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冶性的講演集 · 四個陶冶性的講演,1844年
四個陶冶性的講演
索倫·克爾凱郭爾
哥本哈根
P.G.菲利普森書店
畢揚科·魯諾斯印刷坊印刷
這些講演獻給
我的父親
本城的前毛織品商1
已故的
米凱爾·彼得森·克爾凱郭爾2
前言
儘管這本小書(它因此被稱作是「講演」而不是布道,因為它的作者是沒有布道的權威的3;被稱作是「陶冶性的講演」不是「用於陶冶的講演」,因為講演者絕對不是在要求作為老師4)現在再次進入世界,比起第一次進入漫遊5,它甚至更不怕這會為自己招致任何起著推遲作用的關注6;相反,它是希望路過的人們基於重複不至於會留意它,或者如果有人留意,也只是聽任它自謀生路。就像一個信使時常在一些特定的時間裡走著自己所熟悉的路線;有時候他是人們認識的,因為認識,所以過路的人幾乎不會看見他,更不用說專門去看他,——同樣這本小書就像一個信使一樣出現,但不是像一個重新回返的信使那樣。它尋找那個單個的人7,我帶著欣喜和感恩將之8稱作我的讀者,為了拜訪他,甚至是待在他那裡,因為,一個人是人們所愛的人,如果得到了許可的話,人們就會走向他,把他的所在當作自己的居所,並且待在他那裡9。就是說,一旦他接受下了它,那麼,它就停止了存在:對於它自身和通過它自身,它什麼都不是,而只有對於他和通過他,它才是它所是的一切。儘管軌跡以這樣一種方式不斷地引向我的讀者,沒有回返,儘管那以前派出的信使從來都沒有返回家裡,儘管那派出信使的人根本再也沒有得到任何關於這信使的命運的消息,無論如何,下一個信使仍無畏地跑出去,出生入死10,歡快地走上自己的消失之路,為永遠都不再歸返而高興,——這恰恰是那信使發送者的喜悅,這信使只是不斷地走向自己的讀者去告別,而現在,他是最後一次告別了11。
1844年8月9日12,哥本哈根
需要上帝是人的至高完美13
「為生活,一個人只需要一小點東西,並且只是在一小點時間裡,需要這一小點東西14」——這是一句值得人們聽取並按它想要被理解的方式去理解的慷慨言辭;它實在是太嚴肅,因而不想要被作為一種美麗的表述或者優雅的措辭來受景仰。有時候,它就是這樣地被人隨口說出;人們有時候對貧困者喊出這句話,也許為了順便安慰他,也許只是為了說一點什麼;人們甚至在幸運的日子裡對自己這樣說,因為人心是非常有欺騙性的,太喜歡把慷慨作為虛榮的裝點,並且,在使用著許多東西的同時卻為「只需要一小點東西」而驕傲;人們在患難之日15對自己這樣說,並且,在完成了那榮耀的事情16時,急跑在前面以便在目標所在的地方景仰地迎接自己17;但人們由此所得到的好處也像這句話一樣只有一小點。「只是在一小點時間裡,需要這一小點東西」;但是,就像有時候發生的那樣,在白天變長的時候,冬天也變得嚴苛18,於是事情就總是如此:匱乏與艱辛的冬天使得日子變長,儘管時間與生命都是短暫的。那麼,人所需要的這一小點又是多少呢?在通常,一個人是根本無法真正回答這個問題的;甚至是那有過經歷的人,如果說不是需要一小點,至少也是不得不以一小點來設法解決問題,甚至一個這樣的人在通常也不可能決定這「一小點」是什麼。就是說,正如時間常常為悲傷者帶來新的安慰,為受挫者帶來新的振作,為喪失甚多者帶來新的補償,因此,儘管它持續地拿取,但它對那承受痛苦的人還是非常小心的;它很少一下子拿走一切,而總是一小點一小點地,以這樣一種方式來讓他一小點一小點地捨棄,直到他自己帶著驚嘆看見,他甚至需要得比他曾設想的「最少」還要少,甚至是如此之少,以至於他帶著驚惶想著「必須需要如此之少的一小點」(儘管他並沒有完全清楚地表達出來,因為這驚惶確實不在於「只需要一小點」),並且幾乎因為那矛盾的想法——「為了能夠繼續需要這一小點就必須需要這一小點」——而被激怒,儘管他並沒有完全明白自己,因為完美性恰恰不在於「會需要更多」之中。那麼,這「一個人所需要的一小點」是多少呢?讓生活來回答吧,讓這話語來做生活的苦難和艱辛有時候所做的事情,脫去一個人的外衣看一下,他所需要的是怎樣的「一小點」。而你,我的聽者,根據你現在特別的狀況,如果你必須,或者,如果你想要怎樣地參與,那就怎樣地參與吧;因為這話語不應當喚起驚惶,如果它本來是打算要找到一種安慰,它的意圖不是想要欺騙你(——欺騙你,就像「在絕望的冰雪構建出騙人的山川,結伴的客旅順著它而轉道,偏行到荒野之地死亡」,《約伯記》6:15—1819)。它不會喚起你的驚惶,如果你自己經歷過這個並且找到了安慰的話;而如果你沒有經歷過這個,那麼,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就是說,如果你的力量是基於「這樣的事情很少發生」的想法的話,這方面的話語才會讓你驚惶。但是,誰是最可悲的:是那經歷過這事情的人,還是那怯懦而軟弱的愚人?後者不知道自己的安慰是一種欺騙,在不幸降臨的時候,「這樣的事情很少發生」這種想法根本就幫不上什麼忙。那麼,就把這些東西從他那裡拿走吧:財富、權柄和勢力,虛偽朋友們假惺惺的幫忙姿態20,各種欲望在願望的任性無常之下恭順,虛榮心對崇拜式景仰的得意,人眾奉承的關注以及所有他外表的令人羨慕的榮耀;他失去了這些,並且滿足於擁有更少。正如世界因為巨大的變化而無法認出他,他也幾乎不能夠認出他自己,——他的變化如此之大:那本來需要如此之多的他,現在所需遠遠少得多。確實,要明白這一變化是怎麼能夠使得他變得對自己無法辨認,這要比弄明白「那另一個變化怎麼能夠使得他變得對人們而言無法辨認」要更容易,也更令人愉悅;因為,那使得一個人無法被認出的是一些服飾,結果在他脫去衣服之後,人們就無法認出他,難道這不是痴愚嗎?人們所敬仰的是各種服飾,而不是這個人,這豈不令人悲哀?但是一種更為虔敬的觀察很容易看出,他正在換衣服,並且要穿上節慶的禮服,因為大地上的婚禮服與天堂里的極其不一樣21。但是,帶著滿足之心的一小點財產就已經是大利了22;那麼,就把這從他那裡拿走吧,不是拿走「滿足之心」,而是他所擁有的最後一點東西。他並非被困在苦難中,他沒有帶著飢餓上床睡覺;但是他不知道他要去什麼地方獲得生活必需品,在晚上他出離煩惱入睡的時候他不知道,在早上他醒來進入煩惱的時候不知道;但是他獲得這些東西——他需要用來活著這一小點。這樣,他還是窮的,而那聽起來是如此沉重的話語,他必須去聽,並且是聽這話語講關於他自己。他感覺到雙重的沉重,因為他自己並沒有選擇這一狀態,他不是那種為了讓自己經受考驗而拋棄自己的財物的人,後者23更容易讓自己安於自己選擇的貧困中,但正因此,這種安於貧困並非總是更好的,如果這後者只是藉助於更大的虛妄來放棄虛妄的話。「只需要一小點」,這話語這樣說;但是,知道「自己只需要一小點」但卻又沒有在任何瞬間確定地知道「自己能夠得到自己所需的這一小點」,——那認定了這一點的人,他只需要一小點,他甚至就不需要知道自己是確定地能夠得到這一小點,——這種確定畢竟也是「某樣東西」。更多則是一個人所不需要的,如果真是這樣,他只需要一小點——為生活下去;因為它無疑是會找到一個墳墓的,而在墳墓里每一個人所需是同樣地少。不管這死者是擁有他躺在之中的這墳墓,也許是一百年吧(唉,多麼奇怪的矛盾!),抑或是他擠在其他人之間,甚至在死亡中也不得不努力掙扎向前去為自己獲得一個小小的位置24:他們擁有同樣多並且需要同樣少,並且只在一小點時間裡需要這一小點。然而,之前的一小點時間,也就是這話語所談論的,它也許可以變得長久,因為,儘管通向墳墓的路並不長,儘管你也許時常看見他疲倦地在那裡邁著自己的步子,用目光去征服那一小點他打算在死後占據的土地;難道因此在另一種意義上這道路就無法變得非常漫長?如果他有時候變得沮喪、如果他並非總是明白一個人只需要一小點,難道你除了重複那句話之外就根本沒有別的東西可對他說嗎?或者,你也許會對他說一些完全自然而然地冒出來的話,如此自然,乃至你也許自己在心裡對你給予另一個人的這種安慰根本就沒有真正的信心——「那麼就讓你自己滿足於上帝的恩典吧」25。
現在,停下一瞬間,以免讓一切都被混淆起來:想法和話語和語言;以免讓一切都被混淆起來,就是說,這關係當然繼續保持原樣,不過必須通過一種對換,這樣,那個人是擁有安慰的,而你則是需要這安慰的;那個人是富人,而你是貧困者,儘管事情完全顛倒過來,直到你聽見那句小小的魔咒,它改變一切。也許你甚至自己都沒有感覺到它;因為,人們就是以這樣的方式與許多話語發生關係的,就像孩子聽到那意義重大的話語,卻並不發現之中有思想的螫刺,為了拯救生命,這螫刺給人以致死的傷痛。滿足於上帝的恩典!上帝的恩典當然是一切之中最美好的,對此我們則沒有什麼可爭議的;因為這在根本上是每個人最真摯和最福樂的信念。但是,一個人卻並不常喚出與它有關的想法;而到最後,在他想要真正誠實的時候,那麼他會不聲不響地把那句老古話用在了這個觀念上(自己其實並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過少和過多敗壞一切。如果他要在自己的永恆有效性之中想這個想法的話,那麼,這想法馬上就致命地瞄準了他的所有世俗思考、追求和渴望,使得一切對於他都翻覆顛倒過來,而這則是他無法再繼續忍受下去的。這時,他回返到世俗世界的低區26、回返到他通常的話語和思維。一個人越是年長,對於他來說要學一種新的語言就越艱難,特別是一種完全不同的語言。有時候他也會留意到這一點:他使用這話語的方式,在與所有世俗的說法混在了一起時,總是有點不對頭;他感覺對這話語有良心上的不安,並且從之中得不到任何祝福感。