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藝錄 · 六 修辭
(一)博喻
(1)
(黃庭堅)《觀王主簿家酴醿》 (1) :「露濕何郎試湯餅 (2) ,日烘荀令炷爐香。 (3) 」青神註:「詩人詠花,多比美女,山谷賦酴醿,獨比美丈夫;見《冷齋夜話》 (4) 。李義山詩:『謝郎衣袖初翻雪 (5) ,荀令薰爐更換香。』」按:引語見《冷齋夜話》卷四,義山一聯出《酬崔八早梅有贈兼示》,《野客叢書》卷二十亦謂此聯為山谷所祖 (6) 。《冷齋夜話》又引乃叔淵材《海棠》詩 (7) :「雨過溫泉浴妃子 (8) ,露濃湯餅試何郎」,稱其意尤佳于山谷之賦酴醿;當是謂兼取美婦人美男子為比也。實則義山《牡丹》雲「錦幃初卷衛夫人 (9) ,繡被猶堆越鄂君」 (10) ,早已兼比。(341—342頁)
比喻俗謂打比方,在中國詩文中有悠久的傳統,《詩經》首篇《關雎》首句即以摯鳥求偶比喻男女間的愛情。這裡舉引黃庭堅的《觀王主簿家酴醿》,詠花以美男子何晏比喻它色白,以荀彧留香比喻它芳香,確實少見。因為一般常見的是以花與女子互相比喻。這一則主要是講博喻,即用幾樣東西來喻一種花,李商隱詩在修辭上早已採用這種方法;比如《牡丹》詩的頸聯:「石家蠟燭何曾剪,荀令香爐可待熏?」以晉代石崇用蠟燭代薪的富有,比喻牡丹的富貴;以荀令不必用香爐薰香,比喻牡丹的香氣,這裡他不僅用男性喻花,一反以往用美女喻花,而且同時用兩個男性喻一種牡丹。還是這首《牡丹》的首聯:「錦幃初卷衛夫人,繡被猶堆越鄂君。」用南子在錦幃中比喻盛開的牡丹,又用越鄂君以繡被堆擁越女比喻含苞欲放的牡丹,以兩種女子的嫵媚姿態,比喻牡丹有盛開著的,有欲開的蓓蕾,錯落有致,形象十分生動。這裡還舉引彭淵材的《海棠》詩,一句用楊貴妃出浴之艷麗,喻其嬌羞;一句用何晏食湯餅汗出,面色更潔白,喻其色白。並用美女子,美丈夫兼比海棠的姿色,栩栩如生。此外,也有用三種東西作比的,如賀鑄的《青玉案》:「試問閒愁都幾許?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後面三句,是用菸草、風絮、梅雨三種擾人的事物喻愁,比「載不動」的深重之愁更加愁煩。還有用四種、五種東西作比的,錢先生謂之博喻。
(2)
《成唯識論》卷八 (11) :「心所虛妄變現,猶如幻事、陽焰、夢境、鏡像、光影、谷響、水月。」則又非十如、八如、六如,而為七如也 (12) 。(《錢鍾書研究》32頁)
博喻是一連運用多種比喻,像佛教的「十如」就是。詩喻與禪喻有不少是相像的,所以古代詩壇嘗有「以禪說詩」者,如宋代嚴羽(《滄浪詩話》),明代鍾惺、譚元春(《詩歸》)等,並以讀詩為參禪。但禪與詩終究不同,禪可以借詩以證悟,一悟即可以「得魚忘筌」,不用喻了。用禪喻來解詩悟,一悟以後不能不用喻,喻成為詩的必要部分,沒有喻也就沒有詩了。詩悟與禪悟在豁然開竅這一點上有相同之處。譬如釋家喻法之生滅不止,或喻人的身體無堅無常,或喻心的虛妄,有如幻、如夢、如影、如泡、如電、如響、如露、如浮雲等等。詩家喻人生亦有「人生如夢」,「人生如朝露」(曹操《短歌行》),「人生如過眼煙雲」等等說法。西方神秘宗師普羅提納喻世之空妄,有「夢中境」、「鏡中影」、「水中像」的說法,古希臘大詩人平達喻人生有「影之夢」,普洛塔克申解釋說:「影已虛弱,影之夢更虛弱於影」,將影與夢重疊起來比喻人生,較釋家「如夢」、「如影」的平列比喻,更加有深意,亦「更為警策」。基督教詩文喻人生之脆促,是無堅無常,詩家喻人生危淺「如琉璃」亦喻其脆促,白居易有《簡簡吟》:「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等。因此,無論說「十如」、「八如」、「七如」、「六如」等等,都是比喻一種不長久又不易捕捉的東西,意在嘆其玄妙,在這一點上,古今中外之釋家、文人的比喻互有發明。以上所講全部受益於《談藝錄補訂》。這類比喻的運用,在今日中國的民間,愈來愈由虛變實,如喻好景不長,是「兔子尾巴」或「秋後螞蚱」等等。
