弢園文錄外編 · 卷十
《火器略說》前跋
此書之作,蓋在發逆未滅之前,距今幾十有九年,火器之制,其變猶未至極。逮夫普、法之戰,均以火器爭長角勝,一日間兩國殺人至十餘萬,兵禍至此,可謂慘且烈矣。泰西諸大國有鑒於此,故以後不輕用兵,俄、土交爭,諸國但從壁上觀,蓋恐兵釁一開,其禍至於不可收拾也。然而陰謀秘計,狡焉思啟封疆以詭道濟其兵術之窮者,何國蔑有?英、俄相忌而普、法交怨,要皆隱伏於無形而潛伺於莫測,說者遽以為能保歐洲昇平之局,則未敢信也。惟是近年來,俄人注意於亞洲,英亦思以兵力保障印度,捍蔽屏藩,其勢漸趨而東,意者火器之利,將威之於境外而不復用之於域中,此則亞洲之深憂也。況乎製造之法,日新月異而歲不同,槍極其靈便,炮極其猛巨,船艦極其堅捷,幾欲盡天下之鐵以極火器之用,而亞洲方且晏然無備,不復措意於此,即有所仿效,亦徒襲其皮毛耳,一旦有事,我不知其將何以御之?是則火器之制,可不汲汲講求也哉!此書為火器發軔之始,其說雖略,要皆淺近易知,可取為法。竊謂較諸有明焦勖所著《則克錄》似為過之。倘留心軍政者,由此而求之,安見火器之精,不可與西國抗衡耶?此則余所日夕以望之者也。
《火器略說》後跋
此書甫成,余即繕寫真本,上呈豐順丁大中丞,中丞擊節嘆賞,又見代上合肥伯相書,以為此未易才也。時中丞方有觀察蘇松之命,亟欲招餘一往,余之受知於中丞實自此始。鄒君夢南曾鈔是書寄之閩中,余又附以鐵甲戰艦圖說,火鏡焚敵積聚法,電氣霹靂車攻城法,氣球放彈焚毀敵營法,屬稿初就,惜為傖父攜之橫濱,雲將代刊於日本,久之則謂已為祖龍攫去,由是此書無底本,轉索之夢南亦久無以應也。今春搜諸敝篋,忽得初次草稿,乃釐訂增損,付之手民,因嘆書之顯晦存亡亦有數存焉。嗚呼!邇來日人狙伺於東,俄人鷹瞵於北,幾於玉帛干戈待於兩境。苟我國不早自強,則強鄰悍敵,方且日伺我之左右,而天下事愈難措手矣。泰西列國所恃以攻城保境者,首在火器。火器之利,無敵於天下。以區區歐洲一隅之地,而橫行於三洲間,莫敢誰何,囊括六合,宰割四方,足跡所至,威立令行,故至今日欲辦天下事,必自歐洲始。今日者我國家雖於天津、福州、上海、廣東四處設局製造槍炮船艦,而其法猶未大備,僅能步趨西匠,仿效成規,而尚不能求新標異,以頡頏乎泰西。若夫大炮之制,從未講求,多以重值購自遠邦,以供我用,甚且有以窳隳之物以誤軍事者。學習西法二十餘年來,徒襲其皮毛而已。夫我中國地大物博,所有諸礦亘古未開,精華所蘊,歷久必泄,煤鐵之饒,取之無窮。誠使以之鑄造火器,一出於新法,用以防邊禦敵,安見不能師其所長而奪其所恃哉?而奈之何至今日而尚有所待也!間嘗論之,國家之患,不思在外侮之憑凌,而患在內治之委靡,武備之廢弛,軍士之玩怠,器械之敝鈍,而後伺間乘隙者因之。今欲整頓軍營,練習軍制,使兵士轉弱而為強,轉敗而為勝,則必自精造火器始。火器之用,既得盡其所長,而後軍士臨陣,乃能有恃以無恐。以中國人民之眾,甲兵之廣,財用之裕,物力之富,更益之以強兵講武,奮發有為,雖雄長於天下不難,而何慮乎歐洲?況乎智巧心思,人所同具。中國儒者既誤於無用之時文,中國兵士又誤於無用之弓刀石,遂致所習非所用,所用非所長。若一旦易轍改弦,以其材力聰明,置之於有用之地,安見其必遜於西人也哉?上以此求,下以此應,豈獨火器一端能與泰西爭長競勝乎哉。
書重刻《弢園尺牘》後
光緒丙子,余以活字版排印《弢園尺牘》於天南遁窟既卒業,共得八卷。不逮三年,求者日多,幾以無應。乃謀重付手民,檢諸篋中,復得數年來往來簡札,厘為四卷,合之都十有二卷。近日國家多故,時事孔艱,日以滅琉球而未協,俄以索伊犁而失歡,屢致齟齬,時形卼臲。日雖近在東瀛,與我尤為密邇,而其事尚可緩,姑置勿論。俄人跋扈飛揚,幾難饜其欲壑,借箸者求所以善處之方而不得。夫今時之所急,亦惟輯強鄰御外侮而已,二者要惟先盡其在我耳。整頓武備,慎固邊防,儲材任能,簡師擇將,此皆在我者也。在我者既無間可乘,而此外始可徐議矣。末一二卷間言日、俄近事,而意皆主於不用兵。夫我中朝在今日固非用兵之時,即日、俄兩國亦豈可窮兵於境外,黷武於域中哉?知乎此則修好釋嫌,要以和為貴也。然我不敢必之於人事,而但卜之於天心而已。排印既竟,輒書其後。嗚呼!憂世之心,何時已哉?
