對面。那是她過喜壽⑧時收的賀禮。
「我昨天剛從須田家回來。他們也愁接下來該怎麼辦呢。愁得我昨晚都睡不著覺。」
祖母的二女兒,即伸子的姑姑是須田家的夫人。她在地震時被壓死了。須田家的大女兒剛從女校畢業,各方面都需要張羅。
「……沒辦法,怕是只能請個保姆了。」
祖母沒有回答,而是以雙手奉上的動作捧著粗陶茶杯,喝了一口。
「我本就年老昏聵,地震後更是稀里糊塗。阿靜走了,保科也沒了……為什麼我這般一無是處的人反而總也死不了呢。」
去年九月,祖母在東京親歷了女兒與弟弟的死。那都是她血肉相連的至親。伸子懷著憐惜傾聽她的述懷。
「天氣也暖和多了,您不如去K休養一段時間吧?」
「是啊,不去瞧瞧,就用那房子堆草料了。」
「我最近想去一趟,您可願意和我一起去?」
祖母望向伸子,顯得很是驚訝。
「當真?你去的話,我也想去。」
「我去。祖母何時方便?」
「不是今天就成,隨時都能走……」
說到這兒,祖母忽然用老人特有的性急動作輕彈著煙管,問道:
「……你家裡怎麼辦?……問過佃先生沒有?」
「不礙事的,」伸子為了打斷祖母的擔心,輕描淡寫道,「我想下個月月初動身,您也準備準備吧。」
祖母脖子發力,使勁點頭,心滿意足道:
「好。」
不等母親回來,伸子便走了。車站旁有一家賣毛織品的店,店門口掛著明碼標價的友禪布,其中一款吸引了她的注意。反正價錢也便宜,伸子心血來潮,讓人裁了一丈。遠遠凝視那絢麗的胭脂花紋,她不禁想起在鄉下,無論是被褥的肩墊還是坐墊,視野中的一切皆是棕黑兩色。
佃比伸子早到家一些。一見到她,他便問:
「聽說你去了動坂?」
「嗯。」
「那邊來電話了?」
「不,沒有……我是去約祖母了。」
「呵……」
「我想再去K小住,想約她一起走。」
佃繃著臉沉默不語,把朝向她的臉扭向書桌。伸子能感覺到,丈夫在等她主動開口說「我能去嗎?」或者「你不介意我去吧?」,她卻刻意保持沉默。她心中有某種「豁出去」造就的從容。
過了一會兒,佃用吵架的語氣毫不客氣地質問她:
「你是去散心的,還是為了和我分手才去的?我也要為今後打算,請你說個清楚。」
他的語氣聽著激烈,但直覺告訴伸子,佃並沒有動真格。她總是太傻,錯把佃說的每一句話都當真,想當場做個了斷,最後以失敗告終。伸子察覺到了這一點,面露怪笑反問道:
「你覺得呢?」
佃也不敢貿然猜測,側目瞧了伸子一眼,眼神中寫滿恨意。看到他的臉時,伸子沒有害怕,而是因驚愕爆發出斷斷續續的輕笑,不懷好意。她用溫柔卻帶著一絲狠毒的聲音緩緩說道:
「……你恨我嗎?」
佃露出駭人的表情,仿佛身體的某處被捅傷了一般。丈夫的苦楚灼痛了伸子的靈魂。唉,他很痛苦,他很痛苦啊。但她似是沉醉在了丈夫和自己的痛苦之中,唇邊掛著冰冷的微笑,一字一句地低語著,就好像在通報什麼好消息似的。
「我也恨你,恨得咬牙切齒……感覺被你壓了一頭。」
對佃的憎惡和對自己的厭惡湧上心頭,嗆得慌。伸子只覺得眼前發黑,走出了房間。
伸子計劃於七日或八日動身前往K。佃和往常一樣,每天都去學校。傍晚回家時,他總會裝作不經意地去她的房間看看。他想知道伸子今天有沒有收拾行囊,做了多少準備。眼看著出發的日子越來越近了,她卻什麼都不做。他終於等不及了。一天,他如此試探道:
「如果你真要去,何不準備一下?」
佃故作隨意,每天回家時卻惦記著行李收拾得如何。光是察覺到他的這份心思,伸子便已不堪重負。她已經沒有精力大張旗鼓地打點行囊了。她用帶著氣的口吻,生硬地回答:
「用不著帶太多東西,我向來過得簡單。」
用人雖然是個受過教育、善解人意的女人,但隱約察覺到主婦即將離開後,她似乎也坐立不安,努力掩飾心中的焦慮忙裡忙外。這也讓伸子分外難受。一個家庭將要分崩離析,空氣中儘是壓抑與瓦解的味道……
眼看著第二天就要出發了。伸子在十點多醒來。她在褥子上坐了一會兒,看著空置好一陣子的另一床被褥,還有玻璃窗外的小院子與竹籬笆。
「最近又流行起碎花衣裳了。」
隔壁家夫人的說話聲聽得清清楚楚。那高亢粗野的聲音,還有早晨的榻榻米那幽涼的觸感,帶著異常鮮明的分量映照在伸子心間。一切都是那樣熟悉。一切都似是最後一眼。她曾多少次在這片榻榻米上醒來,沉浸在難以名狀的苦惱中,心想:「唉,我怎麼還在這裡?」伸子不禁感嘆,人生真是個不可思議的東西。正因為這是她受苦的地方,她才遲遲無法離開這個家。長在竹籬笆腳下平平無奇的萬年青,都出現在了印象的正面。伸子打算趁丈夫不在的時候,獨自悄悄離開。真的!她曾傾其所有,用自己與生俱來的優點與缺點愛過佃,恨過佃。哪怕是突然浮現在腦海中的一塊石頭,都能與他聯繫起來,讓她想起他某次說話的聲音,還有看自己的眼神。想到佃也跟自己一樣,能想起關於自己的每一個細節,伸子便覺難以呼吸,仿佛兩人共度的五年凝結成一團,沉甸甸地壓向了她。