然而,上帝的恩典總還是一切之中最榮耀的。然而,如果現在一個人擁有某種肯定不算是那麼榮耀的東西,擁有所有大地上的珍寶,這時你要對他說:那麼就讓你自己滿足於這些吧;那麼他肯定會笑你。如果他自己對你說:現在我想要讓自己滿足於這些;那麼,這無疑會讓你反感;因為,他又能再要求什麼更多的呢,想要滿足於那最多的,這是怎樣的傲慢無恥啊。如果一個人要滿足於什麼東西,那麼,這東西就必定會是一小點;但是,滿足於一切之中最榮耀的,這看來就是一種奇怪的說法;而這一安慰之建議是由一個自己沒有弄明白它的人提出的,這則又是奇怪的事情,這就好像是:如果有什麼人,他不乏「同情的關懷」給予貧困者一枚小硬幣,告誡接受者要滿足於這硬幣,而這枚硬幣卻能夠使得接受者擁有整個世界。因為,這難道不奇怪嗎:給予者自己能夠對他所給出饋贈想得如此卑微,以至於他讓一個關於「要滿足」的告誡與這饋贈一同被給出。或者,這是不是就好像,如果有一個人,他自己被有權柄的人邀請,去了一場宴會,遇上一個卑微的人,為了給後者一種安慰,他對後者說:那麼就讓你自己滿足於在天國里坐席27吧!或者,如果那卑微者自己帶著重音說:唉!我沒有被那有權柄的人邀請,並且也不能夠接受他的邀請,因為我被別的地方邀請28並且只好滿足於在天國里坐席,——這豈不是一種奇怪的說法?你對此考慮得越多,世俗生活和人類語言就變得越奇怪;因為,所有世俗和塵世的差異有著對自身足夠警惕的守護,而上帝之差異29在這裡是不加思考地讓自己混到這世俗和塵世的差異中間,甚至是以這樣一種方式:它在根本上就是被排斥在外的。「以國王的名來臨」,這為你打開所有門,但是「以上帝的名來臨」,這則是一個人最不該嘗試的事情;那不得不滿足於此的人,他不得不滿足於一小點。如果他來到有權柄的人的門前,如果僕人甚至不明白他是代誰問候,如果那有權柄的人不耐煩地自己走出來看這卑微的人,他要代天上的上帝給出問候,——也許這門對他就關上了。
然而這種說法並不會讓你意外,我的聽者,也不會帶來一種突然的效果。在這話語說「滿足於上帝的恩典」的時候,這之中的原因必定是:上帝的恩典並非是以一個人想要領會的方式來表達出自身,而是以更難懂的方式來說話的。就是說,一旦上帝的恩典給予了這個人他所想要和欲求的東西,這時他就不僅僅只滿足於恩典,而是為自己所接受的東西感到高興,並且根據自己的想法很容易理解為:上帝對他是仁慈的。這是一個誤解(但任何人都不應當急著去駁斥這誤解),這一點是很確定的,然而我們不應當因此而忘記在適當的時間裡讓自己練習著去領會那更麻煩的和那真實的東西。就是說,如果一個人能夠對上帝的恩典有所確定,並且無需現世的見證作為中介,也無需那根據他的理解對他是有利的天命定數來作翻譯,這時,他對此無疑是很明確的:上帝的恩典是一切之中最榮耀的,這時他想要為自己努力,以這樣一種方式來為之喜悅,他不僅僅只是滿足於它,以這樣一種方式來為之感恩,他不滿足於恩典:他不為那被拒絕的東西悲哀,不為那介於「上帝的永恆可靠性」和「他的孩子氣的輕信(當然這輕信現在不再存在了,因為現在『他的心是靠這恩典而不是靠飲食得以堅固的』《希伯來書》13:930)」之間的語言差異性而悲哀。如果一個貧困者敢為一種來自一個有權柄的人的友誼而感到高興,但這有權柄的人卻無法為他做任何事情(這則是對應於「上帝的恩典聽任世俗見證的不在場」):他擁有一種這樣的友誼,這就已經非常之多了。但是,在這裡也許有著麻煩;因為你可以讓這貧困者確信,那個有權柄的人確實無法為他做任何事情;但是你又怎樣讓他最終確信「上帝不能夠」,上帝可是全能的!無疑是因此,不耐煩的想法就好像是不斷地在堅持著:「上帝肯定是能夠的」;並且,因此是這樣,因為這人是如此沒有耐性,因此是這樣,那句老話說「滿足於上帝的恩典」。在一開始,在不耐煩發出最吵嚷的聲響的時候,它很難明白,這是一種值得稱頌的知足;隨著它在那內在人性寧靜的剛正之中得以緩和與平息31,它就會越來越明白地領會這一點,直到內心被感動並且至少在一些時候看見那取了卑微的形象的神聖的榮耀32。如果這一榮耀重新在這個人的面前消失,他又重新是貧困的(其實在他看見那榮耀的時候他也同樣是貧困的),如果在他看來,事情又重新是這樣——知足仍屬於「滿足於上帝的恩典」,那麼,他肯定仍時常會在羞愧之中承認:上帝的恩典確是值得讓自己去滿足的,確實,單是去追求就已經值了,確實,去擁有的話,那就完全是福恩了。
然後,逐漸地,因為上帝的恩典永遠都不是被強取的,人心在一種美麗的意義上變得越來越不知足,亦即,越來越熱切地追求著、越來越饑渴地想要讓自己知道這恩典是確定的。看,一切都變成了新的33,一切都被改變了!相對於那塵世的是「需要一小點」,在同等程度上成比例,你需要得越少,你就越完美,就像一個只知道怎樣談論塵世事物的異教徒曾經說過:神祗是至福的,因為他什麼都不需要,其次是智者,因為他需要一小點34。在人與上帝的關係中則反過來:他越是需要上帝,他越深刻地明白他需要上帝、明白怎樣在他的需要之中擠向上帝,他也就越完美。因此,「滿足於上帝的恩典」這句話就不僅僅只是在安慰一個人,並且在每一次塵世的匱乏和災難(在世俗的意義上說)使得他需要這安慰的時候再次安慰他;在他真正留意於這句話的時候,這句話會把他叫到一邊,這時他不再聽見塵世心念的世俗母語,不再聽見人們的言談,不再聽見商家們的嘈雜聲,這時,這句話為他解說自己,把完美性的秘密託付給他:這「需要上帝」不是什麼讓人羞愧的事,而恰恰是完美性,並且,如果一個人走過自己的一生而沒有發現自己需要上帝,這才是最可悲的事情。
於是,在這裡我們想要為我們自己闡明這一陶冶性的想法:
需要上帝是人的至高完美。
看來有一種大家肯定都熟悉的境況,至少是在以一種倏然飛逝的回憶來提醒每一個人關於這一點:事情就是如此,「需要上帝是一種完美」。在一些不同國家的教會,在布道之後還為國王和王室祈禱35。為病痛的人和悲哀的人祈禱36,這並不能證明「需要上帝是一種完美」;因為這些人都是一些受苦的人。但是國王,他是有權柄的人,是的,最有權柄的人;然而為他作的祈禱則是完全特別的,為那些病痛的人和悲哀的人所作的祈禱則只是一般的,儘管教會希望並且相信,上帝在天上會完全特別地明白,他在教會並不考慮到任何特定的人的同時特別地去考慮到每一個特定的人。如果這不同於上帝的理解,如果他的統治的關懷也只允許他在一般的意義上為那單個的人操心,是啊,上帝幫助我們!唉,這則是一個人在自己的悲慘之中最不可能說的話;甚至在他無法忍受這最後的想法「上帝只會在一般的意義上為那單個的人操心」的時候,甚至在這時,他說:願上帝幫我忍受這想法,以這樣的方式,他還是使得上帝特別地為他操心。但是,為什麼為國王作特別的祈禱?難道是因為他有著世俗的權力,在他手裡把握著許多人的命運;難道是因為他的福祉決定了無數人的福祉;難道是因為每一個走向國王家的「逆境的陰影」37也走向整個民族;難道是因為他的疾病停止國家的活動、他的死亡打擾國家的生活?一個這樣的純粹世俗的關懷無疑能夠(也不是不美麗的)占據很多人的心;然而這卻不太可能會令什麼人去以另一種方式去祈禱,——這祈禱只能是帶著那種在我們為世俗的財物祈禱時必不可少的克制;因為,在這樣的情況下,一件這樣的世俗財物就是一個國王。在這樣的意義上,隨著祈禱者自己的生活與他關聯得越來越緊密,這代禱也會變得越來越真摯,直到這祈禱在最後不再是一種代禱,正如妻子為丈夫的祈禱不是代禱。但是,恰恰因為教會所作的是代禱,所以它就不能以這樣一種方式來祈禱;但是它作代禱,想來是因為它確信,一個人所處地位越高,他就越需要上帝。
然而哪怕所有教會都為一個國王祈禱,這也並不意味了,人們為之祈禱的那國王自己明白「需要上帝是人的至高完美」。儘管教堂里的單個的人沉默地對那代禱表示同意,唉,儘管許多不去教堂的人對代禱也沒有什麼反對意見,這也並不意味了,這些人在敬神的意義上明白,一個人在世俗的權力與威勢中登攀得越高,他就會越靠近這代禱。對於有權柄的人來說,要虛妄地對待這代禱,實在是很容易的;對於那祈禱者來說,要虛妄地說出這代禱,實在是很容易的;相反,如果一個人,在自己想要努力去達到這種意識,但卻又不想讓上帝來管這事(上帝是最清楚地知道怎樣去把所有自信從一個人身上嚇跑並且在這個人將要沉陷進自己的烏有的時候阻止他自己去維持那種與塵世的東西的潛水者式的關聯38)的時候,他並沒有已經足夠嚴肅地明白他想要弄明白的事情,那麼,想要真正嚴肅地明白這事情,這就會使得生活變得很艱難,——我們並不否定這一點。那就讓我們承認這一點,但卻不因此變得沮喪或者怯懦,以至於想要讓自己在睡夢中達到別人不得不花功夫去達到的東西;如果信仰者熱情洋溢地說,他的所有苦楚都至暫至輕39,自我拒絕40的軛41是那麼容易承受,那麼,這時,就讓我們不要去虛妄地對待這事情。但是讓我們也不要懷疑,自我拒絕的軛是有益的42,苦難的十字架使得一個人比任何東西都高貴,讓我們寄希望於上帝,有一天能夠達到如此之遠:我們也能夠熱情洋溢地宣講。但是,讓我們不要太早要求這個,免得那信仰者熱情洋溢的講演會因為這事情無法馬上達成而令我們沮喪。在一個人身上常發生這樣的事情:他把一句單個的強有力的語句刻印在自己的記憶之中。在苦難來到他家的時候,他就想起這句話,並且認為,在這句話的喜悅之中,他馬上就會取勝。然而,甚至一個使徒也並非總是說著強有力的話,他也時而會虛弱43,他也會焦慮,並且由此讓人明白,這強有力的話語代價昂貴,並且永遠也不會以這樣的方式被擁有:你不可能再得到機會讓自己確知,它是以多麼高的代價被購得的。