《地球圖》跋
大地如球之說,始自有明,由利瑪竇入中國,其說始創,顧為疇人家言者,未嘗悉信之也。而其圖遂流傳世間,覽者乃知中國九州之外,尚有九州,泰西諸國之名,稍稍有知之者,是則始事之功為不可沒也。近時西學日盛,其圖愈精,經緯縱橫,勾稽度數,朱墨粲然。各國疆域,瓜區豆分,界畫犁然,即一覽間,而舉五大洲已瞭然指諸掌。然而深山大川,殊方異域,民生其間者異俗,因土之宜,以別其性,其間情偽相感,利害相攻,強並弱,眾暴寡,不知凡幾,而莫能有以一之,不知一之者理而已矣。綜地球諸國而觀之,雖有今昔盛衰大小之不同,而循環之理若合符節。天之理好生而惡殺,人之理厭故而喜新。泰西之教曰天主、曰耶穌,皆貴在優柔而漸漬之,於是遂自近以及遠,自西北而至東南,舟車之制,至極其精,而遂非洪波之所能限,大陵之所能阻。其教外則與吾儒相敵,而內則隱與吾道相消息也。西國人無不知有天主、耶穌,遂無不知有孔子。其傳天主、耶穌之道於東南者,即自傳孔子之道於西北也。將見不數百年,道同而理一,而地球之人遂可為一家。今世之覽《地球圖》者,當以是說語之,此之謂善觀《地球圖》者。
讀《離騷》書後
《離騷》,詩賦之祖也,上接風雅,下開漢魏,讀之者無不生忠君愛國之心,憂世忘家之念。嗚呼!是何以言感人之深也。想屈原在當日,以宗國孤臣,竭忠盡志以事君,直諫不行,卒至放棄。其時楚已不競,而庸主相繼,溺於晏安,強鄰眈視,宗社將墟,其所以痛心扼腕,百折而不回者,蓋有不可告人之隱在也。《九歌》、《九章》錯亂其辭,至於無可如何,則托之于美人、香草,其意愈棼,其心彌苦矣。千古之善讀《離騷》者,為司馬子長,三閭大夫傳感嘆悲涼,幾於欲哭,豈其身世之感,所遇有相同耶?余少時讀《離騷》,每一展卷,悽然隕涕,輒不能終篇,至於廢讀。時在學舍中頗負微名,方銳於進取,而寧知遭讒遘禍,放廢南裔,一蹶不振,至於此極也。嗚呼!昔日讀《離騷》而悲,乃為今日之讖也。
書日人《隔靴論》後
嗚呼!毋謂日本之無人也。我嘗讀其國近人所著《隔靴論》,皆論我國中外交涉之事,直不啻咨嗟太息以言之,顧猶未若今之已甚也。事至今日,奚言哉?由其外觀之,設海防,重邊備,講火器,制輪船,似乎富強之效可著,駸駸乎可馳域外之觀。然而軍政之未修也,吏治之未肅也,士習之未端也,民心之未靖也,因循苟且,粉飾彌縫,一切皆如昔日。如是雖襲西法之皮毛,而猶如附肉於骨,剪彩為花,其血脈終不能流通,色澤終不能煥發。今欲與泰西並駕齊驅,則莫如以自治為先。日人之著《隔靴論》者,為江門鹽谷世宏也,所論凡十有一篇。其論西人居澳門,以為履霜堅冰之漸。澳門至乾隆時,西人來住者三千餘人,營室家,長子孫,置兵備炮,隱然若敵國,有傷害漢民者,抗匿不敢抵償,中外雜居者數萬人,不為其服役則為其接濟,不為其腹心則為其耳目。西人以其精學利器,占天度,經地理,察風土,審情俗,乃至文字語言,政治得失,官吏能否,戎備虛實,莫不洞悉。而漢人動輒曰西人志在貨賄,必無他慮,而不知其深情不可測也。曰西人陽為桀驁,其實外強而中槁,恃天朝之懷柔而然,非必悍然無畏也,而不知其實輕而侮之也。曰西洋去中國六七萬里,豈能為我患?而不知其床笫波濤與屬洲在比鄰也。曰西人所長火攻,中國有仁義節制之師,而不知其情形與昔異也。曰彼客我主,我岸彼船,以逸待勞,奚能害我?而不知堅艦如山,巨炮若電,似勞實逸,雖客猶主也。夫西人知彼知己,而中國晏然安之,不務索其情以為臨時之用,則易之所謂防微杜漸者謂何?又其論傳教於中土也,則曰攻地不若攻人,攻人不若攻心。攻地而得者有之,其失之,有如曹操之於赤壁、苻堅之於淝水;攻人者如漢高之逐范增、唐宗之降李密,是為得之,而其失者則如項籍之說韓信、李師道之圖裴度。今之西人,則又善於攻心者也。蓋其為計也,以為用兵爭地,其民未附,則雖得之,旋失之,財耗人亡,得不償失。不如播傳其教而隱移夫人心,使疾其君如仇讎,而親我如父母,忌其吏如蛇蠍,而敬我如神明,然後乘其釁而入焉,則不傷一卒,不費一金,而為我腹心之民,此百世之利也,所謂攻心者如此。吾嘗論禪近乎楊朱,耶穌近乎墨翟。其所以潛移默感者,則務鳴其好生之說,以攻人之不仁,其言曰天道仁為大,而中國之法有馘,是為不仁之甚。至於引《皇矣》、《泮水》諸篇所云,馘為決非經訓,出後人附會而排之。為此言者,自以為用中國之說以攻中國,攻心之最巧者焉耳。獨不思敵者國之愾也,梟之,馘之,剄之,焚之,庸詎傷?欲勿傷,則不若勿拒,將愛敵而遂不愛其君乎?且彼自有火攻術,火之所毒,其慘孰與割耳。屠牛豚而食之,而以撲蠅捫虱為不仁,豈理也哉?雖然,識者少而庸人眾,加以貧民、怨氓、頑奴、梟徒,彼擲金以為要結,鳴不仁以煽之,幾何其不視彼以為父母,仰彼以為神明也。夫彼所以得攻我之心者,以我失我民之心也,我不失我民之心,則彼雖百方以搖之,惡得有可攻之釁哉?國之有貧民,猶家有病兒也;其有怨氓、頑奴、梟徒,猶家有盪子也。有病兒而不之藥,有盪子而不之檢,使穿窬之盜,一朝誘焉以賊其親,咎將誰歸?鹽谷所論如此。吾以為能探其源而知所本矣,此即我之所謂莫先乎自治也。今者泰西通商之局亦大啟乎東瀛,傳教之士盛行於國中。然西人卒不敢挾制凌侮之者何哉?以一切西法無不講求,雖未能奪其所恃,亦已效其所長,而其尤善者,則在能自為之也。
跋日本《岡鹿門文集》後