用過紅茶與吐司麵包,伸子起身離桌,喚來用人道:
「幫我把儲物室里的包拿出來,弄乾淨。」
「您要走了?」
「嗯,今天不提前去動坂就趕不及了。」
用人將行李箱搬到外廊,用拋光抹布擦拭。伸子在一旁收拾書桌上的日記和其他必要的文具。把幾身換洗的袷衣和嗶嘰衣服放進去,再把稿紙疊上。
「您就帶這點行李嗎?」
「如果還需要別的,我會派人通知你的。到時候你會給我送來的吧?」
「嗯,那是當然……」她支支吾吾,似是難以啟齒,「您大概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回來會有什麼問題嗎?」
說罷,伸子戲謔地笑了笑。
她讓用人叫了一輛人力車,把行李箱放上去,吩咐車夫拉去動坂。行李箱很小,所以車夫用繩子綁了好幾圈,搞得繩子比箱子更惹眼。
伸子實在不忍心在佃回家前出門。她懷著悲哀和動搖的心情,一直磨蹭到三點多。然而,一想到他要不了多久就會帶著那樣的聲音和那樣的眼神拉開格子門,與過去的每天別無二致,她便突然生出了去意。
「那你多保重。」
去大街要經過兩町多長的橫巷,兩邊都有籬笆。伸子捧著綢巾包袱走在路上,卻時刻惦記著身後,不知不覺中加快了腳步,心裡很不是滋味。路筆直向前,與遠處的大街形成一個直角,將伸子他們家所在的長方形區域圍成凹形。佃下班回家的路線是固定不變的。沿凹形右邊的路直走,在菸草店的拐角處左轉,然後拐進伸子此刻所在的橫巷。這條巷子很窄,平時人也不多,所以只要他拐進來,就能遠遠地看到伸子的背影。如果他因為某些特殊情況比平時早回來三十分鐘,會不會在轉過那個街角的時候看到自己?他會不會快步走過來,會不會朝她吹口哨?佃很清楚,伸子無論如何都會在今天出門。那她為什麼會有如此強烈的逃亡者情緒?她反抗著自己,儘可能在鋪著小石子的路上慢慢走著,慢得她都難受。這是無法對任何人訴說的情緒。苦澀的淚水在眼眶裡涌動。
六
到鄉下那天,當地下起了五月的暴風雨。當人力車走上從市里通往村裡的冷清大直道時,猛而寬的風從好幾里外的山嶺吹了下來。「轟!」車棚被一陣風灌滿,車夫將全身的分量壓在車把上,牢牢抓住站穩。那一刻,伸子在夕暮中看到了一條白茫茫的路橫亘於前,也看到烏雲滾滾的天空僅在地平線散發出駭人的藍光。激情澎湃、暗淡焦急的天空似乎是她心境的寫照。
祖母每天忙裡忙外,一會兒深入竹林,一會兒鑽進倉庫,然後發現很多東西不見了蹤影,鬧得不可開交。
「你幫我去地里看看,要是與次郎在,就叫他來一趟。」
與次郎繞到外廊。祖母在爐邊敲著煙管問道:
「茶葉罐放哪兒去了?我在島根的時候,有個相熟的木匠是做茶葉的,他送了那個茶葉罐給我,說把茶葉放進去就不會受潮,我可寶貝了,可找了半天都沒找到。」
「老夫人,您不是把它賣給古田家了嗎?」
祖母很是意外,噘嘴驚呼:
「我把它賣了?我賣它作甚!」
「這可如何是好……」
與次郎將疑惑的笑容轉向伸子。
「真是您賣的。古田家的老夫人夸那茶葉罐好,您說您也不可能帶去東京,就讓給人家了。那天是我親自送去的,換了一張五元的鈔票回來,錯不了。」
「是嗎?我又老糊塗了啊,可我真不記得自己賣過啊……」
與次郎知道自己受了懷疑,語氣稍顯粗暴:
「既然是我送去的,那您就給我五塊錢,我去拿回來就是了。」
「這……」
事情不了了之,與次郎回地里幹活去了。後來,祖母追著伸子來到書桌前,急切地說道:
「我真是受夠了……他們知道我老糊塗了,天知道會乘機干出什麼事來。我前些天找過的銅鍋,他們也說是我賣給了山本家。」
「祖母,人上了年紀總要糊塗的,您就該放寬心,隨他糊塗去。平時糊塗,偶爾清醒,那才叫麻煩呢。」
「嗯……不過伸子,你怎麼看?我真賣了嗎?」
心境平和時,伸子會不禁笑道:
「哈哈哈……我哪知道呀。您要不放心,就找人家問問唄。」
要是祖母在她因為萬千思緒神經亢奮時還問個不停,她就會怒道:
「祖母,您就不能望望天,發會兒呆嗎!」
伸子在六帖大的房間的角落裡搭了一張桌子。舊書櫃做桌腳,上面擺一張紫檀矮書桌。走廊外是院子,院子後面則是農田。打開拉門上的小窗,便能看見區分院子和農田的低矮草堤,還有生機勃勃的梅樹林蔭道的一部分。在陽光斜射的午後,密集的行道樹和草叢的風景,與破敗院子的風韻和初夏那生機盎然的綠意相映成趣,美不勝收。