(二)曲喻
(《隨園詩話》)卷五:「孟東野詠吹角雲 (13) :『似開孤月口,能說落星心。』月不聞生口,星忽然有心,穿鑿極矣。而東坡贊為奇妙,所謂好惡拂人之性也。」按潘德輿《養一齋詩話》 (14) 卷一亦云:「東野聞角詩云雲,東坡云:『今夜聞崔誠老彈曉角,始知此詩之妙。』東坡不喜東野詩,而獨喜此二句,異矣。此二句乃幽僻不中理者,東野集中最下之句也。」竊謂句之美惡固不論,若子才所說,則「山頭」、「水面」、「石腳」、「河口」等,皆為穿鑿。杜老《游道林二寺》詠山謂「重掩肺腑」,《絕句》六首謂「急雨梢溪足,斜暉轉樹腰」;任蕃題《葛仙井》謂「脈應山心」 (15) ;皇甫持正贊顧況為「穿破月脅天心」 (16) ,尤當懸為禁忌。又何拘耶。桂未谷《札朴》卷三嘗論木以「頭」稱 (17) ,蓋取義於人。隨園不解近取諸身之義,識在經生之下。如宋末朱南傑《學吟·垂虹亭》 (18) 詩有曰:「天接水腰」;明郁之章《書扇》至曰:「石枯山眼白,霞射水頭紅」;則真「不中理」耳。且東野此二句見《曉鶴》詩,並非詠角;故有曰:「既非人間韻,枉作人間禽。」東坡誤而二君沿之。「月口」非謂月有口,乃指口形似月;「星心」非謂星有心,乃指星形類心。鶴喙牛角皆彎銳近新月,東坡殆因此致誤。(242頁)
明汪廷訥《獅吼記》第二十一折陳季常懼內 (19) ,諢云:「我娘子手不是姜,怎么半月前打的耳巴,至今猶辣。」則由姜之形而引申姜之味。華茲華斯曰 (20) :「語已有月眉、月眼矣。復欲以五官百體盡予此等無知無情之物,吾人獨不為己身地耶。」諾瓦利斯曰 (21) :「比喻之事甚怪。苟喻愛情滋味於甜,則凡屬糖之質性相率而附麗焉。」蓋每立一譬,可從而旁生側出,孳乳蕃衍。猶樹有本根,家有肇祖然。通乎此意,詩人狡獪,或泰然若假可當真,偏足概全,如義山之「鶯啼如有淚」、山谷之「白蟻戰酣千里血」是也;或爽然於權難作實,隅不反三,如香山《啄木曲》云:「錐不能解腸結,線不能穿淚珠,火不能銷鬢雪」,是矣。雖從言之路相反,而同歸於出奇見巧焉。(344—345頁)
比喻原是一種修辭手段,借彼喻此,或藉此喻彼,都是為了形象而委婉地表達思想或感情,增添文采。這裡舉引兩則比喻,一是取義於人,一是以物喻人,均取其部分的相像或相類作比,新奇而絕妙。
一、孟郊《曉鶴》詩,因月形似口就以「月口」作比;因星形類心,就以「星心」作比。才氣橫溢的蘇軾對此倍加讚賞,而袁枚才分不如,竟指為穿鑿,潘德輿更甚,反以為「不中理」。這個看法的分歧,袁氏認為是「人之性」使然,其實這是文藝素養深淺之分。這裡舉出不少喻例,如「山頭」、「水面」、「石腳」、「河口」等,還有杜甫以「肺腑」詠山,稱「溪足」、「樹腰」,任蕃稱「山心」等等,皆是取其部分相像或相類作比,「山頭」即山的上端,猶如人頭在人體的上端;「樹腰」即樹的中段,取其類於人的腰部;「溪足」即水流的盡頭,猶如人體下端的足。錢先生指出,這都是「近取諸身之義,識在經生之下」,也就是桂馥所說的「木以頭稱,蓋取義於人」的意思。這種修辭手法,西方也常有人採用,比如這裡舉出華茲華斯以「月眉」,「月眼」作比,也是以五官百體比喻無知無情之物。李商隱有更為擬人的比喻,如「鶯啼如有淚」,「蠟炬成灰淚始干」,黃庭堅亦有「白蟻酣戰千里血」等等。這種修辭法的運用,無疑可以增強藝術的感染力。