日本固東瀛之強國也。當未與泰西通商之先,刀械之利、甲兵之強、戰陣之猛,亦復虎視一時,鷹揚六合,而為東洋諸國之領袖。且其臣民忠義,風俗醇良,莫不各勤其職,各樂其業,無殊於世外桃源,令有心人不禁聞而神往,以為是固羲皇上人、無懷氏、葛天氏之民也。古所謂海上三神山,其即此歟?乃自美國和約既定,互市遂開,遠近諸國皆接踵俱來,揚帆並至,軸艫相接,羽集而鱗萃。日本執政者,又復崇效西法,振興西學,盡棄其舊而新是謀,甚至於改正朔,易服色,冠裳制度、禮樂政刑俱為一變。而民俗亦漸澆而黠,向之所謂敦厚者,一旦盪焉泯焉。自不知者觀之,以為富強著效,駸駸乎馳域外之觀。其知之者,或以為失之於太驟,或以為失之於太似。其實所學西法,亦徒襲其皮毛,未得其精,而已囂然自足矣。夫日本地小而瘠,民寡而貧,其外龐然,而其實則外強而中槁。日東有識之士,未嘗不知其弊,咨嗟太息,往往形之於文字之間。吾友岡君千仞,當今豪俠士也,沉思而遠慮,博學而多聞,嘗見其送人赴法國博覽會,而知其意之所屬矣。其言曰:「近歲歐人創火輪舶,駕風破浪,萬里比鄰,往來如織,舉地球為一大市場。平居和好,使命交通,有無相濟,若無復足慮者。一旦遇利害,作於眇忽,蹶起而忿爭,喋血千里,蒼生塗炭,竟不免於弱肉強食矣。蓋國之亡,非必易其主失其地之謂也,國體不立,受制於異邦,非亡乎?國力不贍,仰給於異邦,非亡乎?今夫制度文物一模擬於彼法制禁令,為彼所掣肘,謂之國非其國,譬猶世農之家,釋其耒耜,從商賈之業,去朴就侈,自以為得計,徒取市儈之笑耳。既不能為農,又不能為商,非亡家而何也。高其屋,華其室,衣服器用皆資之於異邦,工藝未興,產物未盛,而金貨濫出,府庫已空,上下為此告窮。譬之東家之女,羨西鄰之婦,不度貧富之相懸,學其盛服,以飾外觀,不蠶不桑,資費無所出,終之不過溝中之瘠耳。智者防禍於未然,寧可不早為之所乎。法國有博覽會,我邦之人多往,友人某亦與焉,余謂之曰:『吾聞博覽之會,天地之所出,人工之所制,搜羅萬國,莫不皆有。觀之者足以增智力,發巧思、購之者足以詫新創,弋奇贏。故競技者必於是,爭利者必於是。我邦所齎貨物器具,不為不多,或有駕於彼者,則聲價百倍,而得贏之盛,從此始,其利於邦不亦大乎?』抑余更有進焉者。夫巴黎斯者歐洲大都也,是會坤輿萬國皆造焉。子試觀於其市,綠眼紫髯氣揚揚而視眈眈者,皆虎狼也。子既得而與之交,歸而告於吾君。吾相曰:市有虎焉,白晝群行,盬人之腦,不斃不已。我寧為管莊子,勿為魚肉,彼不出刀而我自割,彼不出薪而我自烹,以飽其腹,非計之得者也。若吾君吾相,由子之言知所戒,國體以加鞏,國力以加強,則子之於此行,其利於我邦不益大哉。」觀此文,則知吾友之志慮深遠矣,孰謂日本無人哉?夫日之變法,志在自強,初不謂其弊之至於此也。夫西法非不可學,而其所以治民生立國本者,要自有在。且日本之於中國,昔則可以閉關絕使,畫疆自守,今則萬國來同,舟車畢集,以亞細亞洲之大局而論,方當輔車唇齒之相依。且以地勢觀之,日本之在東洋,譬諸中國之門戶也。其在東南洋諸島國,既為泰西列邦蠶食鯨吞,印度廣土又為英踞,屏藩盡撤,險阻不完。越南、暹羅、緬甸,又皆為英、法之所制。朝鮮蕞爾,不足與圖。波斯、阿富汗則又僻在遠方,介於兩大,亦幾危弱不能自存。是則中國之外,惟日本而已。乃日本徒以能效西法,侈然自大,凌侮中朝,急欲輕於一試,是直不明利害之端,而昧於維持之義者已。想日本有識之士,當必為之痛哭流涕而長太息者也。
跋岡鹿門《送西吉甫游俄》文後
余游東瀛,藉養宿疴,僑居江戶,逭暑銷憂,所交多名人勝流。如成齋、誠卿、官一等編修,為史官長,職居禁近,望重詞壇。鹿門、省軒前皆有位於朝,近則隱居不仕,泉石優遊。叔謀、櫻泉年少而才美,時譽翕然,每見輒以文字相質證,杯酒從容,止談風月。此數君子者,文章節行,照耀東國,而猶不自滿,皆願納交恐後,而得一言以為榮。臨行,鹿門出文五十篇囑余刪定,將壽諸梓。顧東歸後,或於役道途,或偃息床笫,卒無暇晷。藥爐經卷,長夜無聊,鼠須側理,不復思御。近始出諸行篋而觀之,則中多憂國經世之言,誠世之有心人也。其友西吉甫遊學於俄,鹿門作文以送之,其言曰:「薩摩西吉甫將游俄國,余與諸友設祖宴,且與之論宇內形勢曰:方今俄與英。法。普。奧爭雄歐土,猶戰國七雄以合從連衡為事也。俄國於極北,據形勝之地,窺各國之釁,猶秦阻崤函以臨六國也;英、法、普、奧富國修政,練兵養銳而環視俄,逡巡不敢犯之者,猶趙、楚稱雄六國而不西向窺秦也;英、法講交四方,通互市,要盟約者,六國之合從也;俄之開疆土,張國威,坐令鄰近折服者,則秦之連衡也。而秦之所以能並六國者,則在取巴蜀而據其資也,巴蜀未並,則國力不張,秦未可東兵也。今俄之蠶食亞細亞東北,亦殆秦之取巴蜀而據其資者矣。俄往年攻土耳其,為英、法所扼,無功而止,於是其意謂與其爭歐,不如爭亞,蓋爭歐難而爭亞易。我既東向並亞細亞諸國,而後拊背扼吭以薄英、法,則其志可逞也。其經略亞細亞東北,遣使論日本北疆,略堪察加、佐甲廉,其成算可知也。近聞自佐甲廉至俾得堡七千裡間,通馬車道,又以美洲所轄之地鬻於合眾,而以所得數百萬金,充開拓東北之費。乘此勢駸駸以南,則安知異日不以東北全力薄英、法,濟其所大欲,如秦統一六國乎?日本國於東海,為東洋之門戶,然北為俄所凌轢,西為英、法所恫喝,比猶韓、魏西北逼秦、趙,東南介於齊、楚,天下有事,一敗一勝,無得失於秦,而韓、魏常受其弊,日之多事,將自此始。言未終,吉甫太息曰:『此余之所以有此游也。』嗚呼,余常好論宇內形勢,竊慨世風日下,士之識力不足與談方今之計。今吉甫所志甚壯,所任甚大,是行在得彼國之情,不可無一言以壯其行,因即書所言以贈別。」鹿門此文於日、俄形勢了如指掌矣。鹿門之志,常欲中、日相睦,聯英以拒俄。夫就亞洲地勢以觀,中之與日,固所謂唇齒相聯而輔車相依者也。鹿門往時酒酣耳熱,輒縱談天下大計,灑灑成議,幾欲擊碎唾壺,而蒿目時艱,愴懷近事,每憤其志之不得伸。嗚呼!欲維持亞洲之大局者,其盍於中、日輯和加之意哉。
書《眾醉獨醒翁稿》後
嗚呼!當今之通達洋務者,蓋無有如翁者也。自余所論,雖無不卓然而見灼,超然而識精,淵然而思深慮遠,但其心既有所忌諱,其口遂不覺其嚅囁。夫木必先腐而後蟲生,人必先疑而後讒人。子輿氏之言曰:「夫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家必自毀而後人毀之,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西人之來中土,識者以為我之衰氣有以召之,而不知其先我所以待之者失其平也。西人自明季入賈中國,西班牙、葡萄牙推為東來之逆旅,英、法雖強,亦未敢自尊為牛耳。繼而英取印度,盡東南洋之海島而踞之,遂矯然不可複製,諸西國群推讓之,而我國獨時加挫折摧辱之。彼其蓄怨積忿已非一日,循至林文忠公焚煙之舉,遂不可復忍,是實我之盛氣有以致之。繼而通商立約,畀以五口,而沿海諸口岸皆為西舶所出入,然猶未敢輕中國也。