伸子的心情陰鬱而敏感,心底空蕩蕩的,很是孤寂。剛來的時候,她又是恨佃,又是鞭策自己,心中怒氣涌動,周圍的自然也沒能沁入心脾。而此時此刻,伸子的心處於病態的清明與沉寂之中。她感覺到孜孜不倦地推動著鄉間天地變幻的自然之力和統治著自己與佃的生存之力結合起來,滲入她的身體。她是一個女人,懷有各種各樣的欲望和本能。二十歲的激情能點燃一切,將一切燒成玫瑰色,不給陰影插足的餘地。在那個層面,情慾也是一種明朗的力量。而佃已經三十五歲了,他經過多年的顛沛流離,帶著疲勞與想要休養的欲望出現在她面前。就連他那疲憊不堪的樣子,也刺激著伸子朝氣蓬勃的生命,促使她驚詫、獻身、流淚,渴望全身心投入。伸子沉醉在自己的激情中,用盡全身力氣將佃占為己有。如果她的激情就此燃盡,只為他們的生活留有一絲餘溫,便會是風平浪靜。佃教授與佃夫人——他們會以節儉、儲蓄與恩給為樂,和和睦睦相伴到四五十歲,直至入土。然而,一個佃沒能耗盡伸子的激情。她的生命好似北海道奶牛的乳汁滋養的細胞,豐富、旺盛而貪婪。她的丈夫佃以「安穩」為生存的宗旨,想要過不消耗也不吸收的生活,但這並不是她所追求的人生態度。當兩個人走在一起時,地上的影子都會變成兩個。她本以為,當男女相結合時,他們定能每天譜寫人生的新篇章,過上更精彩、更廣闊、更有深度的日子。
鄉下的日日夜夜悠久而寧靜。伸子終於想明白了。激情是一切的根源。激情以愛與恨的形式表現出來,化作鮮活到駭人的心潮。而且她意識到,自己的天性中有一種本能,那就是激烈地熱愛自由和獨立。在與人來往時,她時常投入過深,也容易輕信。而這份本能就是大自然賦予她的拐杖,意味深長,僅此一根。佃讓她全心全意地嘗到了愛情和婚姻的酸甜苦辣。對伸子而言,哪怕結果以崩潰告終,佃也絕非她生命中的過客。從某種角度看,佃將她從每個女人都難免要陷入的婚姻美夢中相當徹底地解放了出來。也許單憑這一點,伸子也應當對他心懷感激……
糾結搖擺的心緒——對於佃,伸子的態度已經緩和了不少。有時候,她甚至會記起他們一起吃過的苦,想與他一起哀悼那些時光。她想在一切的最後,至少寄一封言辭溫和的信,給雙方留些念想。一天晚上,伸子滿懷追憶的感動來到書桌前。她展開紙,拿起筆。正要寫下第一個字時,她卻發現自己的情感之門已在不經意間徹底關閉。她不知該從何寫起,無論寫什麼,似乎都顯得無聊、淒涼而空洞。對佃的小小感激,幾句由衷的告別……好像一旦用文字寫出來,就會給對方留下虛假、刻意的印象。反倒是對佃說過的咒罵與狠話,一句接一句帶著驚人的實感浮現在腦海中。而他予以回應的冷嘲熱諷和醜陋的自暴自棄,伴隨著當時的表情和眼神,清清楚楚地迴響在她的鼓膜,仿佛她此刻正聽著。在夜晚的燈光下,伸子驚恐地感覺到,那些話都是活的。人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有切實的生命力。當初在憤怒與怨氣的驅使下脫口而出的話,在此刻展現出了幾乎能將對方撕碎的威力,不是嗎?
伸子沉思著將一字未寫的信紙仔仔細細撕得粉碎。她挪開椅子,從廢紙簍的正上方撒下雪白的紙屑,然後便去了院子。碩大的月亮裹著一圈更大的光暈,草坪上瀰漫著潮濕的夜色。遠處的角落裡有棵爬地松,呈現出烏黑的輪廓。去街坊家泡澡歸來的婆婆現身於松樹旁。
「好美的月色。」
「……」
「晚安。」
「晚安。」
伸子對她愛搭不理。老母象似的婆婆從她身邊走過,刻意眯起眼睛說道:
「有首謠曲說,要想見到遠方的心上人,拿月亮當鏡子便能如願。」
她用團著濕手巾的手做了個滑稽的動作,似是在逗伸子。
七
素子的來信成了伸子的期盼。下鄉前,伸子出於需要去了一趟鎌倉。她想在走之前看場電影。那次也是與素子一起。與祖母同住,每日能聊的不過鍋碗瓢盆而已。而在兩人之間往來的書信仿佛是一個別樣的聊天對象,逐漸成為伸子生活中的必需品。她時常將滿腔的各種情緒與想法寫在大大小小的信紙上,寄給素子。信的內容時而關乎她和佃的關係,時而提及其他煩心事。而素子也會在回信中對每一件事發表見解。素子確實感性,一如伸子對她的第一印象,但她的心底不失沉穩,也有閱歷,保持著某種務實的平衡。當伸子性急地感動與糾結時,她總是既覺可愛,又覺滑稽,以善意的諷刺回應。
「我覺得你實在是很天真。今天那封信也是老樣子,儘是對佃先生的幻想。你可別佩服我。先把你狠狠捧上天,再轟隆一聲砸下來,對你心灰意冷,換誰都受不了。」
她還寫道:
「我是個傻瓜,但你也是個傻瓜,而且還是個格外精巧的傻瓜,會昂首挺胸地表現自己有多傻。」