二、另有一種比喻手法,是以無知無情的物比喻人。如這裡舉引汪廷訥《獅吼記》雜劇,由生薑形象類手,引申出生薑之味,以生薑之辣味喻人手打人之狠毒,曲折至極,又十分恰切。諾瓦利斯以糖之甜味喻愛情滋味等,中外相通,都是引申開來以物喻人。一個比喻的產生,「猶樹有本根,家有肇祖」,從旁可以引申出若干奇妙的比喻,比如白居易《啄木曲》里用錐解腸結、線穿淚珠、火銷鬢雪作比,便是舉一反三、「出奇見巧」的構想。《管錐編·歸妹》節里舉引英國詩人作兒歌;「針有頭而無發,鐘有面而無口,引線有眼而不能視」,與白居易詩,有異曲同工之妙。
錢先生在《讀〈拉奧孔〉》(見《舊文四篇》)一文中講到佛書上的「分喻」,即以部分相類作比,那麼也可以說這兩則舉出的比喻即是「分喻」的例子。
(三)曲喻和雙關
長吉賦物,使之堅,使之銳,余既拈出矣。而其比喻之法,尚有曲折。夫二物相似,故以此喻彼;然彼此相似,只在一端,非為全體。苟全體相似,則物數雖二,物類則一;既屬同根,無須比擬。長吉乃往往以一端相似,推而及之於初不相似之他端。餘論山谷詩引申《翻譯名義集》所謂 (22) :「雪山似象,可長尾牙;滿月似面,平添眉目」者也。如《天上謠》云:「銀浦流雲學水聲。」雲可比水,皆流動故,此外無似處;而一入長吉筆下,則雲如水流,亦如水之流而有聲矣。《秦王飲酒》云:「羲和敲日玻璃聲。」日比琉璃,皆光明故,而來長吉筆端,則日似玻璃光,亦必具玻璃聲矣。同篇云:「劫灰飛盡古今平。」夫劫乃時間中事,平乃空間中事,然劫既有灰,則時間亦如空間之可掃平矣。他如《詠懷》之「春風吹鬢影」,《自昌谷到洛後門》之「石澗凍波聲」,《金銅仙人辭漢歌》之「清淚如鉛水」,皆類推而更進一層。古人病長吉好奇無理,不可解會,是蓋知有木義而未識有鋸義耳。(51頁)
《大般涅槃經》 (23) 卷五《如來性品》第四之二論「分喻」云:「面貌端正,如月盛滿;白象鮮沽,猶如雪山。滿月不可即同於面,雪山不可即是白象。」《翻譯名義集》卷五第五十三篇申言之曰:「雪山比象,安責尾牙;滿月況面,豈有眉目。」即前引《抱朴子》《金樓子》論「鋸齒箕舌」之旨 (24) 。慎思明辨,說理宜然。至詩人修辭,奇情幻想,則雪山比象,不妨生長尾牙;滿月同面,盡可妝成眉目。英國玄學詩派之曲喻 (25) ,多屬此體。吾國昌黎門下頗喜為之。如昌黎《三星行》之「箕獨有神靈,無時停簸揚」;東野《長安羈旅行》之「三旬九過飲,每食惟舊貧」;浪仙《客喜》之「鬢邊雖有絲 (26) ,不堪織寒衣」;玉川《月蝕》之「吾恐天如人 (27) ,好色即喪明」。而要以玉溪為最擅此,著墨無多,神韻特遠。如《天涯》曰:「鶯啼如有淚,為濕最高花」,認真「啼」字,雙關出「淚濕」也;《病中游曲江》曰:「相如未是真消渴 (28) ,猶放沱江過錦城」,坐實「渴」字,雙關出沱江水竭也。《春光》曰:「幾時心緒渾無事,得及遊絲百尺長」,執著「緒」字,雙關出「百尺長」絲也。他若《交城舊莊感事》曰:「新蒲似筆思投日,芳草如茵憶吐時」 (29) ,亦用此法,特明而未融耳。山谷固深於小李者 (30) 。(22頁)
史籍所載弈道「殺」字雙關之例,似莫早於《晉書·載記·呂纂傳》 (31) :「纂嘗與鳩摩羅什棋 (32) ,殺什子,曰:『斫胡奴頭!』羅什曰:『不斫胡奴頭,胡奴斫人頭。』呂超小字胡奴,竟以殺纂。」山谷「殺之如弈棋」句倘無「如弈棋」三字斡旋,便是「胡奴斫人頭」之「殺」,而非「斫胡奴頭」之「殺」矣。(《錢鍾書研究》10頁)
曲喻是修辭的又一種手法,比直接比喻曲折。兩物相比,僅有一端相似即可作比,餘則全靠讀者奇情幻想或引申開去,與雙關有相通之處,都是用委婉含蓄的比喻烘托,而意思卻在言外,須多轉個彎,方能理解。