惟是每遇交涉之事,動輒推諉,始而不許,終至必許,而於是我國家官場之弊,無不為其所知。因循其積習也,蒙蔽其大端也,粉飾其長技也。無事之時,則其藐視西人,幾以為不人類,若一旦有事,則又畏之如虎。凡政治、風俗、事物云為之出於西人者,必無一可取,心驕志傲,位置自高,絕不肯俯而求焉,降而察焉,性情閡隔而讎隙日深,於是彼此相輕而事卒不可為矣。夫輕人者,必明彼之短而知己之長。通商三十餘年來,讀書之儒,問以泰西之國勢民情、制器講藝,皆茫然而不知所措也,而彼於我國之利弊,無所不知。近如所造槍炮、舟舶,雖為仿效西法,亦徒得其皮毛,且其中駕駛製造,每多假手於西人,而談者輒欲凌駕其上,恐不值西人之一噱耳。說者謂此徒頌美西人,未窺為治之本原。夫形而下者謂之器,形而上者謂之道。我自有周、孔之道,足以治民而理國耳。於是一切所行,率以此為準斷,而人莫敢復出一言。嗚呼!此皆所謂客氣未除也,率天下而出於誤國者,必此人也。宣尼不嘗言曰:「忠信篤敬,行乎蠻貊。」西人之至我中國,亦惟推誠布公,必信必速,毋區畛域,毋許膜視,盡我之懷柔,竭我之胞與,以示大一統之盛而已。總之,是是否否,其始即決之一言,雖彼強而我弱,彼必不我強也。惟一味模稜延緩,游移趨避,而禍即從此而生。《禮》有之曰:「閫外製自將軍。」又有雲「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故西國設使於數萬里之外,必錫以全權之名,俾得所專制。中西交涉之事,奉承周旋其間者,無不互有所諉。始西人以為外省之權不足,必稟命於京師,若至京師,事必易於措手,是以駐京之請,志在必行。乃十餘年來,所以委曲遲回者,仍無異於外省。此公使所以憤然欲行歟?否則公使之心,方欲中外之言和,斷不欲中外之啟釁,有可知也。蓋和則兩國並受其福,戰則貿易之利必先自絀也,此不待智者而知之矣。要之,內自總理衙門,外自通商口岸,必求熟諳洋務人員,以為之支持,國步當不至於多艱,而外侮斷不至於獨甚也。嗚呼!言之匪難,行之為難,言者諄諄而聽者藐藐,則我末如之何矣。
跋上海《字林西報》後
西人自通商中土以來,足跡遍於天下,其於中國之山川道里,險阻阨隘,邊防軍實,兵制營規,朝政官方,國計民生,無不瞭然如指掌。而常懷輕中國之心,嘗謂中國形勢未雄也,士卒未練也,器械未精也,防守未固也。近日各直省之紛紛籌邊防,搜戎行,鋪張揚厲者,殊不值西人之一噱。中國之大病,一切皆事後為之備。如某處有兵警後,則必設鎮將,增防兵,密烽堠,曰為善後計也,而不知患每出於所備之外。即如西人兩擾津門,遂以津門為重地,以為保衛神京非此不可,而不知進兵之道,豈獨津門一途?日人犯台灣,而台灣遂為岩疆,駐以重兵大員,以為鎮守,而不知以後日人所覬覦者,不必復出於台灣也。其所舉動如此,豈以為張弛之道宜爾耶?中國器械之精,士卒之練,萬不及泰西諸國。即使器械能精,而用器者無其人,則利器亦成虛設。以百數十萬金購一鐵甲戰艦,試使兩軍交轟,將見不頃刻間已屬他人。何則?雖有鐵甲而不能戰、不能守也,則所以練膽之法未講也。嗚呼!中國而誠出於戰,即歐洲至小之國亦莫之能御。是故為中國今日計,不如與泰西諸國深交厚結,講輯睦之誼,修盟約之信,則可相安於無事,永立於不敗。此《字林西報》之言也。《申報》主人美查先生曰:「與泰西諸國結好言和,其說固也,而欲令中國盡將防務置之度外,廢而不講,專藉遠交為上策,徒恃鄰國為長城,一旦有變,將何所措其手足?」此論誠是也。惟我則曰,惟我中國富強,可與泰西諸國和局可久也。蓋天下事,能守然後能戰,然後能和,否則和局操之於人,而不操之於己。今我於各直省整頓海防,原為固我疆圉耳,豈欲長駕遠馭而馳域外之觀哉?西人動以私心揣測,每恃己之長,笑人之短,抑知天道循環,其長之未足終恃乎!故為中外今日計者,當相睦勿相輕,其道則曰:「爾無我詐,我無爾虞。
跋歐洲遊客書後
觀歐洲遊客致汀洲老漁書,有不能無言者。自泰西諸國通商以來,中外交涉之事,誤於因循怠玩,西人常以為言。蓋事涉中外,惟當必簡必速,是非可否決之於兩言而已。雲南一役,苟英之所索,可從則和,不從則戰。英惟盡其在我,而不必代為中國設想也。誠以西國所持者公心,所行者直道,措詞則簡,辦事則速,從未嘗屢有所遲回審顧者也。試觀歐洲立約諸國,及其有事也,以一言為折衷,從則以玉帛相將,違則以干戈從事。普、法之戰,其啟釁顛末不過三日而決耳,英何獨愛於中國,而必葸葸焉代為計慮,瞻前而顧後歟?吾知其非為中國計,乃自為計也。遊客之言曰,近知西陲尚未底平,恐有決裂之禍,因時為包容。其愛中國果若是哉?然則何以庚申之間,聯帆北上,屯兵津門,入居京師,其禍非臣子所忍言,而試問其時發逆披猖,江、浙淪陷,勢幾岌岌乎不可以終日,英猶乘危蹈釁,以至於此極。夫在昔日,豈亦非和好之國哉?立約通商亦將二十餘年,而竟忍而出此。今西征之役,遠在邊陲,曾不若江、浙、皖、楚心腹之患,肘腋之虞也。忍於昔而不忍於今,果有說歟?且中國以不從英之所請而有決裂之禍,亦惟中國自取之耳,於英無預也。英自為尊國體起見,諸國亦不得議其後也,而又何嫌何疑,而遲之又久耶?遊客又言,厘金一節,亦按津門和約辦理,向已久欲與中國辯論,今因馬加利事,乃連類而及之,非另生枝節也。竊以為中西交涉,但當就事論事。如馬加利之事,不過懲辦兇手,重議撫恤而已。此外復有所請,當明言此與馬加利之事無相涉也,有馬加利事固當請之於中國,無馬加利事亦將商之於朝廷。事如可行,中國亦未嘗不許,正不必以馬加利之事為藉口也。今必欲連類而並及,其與節外生枝亦何異耶?英之所請於中國者,往往如此。如前以粵東索人之故,遂請駐京,請增埠。夫此二端,英國久欲言之矣,特因此而發端耳。其實憑空而起,未嘗不可行也。推其如是,反以啟中國士民之疑,而以英國為藉端多索,此英之不善行其所請也。至英之遲遲而不遽失和者,蓋以今日中、英通商大局,所系匪輕,不可以一日止。設使兵端一交,不可終弭,而各國之因利乘便者,或將伺間而起,而英國不能禁也,如是貿易之途必至終滯。則其自為計而非為我中國計,不已瞭然如掌上螺紋哉?嗚呼!彼豈獨愛我中國也哉?