但是,儘管這一領會使得生活更艱難,不僅僅是對於那幸福者的輕率和對於許多與這幸福者有著同樣的追求的人;而且也是對於那些不幸的人們,因為,不管怎麼說,這種領會並不起著一種魔法的作用,它不會以一種外在的決定性的方式起作用;難道我們因此就該去帶著一種猶疑的態度讚美它或者帶著一種矛盾的心態去欲求它?然而,這確是一件棘手的事情:那在生活里要被作為安慰來提供的東西,開始使得生活更麻煩,以便,——是的,以便讓這生活真正地變得更容易;因為,每一個真相的奇蹟的情形都是如此,正如在迦拿的婚筵上的神跡的情形:真相先是斟上糟糕的酒,並且把最好的酒藏到最後;相反欺騙性的世界則先斟上最好的酒44。就是說,因為一個人變得不幸,如他自己所說,「漫無邊際地不幸」45,這絕不意味了,這作為「安慰之條件」的理解——「他自己一無所能46」——在他心中已經成熟。如果他以這樣一種方式以為,他所缺的只是方法,那麼他就仍相信著他自己;如果他以為,倘若他被授予權力,或者被授予人類的景仰,或者被授予對他所想要的事物的擁有,如果他認為,抱怨蘊含有一種對某些現世事物的合理要求,這抱怨越強烈,這要求就越合理,那麼,從人的角度說,他就仍有著一杯苦澀的汁液要喝乾47,然後安慰才會到來。因此,對一個人來說,要向另一個人提供這樣一種安慰,這總是一件艱難的事情;因為在那憂慮的人來詢問他的時候,他會說:「我當然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一種安慰,一種無法描述的安慰,是的,另外,它在你的靈魂之中逐漸地把自己轉化成至高的喜悅」,這時,那憂慮的人無疑是會專注地傾聽;但是,如果這時再加上:「在這一安慰到來之前,你必須明白,你自己根本什麼都不是;這時,你必須砍斷幾率性的橋,這座橋會把願望、不耐煩、欲求和期待與你想要的東西、欲求的東西和期待的東西聯繫在一起;這樣,你就必須放棄『世俗的意識』與『未來的事物』間的交往;這時,你就必須退回到你自身之中,並非像是處於一座堡壘之中(一個人將自己內閉在一座這樣的堡壘中,這堡壘抵抗著世界,但恰恰與此同時,這內閉者的最危險的敵人卻恰恰就在這堡壘之中與他在一起,並且,也許正是因為他聽從了這敵人的勸告,他才這樣地把自己內閉在這堡壘中),而是退回到自身之中——沉陷進自己的烏有性、無條件地放棄自己」,那麼,那憂慮的人無疑就會像「那個產業很多的富有少年」一樣,憂愁地離開48,儘管他並沒有很多財產,但卻很像那個少年,以至於我們無法區分他們倆。或者,如果那憂慮的人迷失了方向而陷於無法自拔的斟酌顧慮,以至於他沒有力量去作出行動,因為不管是這樣做還是那樣做,其實都沒有什麼區別,這時,另一個人會對他說:「我知道一個解決方案,你會確定你的勝利;放棄你的願望,去行動,帶著這樣的信念行動:即使是與這願望相反的事情發生,你還是獲得了勝利」,那麼,那憂慮的人無疑就會不耐煩地轉身離去,因為,一場這樣的勝利在他看來就是一次失敗,因為,一個這樣的方案比那滿心懷疑的靈魂所具的繁複多樣的不安更令他覺得沉重。
然而,人到底是什麼?難道他就只是受造物系列之中的又一個裝飾品嗎49;或者,難道他沒有任何權柄,他自己什麼都做不了?那麼,這一權柄到底是什麼呢;他所能夠想要的至高的東西是什麼?在青春之桀驁不馴與成年之力量聯合起來提問的時候,在這一美好的聯合願意犧牲一切來使得那偉大的東西變得完美的時候,在它帶著殷切的激情熱烈地說「即使世上在以前不曾有過任何別人達到這事情,我還是想要達到它;即使幾百萬人敗壞和忘卻了這任務,我還是要抗爭搏鬥,——但是,這至高的事情是什麼呢?」的時候,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它是怎麼講的?好吧,我們並不想從「這至高的事情」這裡騙取它的價錢,我們不諱言這在世上很少被達成;因為這至高的事情是:一個人完全確信自己一無所能,什麼都不能夠。哦,鮮有的權勢,不是在這樣一種意義上鮮有——「只有一個單個的人被生為王儲」,因為每個人都被生於這一權勢之中!哦,鮮有的智慧,不是在這樣一種意義上鮮有——「它只被賦予一個單個的人」,因為它是被賦予所有人的!哦,奇妙的稀罕,它不因為被賦予所有人、因為可以被所有人擁有而貶值!甚至,在一個人想要讓自己變得外向的時候,也許看來似乎,他有能力做某種更為令人驚奇的事情,某種會以完全另一種方式來滿足他自己的事情,人們會帶著景仰歡呼著圍向這樣的事情;因為那種鮮有的高升並不適合人們去景仰,它吸引不了感官性的人,因為它反過來會論斷那景仰者,將他判作是一個「不知道自己在景仰什麼」的痴愚者,並且命令他回家去;或者,將他判作是一顆欺詐的靈魂並命令他打消這樣的念頭。外在地觀察,人無疑是最美好的受造物50,但他的所有美好則只在於外在的方面,並且也只是為了外在的方面而存在:因為,每次在激情和欲望拉緊弓弦的時候,難道眼睛不是以自己的箭向外瞄準著,難道手不是向外抓去,難道他的手臂不是向外伸展,難道他的狡智不是所向披靡嗎?但是,既然他不願作為一種為外在驅動服務(是的,為世界服務,因為是世界本身喚醒這驅動,他的欲求就是針對這世界的)的戰爭武器;如果他不願在各種無法解釋的心境的手中作為一把弦樂器(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在世界的手中作為弦樂器,因為他靈魂的運動相對於此就完全如同世界對這些弦的按撥);如果他不願像一面他用來截取世界的鏡子(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世界在這鏡中映照自己);如果他不願這些,如果他,在眼睛瞄準著什麼東西以求去征服這東西之前,想要先自己去捕獲這眼睛,這樣這眼睛就會屬於他,而不是他屬於這眼睛,如果他在手抓向那外在的東西之前抓住這手,這樣這手就會屬於他,而不是他屬於手,如果他如此嚴肅地想要這樣,以至於他不怕挖出眼睛砍下手51,關掉感官的窗戶,如果有這個需要的話,——是的,這樣,一切就都改變了,權柄被從他那裡剝奪去,還有榮耀,他不是與世界搏鬥,而是與自己搏鬥52。現在,看他,他強有力的形象被另一個形象環擁緊抱,他們如此榫接著地相互緊抱,他們同樣有張力而同樣強有力地纏結在一起,乃至這角斗根本就無法開始,因為另一個形象在同一瞬間想要壓倒他,而這另一個形象就是他自己。於是,他根本什麼都做不了;即使是那沒有在這一搏鬥中經受過考驗的最虛弱的人,比起他來,也能夠做到遠遠更多。在生活因上帝的治理而將一個人拋擲出去以便讓他在這一毀滅(這一毀滅不認識任何欺騙、不允許任何逃避、不招致任何自我欺騙——就仿佛他在其他境況之中能夠做得成更多,因為,既然他是與自己搏鬥,各種境況無法決定結果)之中得到強化的時候,這一搏鬥不僅僅是竭盡著他的全力,而且也是非常可怕的(如果這聽從了自己的突發奇想而冒險進入這一搏鬥的不是他自己,如果事情就是如此,那麼,他就沒有在我們所談論的搏鬥之中經受考驗)。這是一個人的毀滅,這毀滅是他的真相。他不應當逃避這一認識;因為他自己是自己的見證、自己的原告、自己的法官,他是唯一能夠安慰他自己的人,因為他明白毀滅之苦,他是唯一無法給出安慰的人,因為他自己恰恰就是毀滅的工具。領會這一毀滅,是一個人所能夠做的至高之事,念念不忘這一毀滅,因為它是一份委託給他的好處,就是說,天上的上帝將之作為真相之秘密委託給了他,是一個人所能夠做的至高的事情,也是最艱難的事情;因為欺騙和作偽是很容易做到的,所以,儘管他賠上了真相的代價,他還是成了一個人物。這是一個人所能夠做到的至高的和最艱難的事情,然而我所說的是,他甚至都做不到這個,他能做的至多就是想要去明白,這一悶燃的火炭只是在噬蝕著,直到上帝之愛的火頭燃起烈焰,在這烈焰之中悶燃的火炭不再能夠噬蝕。——於是,人就是無助無奈的受造物;因為所有其他的理解,所有讓他領會出「他能夠自助」的理解,都只是一種誤解,儘管他在世界的眼裡被看成是勇敢的——因為有勇氣去停留在一種誤解之中,也就是說,因為沒有勇氣去領會真相。
但是,我的聽者,在諸天之上住著能夠做一切的上帝,或者更確切地說,他住在一切地方,儘管人類無法感覺;「是的,如果你,哦,主,是無力而沒有生機的軀體,就像一朵凋謝的花;如果你是一道流過的溪水;如果你是一幢隨著時間流逝而坍塌的建築;那麼人類就會注目你,那麼你就會是我們的各種低級的獸性的想法的對象」53;但是現在事情並非是如此,而你的偉大恰恰就使得你無法被人看見;因為,在你的智慧之中,你與人的想法相距實在太遙遠,乃至他無法看得見你,而在你的全在之中,你與他太近,乃至他無法看得見你54;在你的善之中,你對他隱藏起你自己,你的全能55使得他無法看見你;因為如果他看見你,他自己就成為了烏有56!然而在諸天之上的上帝能夠做一切,而人則徹底一無所能57。
我的聽者,難道不是如此嗎,這兩者相互適合對方:上帝和人?但是,如果他們相互適合對方,那麼問題就只會是:你是否會欣悅於這一奇妙的幸福——「你們兩者相互適合對方」;或者,你是不是想要是一個這樣的根本不適合於上帝的人、一個這樣的「自己能夠做某些事」的人,——一個「自己能夠做某些事」的人,因此也就是無法完全適合於上帝的人:因為你肯定是無法、並且也不會想要去改變上帝,讓他並非能夠做一切。「成為烏有」,這看來很艱難,哦,但是,即使是在人的事情上,我們也會以不同的方式來談論。因為,如果不幸58這樣教導兩個在友誼或者愛情之中相互適合的人:不幸為他們帶來災難,但同時也為他們帶來的喜悅——「這兩個人相互適合於對方」,與這喜悅相比,不幸帶來的災難是多麼微不足道!如果兩個人在死亡中才明白,他們在所有永恆之中相互適合於對方,哦,與一種永恆的理解相比較,死亡的那一短暫(儘管苦澀)的分離瞬間又算得了什麼!