伸子把素子的信讀了一遍又一遍,覺得她說得極有道理,愉快地笑了。素子的字跡有時會根據當天的心情變化,起初還是一個個細巧、整齊又圓潤的文字,一看就是精心書寫的,寫到後面卻好似鬧脾氣的孩子,每個字寫得大而潦草。伸子懷著愛意洞察了她的真性情。她表面上看似閱歷豐富,其實心很軟,善良又誠實——伸子開始由衷慶幸結識素子的巧合了。與素子之間的全新聯繫,給伸子那時常空虛沮喪的心注入了生機。
一天傍晚,伸子與祖母來到外廊。祖母躺在長椅上,伸子則把墊腳台搬出來,坐在了她身邊。那天下午,兩人為新雇的女傭的工錢吵了一架,剛剛和好。用過午餐後,女傭來要工錢,說是突然需要用錢。那天是二十五日。和介紹人說定的工錢明明是十五元,祖母卻突然摳門起來,說她當初確實是這麼答應人家的,但家裡總共也沒幾個人,想只給十三元。伸子說這樣不好,頓時來了氣。和好後,兩人反而更親密了。祖母一反常態,慢悠悠地跟伸子聊起了往事。說是很久以前,高山家有位老婆婆。祖父被封為「參事司補」的消息傳來,結果老婆婆耳背聽錯了,很是疑惑地問:「還有叫三里四方⑨的官兒呢?」可祖父這邊的老夫人耳朵也不靈光,便一本正經道:「有!」七十九歲的祖母覺得那兩位比自己年紀還大、稀里糊塗的老夫人這般一問一答很是滑稽,還模仿士兵的語氣一板一眼地說「有!」,把伸子逗得哈哈大笑。用人來叫她們用晚飯,順便遞給伸子兩封信。下面那封用的是日本信封,和素子平時用的一模一樣。但早上剛來過一封素子的信,怎麼想都不應該是她寄的。伸子覺得奇怪,翻過來一看,確實是素子寄來的⑩。寄出的日期和今天早上到的那封一樣,只是蓋著傍晚的郵戳。
「我的工作大概會在二十八日告一段落,到時候應該能閒一陣子,便突然想去你那裡瞧瞧。我不想打擾你,不方便的話儘管告訴我。如果方便,我預計在二十八日一點出發。」
伸子邊走邊看,意外之喜直教她喘不過氣。她差點喪失理智,立刻發電報給她表示歡迎,好容易才冷靜下來,落座餐桌。她激動地告訴祖母:
「祖母,有個天大的好消息,吉見小姐說她二十八日過來!」
「哦……可家裡什麼吃的都沒有,這可如何是好。」
「您不用擔心這個。人家也知道鄉下不方便。」
伸子興高采烈地拿起筷子,卻突然感到一股情緒涌了上來,幾乎把她剛吞下的飯菜堵在嗓子眼。此刻籠罩她的喜悅是如此強烈,使她清楚地意識到,這五年來她是多麼渴望這樣的喜悅。這是何等可悲,何等駭人。即便只是朋友來訪,也能帶給她這麼多的溫暖和快樂。為什麼佃就不能給她一份光是回憶起來都讓人欣喜而驕傲的快樂呢?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啊。誠然,動坂拒絕佃來這座鄉下的房子。可他若是有心,就完全可以在這五年中尋到某個機會或某個場合,給她一份小小的,卻難以忘懷的快樂。她明明是個容易討好,也無比渴望被討好的人……細細想來,伸子都覺得不可思議。就沒有一件讓她由衷高興的事嗎?就沒有一件能讓她切身感受到佃的溫情的事情嗎?總不會一件都沒有吧。完全沒有也太可怕了。伸子急忙在記憶中翻箱倒櫃。可她想起來的,是自己拚命說服佃,試圖讓他相信自己是一片真心的模樣;還有試圖以不服輸的精神粉飾絕望,強撐著一口氣的自己;要麼就是如暗淡火焰般的男女之事。足以在記憶中留下痕跡的所有場景,都伴隨著順臉頰流下的淚水,還有划過灼熱胸膛的苦澀浮現在腦海中。然而,在生活中更為主動,苦苦掙扎的人,一直都是她自己。
伸子回到書桌前,給素子回了一張明信片,差人寄了出去。那些念頭仍在腦海中揮之不去,讓她難過得渾身發顫。自從伸子決意無法再和佃一起生活之後,她便鐵了心,決不讓自己用心靈和身體獲得的經驗白白浪費,決不讓這段婚姻以尋常的不幸和失敗告終。「我一定要以此為基礎,創造出新的東西!」正因為如此,她才能比較理性地讓心運轉起來,並傾向於在時代和性等問題的背景下審視、剖析自己走過的人生路。然而,股股溫情從素子那顆不帶任何成見的心泛濫而出,衝垮了伸子的情緒堤壩。她切身痛感,二十歲到二十五歲的自己本是那樣年輕,本可以單純如火地接受每一種激情和每一種快樂,可那段歲月已經空虛地、無力地過去了,而且一去不復返了。為人生惋惜的情緒流轉全身,甚至達到了發梢。伸子在心中痛罵佃和自己的窩囊,無聲啜泣了許久許久。她一邊哭泣,一邊感覺到自己的痛苦在淚水的作用下漸漸緩解。她心想,世上有這種心思的女人,莫非就只有我一個嗎?我渴望得到的人生之樂是如此奢侈,奢侈到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嗎?——神啊,神啊!難道我就那麼不尋常,以至於沒有人願意愛我嗎?