《仰止帖》跋
嗚呼!人不可無一技之長,而尤不可不自立也。高山子一草莽孤臣耳,而一倡勤王之論,天下靡然從風,後世猶想見其文採風流,而景仰思慕之不已焉。高山子名彥九郎,字正之,近代之偉人也。嘗行東海道中,著有日記。此帖僅存四葉,蓋佚者多矣,然吉光片羽,足見一斑。余不解和書,而識者謂其所記精詳,用心縝密,使其得志一時,經略天下,赫赫之功,夫豈後人?乃卒至未盡其才,殞軀絕脰,則天為之也,非人也。鹿門先生向藏是帖,珍若拱璧,不輕示人。余預於清華文社,得以縱觀。帖端「仰止」二字,則大原氏所書也。嗚呼!功業其顯而大者也,文章其隱而小者也。然功業之久,必待文章以傳。今高山子功業不顯,而文章之存猶在世間,藏鳳一毛,亦足以豪,鹿門先生其永寶之以垂諸世世子孫。
清華館文會記
文章者,人之精神;友朋者,人之性命。有友朋以切嗟道義,日進於學問,則文章可底於有成。《論語》有曰:「以文會友,以友輔仁。」是則文章、道德皆從友朋而來,文社之舉,可不亟講哉?清華吟館者,近藤市五郎之別業也。為椽三椽,幽敞明潔,地形頗高聳,崇岡峙其前,樹木環其前後,蔥鬱蒼翠,撲人眉宇,長夏久雨,濃陰如幄,覺衣袂皆作綠色。樓中設幾六,置筆研以便作者席地構思。月凡二舉,至者各擬數題,隨其意之所取,有不終篇者,亦聽之,無苛約也。文畢,乃具壺觴,肴饌精潔,秉燭夜談,興盡則去。文之佳者,或刊之《明治詩文集》中,傳示同人。每逢社期,集者或八九人或十餘人,其以事羈者,可先一日辭,亦不強也。余旅於此,得從諸君子後,從容於文字間,析疑賞奇,以聯異地苔岑之樂,可不謂幸歟?近藤市五郎業骨董,雖不能文,而樂與文士親,亦我國近代朱可石之流也。風雅好事,有足取者。嗚呼!我因之有感矣。南粵、東瀛相去萬里,而我於此文酒宴集,不啻與故鄉故人相對一堂,朋友之樂為二十年來所未有。余窮於世,而獨為遠方異域之人欽慕如此,亦足慰矣。
記香港總督燕制軍東遊
香港,海中一孤島,而最近於粵。近為大英外府,設官戍兵,視為重鎮。其統率之長,以華官之制稱之曰總督,言總督港中一切事宜,而統屬大小各官焉,是則其權亦綦重矣哉。英廷簡畀是任,必以素著名望者,誠重之也。今總督燕公臬斯位,崇於朝而譽孚於世,國中學士大夫皆仰其言論風采,得一語以為榮。屢任兼圻,所至皆有政聲。其為治也,以愛民為本,其視中外之民,無畸重輕,不區畛域。蒞港十有八月,而治績卓然,民譽翕然,事簡而刑清。乃以政治之暇,挈其眷屬來游東國,以大藏大輔松方正義為東道主人。蓋松方銜命出使,自法言旋,道經港中,固與燕制軍相識,燕制軍待之有加禮,此足以見東西之交密,而睦鄰修好,即寓於是焉。燕制軍既至,居大藏別署,一切供給使令,無不周備。東京附近名勝之地,率皆驅車往游,想其見民物之殷阜,子女之便娟,山川之秀淑,林木之蔥蒨,必有暢然怡然,而惝然若失者。燕制軍雅度和衷,謙光外著,待人接物,恂恂如也,日之士君子皆以此多之。吾謂此未足以盡燕公也。燕制軍於與國交際之道,能見其大,嘗謂方今俄人雄長於北方,駸駸為歐、亞兩洲之患,中、日兩國境地毗連,而俄又日窺英之印度,狡焉思逞,未見其止。為今計者,莫如中、日、英三國相親,合力以備俄。嗚呼!非燕公無此識,亦不能為是言也。則聯三國而為一,余將於此行也望之矣,是豈徒泛作東遊而已哉。
何陋軒記
吉田香竹,今之狂狷者流也。意氣闊達,操履潔清,生平擅鄭虔之三絕,而凜楊震之四知,遠近士大夫,無不知其才而欽其品,學者多稱之為晚稼先生。近年自號何陋居士,而即以何陋名其軒。軒蓋其讀書談道延賓宴客之所,雖矮屋三椽,未極爽塏,然入坐其中,圖書縱橫,彝鼎斑駁,與庭前花木蕭疏,互相掩映,固未見其為陋也。然則何陋者,殆香竹自謙之詞與?嗚呼!近世之所謂陋者,豈第居室而已哉?口誦服、鄭,貌托程、朱,宗漢紹宋,妄立門戶,此學問之陋也。獵取風騷,摹擬李、杜,撦撏割裂,自詡名家,此文章之陋也。師古太泥,變法太厲,徒襲皮毛,未參實際,此藝術之陋也。目不睹丘墳,足不出里巷,鄉黨自好,議論偏激,此識見之陋也。九州之外,非耳目所能窮,六合之中,非心思所能遍,以蠡測海,坐井觀天,此胸襟之陋也。而香竹皆無之,其所謂陋者,惟此一軒耳,曾何足為香竹病。香竹之見余也,以寺田士弧為介。寺田稱其性情曠逸,懷抱倜儻,生平好酒好色,自率其真而與世無競,與物無忤,為尤不可及。今以其軒請記於余,余初未有以應也。或曰香竹命名之意,非謙而實傲,蓋曰斯軒也,君子居之,何陋之有。是化陋而為不陋,惟香竹有焉。余以或人之言,為香竹告,而請即以為斯軒記。
讀日本《東京繁昌記》
志書之流,近亦夥矣,或記方隅,或錄異域,或追想今昔之盛衰。如《洛陽伽藍記》、《東京夢華錄》,猶令見之者欷歔想慕不已。江戶為都會名區,固繁華藪澤也。其間如樓台之崇綺,園囿之廣深,士女之便娟,民物之殷闐,海外諸國無不薈萃於此,賈胡列貨於市廛,火齊、木難,光怪陸離,不可方物,以至魚龍曼衍,變幻萬狀,而平康曲里,窈窕其容,麗都其服,燈火笙歌,徹夜不絕,錄此者殆侈其極盛歟?然而有盛必有衰,不可恃也。惟為上者有以持盈保泰,去其僭侈而汰其靡麗,使之務適於中。古者國奢則示之以儉,國儉則示之以禮,是所望於主持風會之君子。
華夷辨
自世有內華外夷之說,人遂謂中國為華,而中國以外統謂之夷,此大謬不然者也。《禹貢》畫九州,而九州之中諸夷錯處;周制設九服,而夷居其半。《春秋》之法,諸侯用夷禮則夷之,夷狄之進於中國者則中國之,夷狄雖大曰子。故吳、楚之地皆聲名文物之所,而《春秋》統謂之夷。然則華夷之辨,其不在地之內外,而繫於禮之有無也明矣。苟有禮也,夷可進為華;苟無禮也,華則變為夷,豈可沾沾自大,厚己以薄人哉?