這樣,在一個人通過讓自己作為徹底烏有來適合於上帝的時候,他就是偉大的,並且處於他的至高點;但是,讓我們不要輕率地去景仰或者虛妄地對待景仰。摩西不就是作為主的使者走向一個墮落的民族去把這民族從其自身、它的奴隸之心之中解放出來,把它從它在一個暴君統治之下的奴隸狀態之中解放出來的嗎59?與人們所稱的「摩西的作為」相比,甚至那最偉大的英雄業績又算得了什麼呢;因為,推倒群山填平江河60,與「讓黑暗籠罩全埃及61」相比,又算得了什麼!但這其實也就是摩西的「所謂的作為」,因為他根本就是什麼都做不了,這作為是主的作為。看,這裡就是差異。摩西,他並不作出各種決定、不設計各種計劃,而因為領導者是最具智慧的,明智者們的議事會才專心致志地傾聽;摩西根本一無所能。如果民眾想要對他說:你去法老那裡,因為你的話是強有力的,你的嗓音戰無不勝,你的雄辯62無人能抵抗,那麼,他無疑就會回答說:「哦,你們這些痴愚者!我根本就是什麼都做不了的,甚至不能夠讓我的生命為你們而存在,如果不是主想要這樣的話;我只能夠把一切交付給主。」這時他走到法老面前,他的武器是什麼?是無力者的武器,——祈禱,甚至在這祈禱的最後一句話已經達到了天上的時候,他仍不知道將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儘管他相信,不管那發生的是什麼,所發生的只會是最好的事情。然後他回到自己的民眾之中,但是,如果人們要讚美和感謝他的話,他無疑會回答說:「我根本什麼都做不了。」或者,在民眾們在沙漠中受渴的時候,他們也許會去找摩西說:拿起你的杖,命令磐石給出水來,那麼,摩西無疑就會回答說:「我的杖除了是一根木棍之外又能夠是什麼?」而如果民眾繼續:但是,這杖在你手中是強有力的63;那麼,摩西肯定就會說:「我根本就是什麼都做不了,但是既然民眾想要有水,既然我無法忍受饑渴者們的悲慘景象,所以我就敲打磐石,儘管我自己並不相信會有水從磐石里冒出來」,——磐石確實沒有給出水來。因此,他手中所持的杖到底會是全能者的手指抑或會是摩西的木棍,他不知道,甚至在那杖已經觸及了磐石的那一瞬間;在事後,在他仍然只得見主的背64的時候,他才知道這個。哦!從人的角度說,以色列的最弱者也比摩西能夠做到更多,因為這最弱者還可以認為有著一些他所能的事情存在,而摩西則徹底一無所能。在一個瞬間裡就仿佛是比最強者、比所有人、比整個世界更強,只要這奇蹟是通過他的手而發生的;而在下一瞬間,甚至就在同一個瞬間,則又比那最弱者更弱,只要後者堅持認為仍有著一些他所能的事情存在,——一種這樣的偉大不會引發出虛妄之追求,只要它在這樣的情況下讓自己有足夠的時間去弄明白,這偉大在於何處;因為否則的話,它無疑馬上就會準備好,帶著它令人反感的怯懦,想讓自己處在摩西的位置上。
然而,這一考慮,「需要上帝是人的至高完美」,使生活變得更艱難,之所以如此,只是因為它根據人的完美性來考慮人,並且使得他自己以這樣的方式來看待自己;因為,在這一考慮中,並且通過這一考慮,人學會去認識自己。那不認識自己的人,他的生活在更深刻的意義上是一種幻覺。然而,造成一種這樣的幻覺的,很少是因為一個人沒有發現那被交付給他的是怎樣的一些能力,或者因為他沒有設法去儘可能與各種被賦予了他的生活關係保持著一致地發展這些能力;這樣,如果一個人認識自己,他就真正會深入地紮根在生存之中,不像那有著幸運天賦的小孩子或者那輕浮的富家少年那樣輕率地對待自己,——小孩子不明白有多少東西被交付給了自己,而那富家少年不知道金子的意味65,我們也是以這樣的方式來說一個人的自我,就像金錢的價值;那認識自己的人,他會在最小的細節上知道自己值多少,知道怎樣去銷售自己,以便讓自己在這買賣之中獲取全部的價值。如果他不這樣做,那麼他就不認識他自己,他被欺騙,明智者無疑會這樣對他說,並且隨著生活的進程,一步一步地,對他說:他韶華春光之中並不享受生命;他不去認定他真正所是的自己;他不知道人們以一個人自稱所是來看這個人,他從不知道怎樣去使得自己看起來很重要,並由此來為自己賦予生活重要性。唉,但是,儘管一個人在這樣的意義上足以很好地認識自己,儘管他很清楚地知道怎樣去儘可能帶著最大的優勢銷售出自己並且還套取利息,難道因此他就認識自己了嗎?然而,如果他不認識自己,那麼,他的生活在更深刻的意義上就是一種幻覺。在這聰明的時代,一個人招致一種這樣的幻覺,這會不會也是一種鮮有的事情?就是說,那種聰明的自我認知除了是這樣一種認知之外難道還會是什麼別的東西:他相對於某種別的東西認識他自己,但他並非相對於他自己認識他自己;這就是說:儘管有著表面上的可靠,他的整個自我認知是完全飄忽的,因為它只關聯著「一個可疑的自我與一個可疑的他者之間的關係」;因為這個他者可以被改變,這樣,一個他者變成最強者、最美者、最富有者,並且這個自我能夠被改變,這樣,他自己變得貧困、變得醜陋、變得無力;這一變化會在任何一個瞬間出現。現在,只要這一他者被拿走,於是他就被欺騙;如果這他者是某種這樣的東西,它能夠被拿走,那麼他就是被欺騙的,雖然它沒有被拿走,因為他的整個生活的意義就是以某個他者為依據的。就是說,「那能夠欺騙的東西」的欺騙不是「它在欺騙」,恰恰相反:更確切地說,在它不進行欺騙的時候,它才是一種欺騙。
一種這樣的自我認知是如此不完美,並且絕非是根據這人的完美性來看他;因為,如果在人們也許以最強勁的表達讚美了一種這樣的完美性之後,最終不得不這樣地說及它——「它也還是一種欺騙」,那麼,難道這不是一種奇怪的完美性嗎?沿著這條路往前走,人們是不會根據一個人的完美性來看他的,要開始這樣做的話,人們就不得不從「讓自己擺脫每一種這樣的考慮」開始;這66是相當困難的,就像是要把自己從一場夢裡拉出來而不犯錯去繼續這夢——夢想自己是醒著;這67在某種意義上是相當複雜的,因為一個人的真正自我在這個人自己看來是如此之遙遠,乃至整個世界與他的距離要近得太多;這68是相當可怕的,因為更深刻的自我認知是從那被不願明白它的人稱作是「令人焦慮的欺騙」的東西開始的:不是去獲得整個世界,而是去獲得自己,不是去成為主人,而是去成為貧困者,不是能夠做一切,而是根本一無所能。唉,在這裡,你不能再次墜入夢中並且夢想以自己的力量去這樣做,這有多麼艱難啊。
這樣,在一個人轉向自己以便去領會自己的時候,他就像那個最初的自我那樣出發上路,他使得那最初的自我停下,因為它是向外的、是要去追求和尋找那作為它的對象的外部世界,他將它從「那外在的」之中召喚回來。為了把最初的自我推向這「招返之運動」,那更深刻的自我就讓外部世界留在原地不動,停留在不可靠的狀態之中。事情當然也是如此:我們周圍的世界是無常的,並且在每一瞬間都能夠被轉化成對立面;沒有什麼人能夠通過自己的力量或者通過自己的願望之撼動來強行促成這一變化。現在,這一更深刻的自我以這樣的方式來構建那個外部世界的充滿欺騙性的可變性,這樣,它對那最初的自我不再是值得欲求的。要麼那最初的自我不得不設法去殺死這更深刻的自我,使之被遺忘,只是這樣一來,一切就都被放棄了;要麼它就不得不承認,這更深刻的自我是對的;因為,想要去說出「那持恆地變化著的東西」的持恆性,這無疑是一種矛盾;一旦一個人承認它變化,那麼它當然就會在同一瞬間裡發生變化。不管那最初的自我由此在怎樣的程度上作出退縮,絕沒有什麼辭令大師會如此機智,也不可能有什麼思想曲解者會如此狡猾:想要廢棄這更深刻的自我的永恆斷言,這是不可能的;出路只有一條,這就是,通過「讓不恆定性的咆哮蓋過一切」來使得這更深刻的自我進入沉默。
那麼現在,發生了什麼事情?那最初的自我被停止了,完全無法動彈。唉,外部世界在事實上可以是如此有助益、如此忠實得可觸摸、如此有著恆定不變的外表,乃至每一個人都想要為一種幸福的進程作擔保——只要我們開始;這毫無用處。如果一個人見證了自己內心之中的鬥爭,那麼他就不得不承認這更深刻的自我是對的:在這一刻之中,一切都可以是被改變了的,而如果一個人不發現這一點,那麼他就是恆定地在那不確定的東西中奔跑69。在世界之中從不曾有過一根舌頭迅速得足以能夠欺騙這更深刻的自我,只要它得到許可說出自己的話。唉,這是一種痛楚的狀態:那最初的自我坐著,顧盼著所有召喚著的果子;無疑,這很明顯,只要一個人行動起來,那麼一切就都成功,每個人都會承認這一點,——但是這更深刻的自我坐著,嚴肅並且沉思著地,就像醫生坐在病人的床沿,儘管也帶著它聖光煥發的溫柔,因為它知道:這一病症並非致死,而是致生70。現在,那最初的自我有著一種特定的渴求;它自覺地知道自己擁有著各種條件;外部世界,就像它所理解的,是儘可能地有益於它;它們就仿佛只是相互等待著對方一樣:幸福的自我和幸運之青睞,——唉,怎樣的一種充滿樂趣的生活啊!但是這更深刻的自我不退讓,它不討價還價、不作同意的表示、不妥協,它只是說:甚至在這一瞬間一切也仍還是可以被改變。然而,人們會用解釋來幫助那最初的自我,他們召喚他,他們解釋說,在生活中事情就是這樣的,有些人是幸福的,他們應當享受生活,他是他們中的一個。於是心跳加劇,他要出發……一個有著嚴父的孩子不得不留在家裡,這樣,你不得不接受這事實,因為這父親是最強的;但他當然不是什麼孩子,而那更深刻的自我就是他自己,但看來卻比最嚴厲的父親還嚴厲,如果你想要通過奉承逢迎來討好它,那只會是徒勞,它要麼坦誠直言,要麼就一聲不吭。這時,危險就等在那裡,這兩者,最初的自我和更深刻的自我,都感覺到了這個,這時,深刻的自我擔憂地坐在那裡,就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引航員,而與此同時,別人則在密議,是不是要把這引航員扔出船去,因為他總是招致逆風。不過這事情沒有發生,但後果是什麼呢?最初的自我無法動身出發,然而,然而很明顯,喜悅的瞬間匆匆起步,幸福已經逃走;因為,人們不是這樣說嗎:如果你不馬上利用這瞬間,那麼它就即刻成為過去。那麼,這又是誰的過失?除了那更深刻的自我之外難道還會是別的誰?然而,甚至這一尖叫都沒有用。
這一不自然狀態到底是什麼;這一切到底意味了什麼?如果有某種這樣的東西發生在一個人的靈魂里,這是不是意味了他開始失去理智?唉,不,這所意味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這意味了:孩子必須斷奶。因為,一個人固然可以是三十歲並且更年長,四十歲,但卻仍只是孩子,是的,一個人甚至會作為一個老孩子死去。然而,「做一個孩子」是如此美好!於是這人就在有限性的搖籃中躺在現世性的乳房旁,幾率性坐在搖籃旁為這孩子唱著。如果願望沒有得以實現,這孩子就變得不安,然後幾率性哄著他入睡並且說:好好安靜地躺著睡覺,然後我出去為你買一些東西來;下一次會輪到你。然後這孩子又重新睡著,然後痛楚就被忘卻,這孩子在新的願望之夢中再次臉色發紅,儘管他覺得要忘記痛楚是不可能的;現在,這是理所當然,如果他不曾是一個孩子,那麼他無疑就不會那麼容易忘記這痛楚,而且,我們就會看出,那坐在搖籃邊上的不是幾率性;相反,在更深刻的自我本身從死亡中復活而進入永恆的時候,那在自我拒絕71之死亡時刻坐在他臨終床前的,則是這更深刻的自我。