八
素子來訪當天,伸子迫不及待地去車站迎接。兇猛的雷雨在午後襲來。出門的時候,風雨停了一小會兒,可伸子心想,如果從鎮上回村的時候,風雨再次猛烈起來,到時人力車不走,就只能在鎮上過夜了,她便帶著小梳子之類的物件出了門。去年夏天,村裡的車夫家遭了雷劈。車夫受了驚嚇,以至於病倒了。自那時起,每逢雷雨交加的天氣,那位車夫便雙腳發軟,走不動路。而且碰上那樣的天氣時,鎮上的車夫都不願意去他們村子,因為去村子的那條路是出了名的風大。
幸好回程只是風大。夜路一片漆黑,唯有風吹向四面八方的狂吼。前一輛人力車上的素子略顯擔憂地喊道:
「……風好大啊……還遠著嗎?」
「還剩三分之一的路程。」
伸子說得很慢,很用力,很清晰。風卻吹散了她的聲音,以至於素子沒能聽清。
「什麼?」
伸子聽見了她的反問,卻只得保持沉默,隨車身一搖一晃。
第二天早上,素子打開東邊外廊的擋雨板一看,便爆發出新的驚呼。
「嗬!原來這地方的風景這般好啊!真是吃了一驚又一驚。實不相瞞,昨晚我心裡還犯嘀咕呢,不知道自己來了個什麼地方。」
經過雷電和雨水的洗禮,北國的天空更顯清透開闊,遠方的群山威嚴動人,左手邊的丘陵披著可愛的森林。這充滿活力的美讓伸子也看出了神。
「這邊的空氣聞起來都不一樣,不是嗎?是不是特別清新,特別有勁?」
「沒想到F縣還有這樣的好地方!」
「比起關西——雖然我也只去過京都,不過比起那一帶的風景,我更喜歡這裡。你呢?」
「那邊太平凡了,只有平凡的美。」
祖母出來了,翻來覆去說道:
「歡迎歡迎!鄉下地方沒什麼好招待你的,真不好意思。」
伸子對素子耳語道:
「都八十歲的人了,卻還記得客套。」
隨即哈哈大笑。
柜子里有一條圍毯,藏青的底色綴以綠色、褐色的古樸格紋。伸子把它鋪在院子的草地上。兩人趴在上面。素子從毯子的流蘇里拔出幾根草,插在自己的細煙管頂端,發明了一種類似於吹箭的遊戲。
「好嘞,睜大眼睛看清楚了。我能吹得更遠!」
奈何小草太輕,飛不了多遠。
「唉,躺的姿勢不對,肩膀都痛了。」
片刻後,素子翻了身,仰面朝天,雙手相握舉到額前,目不轉睛地遠眺地平線。空氣中瀰漫著芳草和陽光的清香……安寧又快樂的信任感填滿了伸子的胸膛。前些日子去鎌倉的時候,她們也曾像這樣靠在酒店旁邊的小沙堆上曬太陽。她想起了當時的心情。和素子在一起的時候,她覺得很舒服,很自在,仿佛抓住了精神支柱,又像是擺脫了女人特有的性情生出的憋屈。對伸子來說,這是一種全新的體驗。
她們翻出已故的祖父用過的望遠鏡,看看天上的雲彩,又看看遠方的群山。透過望遠鏡一看,才發現美麗蔥鬱的山坡上其實只長著稀稀拉拉的樹木,好似野豬的皮毛。她們聊了起來。或正經,或隨意,還有種種往事,話題源源不斷。素子毫不保留地講述了自己的經歷。她們一起給楢崎家寫了信。對方回了明信片。
「我就知道吉見小姐這會兒肯定在你那邊。怎麼樣,我的通天眼是不是很厲害?」
兩人看了回信,笑了。素子在鄉下住了三天便回了東京。
素子臨走時躺過的長椅還原樣放在房間的角落,上面鋪著羽絨被。入夜後,伸子敞開兩個房間之間的拉門。擺著書桌的房間很亮,隔壁卻很暗。她在兩個房間之間信步徘徊,感覺到活潑的生活欲在不知不覺中再次於她的全身流轉起來。在她有所察覺之前,全身就已經被這股潮流推動了。一星期前獲悉素子要來時,幾近於肉體疼痛的悲傷讓她久久無法入睡。此刻她卻覺得,那悲傷正是生活欲將要覺醒的前兆。她渴望新的生活,渴望找到新的活法,一度渴望到鑽了牛角尖。當時,她甚至不知道該去哪裡尋找它們才好。但不等她反應過來,時機便到來了。某天早上醒來時,她忽然發現自己能深切感覺到天地的春意了。仔細環顧四周,只見流淌在自己周圍的,也已不再是過去的潮水——這種心境讓伸子深受感動。
第二天,伸子懷著更清晰、更堅定的信念,給佃寫了一封信。她想寫一封飽含情誼的信,而平靜下來的心緒沒有像那天晚上一樣失控溢出,她寫出了有條不紊、彬彬有禮到詭異的文字。她對寫出來的東西不滿意,撕了好幾次,最後還是放棄了,決定只寫些簡單的要點。她表示,她這次來鄉下是想做個了斷,好讓雙方都過上新的生活。若是留在東京,她就無法切實踐行,也沒有勇氣告訴他,還請他原諒自己的軟弱。
「需要做這件事的自始至終都只是我,對你來說則全無必要。直到現在,恐怕也是如此。但這一回,希望你無論如何都要答應。我由衷希望,我們能發展出不必互相憎恨的關係。」
寫完後,她盯著那兩張信紙看了好一會兒。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心境是感動還是平靜。她將信紙仔仔細細摞齊,疊好,裝進信封,親自出門丟進郵筒。