上當路論時務書
當今天下紛然,競尚洋務矣,豈不以洋務即時務哉?言兵事者,則曰槍炮之精也,船艦之堅也,軍法之嚴肅也,營制之整齊也,邊備之周也,海防之固也,無一非推西人為巨擘,一若自西人外,無可與談兵者矣。言藝術者,則曰輿圖之精核也,象緯之深明也,造器制物之奇巧也,機器之妙,可以水火二氣之力以代人工也,一切織紝冶造無不胥賴乎是,一若事半功倍,舍此無能駕乎其上,而此外更不足與言制器者矣。其談富國之效者,則曰開礦也,鑄幣也,因土之宜,盡地之利,一若裕民而足國,非此不可。至於學問一端,亦以西人為尚,化學、光學、重學、醫學、植物之學,皆有專門名家,辨析毫芒,幾若非此不足以言學,而凡一切文字詞章,無不悉廢。夫自東西通商以來,留心時務者,固宜師其所長而攻其所短,明其情偽,攬其形勢,悉其民風俗尚,知其山川物產,而於其古今來之盛衰強弱,沿革升降,探其源而溯其流,然後我可以蹈瑕伺隙以制之。此之謂長於時務者,駕馭之道不外乎是,而修睦之要亦在於斯,顧未有舍己以從人者也。今日時務之急,莫在乎收拾民心。蓋民可順而不可逆,民可足而不可匱,民可靜而不可動。其外龐然囂然,而實則無所有者,能為民禍而不能為民福,能為民害而不能為民利,治民之本,當知盡其在我者而已。西學、西法非不可用,但當與我相輔而行之可已。《書》有之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故治民本也,仿效西法其末也。西國之所以講強兵富國者,率以尚器為先。惟是用器者人也,有器而無人,器亦虛設耳。孟子言以仁政治民之效曰「可使制梃」,此非迂談也,蓋民忠義激發之氣,實有百折而不回者。人心之機器速於影響,一國之爐錘捷於桴鼓,是在為上者善用之耳。治民之要,在乎因民之利而導之,順民之志而通之。即如泰西諸國,亦非徒馳域外之觀者也,其善於治民者莫如英,入其國中,無不優遊暇豫,自樂其天,而不尚操切之政,束縛馳驟以為能者。夫如是,然後能行之久遠。抑又聞之,治國之道,先在養其元氣。如西國之法,斫削之尤甚者也,必也擇其善而去其不善,不必強我以就人,而在以彼之所學,就我之範圍,神明變化焉而民不知。略陳時務所在,幸少垂察而採擇焉。
代上廣州府馮太守書
日者進謁崇階,獲親顏色,紆尊降貴,略分言情。伏念某草茅疏賤,檮昧無知,而乃屢承側席之求,虛衷下問,又何敢嘿而不言?昔齊桓收九九之數,燕昭以郭隗進說,方且不惜千金買駿骨。若某之所陳,遼東白豕耳,而輒敢以之獻於左右者,芹曝之忱,拳拳獨矢,故謂之不自量可也,謂之非愛則冤矣。犬馬之報,惟力是視,雖蹈赴湯火所不辭。夫天下所難者,感恩知己耳,今遇閣下則兼之矣。一昨節相忘其尊嚴,旌鉞下逮,此固因閣下之一言,頓使某重於九鼎。顧某之期所以副望者,自此益復難耳。今就管見所及備陳如下:一曰廣貿易以重貨財。貿易之道廣矣哉,通有無,權緩急,征貴賤,便遠近,其利至於無窮,此固盡人而知者也。抑知古今之局變,而貿易之途亦因之以變。古之為商僅遍於國中,今之為商必越乎境外。何則?他國之販運於我國者踵趾相接也。東南洋之通於中國則自明始,由是其國愈眾,其路愈遙,而所為貿易者,其術亦愈精。曩東南洋之在漢,所重者貢獻而已,初不在利也。唐則乃行榷稅之法,利入於官。至宋以來,錢幣泄漏,始以為患。蓋彼所來者奇瑰珍巧,只足以供給上官,而緡錢、銀幣輸於外洋者,反以有用易無用,中國漏巵之弊,實源於此。迨自明季,西洋諸國以兵力佐其行賈,於是其利日巨而其害日深。嗣後加以鴉片之鴆毒,日耗無算,而中國所與交易者,無非中國之所固有,鐘錶等物,等諸奇技淫巧可耳。顧彼能來而我不能往,何能以中國之利權仍歸諸中國?西國之為商也,陸則有輪車,水則有輪船,同洲異域,無所不至。所往之處,動集數千百人為公司,其財充裕,其力無不足,而其國又為之設官戍兵,以資保衛。資雖出自商人,而威令之行,國家恃以壯觀瞻致盛強。此古今貿易之一變也。中國於此,雖不必盡行仿效西國,但事貴變通,道無窒滯。今誠能通商於泰西各國,自握其利權,絲茶我載以往,呢布我載以來。至於中國內地,當以小輪船為之轉輸濟運,如是則可收西商之利,而復為我所有,而中國日見其富矣。且夫通商之益有三,工匠之嫻於藝術者得以自食其力,遊手好閒之徒得有所歸,商富即國富,一旦有事,可以供輸糈餉。此西國所以恃商為國本歟?英人計慮深遠,智巧日出,製造愈精,以中國;之,何遽不如?特上未之重焉耳。苟有大力者以開其端,潛移默化,安見風會之不可轉移。如上海等處所設船局,其船皆出自華匠之手,既成之後,華人皆自能駕駛,槍炮藥彈並能仿造新法。若論貿易之道,無區大小,皆能獲利。物料既充,而工耐勤苦,十餘年來西商之為華人奪其利者,亦已不少。即如東南洋諸島以及新、舊金山,華人皆自運貨物至彼,西商之利為減十之八九。今彼所售於我者為呢布,我所售於彼者為絲茶,利藪仍為彼據。華人之所以不能往彼者,憚於風濤,未能涉遠,始事維艱,無人為創。今招商局中輪船日多,由漸而及於遠。船上駕駛之人,工同而價廉,而我國之人,皆可往彼學習藝術,操舟之技,不患不明,一變之效,豈不繫於是哉?二曰開煤、鐵以足稅賦。今中國設機器,立船局,創行招商輪船公司,在在均需煤、鐵二宗以資利用。顧中國各處山礦所產本自富饒,原不藉資於外地。惟中國自塞其利源,非惑於風水之謬談,即惕於輿情之中阻。朝廷亦鑒於前弊,言利之臣多不敢議及乎此。不知有明礦務之壞,在乎專任內官,致滋騷擾,而當時所有承充礦務者,類多紈絝鹺茵,不識礦苗之衰旺,所估漫無把握,以至預其事者動輒傾家,局外之人,遽引以為戒。今欲因是而停止開採,俾天地自然之利閟而不宣,此無異於因噎而廢食也。夫英國不過海外彈丸三島耳,而富強甲於歐洲,其島素無所產,一切皆取諸他國。惟煤、鐵二礦獨饒,不僅足用於國中,且販運於境外,諸所製造機器、槍炮、舟車,獨精於天下。邇來其國墾掘漸艱,價值日昂,精於算學之士,曾遍歷其境而籌核之,在礦未出而易采者,僅足以支一百數十年。然則英國之富強,自此已臻止境。自余泰西諸國,類皆斫削其精華,匱竭其膏髓,以為能事。惟我中國所蘊獨全,曾有西人足跡遍歷各省,就其所測,知產煤之所,略見一端。