這樣,在那最初的自我跪伏在這更深刻的自我的腳下的時候,這時,它們和解並且相伴而行。這時,那更深刻的自我會說:「這是真的,我們有那麼多爭吵,我幾乎忘記了這個,這其實就是你如此真摯地想要的;在這一瞬間,我不相信有什麼東西會來阻礙你願望的實現,只要你不忘記我們兩個相互間所具的小秘密。現在你看,你現在可以心滿意足了。」那最初的自我也許會回答說:「現在,我也並不是那麼在意這事;不,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喜悅,哦,就像從前,在我的靈魂有著這渴求的時候;其實你並不真正地明白我。」「我也覺得我並不真正理解你;無疑我也並沒有這樣的願望,讓自己這樣理解你,就仿佛我也像你那樣地渴求甚多。然而,難道你會因為你並不那麼在意這事情而喪失什麼嗎?另一方面,設想如果外部世界欺騙了你,並且你知道它能夠,我不說更多,我只說這是可能的,對此,我確實也說了:那被你視作是確定性的東西,其實也只是一種可能,——然後呢,然後你就絕望,你沒有要來信靠過我;因為,你當然還記得:船委會72幾乎考慮要把你扔下船去。失去了那熾灼的欲望,並且贏得了『生活不再能夠欺騙你』的狀態,這不是讓你現在的境況更好一些嗎?以這樣一種方式喪失,這難道不是在贏得嗎?」
我們兩個相互間所具的那個小秘密,更深刻的自我這樣說。這秘密又是什麼樣的秘密呢,我的聽者?除了「一個人相對於那外在的根本一無所能」之外,還會是什麼呢。如果他想要直接去抓向那外在的,那麼,那外在的就會在同一個此刻之中被改變,他會被欺騙;相反,他可以帶著這樣的意識來接受它,「它也能夠被改變」,他沒有被欺騙,儘管它被改變了;因為他得到了更深刻的自我的同意。如果他想要在「那外在的」之中直接地行動,去做一些什麼,那麼一切就會在同一瞬間變成烏有;相反,他可以帶著這種意識行動,儘管這一切都成為烏有,他沒有被欺騙,因為他得到了更深刻的自我的同意。
然而,儘管這樣一來最初的自我和更深刻的自我達成了和解,兩者共有的心靈離開了「那外在的」,這也仍只是「能夠去認識自己」的條件。但是,為了讓他真正去認識自己,就會有新的鬥爭和各種新的危險。只是但願這鬥爭者不被這想法嚇倒而感到害怕,就仿佛在談論「需要上帝」的時候需要一種不完美,就仿佛在談論「需要上帝」的時候需要一種人們寧可隱瞞起來的、令人難以啟齒的秘密,就仿佛在談論「需要上帝」的時候需要一種可悲的必然性——你試圖通過「親自說出它」來從這必然性之中贏得一種緩解。通過更深刻的自我認識,一個人恰恰就弄明白自己需要上帝;但是,如果一個人沒有及時地注意到這一點並且因這想法而受到激勵——「這恰恰就是完美,既然『一個人不應當需要上帝』只是一種誤解,並且遠遠更不完美」,那麼,在這裡,那最初一瞥之中令人沮喪的東西就會把這個人嚇得不敢開始。因為,儘管一個人完成了各種榮耀的業績,如果他仍然認為,這一切都是通過他自己的力量而發生的,如果他通過克服自己的心靈變得比那取城的人更偉大73,但若他仍以為這是通過他自己的力量而發生的,那麼,他的完美在本質上只是一種誤解;而一種這樣的完美則幾乎並不值得讚美。相反,如果一個人,他認識到,如果沒有上帝,他甚至連最微不足道的事情都做不了,甚至不能夠為那最令人歡欣的事件感到高興,那麼,他就更靠近了完美;如果一個人明白這一點,並且完全不在這之中感覺到任何痛楚,而只是感覺到至福的盈餘,他不隱藏任何秘密的願望,但卻更願意獨自喜悅,不因為人們留意到「他以這樣一種方式根本一無所能」而感到羞愧,不對上帝提任何條件,甚至也不提這樣的條件——「他的軟弱無力要被隱藏起來不被他人知道」,但是在他的心裡,喜悅不斷地戰勝,這麼說吧,因為他能夠歡呼著地投向上帝的懷抱,投向對上帝(上帝可是能夠做一切的)的無法表述的景仰之中,——如果他是那樣的話,那麼,確實,他是完美者,就像使徒保羅74更短而更好地描述的:他「誇口自己的軟弱」75,並且他甚至沒有那麼多模稜兩可的經驗能夠讓他更複雜地表達出自己。——不認識自己,人們說,是一種欺騙和不完美;然而他們常常不想明白,那真正認識自己的人,恰恰知道自己一無所能。
在「那外在的」之中,他一無所能;但是內在地,難道他也沒有能力做任何事情?如果一種能力真正要是一種這樣的能力,那麼,它就必須有一種對立面,如果沒有對立面,那麼它要麼是全能的,要麼就是一種幻覺。但是如果他要有一種對立面,那麼這對立面是來自哪裡的?在「那外在的」之中,對立面只能夠是來自他自己。那麼,他在「那內在的」之中是與自己鬥爭,不像以前,以前是更深刻的自我與最初的自我鬥爭,為了阻止後者去為「那外在的」擔憂。如果一個人不發現這一鬥爭,那麼,他就是處於一種誤解之中,因而他的生活不完美;但是,如果他發現這鬥爭,那麼,他就會在這時再一次明白:他自己一無所能。
這看起來很奇怪,一個人從自己身上所學到的是這個;那麼為了什麼緣故而要讚美自我認識呢?然而事情就是如此;在這個世界中,一個人無法從任何別的地方得知自己完全一無所能76。儘管全世界聯合起來想要粉碎和消滅那最虛弱的人,他仍還能夠繼續保持一種非常微弱的想像,想像「在其他情況下,如果那至上的權力不是那麼強大的話,他自己能夠做某些事情」。「他徹底一無所能」這一點,他只能通過他自己來發現,並且,不管他是戰勝了整個世界還是他被一根草稈絆倒,那停留在那裡的事實仍是這個:通過他自己,他知道或者能夠知道「他自己根本一無所能」。如果有人以另一種方式來解說,那麼他當然是與別人毫無關係,只與自己有關,這樣,所有藉口就都被看穿了。要認識自己,人們認為,是那麼艱難,尤其如果你是非常有天分並且具備多種才智與能力,並且應當是知道關於所有這一切的說法的。哦,我們所談論的這種自我認識其實並不複雜;每一次在你真正把握這一簡短精煉的真理「你自己根本一無所能」的時候,那麼,這時你就認識了你自己。
然而,難道一個人就不能通過自己來戰勝自己嗎?無疑,人們時常這樣說,然而,那這樣說的人,他到底有沒有在這所說的事情中檢驗並且領會他自己呢;我怎麼會比我自己更強大呢?我能夠比那最虛弱的人強大;也許有或者曾有這樣一個人生活在世界上,關於他,人們可以說,他比所有人更強大;但是,沒有什麼人是比自己更強大的。在人們談論通過自己來戰勝自己的時候,人們就這後一個「自己」其實是想著某種外在的東西,這樣,這鬥爭就不是平等的。比如說,那個世俗榮譽所引誘的人,如果他戰勝了自己,這樣,他不再向這榮譽伸展出自己的手臂,那個畏懼生活中的各種危險的人,如果他在這樣一種程度上驅趕走了這畏懼,因而他不再逃避這些危險,那個失去了樂天爽朗的生活態度的人,如果他在這樣的程度上戰勝了自己,他保持平靜並且不從關鍵性的決定位置上逃離,那麼,我們不會貶低這個,相反我們讚揚他。然而他既然很小心地提防著,不讓自己去通過魔鬼的幫助在新的虛妄之中拯救自己的靈魂並驅除魔鬼77,那麼,他恰恰就會承認,他沒有能力在自己的內心之中戰勝自己。然而,他卻絕非是以這樣的方式看,這樣的方式,就仿佛「那惡的」一了百了地控制住他,不,但是他只能夠做到這麼多,並且只能夠通過自己的極端努力來做成這個,這樣他才能夠抵抗自己,而這則當然不是「戰勝自己」。就是說,在他的內心之中,他構建出榮譽的各種誘惑、畏懼的各種誘惑和沮喪的各種誘惑,以及傲慢的、對抗的和快感的諸多誘惑,它們比那些在「那外在的」之中遇會他的誘惑更強大,正因此,他與自己鬥爭;否則的話,他是與一種被隨機地定出的程度上的誘惑鬥爭,相對於他在更大的誘惑中將會有能力做到的事情,這勝利無法證明任何東西。如果他在外部世界為他設置的誘惑之中戰勝,那麼,這並不證明,「在誘惑像他所能夠想像的那樣地可怕地到來的時候,他會戰勝」;但是,只有在這誘惑對於他來說顯得如此巨大的時候,只有在這時他才真正地認識自己。而現在,在他的內在之中,這誘惑恰恰就顯現得如此之大,因此,他通過自己而知道那他通過世界也許無法知道的東西:他完全一無所能。
我的聽者,也許你並不相信,這是一個「沉鬱血質的」人的陰暗想法,你不為「你沒有被這樣的沉鬱性尋訪」而感謝上帝嗎?如果這是沉鬱性,難道一個人就是應當以這種方式來愛上帝和人嗎?人們因偏愛而感謝上帝,這無疑是在欺騙上帝,並且在曉示出:如果事情更沉重的話,人們就不能夠相信他的愛(因為,藉助於這告白,「為自己沒有在最艱難的鬥爭之中受考驗而感謝上帝」就會是某種完全不同的東西了);人們逃避開那沉鬱的人(就像你稱呼他的),不想對「他其實也是一個人」有所知,你當然也不敢說他是一個罪犯,因此,他是一個不幸的人,因此說,是一個恰恰需要你的同情的人,而你則以這樣的方式來向他表示同情:在你不敢讓自己承認他也是人類中的一個同胞的同時,你讓他像麻風病人一樣散游在墳塋之間。但是,如果有人將「以這樣的方式來談論『理解自己』」視作是一個沉鬱血質的人的陰暗想法,那麼,如果這沉鬱血質的人認為這種看法是根據人的完美性來考慮人的話,這無疑就可以被視作是一種與他的沉鬱不可分割的痴愚;而如果他為自己的這種完美性而欣喜的話,則是更大的痴愚。他怎麼會不讓自己欣喜;因為人們總是為那完美的而欣喜;他的這種欣喜無疑不是出於對「上帝對單個的人的偏愛」的輕率理解,他的這種欣喜不因為看見無告無慰的人而想要逃避,相反,他在這欣喜之中愛著每一個無告無慰的人。確實也是如此,並且,你,我的聽者,不要把他稱作沉鬱者,既然他反倒是唯一的喜悅者;因為如果一個人因上帝並且為上帝而喜悅,那麼,他是欣喜的,我再次說,他是欣喜的。使徒保羅曾給出這一美麗的告誡:「你們要喜樂,我再說,你們要喜樂」78,為什麼,他為什麼停下,他為什麼在第二次要求信者喜樂之前要作停頓?因為他在一個間隙中就仿佛是要留一點時間去聽一下所有那可被說出的可怕的話,那可怕的,「一個人根本一無所能」,這樣,他就可以讓喜悅完全地得勝:「我再說,你們要喜樂」。
「需要上帝是人的至高完美」這一看法無疑使生活變得更艱難,但是它也根據完美性來看待生活,在這一看法中,通過逐步的經歷(這是對上帝的很好理解),人漸漸學會去認識上帝79。
如果一個人不是以這樣的方式認識自己,就是說,如果不是他知道自己根本一無所能,那麼他在更深刻的意義上其實並不感覺到上帝是存在的。儘管他有時候提及他的名字,偶爾呼喊他,認為自己也許在各種更大的關鍵時刻看見他,被感動,哪怕看見的只是一瞥,但看見上帝卻不被感動,這當然是一種不可能;然後,如果這個人因此相信,「上帝存在」對於他是很明顯的,或者相信,在這塵世的生活里上帝的存在不應當有另一種明顯的展示,——在上帝沒有被考慮進去的情況下,這塵世生活的意義無疑是持恆地被混淆的,那麼,在某種意義上,這個人就仍是被自己的虔信80欺騙了。我們說,這是一種虔信的欺騙81,我們用一個儘可能美麗的名字來稱呼它,我們沒有打算衝過去用措辭激烈的講演來指責它,儘管我們對每一個人有這樣的祝願,但願「上帝存在」這一點會帶著一種不一樣的有著決定意義的確定性向他清晰地展示出來。