回家路上,她抬頭望去,只見晚霞漫天。五彩斑斕的山帽雲浮於高空,雷光不時閃過。桑田也好,杉樹組成的防風林也罷,甚至連遠處的山巒,都融入了光芒之中。空氣清澈而靜謐。她就這樣仰望天空,讓身心順其自然。啊……這下總算能卸下重擔了。這種感覺是那樣深刻,她真想與遠在天邊的素子一起擁抱這份寧靜、寬廣與美好。好想去東京……她邁開步子。好想去東京……去東京。去東京。步速逐漸加快,伸子愈發迫不及待了。素子告辭時,伸子甚至想和她一起走。但考慮到自己尚未向佃明確表態,她便忍住了。此刻,事情總算是告了一段落。就算去東京待上兩三日,這一個月的忍耐也不會白費。不知素子現在忙不忙。伸子算了算日子。就算要回東京,她也不想去動坂,畢竟那裡進進出出的人很多,而且佃隨時都有可能來。她打算去素子那裡,誰都不見,只吸取大都會的繁華和素子不帶譏諷卻痛快無比的鼓舞。
伸子快步走著,卻突然想起自己沒有帶一件單衣。她沒法穿著袷衣走在六月的東京街頭。她靈機一動,匆匆趕回家,從衣櫃取出那件藍紋袷衣,拿給住在農田對面的老婆婆,就是那晚唱「拿月亮當鏡子」的謠曲給她聽的那位。她急切地懇求道:
「麻煩你把這身衣服的夾層都拆了,再給下擺和領子縫上邊。四號早晨之前要。我想把它改成單衣。」
那身衣服用的是重新染過的料子,內側是白色的。雖然滑稽,但伸子心想,反正是要穿外褂的,無所謂。
九
伸子本不打算通知動坂,誰知在回東京的火車上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只得臨時調整計劃。她用素子家附近的公用電話聯繫了母親,說自己昨天傍晚回了東京。
「嗬……」
母親的口氣裡帶著疑惑,還有令人不快的亢奮。
「出了樁怪事——佃不在赤坂。」
一時間,伸子無法判斷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沒去赤坂,所以不知道。」
「那你在哪兒?」
「吉見小姐家。」
「……反正佃不在赤坂,」多計代又重複了一遍,似在嚇唬她,「K那邊發了一封電報過來,問你什麼時候回去。」
多計代還在兜圈子,話裡有話。伸子便直截了當,只說重點:
「我在火車上遇到了約翰斯頓先生,他說想上門拜訪,明天就去動坂。我也會去的,到時候再說。」
母親想了想,卻斷然說道:
「你立刻來一趟。」
電話兩邊都是無聲的沉默。伸子說「那我就去吧」,然後便掛了電話。
坐在出租車上的時候,伸子心想,莫非佃去了K?他收到了信,昨天去了K,殊不知伸子已經在前一天離開了。當然,伸子並不認為那封信能解決所有問題。不難想像,佃把那封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意識到伸子是認真的,這才下了去K的決心。他一定是帶著七分焦慮和三分自信出的門。因為早在兩年前,伸子就提過分開。她甚至在鎌倉租房住過一段時間,但最後還是屈服在了他的眼淚和一時的熱情之下。這一次,她會更倔強一些,但他只要表現得更強硬些、更堅持些就是了。她能清清楚楚地想像出佃作為丈夫的一貫態度,只覺得又是惱火,又是生氣,連對他留有的幾分公平仿佛都要被沖走了。我已不再是原來那個人了——冰冷的牴觸也抬起了頭。
伸子進屋時,父母正愁眉苦臉地坐著。他們不准佃去K,佃卻擅自去了。K發來一封莫名其妙的電報,問伸子什麼時候回去,他們卻連伸子身在何處都一無所知。情況錯綜複雜,而且無法預知這些事背後潛伏著怎樣的危機,這令父母困擾不已,悶悶不樂。伸子能理解他們的心情,但他們似乎想站在佃那邊,幫著指責她,讓她道歉,這讓她很受傷。夫妻之間的糾紛並不僅僅停留於夫妻之間,也會殃及周圍的人,在他們心頭蒙上令人不快的陰霾。伸子也覺得這是她的錯,但又感到父母心的微妙作用甚是諷刺,也甚是窩囊。他們曾一度不讓她愛自己的丈夫,此刻卻似要對她說,她也不能恨自己的丈夫。
她講起了自己寄給佃的那封信。父母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多計代終於幽幽道:
「……畢竟是終身大事,必須慎重考慮。你這孩子向來情緒化,我可不認為你能過一輩子孤獨的生活。」
「我也知道自己是什麼脾氣……我已經琢磨一兩年了,也許還要更久些。可我是真的過不下去了,沒有任何道理可講。魚不能生活在一個沒有水的地方,可誰能說這是魚的錯呢?我覺得對某些人來說也是如此。」
「反正你們明天大概就能見到了,還是再考慮考慮吧。不過……也許確實是那樣更好。」
真正勇敢的人總是溫和的。她只希望上天將那份溫和的百分之一賜給自己,讓她以溫情面對與佃的最後一次會面。伸子懷著這樣的念頭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伸子被佃的電話吵醒。
「赤坂來電話了。」
她的眼皮還沒睜開,卻感覺到這聲通報讓某種不愉快的感覺爬上了胸口。為了讓自己有時間整理心緒,她整了整衣服才走去鋪著木板的房間。
「餵?」
「餵?你什麼時候回來?」
剛拿起電話,佃那急促而充滿渴求的聲音便刺激到了她的耳膜。
「約翰斯頓先生今天要來喝茶。等聊完了……」
「你忙嗎?」
「……」
「如果很忙的話,找個方便的時間回來便好。」