湖南六萬三千方里,山西九萬方里,直隸、山東、滿洲之南境二十五萬二千方里,四川二十一萬方里,陝西七萬五千方里,甘肅六萬方里,河南三萬方里,貴州四萬二千方里,廣西三萬九千方里,廣東六萬九千方里,湖北一萬五千方里,福建七萬五千方里,江蘇四萬二千方里,浙江一萬八千方里,江西十萬五千方里,安徽一萬二千方里,雲南六萬方里,總計之約得一百二十五萬七千方里,其所產多於歐洲不啻二十倍有餘。況產煤之地亦必產鐵,蓋鐵礦、煤礦自必同蘊於一山,共出於一處,珍石瑋寶亦錯雜於其中,此在乎人之善采耳。開採之始,當先善其章程。愚見以為官辦不如商辦。官辦費用浩繁,工役眾伙,顧避忌諱之慮甚多,勢不能盡展其所長。商辦則以殷實幹練之人估價承充,初開之時,由商稟請委員督理礦務,設兵防衛,費由官助。試辦一二年,然後按其多寡加征礦稅,以其初未必遽能獲利也。而尤必專其任、遠其期,行之以十年、二十年為率。試辦一二年間,礦苗之衰旺可測而知。其始必由國家給帑助之者,由煤在礦底非深入不能取,西人開煤機器非重金不能購置,故試辦之時,當用人力,既獲利益則購機器。顧此數者,皆淺而易知,最要者莫如官商相為表里,其名雖歸商辦,其實則官為之維持保護。蓋承充之商非巨富重貲不能為,而地方大吏往往於兩三年間升轉遷移,法令每多更張,商人慮其掣肘,不樂於一試。今欲礦務之暢行,莫如酌仿輪船招商之例,而小為變通,招商局中集眾非一,雖封疆方面皆預其間,而隱為之規畫,於是各富商無不踴躍,咸盡其心力,所以其事易集。苟礦務亦能仿此以行,衙署差役自不敢妄行婪索,地方官吏亦無陋規名目,私饋苞苴,而委員與商人自能和衷共濟,不至少有挾制。今粵東山礦所產煤、鐵之處亦復不少,或可試行採辦,於省垣新設機器局亦大有所裨。礦務之興,亦宜責成於董事,俾得分其贏餘。為董事者必品行夙優,身家素裕,為眾所仰望,然後能顧名思義,上體大憲之心,下察小民之隱,而亦不至於始勤終怠,不計久長。能如是而不弊絕利充者未之有也。三曰設保險以廣招徠。西商貿易之利,首在航海,顧風波之險,有時不可測料,於是特設保險公司以為之調劑,於百中取二三,無事則公司得權微利,有失則商人有所藉手,不至於大損,此其法誠至善也。中國既設輪船招商局,雖主於運糧北上,而客商貨物亦賴以轉輸,其中豈能盡占利涉,則招商、保險二者要當相輔以並行。夫運糧不過在春時數月耳,其餘專恃載客附貨以相流通,則必有取信於貨客者,乃可行之久遠,不有保險則貨客且為之中餒。今惟賴西人保險,則徒寄人籬下,權自彼操,無以獨立門戶。且其言曰,必以西人為船主,則保險乃可行,是則將來不無多所挾制。今當軸者業經奏准輪船招商遍行各處,官商踴躍入局眾多,中國富強之機或基於此。保險公司例可二三年間創行,以中國之人保中國之貨,不必假手於外洋,而其利乃得盡歸於我。況夫輪船之所至,想不至徒囿於中國一隅也,將來以中國之貨物運行於外洋,以外洋之土產消流於中國,足跡所及,愈推愈廣,則保險之設,亦由中國而外洋,隨地立局,與輪船公司相為左右。宜於其地簡華人之名望素著,洽於輿評者司理其事,而亦藉為耳目。今華人之流寓於外域者,殊為不少,近者如新嘉坡、檳榔嶼、東南洋諸島,遠者如嘉厘符尼亞、廈華那、澳大利,無不身在遐方,心乎本國,所冀天朝威德之屆,足以為之庇翼。特惜其中無人為之經營而擘畫,遂致聲教不通,情形回隔,嚮慕之懷,無由自達,有事則不能為之保衛,有若我中國將數百萬之生靈,棄之于海外。若能於華人輪舶通商所至,創設保險,以保華人往來之貨,有失立償,用示之信。凡華人一切所需,固由我中國自為運往,而其地之所有,我亦可以採購。中外消息從此無所隔閡,雖在萬里之外猶同衽席,此即將來設立領事之漸也。蓋輪船、保險二公司之立,雖以申貿易之權,而國體之尊,國威之張,未必不由乎是。異日朝廷簡遣領事,統馭遠商,此輩皆可供臂指之用。要之,輪船、保險二者,即英國昔日之東方貿易公司也。英國雄于海外,始在開墾亞美利加一洲。及美國既興,余土僅存,乃始措意於印度。印度通商之旺,乃由設立東方貿易公司始。中國變通其法而行之,其興可立而待也。以中國財力之富,人民之眾,材質之贏,智巧之生,操作之勤,製造之精,何遽出西國下?或以為招商保險,商出貲而官預其間,是官與商爭利也。不知此實以助商而非病商。凡事皆商操其權,商富即國富,並出一途,非與商背道而馳也。英國所設輪船公司,每幾度支公帑資助商人不下數十萬金,為公司舟師者,例得以金緣其冠,等諸武弁,蓋榮以頭銜,則彼乃樂盡夫心力。向來中國之為商者,官從而抑損之,今中國之為商者,官從而翼護之,其間相去何如哉?故招商局啟,輪船可至於遠方;保險局開,貨物可通於異地。四曰改招工以杜弊病。招工之患甚矣哉!其陷阱我華人,荼毒我華人者,前人論之詳矣。今欲絕其源流,窮其藪穴,當必以索還澳門為先。葡萄牙之踞澳門在有明中葉。其入我朝,未有盟約,而鵲巢鳩居,視為固有。始猶設立前山同知駐紮其地,歲輸地稅五百緡於官,邊釁既開,並此而廢之。我朝寬大之恩,懷柔之德,侔於天地,容其並處域中,未遑深究。顧招工之設,勢在必禁。何則?非是則不能杜拐販之源而絕出洋之路。向來談者,皆以澳門一隅為畏途,誘鬻擄勒,無所不至。其居人為奇貨,輾轉販售,視同豕畜。跡其行為,幾至暗無天日。莠民所聚,積弊已久,恐不能一旦掃除,惟首撤其招工之館,則鬼蜮狡獪之技,自無所施。況此一端,為泰西各國所深惡而痛絕,名正言順,不患其不從。蓋招工者,僱農民以備開墾,英國所已行設於省垣者是也。此則託名招工,而實則隱行其販鬻。在西國久干例禁,犯者船沒入官,人寘於獄。惟葡葡牙、西班牙、秘魯諸國冒禁而為之,英、美諸大國以其在中國境中也,不能為越畔之謀,然則彼之所為,其藐視我中國也亦已甚矣。顧必待索歸澳門,諭絕招工,未免有稽時日。管見有可以即行而勿緩者,則杜絕之權固在我也。澳門孤懸海外,船舶之自內地往者,四處可以止截。況我之炮艇、輪船駛行迅速,巡邏杜遏,勢所甚便。前之設立洋藥抽厘稅廠,巡洋緝私,而澳門之私販以絕,此其明驗也。夫鴉片箱篋可藏尚難偷漏,況人乃堂堂七尺軀乎?