那自己完全一無所能的人,如果沒有上帝的幫助,因此也就是說,如果他感覺不到有一個上帝存在,他甚至無法做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人們有時候談論說,要從過去的歷史中去認識上帝;人們拿出各種編年史82,閱讀,並且閱讀。於是,很好,也許成功了,但是,人們用上了那麼多時間,而由此得到的收穫常常是那麼不可靠,與誤解是那麼鄰近——這誤解就是感性的人對才智的景仰!相反,那通過自己而知道自己一無所能的人,他每一天、每一瞬間都有他所不容置疑地想要的機會去經歷「上帝活著」。如果他不是足夠頻繁地經歷這個,那麼他就是很清楚地知道,為什麼會是如此。就是說,這是因為他是處在一種誤解之中並且他以為自己能夠做到一些什麼。如果他去主的家裡83,那麼他肯定會知道,上帝不在那裡,但他還知道,他自己徹底一無所能,甚至沒有能力去讓自己有心境去默禱,因為,如果他真正被感動的話,那麼上帝必定是在那裡。唉,有許多人一向都保持著對上帝漠不關心,但卻不能讓自己不去主的家裡。怎樣古怪的矛盾啊:他們聚集在那裡,在那裡,他們相互說「上帝不在」,因為他不住在一幢人類之手所造的房子裡84;於是,他們回家,但這是根本沒有上帝在那裡的家。相反,那一上面所述的方式認識自己的人,他很清楚地知道上帝沒有住在殿堂里85,但他還知道,上帝和他在一起,在晚上,在睡眠使他恢復精力的時候,在他在可怕的夢中醒來的時候,在患難之日,在他徒勞地眺望尋找安慰的時候,在思緒的嘈雜聲中,在他徒勞地傾聽拯救的言辭的時候,在生命危險中,在世界不救助他的時候,在恐懼中,在他畏懼自己的時候,在絕望的瞬間,在他帶著畏懼與顫慄為自己的靈魂的至福的努力做準備的時候,上帝和他在一起;他與他在一起,在恐懼帶著自己的閃電般的速度降落在他身上的時候,在看起來似乎已經是太晚的時候,在沒有任何時間剩下可讓人去主的家裡的時候,這時,他與他在一起,比刺破黑暗的光更快,比驅散霧氣的思想更快,在場,唉,是的,如此迅速地在場,只有那已經在場的才能夠如此迅速地在場。如果事情不是如此,那麼我們又會在哪裡找到那足夠迅速地為憂慮的念頭跑出去找主的急信使呢;而且在主到來之前,我們可又得等上一段時間!然而,事情並非如此,只有那自己以為能夠做一些什麼事情的人才這樣認為。
確實,一個人可以在喜樂的日子以完全同樣的方式認識上帝,如果他本來就明白自己徹底一無所能;但是,在喜樂的日子堅持這一點,這恰恰就是如此艱難。在一個人最欣喜的時候,這樣一種想法常常會誘惑他:如果是他自己能夠做得到這一切,這豈不是更好?這時,喜樂就作出一個錯誤的轉向,因為它沒有向上轉向上帝,而是背離他,然後,然後這就是一個標誌:這個人需要各種新的練習。在一切又搖晃起來的時候,在思想困惑的時候,在記憶想要放棄自己的職責的時候,在被經歷的東西只是以恐怖的形象令人驚恐地走向這個人的時候,在甚至那最誠實的心意也因為恐懼之背叛而不誠實地對待他的時候,這時,他再次明白自己徹底一無所能。然而,帶著這種理解並且在這種理解之中,上帝也馬上會在場,控制住這困惑,並且讓他想起他被託付的所有事情;因為,無疑這個經受考驗的人做了這事情,在信心猶疑86之漩渦(這漩渦的終結看上去必定會比死亡更可怕)中,無疑他極快地把自己心中所具的特別的東西託付給了上帝(如果他自己忘記了,如果天上的上帝也忘記了這東西,那麼這東西就會永遠地毀滅他並且把他的生活的內容變成一種可怕的幻覺,無疑他把它託付給了上帝,直到他藉助於上帝在各種恐怖之中一路搏鬥出來,展示出自己的耐心,在對上帝的信任之中贏得寧靜。假如有一個人,他的生命在某種決定性的困難之中經受了考驗,假如他有一個朋友,在稍後的一個瞬間,他無法清晰地記住往昔的事情,如果恐懼引發出困惑,如果各種指控性的想法在他努力回顧的時候盡全力與他作對,那麼,他無疑會去找他的朋友,並且說:「我的靈魂有病,因而任何事情對於我都變得不清不楚,但是,我把一切都託付給了你,你記得這一切,向我再解說一下往昔的事情吧。」但是,假如一個人沒有朋友,那麼他當然就去找上帝,如果他本來就把一些東西託付給了上帝,如果他在關鍵的決定時刻召喚上帝作證,既然再也沒有別的什麼人明白他。那個去找自己朋友的人,也許在一些時候,他無法被人理解,也許他變得令自己覺得厭惡(這是更沉重的事情),因為他發現:那個他向之託付艱難之情的人根本就不曾理解他,儘管那個人當時聽著他說,但對於那令他焦慮的事情一無所知,而只是好奇地關心著他與生活的奇怪碰撞。如果他去找的是上帝,那麼這樣的事情絕不會發生;有誰敢冒險去這樣想上帝,哪怕他,因為他不敢這樣想上帝,怯懦得足以寧願想要忘記上帝,——直到他站在那審判他的法官面前,但不是站在那真正有著上帝作見證的法官面前;因為在上帝就是法官的地方,如果上帝是見證,那麼,在這地方就沒有法官。
不過,因為一個人以這樣的方式去認識上帝,我們絕不可能得出這樣的結論:「所以他的生活就變得容易」,恰恰相反,這生活可能會變得非常沉重,如前面所說,會變得比感性人生的可鄙的「容易性」更艱難;但是在這一艱難性之中,他的生活也不斷地得到越來越深刻的意義。「他不斷地在眼前看見上帝,他在他自己一無所能的同時通過上帝而能夠做到越來越多——他能夠戰勝他自己;因為,得助於上帝,他當然能夠做到這個!」或者,這也許對他就沒有任何意義。「他不斷地學會『去越來越多地死滅出這世界』87,越來越少去注目『那外在的』、生活帶來和拿走的東西、那被許給他讓他自己去在『那外在的』之中達成的東西,越來越多地關心『那內在的』、關心與上帝間的理解、關心『必須停留在這理解之中』、關心『必須在這理解之中認識上帝並知道上帝令萬事效力使一個人得益處——如果這人愛上帝88』」,難道這對他就沒有任何意義?既然事情本來就一直是如此,「如果一個人有其他東西要想並因此而無法專心致志於悲傷,他會覺得生活之逆境不那麼沉重」,難道上面所說的東西對他就沒有任何意義,甚至不會有助於使生活之逆境變得輕鬆?他真正熱情洋溢並且令人信服地理解了「上帝是愛89」、「他的善超越所有理解力並且不滿足於他人的見證或一種世界秩序和歷史進程的觀察90」,難道這在最終對他沒有任何意義,不能夠成為一種至福的酬報;因為這無疑是遠遠更偉大的;但是,問題也在於,「一個人怎樣去理解它,這樣,這個人真正能夠從中得到益處。」
我們不說這「認識上帝」,或者簡直就沉浸到一種對上帝的夢幻般的景仰或者狂想式的凝視,應當是唯一的榮耀的事情;上帝是不可以被以這樣的方式來虛妄地看待的。正如「在一個人自身的烏有性之中認識自己」是「認識上帝」的條件,同樣,「認識上帝」是「一個人通過他的幫助根據自己的定性而得以神聖化91」的條件。上帝真正所在的地方,他總是創造著的。他不願意讓人帶著精神的軟弱性沐浴在對他的榮耀的觀想之中,相反,通過被這人認識,他想要在這人身上創造出一個新人。
如果事情是這樣,讓我們設想,一個人沒有去認識上帝卻能夠通過自己而得以高貴化並且得到同樣多的發展,在這樣一種預設條件之下,我想問你,我的聽者,難道這「認識上帝」不應當是就其本身並且對其本身有著至高的意義,如果能夠想像一種選擇:如果一個人通過自己和通過「認識上帝」能夠達成同樣大的成就,你會在這兩者之中選擇哪一個?甚至在凡人的事情上,你肯定也會選擇後者;因為,如果與「通過去認識一個人(你被這個人吸引,你的整個靈魂被吸引到了他那裡)」相比,你能夠在孤獨之中得到同樣程度的發展——倘若這是可能的話,那麼,「你認識了他」這件事就其本身並且對其本身就有著最美麗的意義,——最美麗的意義,唉,不,你很清楚地知道,至少在我們談論上帝的時候,事情是不一樣的;因為,這「認識上帝」是決定性的關鍵,如果沒有這一認識,一個人就會成為完全的烏有,甚至也許就很難有可能去把握真理的初始秘密,亦即「他自己根本就是烏有」,至於要去把握「需要上帝是人的至高完美」,則更不可能了。
注釋:
1 本城的前毛織品商]哥本哈根的前毛織品商(見後面的註腳)。在丹麥,毛織品商一般銷售毛料和亞麻料的織品(毛衣、毛褲、襪子、手套、護膝、袖子和毛線等諸如此類)。有一些毛織品商是在各地走動去民宅銷售的流動商販,也有一些是在商鎮裡有著固定的銷售點的。後一種必須具備市民居住權,就是說,有作為毛織品商居住在城市裡並且以在固定銷售點零售貨物為生的許可。
在各種受洗登記本和堅信禮登記本上的記錄中,米凱爾·彼得森·克爾凱郭爾有著「毛織品商」「銷售商」或者「襪子商」的頭銜,但是在教堂禮拜客人登記本中的登記頭銜則是「商人」,有時候則加上一個「前」。儘管「毛織品商」在當時沒有任何貶義,但克爾凱郭爾用這個在社會等級上低於「商人」的頭銜來標識自己的父親,這是值得讀者稍稍留意的。
2 已故的米凱爾·彼得森·克爾凱郭爾]米凱爾·彼得森·克爾凱郭爾(Michael Pedersen Kierkegaard,出生用名是Michel),1756年12月12日出生於丹麥賽丁(Sædding)。在他十一歲的時候,1768年,就到了哥本哈根,在他舅舅毛織品商尼爾斯·安德森那裡學生意。學成之後,1780年12月的得到了在哥本哈根作為毛織品商的市民權,八年之後,他獲得進口和銷售大量來自國外的糖、芥末和咖啡(批發)的許可。出色的經商才能使得他成為了一個特別富有的人,這樣,他在四十歲的時候帶著相當可觀的財富退出了商界。之後,他通過信貸和投資又增大了自己的財富。1794年5月,他與姬爾絲頓結婚,後者尚未生育就在1796年3月去世了。一年多之後,他在1797年4月26日與安娜·倫德結婚,與她生了七個孩子,索倫·克爾凱郭爾是最小的。1803年米凱爾·彼得森·克爾凱郭爾在1803年全家搬往希勒羅德,但是1805年又搬回哥本哈根,住在東街9號,直到他1809年在新廣場2號買下了一幢房子。在短時間患病之後,他去世於1838年8月9日,終年81歲。
3 沒有布道的權威]也許是指克爾凱郭爾未被授予神職,因此不能夠帶著神職牧師的權威來講演。根據在克爾凱郭爾時代作為規則的《丹麥與挪威教堂儀式》(Dannemarkes og Norges Kirke-Ritual,Kbh.1762),關於神職授職儀式,第十章第二條規定,在接受職位者們在聖壇前跪著的同時,主教要以這樣的方式來傳授他們「這神聖職位,同時說禱告詞並把手蓋向他們:『於是我根據使徒的傳統,以神聖父聖子聖靈的名,將這神聖的牧師和布道者的職位授予你們,並且在之後給予你們權力和權威,作為上帝和耶穌基督的真正侍者,在教堂中秘密和公開地傳布上帝的言辭,根據基督自己創建的制度分發高貴的聖餐,把罪與頑固者捆綁一處,解除悔過者的罪,並且,根據上帝的言辭以及我們基督的傳統,去做所有其他與這上帝的神聖職務有關的事情。」(370頁)只有得到授職的神學候選人並且在滿足了一系列其他條件之後,才可以在丹麥教堂里布道。