咔嚓。撂下話筒的聲音傳來。
伸子沒法再睡回籠覺,便乾脆起來了。不到一個小時,她又接到了來自赤坂的電話。
「喂,是伸子夫人嗎?」
這一回,聽筒里傳來的不是佃的聲音,而是他的好友織田那低沉而平淡的嗓音。伸子不知道該說什麼,沉默不語。
「你什麼時候回來啊?」
「大概要八點多吧……你……你在他那兒?」
「嗯,昨晚留宿了一夜……那就這樣。」
電話就這麼不了了之地斷了。「那我來幫你打電話問問」——她能想像出佃與織田這兩個大男人心神不寧地站在屋裡說話的光景,只覺得小題大做,很是難堪。
十
伸子去赤坂的時候已是九點多了。
她從正面的街角拐進昏暗的橫巷。街坊四鄰睡得早,路上不見一個人影。佃房裡的燈光透過竹籬笆,照亮了路面。單衣包裹的肩膀涼颼颼的。伸子感受著涼意,拉開漆黑的格子門。佃如離弦之箭一般沖了出來。
「伸子?」
「……我回來了。」
不等伸子脫下木屐,他就牽起她的雙手,使勁將她拽進走廊盡頭那個沒有亮光的房間。伸子在黑暗中不知所措,緊緊抓住身體撞到的椅子。佃仍不鬆手,一手摟著她,一手挪開一張椅子坐下,然後發狂似的擁她入懷。他問道:
「Do you still love me?(你還愛我嗎?)」
話音剛落,他就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用臉頰蹭著伸子的臉頰。他撫摸著她的手,撫摸著她的肩膀,撫摸著她的頭髮,用他那雙顫抖的大手撫摸她的全身,似是要將她碾碎。伸子紋絲不動,任由著他。他沉重的頭靠著她的胸口,沉甸甸的。伸子抱著他的頭,懷著平靜的悲傷撫摸他的頭髮,感受著他的淚水浸透和服,溫溫熱熱。她的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能看到丈夫的肩膀在黑暗中隨著每一次抽泣起伏。伸子茫然地凝視著這一幕,對自己的反應驚愕不已,心中震盪。她在心中呢喃道:
「啊……我沒有哭……我沒有哭……」
伸子忘我地撫摸著他的頭,對沒有和丈夫一起痛哭流涕的自己又驚又怕。寒意與反胃感頓時湧上心頭,煩悶與悲苦逼得她身子發抖。可她無論如何都哭不出來。她絕望地意識到,他們不得不承受這樣的痛苦,而且他們死去的愛情也不會復活,這一切都將在不遠的未來淪為過往。這讓她苦惱得無法呼吸。
「啊……」
她把佃的頭摟到更靠近胸口的位置,把臉頰擱在他的頭髮上。
「……我愛過的人!你曾是那樣可愛,那樣教人心疼……這些年,我們流了多少眼淚啊!」
她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也流不出一滴眼淚,胸口也因為悲傷而僵硬,她險些暈倒。她閉上眼睛,身子搖晃起來。佃連忙扶她躺下。
佃似乎想用官能的疾風驟雨掠走伸子的心,將她帶回自己體內。起初,伸子拒絕了他。但她最後還是在狂亂悲傷的驅使下,大哭著主動投入了他的懷抱。她飄浮在會傷到她自己的無盡苦楚和動盪的官能火花之間,同時感覺到「最後」二字被寫在了他們這對悲情男女身上,那樣顯眼。
第二天,佃沒有去上班。
「去K的時候,我跟學校請了到下周的假。因為我覺得,只要有個三天,總能得出一個結論的。」
伸子感到丈夫這次是全力以赴了。而且他確信,只要自己盡了全力,就一定能讓她回心轉意。
那幾乎與禁錮無異。那天多雲悶熱,全家卻窗門緊閉。兩人一整天都面對面跪坐在書櫃前的那一小片榻榻米上,只在飯點起身。佃親自準備飯菜,讓她坐著別動,自己好好想想。可思來想去,終究還是那個答案。吃過飯,他又會用溫柔或恐懼的口吻說道:
「……我都求你到這個份兒上了,你還不肯回心轉意嗎?我肯定也有缺點,也答應你以後一定會改的。即便如此,你還是不願意和我一起生活嗎?」
伸子無力地仰望他,問道:
「……改正缺點?……那你說說,你到底是哪裡不好?」
「我怎麼知道!」他決然聳肩回答,「我不認為自己有錯。可既然你那麼說了,那就當我有錯吧,那就改吧。」
伸子嘆了口氣,說道:
「所以我才說,不要再抬死槓了,好不好?總歸是兩邊都有錯的,打架要罰罰兩頭啊。我只是希望我們之間能多一點理解,不要再互相傷害了。」
片刻的沉默後,佃感慨萬千道:
「很多有事業的女人都做得很好,好比楢崎夫人……我相信你也能做到。而且就像我對織田說的那樣,這些痛苦都是我們在十五年前經歷過的。」
伸子苦笑著撇嘴。
「那你是楢崎先生嗎?再說了,你憑什麼認定我一心撲在事業上就能活得很好?豈有此理,在寫蹩腳小說之前,我首先是個女人,而且還是個徹頭徹尾的女人……」
「既然如此……」
他撫摸著伸子的手背,像是在哄孩子一樣,試圖說服她。
「那你為什麼還要離開我?我是那麼愛你啊!反正我這身子也活不了多久。我只求你陪著我,直到我咽氣,好不好?」
他含著淚水凝視伸子。見她依舊沉默不語,他的臉色漸漸狠毒起來。然後,他便用脅迫的口吻說道:
「我在K看了你的日記。」