顧何以緝鴉片易而緝販人難,則由於賞無如此之重也,而莠民之狡辯求脫者,其計百出也。今之截止私販者,有線人、有賞格,利之所在,眾共趨之。且不惜以性命博錙銖,若查緝販人,亦以此法,則其弊可以立除。始事之時,當以輪船一二艘橫截澳門海口,而必先與英、美諸大國酌商,合同辦理,特派官紳總司其事,必其人夙著名譽,不避嫌怨者。此外宜簡公正誠實之西人為之協輔,兼諭附近稅廠為之贊襄其間,藉作耳目。當其任者,重其俸糈,專其事權,偵探四出,線索通神,至此而猶得飛渡者未之有也。其在省澳輪船藏匿之處,定在火工房、水手房,船大人眾,為時甚暫,稽查之人,何能至於細微曲折,因之漏網者殊多。英例販人出洋之船,不得在香港修葺,而其形跡有毫髮可疑者,可以隨時具控衙署,立傳鞫訊。在港有專司譏察者六人,始由華人紳董捐貲請設,繼而英官自發帑項。蓋販人出洋,固公憤之所同嫉也。省垣系屬內地,權自我操,省澳之船,果有獲藏匿攜帶販鬻出洋人口者,船主知情故縱,立即移文英領事,請其封禁,以其所懸者固英國旗幟也。此事稅關洋人亦當分任其責,能者敘功紀績。至於設員司理,不以賄溺職,不以私擾民,則在乎得人而已。說者謂葡萄牙之在澳門,未嘗不託詞於招工,今必驟為諭絕,則彼必指省垣招工為藉口。則將應之曰,果欲招工,則將如英、美一例設館於省垣,由華官司理其事。英不設於香港,而葡必設於澳門,此其中情弊不問可知矣。況乎省垣招工之法,亦當請西官別改其章程。凡人願往西國耕種者,再當由官憲詳加諮詢,書其姓氏里居,刻期往返,以若干年為準,書明簿冊,至期不歸,則向招工館詢問其若何下落。招工館中專設一人司理其往來信札銀兩,有往彼而物故者,即由招工館處報聞。其在彼工役生死之籍,每半年一為查核。凡此皆由華官主之。如是則彼知我國之於子民,其愛恤保護為倍至,必不敢加以無端之凌辱矣。他日我民足跡益遠,生聚愈多,通商所至,彼為前驅,安知不能坐收其效哉?五曰杜異端以衛正學。天下之變,愈出而愈奇,楊、墨、莊、老自內而勃興者也,佛、回、景、祅自外而流入者也。子輿氏距楊、墨,昌黎氏闢佛。何則?以其害於孔子之道也。至回、景、祅諸教之進中國,無一人斥其非者,以其道不足與辨也。明季西洋人之來中國,假其天算、輿圖、格致之學,以隱行其主教,上而傾動王侯,下而結交宦豎,一時與之游者,或則尊之曰西儒,於是天主一教,幾遍宇內。至於耶穌一教,雖與天主教各立門戶,互相詆諆,其爭幾同水火,因之而同壤為仇,構兵釀亂,禍患相尋,至今不解,而按之其教宗旨,亦復大同而小異。其來也,則自近今數十年始,二者皆足為人心風俗之大害。楊、墨之徒不敢與孔子為敵,而孟子猶且距之。佛生西土,其道雖悖孔子,而不敢毀孔子。今天主、耶穌二教,居然以孔子為不足法,聖教為不足遵,昌言於眾中而莫敢誰何,此真生民以來所未有也。顧出自西人之口,猶可言也,甚有儒冠而獸行者,一為衣食所驅,遂至隨聲吠影,恬然不知恥,悍然罔所顧,此不獨名教之罪人,實民心之蟊賊,為王法所必誅。然而官不之禁,民不敢斥者,何哉?以通商、傳教,載在和約故也。通商英為急,傳教法為重。天主、耶穌兩教之徒,不僅英、法兩國之人也。以目前言之,耶穌之害尚輕,而天主之禍尤烈。今西人足跡殆遍中原,其教幾於無所不至,肆行簧鼓,其志非淺。然究信之者一,非之者百,人心風俗猶未至於轉移。間嘗推究其所由來,而知其教之不能遽行者,蓋有故在。中國之人,每好異而喜新,一若教中之理,事事皆可從,而惟棄絕祖宗,停斥祭祀,為子孫之心所不忍出。設使西人一旦有見及此,稍復圓通其說,則恐為其教所蠱惑者,無難播於各省,此實吾人之殷憂也。當今之世,而欲使正學光昌,異端衰息,則請以明許暗禁之說進,一曰別編教民戶冊,二曰貽以扁額,三曰異其服色。此三者皆所以彰其羞惡之心,而絕其招徠之路。或慮西國傳教之士,將阻之不能必行,是或不然。蓋在我必先有說以折之,然後彼乃無辭以拒我。入教之人必求表異於眾,如承之於教會之前,而不承之於群眾之地,是為恥教,恥教者心不誠,西士所不許也。入教之人與眾無所區別,地方官雖欲保衛之而不能,是故編戶冊以陰識之,給扁額以明旌之,服色既異,則人人一睹而便知。且此法可使教民激勵其所為,而果於為善,人人將欽服教民之不暇,而足為教中光。不然,對牧師入會堂,則自命為入教,而一轉瞬間作惡為非,無所不至,人或詰之,必諱匿而不言,甚且以為大辱,西士又何貴有此入教之人,此皆所以折西士而行其說也。要之,此法一行,既入教者可以戢其肆凌,未入教者亦將憚而不敢前。邇來中外交涉,民教齟齬之事不一而足,皆由此輩喜事生非,從中播煽所致。苟得地方官秉公嚴訊,有犯必懲,此輩未嘗不稍斂,奈有恃為護身符者,不論是非曲直,必為之請於官,曲庇私袒,終得逸於法外,而此輩之膽愈張。西國之例,教士不得竿牘公庭,何獨於中國而嘵嘵干預其間?且彼之所謂教民,獨非我國之子民?以我國之法治我國之民,何為多所掣肘?故區異教民一法,亦在我毅然行之耳。此外宜在各處宣講聖諭、善書,仿古者讀法懸書之意,尤宜與天主、耶穌教堂比鄰鼎峙,用以維持風教。如是十餘年之後,患其可少息也。夫凡此五端,固今日之急務也,鄙意之所謂興利除弊者,即繫於此。貿易之利開,則公私並裕,上而仕途遊宦,下而商賈工匠,皆不憚於遠出,而將視溟渤如康莊,越環瀛同衽席,於泰西各國之山川城郭,俗尚民情,兵力之盛衰,國勢之強弱,一切情狀,無不了如指掌,然後有事之秋,緩急可恃。煤、鐵之利開,則不獨機器船舶局中自饒於用,即以供諸國之用而無不足。每歲西人自其國中載運煤炭前來中國通商各口岸,供應輪舶所需者,計不下一千數百萬金,鐵亦不下三四百萬,礦務既興,其利皆歸之於我。有鐵以製造機器,可推之於耕織兩事。或以為足以病農工,不知事半功倍,地利得盡,而人工得廣,富國之機權輿於此。保險之利開,而商賈之航海者無所大損,且華人之利仍流通於華人中,而不至讓西人獨據利藪。至於改招工,杜異教,亦惟去其甚害者而已。愚昧之見,明知無當高深於萬一,倘得容其盡言毋隱,進而教其不逮,不勝幸甚!干瀆嚴威,悚惶無地,區區依戀微忱,伏維垂鑒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