可參看《丹麥教會法概觀》(jf.J.L.A.Kolderup-RosenvingeGrundrids af den danske Kirkeret,Kbh.1838,s.66—86.)。
4 絕對不是在要求作為老師]在牧師獲得布道職位之前也有一個教書職位,這在牧師就職儀式中被表達過兩次(《丹麥聖殿規範書》第10章第二條),一方面是教眾被警示要「真摯地感謝上帝,他再一次屈尊為他在我們這裡的教堂送來忠實的老師和布道者」(第365頁);一方面,主教在向神職人員授予「神聖的牧師與布道職位」時提及他們的「福恩的教學」(第371頁)。
5 第一次進入漫遊]是指前面的《兩個陶冶性的講演,1843年》,在其類似的前言裡寫道:「因為被出版,它在比喻的意義上就是以某種方式開始了一場漫遊」。
6 為自己招致任何起著推遲作用的關注]在《兩個陶冶性的講演,1843年》的未完成的前言草稿(這草稿中的文字只是部分地被用在正式出版的前言裡)中寫有:「這些布道書被出版,不是為了想要把任何關注引向自己,更不是引向其作者。它們在隱蔽處進入存在,並且因為它們的不合法而可疑的出身,只想要隱蔽而不為人留意地悄悄走過這一生」。這草稿原本丟失了,但被間接地收進了《遺稿》I-II,410f。
7 那個單個的人]這同樣的句子出現在1843年的所有三部和1844年的前兩部「陶冶性的講演」集的前言之中。
丹麥語的指示代詞「那個(hin)」通常是指向一個在前文之中提及過或者被認識了的人、事件或者對象。在克爾凱郭爾的日記之中有很多地方提及了,他在這裡所想到的是一個很確定的人,瑞吉娜·歐倫森。
8 這個「之」就是指「那個單個的人」。
9 一個人是人們所愛的人……把他的所在當作自己的居所,並且待在他那裡]指向《約翰福音》(14:23),之中耶穌說:「人若愛我,就必遵守我的道。我父也必愛他,並且我們要到他那裡去,與他同住。」
10 儘管那以前派出的信使……出生入死]也許是指向耶穌在《馬可福音》(12:1—9)中關於葡萄園主的比喻。
11 最後一次告別了]這就是說,這部「陶冶性的講演」集是1843—44年出版的所有六部系列中的最後一部了。
12 1844年8月9日]克爾凱郭爾父親去世的六年忌日。
13 這個「錯亂(Bagvendthed)」,在一些地方我也將之譯作「逆轉性」(《致死的病症》)或「顛倒」(《愛的作為》)。
14 治理]亦即「上帝的治理」。參看《巴勒的教學書》第二章「論上帝的作為」第二段「《聖經》中關於上帝的眷顧以及對受造物的維持」,§ 4:「每一個人都應當把自己被安置的所在視作是一種來自上帝的使命安排,是為了要建立根據各種情況通過他而導致的最大和最好的益用」,然後§ 5繼續:「在生活中與我們相遇的事物,不管是悲哀的還是喜悅的,都是由上帝以最佳的意圖賦予我們的,所以我們總是有著對他的統管和治理感到滿意的原因。」
15 有時候我們能夠得知這同一個人有多麼可悲……也是可悲的]在草稿中,克爾凱郭爾在邊角上寫了「Ludvig de Ponte」,亦即,西班牙的耶穌會成員和教師路德維希·德·朋德(Luis de la Puente)。德·朋德曾出版過一系列關於基督徒在生活實踐和神秘內省中的完美性的審美著作。這一段是指向德·朋德的格言:「Ueberfluβ haben an Vorsätzen,Mangel haben an heiligen Gemüthsbewegungen,reich seyn an Wahrheiten und arm an Tugenden-das ist das gröβte Elend(德語:豐富於各種意圖,貧瘠於各種神聖的意念運動,豐富於真相而貧困於德行;這是最大的可悲)。比較閱讀H.Lamparter Leben des ehrwürdigen Ludwig de Ponte aus der Gesellschaft Jesu,overs.fra lat.af M.Jocham,bd.1—2,Sulzbach 1840,ktl.1957;bd.2,s.196.。
16 對於有智慧的人或者對於有勇氣的人,這不是什麼秘密,單純的人也知道這個]也許是在演繹《馬太福音》(11:25):「那時,耶穌說,父阿,天地的主,我感謝你,因為你將這些事,向聰明通達人,就藏起來,向嬰孩,就顯出來。」
17 你被囚禁了]在《四個陶冶講演》的一個手寫版中,克爾凱郭爾在第60頁中寫了:「你知不知道,正因此自殺才被稱作是一次突破,因為活著的人被囚禁,這被稱作是逃跑,因為『這活著的人是一個崗上的戰士』。(蘇格拉底)」[(Pap.V A 113),ktl.2130—2132]。比較閱讀蘇格拉底的《申辯》20d。
18 跑到世界的極端邊緣……囚禁你的公正是不是會把你帶出來]也許是指《詩篇》(139:7—10):「我往哪裡去躲避你的靈。我往哪裡逃躲避你的面。我若升到天上,你在那裡。我若在陰間下榻,你也在那裡。我若展開清晨的翅膀,飛到海極居住。就是在那裡,你的手必引導我,你的右手,也必扶持我。」
19 你的良心……擰榨出你的內閉性]比較閱讀《恐懼的概念》之中關於「那作為『那內閉的』和『那不自願地被公開的』的魔性的」。(社科版《畏懼與顫慄 恐懼的概念 致死的疾病》從第334頁起)。
這裡,「擰榨」是一個比喻,就像手洗床單之後,要將床單擰乾,就必須把床單里的水擰榨出來那樣,這良心要把「你的內閉性」從你身上像水一樣地擰榨出來。
20 「達成一個好的開始」的事實已經完全地被贏得了]也許是指向丹麥成語:「好的開始是完成的半途」。另外,在第歐根尼·拉爾修的哲學史(第二卷第五章第32節)中描述說蘇格拉底曾說過:「一個好的開始不是什麼一小點東西,但卻還是靠近一小點」。
21 想要讓太陽停止行進,在所有敵人被戰勝之前不可以進入夜晚]指向《約書亞記》(10:12—14):「當耶和華將亞摩利人交付以色列人的日子,約書亞就禱告耶和華,在以色列人眼前說,日頭阿,你要停在基遍。月亮阿,你要止在亞雅侖谷。於是日頭停留,月亮止住,直等國民向敵人報仇。這事豈不是寫在雅煞珥書上麼。日頭在天當中停住,不急速下落,約有一日之久。在這日以前,這日以後,耶和華聽人的禱告,沒有像這日的,是因耶和華為以色列爭戰。」
22 每一天都有其相應的夜晚]丹麥成語。
23 為上帝做你能做的事,這樣,上帝將為你做你所不能做的事]指向路德維希·德·朋德(Luis de la Puente)的警句:「Thu für Gott,was du kannst;und Gott wird für dich thun,was du nicht kannst」。
比較閱讀H.Lamparter Leben des ehrwürdigen Ludwig de Ponte aus der Gesellschaft Jesu bd.2,s.191.
24 人心了知者]比較閱讀比如說《路加福音》(16:15):「耶穌對他們說,你們是在人面前自稱為義的,你們的心,神卻知道。因為人所尊貴的,是神看為可憎惡的。」還有《使徒行傳》(1:24):「主啊,你知道萬人的心」。
25 一個天使降臨來將它呈送到上帝面前]指向《多俾亞傳》(12:12),之中天使辣法耳對托彼特說:「托彼特,當你和你的兒媳在祈求時,我將你們的禱辭,呈送到神聖者面前」。在後面則有(12:15):「我是辣法耳,是七天使之一,是侍立在天主跟前,呈送義人的祈禱的」。
26 在精神上貧乏,因此他看見上帝]指向《馬太福音》(5:3和8),中文聖經將「精神上貧乏」譯作「虛心」:「虛心的人有福了,因為天國是他們的」和「清心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得見神」。
27 遵照主的訓誡得到了教養]指向《以弗所書》(6:4),之中保羅寫道:「你們作父親的,不要惹兒女的氣,只要照著主的教訓和警戒,養育他們。」
28 一切歸因於上帝的觀念]參看《巴勒的教學書》第二章「論上帝的作為」第二段「《聖經》中關於上帝的眷顧以及對受造物的維持」,§ 4:「每一個人都應當把自己被安置的所在視作是一種來自上帝的使命安排,是為了要建立根據各種情況通過他而導致的最大和最好的益用」,然後§ 5繼續:「在生活中與我們相遇的事物,不管是悲哀的還是喜悅的,都是由上帝以最佳的意圖賦予我們的,所以我們總是有著對他的統管和治理感到滿意的原因。」
29 上帝只是靈]指向《約翰福音》(4:24),之中耶穌對撒瑪利亞的婦人說:「神是個靈,所以拜他的,必須用心靈和誠實拜他。」
這裡的「靈」是在基督教的意義上譯作「靈」,在哲學的意義上一般譯作「精神」。
30 上帝是不變者]比較閱讀《巴勒的教學書》第一章《論上帝及其性質》第三段,§ 2:「上帝是永恆的,他既不是初始也不是終結。他是恆定地不變的,並且總是如一。」
31 他還是靠近……鬥爭者的尖叫]也許是指向《詩篇》(34:18):「耶和華靠近傷心的人,拯救靈性痛悔的人。」和(145:18):「凡求告耶和華的,就是誠心求告他的,耶和華便與他們相近。」
32 上帝是愛]參看《約翰一書》(4:8):「沒有愛心的,就不認識神。因為神就是愛。」
33 靠上帝而變得喜樂]也許是演繹《腓利比書》(3:1):「弟兄們,我還有話說,你們要靠主喜樂。」。也可比較閱讀(4:4)。
34 在天上有著全部的慈父之愛]指向《以弗所書》(3:15),之中保羅寫道,他在父耶穌基督面前屈膝,「天上地上的全家,都是從他得名」。按丹麥語聖經的翻譯是「天上地上的全部慈父之愛,都是從他得名」。
35 半溫不熱]演繹《啟示錄》(3:16)之中約翰所寫:「你既如溫水,也不冷也不熱,所以我必從我口中把你吐出去。」
36 婚宴上的客人得到美酒的意外盈餘]指向《約翰福音》(2:1—11)耶穌在迦拿的婚禮上令水變為酒的故事。
37 盲人獲得視力]耶穌在耶利加令瞎子復明(《馬可福音》10:46—52),在耶路撒冷令生來眼盲的人獲得視力(《約翰福音》9:1—41)。比較閱讀《路加福音》(4:18)。
38 癱子獲得康復]指向《馬太福音》(9:1—8)中,耶穌在迦百農令癱子起來行走的故事。
39 死者獲得生命而母親重新得到自己的孩子]指向《路加福音》(7:11—16)中耶穌喚醒拿因的寡婦之子的故事。
40 那個躲在墳塋之間的不幸逃亡者重新獲得與人類共處的命運]指向《馬可福音》(5:1—17)中關於耶穌從那躲在墳塋中被污鬼附身的人身上驅逐掉污鬼的故事。
41 他恰恰想要幫助我,讓我自己去看見這真相]指向蘇格拉底的「助產婦式的談話藝術」。他藉助於這種談話藝術來幫助談話的另一方自己去得出真相。參看《哲學片斷》。jf.Philosophiske Smuler i SKS 4,219ff.