他定是懷著焦慮不安的心情,在無人的書桌周圍一通翻找。她能感覺到他迫切地希望找到一些能與那不明不白的焦躁聯繫起來的東西,比如憎惡或是寬慰的蛛絲馬跡。回東京時,她把日記留在了桌上。她在日記中詳細敘述了自己對素子的傾倒和各種各樣的情緒。
「……」
佃失去了耐心,射出另一枚子彈。
「打開柜子一看,亂七八糟的東西里還有你寫給動坂的信。是從那須寄出的——沒想到你是會寫出那種信的人。真是出乎意料。」
炎熱,苦澀。伸子的腦海似是霧蒙蒙一片。夜晚再度來臨。他又像尋死的飛蛾一般,試圖在伸子身上展開雙臂。
「唉,你想怎麼樣!你想把我怎麼樣啊!」
她哭了起來,哭個不停,哭得抽抽搭搭,暈了過去。
第二天同樣可怕。伸子的神經已是疲勞不堪。到了傍晚,她對佃懇求道:
「你聽我說,把對方折磨得發瘋,也是於事無補啊!與其此刻對我苦苦相逼,何不早些承認我的決心?你太不當回事了,還以為無論我如何痛苦,都無法離開你……」
「女人怎樣我不懂,但男人一旦結婚,就不可能再過回一個人的日子了……我說的不是肉體層面……」
「……也許是吧……但你真正需要的是一個做你妻子的女人。你不肯放手,不過是因為我是你的妻子罷了。你未必只會對伸子這樣,更不可能因為我是伸子才不放手。」
佃狠狠瞪著伸子,似是要一口咬上來。
「那你是無論如何都不肯改主意了?」
他再次確認。伸子點了點頭。
「說什麼都不行?」
「嗯……說什麼都不行……」
「好!這就是我想聽到的答案!」
他猛地站起來,從桌上拿來紙筆。
「來吧,既然都決定了,那就給家裡的東西列個備忘錄吧。」
他在白色的信紙中間畫了一條橫線,上半邊寫「T」(佃),下半邊寫「N」(伸子)。
「那……書桌,你總歸要的吧?至於椅子,我得拿三把走,抱歉。然後是柜子……」
佃面無血色,臉頰顯得格外消瘦,拿著筆的食指異常用力。伸子呆呆地看著他寫。分家什……拿走各自的東西……心都碎了,東西卻還在。多麼醜陋而噁心的交接。伸子心想,真希望那些家什在這一刻統統消失,恬不知恥!
「不寫下來也沒關係吧,反正我什麼都不要。只要把書和陶器給我就……」
佃扔下筆,使勁撓頭,哭了起來。
「天哪,我爹若是知道了,肯定會……」
伸子卻覺得他像是在做戲。在他們的關係中,父母的力量可曾發揮過任何的作用?儘管如此,冰冷的淚水還是奪眶而出,順著她的臉頰流下,滴在她的膝頭。
佃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去儲物室取來一把鋼絲剪。然後他走到外廊,在固定於外廊角落的小鳥籠前蹲下。紅雀和十姐妹朝他撲扇翅膀。他專注地看著它們,喃喃道:
「唉,這東西也沒用了!」
他開始用剪子剪鳥籠的網。嚓,嚓……從伸子所坐的地方,可以看到他從一頭揭起那鐵絲網。鳥兒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到了,擠在鳥籠的一角,發出悽厲的叫聲。撕出一個大洞後,佃拍了拍鳥籠後方。一隻十姐妹如飛鏢一般衝出洞口,飛向院子。然後是紅雀和其餘的十姐妹。其中一隻停在了外廊跟前那枝繁葉茂的瑞香上。還有一隻飛到了更遠的梅樹枝頭,嘰嘰喳喳,仿佛不敢相信突然擁有了無垠天空和自由。這時,一隻十姐妹竟然又飛回了外廊,也不知它在想什麼。只見它歪著腦袋,看著撕開的網口,跳了幾下,又回到了籠子裡。佃和伸子都在不知不覺中被鳥的動作吸引住了。見那十姐妹竟然回來了,他突然抓住伸子的手,幾乎要把它捏碎。
「唉,唉,連鳥兒都會回來……可你……可你……」
伸子心中一陣苦澀,挪開了視線。她心想,我怎甘心做一隻籠中鳥。伸子的視線落在傍晚的天空。黃昏時分,城市的天空呈現出渾濁的淡黃色,將院子裡的松樹襯托得格外烏黑。每一根松針都是那般鮮明,那般清晰。
①甘粕事件,又稱大杉事件,發生於1923年9月,日本關東大地震半個月後。由於擔心無政府主義者會推翻政府,憲兵大尉甘粕正彥在東京有計劃地殺害了無政府主義者大杉榮及其家人。此事引起軒然大波,東京市內人心惶惶。甘粕遭處10年懲役,後又減刑至2年10個月。——譯者注
②索菲婭·瓦西里耶夫娜·柯瓦列夫斯卡婭(1850—1891),俄羅斯第一位女數學家,部分文學作品中稱其為索尼婭。
③原文為「吉見さん」,「さん」是男女通用的敬稱,所以此時伸子還不知道來者的性別。——譯者注
④根據小說最後佃與伸子的對話,佐保子應該也結了婚,故此處譯作「孩子他爸」。——譯者注
⑤橫山大觀,日本畫家,被稱為「日本近代繪畫之父」。——譯者注
⑥井原西鶴,江戶前期通俗小說家、俳諧詩人。——譯者注
⑦源實朝編撰的和歌集。——譯者注
⑧七十七歲生日。——譯者注
⑨「參事司補」和「三里四方」在日語中的發音很像,前者念「sanjishiho」,後者念「sanrishihou」。
⑩按日本人的習慣,信封背面寫有寄信人的姓名和住址。——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