42 這時,我的謙遜無疑就會在我的靈魂里醒來……來阻止我去弄明白」的人。]這一整段關於與智者的對話類似於柏拉圖的對話錄《高爾吉亞》中蘇格拉底與年輕人們的對話的方式。比如說,在487a-e:「我確信,如果你的看法與我心中的看法一致,那麼我們終於真正地獲得了真理。因為我觀察到,任何人想要恰當地考察一個人的靈魂是否善良或邪惡,必須擁有三項素質,而這些素質你全部都有,這就是知識、善意和坦率。我現在認為,有許多人無法對我進行考察,那是因為他們和你不一樣,有些人是聰明的,但卻不願說實話,因為他們沒有善意,不像你那麼關心我。而我們在場的兩位客人,高爾吉亞和波盧斯,他們是聰明人,是我的朋友,但他們缺乏坦率,顯得太害羞了。當他們的羞怯超過應有限度時,那麼,我們此刻的進程顯然是這樣他們就分別當著眾人的面,冒險自相矛盾,在涉及最重要的事務時也是如此。不這樣做他們又能如何呢?但是你具有別人缺乏的所有這些素質。你接受過良好的教育,許多雅典人都會同意這一點,你對我抱著良好的意願。我這樣說有什麼根據呢?我會告訴你的。卡利克勒,我知道你在智慧方面與其他三個人是同夥,你、阿菲德那人提珊德爾、安德羅提翁之子安德隆、科拉吉斯的瑙昔居德,我曾經聽你們討論過學哲學應當學到什麼程度。我知道在這個問題上你們中間占上風的觀點是,我們學哲學不能熱情到最挑剔的程度,你們相互之間也建議說要警惕變得過分聰明,因為這樣一來反而會不知不覺地被哲學所腐蝕。所以,當我聽到你向我提出的建議時,我知道這個建議與你向你最親密的同伴提出的建議是相同的,這樣一來我就有了一個最充分的證據,表明你確實對我心存善意。再說,你自己的陳述和你剛才的講話都表明你非常坦率,沒有任何害羞、忸的。如果在我們的討論中,你我在某個問題上意見一致,那麼這個問題就已經被你我恰當地作了證明,不再需要其他試金石的考驗。你決不會由於缺乏智慧或不節制而贊同我的看法,也不會出於某種欺騙的意向而贊同我的意見。因為你是我的朋友,這是你自己宣布的。因此,你我之間所達到的任何一致都是真理的頂峰。」(我在這裡引用《柏拉圖全集》第1卷第372—373頁中的文字。王曉朝譯,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
43 變得半溫不熱、冷漠而無所謂]演繹《啟示錄》(3:16)之中約翰所寫:「你既如溫水,也不冷也不熱,所以我必從我口中把你吐出去。」
44 那首先的……那末後的]也許是在演繹《啟示錄》(1:17),之中那好像人子者對約翰說:「我是首先的,我是末後的」。
45 事情在起始的時候是怎樣的]指向《約翰福音》(1:1):「太初有道,道與神同在,道就是神。」還有《創世記》(1:1):「起初神創造天地。」
46 任何人都不可能脫離開上帝而了知這真相]對比《哲學片斷》中的說法:「老師則是給出前提和給出真相的神」。
jf.Philosophiske Smuler iSKS 4,224:「Læreren er da Guden,der giver Betingelsen og giver Sandheden.」
47 「在上帝之中」,亦即,在對上帝的信、對上帝的依託之中。
48 欲望之蟲漸漸死滅]演繹《馬可福音》(9:44、46、48)。「在那裡蟲是不死的」。
49 上帝是愛]參看《約翰一書》(4:7—8)和(4:16)。
50 上帝是不變的]比較閱讀《巴勒的教學書》第一章《論上帝及其性質》第三段,§ 2:「上帝是永恆的,他既不是初始也不是終結。他是恆定地不變的,並且總是如一。」
51 傷心]《詩篇》(34:18)中有:「耶和華靠近傷心的人,拯救靈性痛悔的人。」
52 有益的]參看《巴勒的教學書》。第一章「論上帝及其性質」第三段,§ 7後面附加的說明:「我們應當以真正的感恩來珍惜大大小小的上帝的禮物,永遠都不要畏懼他會拒絕我們他覺得對我們有好處的事情」。
53 擺渡人的名字,他想要為自己買下擺渡人的友情]根據希臘神話擺渡人卡戎(注意,不是人馬喀戎)擺渡死者們的靈魂過冥河去死亡的國度。按古希臘民間風俗,人們在死者嘴裡放一枚銅幣作為給卡戎的擺渡錢;沒有它,人就無法被渡到死亡國度。
jf.W.Vollmer Vollständiges Wörterbuch der Mythologie aller Nationen,Stuttgart 1836,ktl.1942—1943,s.528.
54 像是在閱讀謎語]指向《哥林多前書》(13:12)。
55 這個「它」是指那理智,——那嘲弄地說著「上帝當然是不變的」的理智。
56 語言的最初發明者]比較閱讀《恐懼的概念》第一章第六節中的一個註腳:「這一點是很確定的:這問題並不是要讓人自己成為語言的發明者。」參看比較《恐懼的概念》(社科版《畏懼與顫慄 恐懼的概念 致死的疾病》第364頁)。
關於語言的淵源於神的說法:jf.J.G.Hamann Zwo Recensionen nebst einer Beylage,betreffend den Ursprung der Sprache(1772)og Des Ritters von Rosencreuz letzte Willensmeynung über den göttlichen und menschlichen Ursprung der Sprache(1772),i Hamann’s Schriften,udg.af F.Roth,bd.1—8,Berlin og Leipzig 1821—43,ktl.536—544;bd.4,1823,s.1—20 og s.21—36,jf.endvidere s.36—72.
57 安慰者]就是說,聖靈。在許多丹麥的讚美詩篇和牧師布道中,常常提及「聖靈」為信眾帶來「安慰」。
58 基督回答那些悲哀的弟子……在我離你們而去的時候]指向《約翰福音》(16:5—7):「現今我往差我來的父那裡去。你們中間並沒有人問我,你往哪裡去。只因我將這事告訴你們,你們就滿心憂愁。然而我將真情告訴你們。我去是與你們有益的。我若不去,保惠師就不到你們這裡來。我若去,就差他來。」
「保惠師」就是指「聖靈」。
59 基督必須離開,並且「這是對你們有益的」。]見前面的註腳。
60 這事情迅速降臨於使徒]聖靈在五旬節(亦即後來基督教的聖靈降臨日),聖靈降臨於耶穌門徒。比較閱讀《使徒行傳》(2:1—13)。
在克爾凱郭爾的手稿紙邊上所寫的文字中,克爾凱郭爾談及「門徒們必須等待的40天」,那似乎是指向耶穌的升天日。
61 如同發生在亞伯拉罕身上的事情那樣迅速,那時安慰用了七十年時間才來臨]也許是指向《創世記》(12:1—4):亞伯蘭75歲的時候,「耶和華對亞伯蘭說,你要離開本地,本族,父家,往我所要指示你的地去。我必叫你成為大國,我必賜福給你,叫你的名為大,你也要叫別人得福。」
62 想吃之人的嘴]在《那鴻書》(3:12)中有「你一切保障,必像無花果樹上初熟的無花果。若一搖撼,就落在想吃之人的口中。」
63 將一切都更新,脫下受難者的喪服]指向《啟示錄》(21:4—5):「神要擦去他們一切的眼淚。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號,疼痛,因為以前的事都過去了。坐寶座的說,看哪,我將一切都更新了。」
64 給予他一顆新的心和確定的靈]指向《詩篇》(51:12):「求你使我仍得救恩之樂,賜我樂意的靈扶持我。」
65 「人類意義上的」,就是說,不是在神聖的意義上。
66 如果他愛上帝很多]也許是指向《路加福音》(7:47)。
67 「人們渴盼那對自己的存在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人」是譯者的改寫,直譯的話就是「人們渴盼那『沒有他的話自己就什麼都不是』的人」。丹麥語原文是:「…man længes efter Den,uden hvem han er Intet…」
Hong的英譯本:「…one longs for someone without whom oneis nothing…」
Emanuel Hirsch的德文版:「…man nach dem sichsehnt,ohne den er ein Nichts ist...」
68 這甚至對於天使都是隱蔽的……除了上帝之外誰也無法找到]指向《馬太福音》(24:36):「但那日子,那時辰,沒有人知道,連天上的使者也不知道,子也不知道,惟獨父知道。」
69 不再為期待之燈去購買新的油]指向耶穌在《馬太福音》(25:1—13)中的比喻:「那時,天國好比十個童女,拿著燈,出去迎接新郎。其中有五個是愚拙的。五個是聰明的。愚拙的拿著燈,卻不預備油。聰明的拿著燈,又預備油在器皿里。新郎遲延的時候,她們都打盹睡著了。半夜有人喊著說,新郎來了,你們出來迎接他。那些童女就都起來收拾燈。愚拙的對聰明的說,請分點油給我們。因為我們的燈要滅了。聰明的回答說,恐怕不夠你我用的。不如你們自己到賣油的那裡去買吧。她們去買的時候,新郎到了。那預備好了的,同他進去坐席。門就關了。其餘的童女,隨後也來了,說,主啊,主啊,給我們開門。他卻回答說,我實在告訴你們,我不認識你們。所以你們要警醒,因為那日子,那時辰,你們不知道。」
70 丟棄掉了孩子氣的東西]指向《哥林多前書》(13:11):「我作孩子的時候,話語像孩子,心思像孩子,意念像孩子。既成了人,就把孩子的事丟棄了。」
71 就是說,仿效時與上帝的相像。
72 與上帝相像……與上帝的相像性]指向《創世記》(1:26—27):「神說,我們要照著我們的形像,按著我們的樣式造人,使他們管理海里的魚,空中的鳥,地上的牲畜,和全地,並地上所爬的一切昆蟲。神就照著自己的形像造人,乃是照著他的形像造男造女。」
73 再現出上帝的形象]見前面注釋,指向《創世記》(1:26—27)。
74 這個「他」是指上帝。
75 這個「他」是指上帝。
76 榮譽之債]有一類債務,人們在法律上沒有償還的法律義務,尤其是賭債,如果一個人償還這一類債務,那麼這就是一件榮譽的事件。
77 在天上有著全部的慈父之愛]指向《以弗所書》(3:15),之中保羅寫道,他在父耶穌基督面前屈膝,「天上地上的全家,都是從他得名」。按丹麥語聖經的翻譯是「天上地上的全部慈父之愛,都是從他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