這裡三則舉出若干詩例,意在說明曲喻的特點,佛經里稱這種比喻為分喻,實際上是同一種修辭手法,僅稱謂不同而已。
一、李賀是一位有才氣的詩人,他運用比喻的手法純熟而奇妙,比如他常以一端相似,即作比,以推及不相似的另一端,這裡舉引了若干詩證,如《天上謠》中的「銀浦流雲學水聲」,將雲比水,取其相同的流動狀態,則雲移如水流,也會像水流發出聲音;如《秦王飲酒》中的「羲和敲日玻璃聲」,將太陽比玻璃,取其相同的一端,皆明亮有光,玻璃敲之有聲,則「羲和敲日」也會發聲;又如《詠懷》的「春風吹鬢影」,鬢髮長在頭的兩邊,鬢影離不開鬢髮,則春風拂面,也就「吹鬢影」;《自昌谷到洛後門》的「石澗凍波聲」,將澗比波,取其同出於水,而水凍堅銳有聲,則波亦有聲;還如《金銅仙人辭漢歌》的「清淚如鉛水」,用「如」字,形式上是直接比喻,但若作為明喻便不易解,淚怎麼會像鉛水,實則是取淚之「清」與鉛的青白色相似,淚水與鉛水皆有光澤,即作比。古人說李賀「好奇無理」,實是不知有曲喻修辭之妙。
李賀詩中還喜歡用堅銳硬物作比,如《南園》的「曉月當簾掛玉弓」,將月比玉弓,亦取其形狀相似,玉光澤透明,故月必似玉的發亮;又如《十二月樂詞》的「夜天如玉砌」,指月照雲如玉砌狀,形式上是直接比喻,取其相似的明亮,實則是取其冷峻晶瑩作比。《談藝錄·長吉字法》專門論李賀的修辭手法,同時講到西人戈蒂埃作詩文,好用金石作比,並說「詩如寶石精鏐,堅不受刃乃佳」,赫貝兒的歌詞,愛倫坡的文,波德萊爾的詩,皆喜歡取金石硬物作比。
二、英國玄學詩派所謂曲喻,與佛經里的所謂分喻,實際上同是一種修辭手法,即兩物相比。如雪山比象,這是一般比喻;象有尾牙,因此也比山有尾牙,這是曲喻。用滿月比面,這是一般比喻;面有眉目,比月也有眉目,這是曲喻。韓愈詩中好用這一種修辭法,如「箕獨有神靈,無時停簸揚」,箕星之形似簸箕,簸箕可揚糠,因說箕星有揚糠之用;孟郊的「三旬九過飲,每食惟舊貧」,三十天只有九次飲酒,從飲連到食,所以說「每食」了。賈島的「鬢邊雖有絲,不堪織寒衣」,取鬢髮變白如絲,絲可以織,所以想到發無絲之用。盧仝「吾恐天如人,好色即喪明」,用天比人,人好色會喪明,聯想到天喪明(月蝕)也是好色。李商隱尤好此道,著墨不多,神韻悠遠,如「鶯啼如有淚,為濕最高花」,取鶯啼的啼,有啼哭意,因此聯想到鶯也有淚,能濕到高花;「相如未是真消渴,猶放沱江過錦城」,取消渴病字面上有消除口渴的雙關意義,曲喻能喝乾沱江水,但事實上沱江水還是流過錦城,並未因消渴而水竭;「幾時心緒渾無事,得及遊絲百尺長」,取心緒即思緒的雙關意義,思即絲,引申出「百尺長」的「遊絲」。又如《過故城府中武威公交城舊莊感事》。「新蒲似筆思投日,芳草如茵憶吐時」,取蒲草水中飄浮形似毛筆在水中,詩人由筆聯想到他當年投筆從戎之事;又取芳草如茵,由茵聯想到漢代丙吉所污之丞相車茵,使詩人憶及當年他在幕府中所受的恩遇,這個比喻似嫌生硬。
三、《晉書·載記·呂纂傳》記呂纂與梁高僧鴆摩羅什下棋事,纂殺羅什子(吃棋子)說:「斫胡奴頭。」實是指吃掉羅什一個棋子,而羅什說:「不斫胡奴(呂超小字胡奴)頭,胡奴斫人頭。」是句雙關語,一指吃棋子,一指殺人,即呂超將殺呂纂,後來事實正如羅什所言。黃庭堅有句「殺之如弈棋」的「殺」字,則重在殺人,是借用殺棋子作比喻。
(四)喻之二柄
淮南王序《離騷經傳》 (33) ,稱屈原「皭然,泥而不滓」 (34) ,太史公《屈原·賈生列傳》取其語 (35) 。然以蓮揣稱高潔,實為釋氏常談。《四十二章經》即亦云 (36) :「吾為沙門,處於濁世,當如蓮花,不為泥所污。」宋陸佃《陶山集》 (37) 卷二《依韻和雙頭芍藥》第六首至云:「若使覺王今識汝,蓮花寧復並真如」,蓋以茲花為釋氏表志矣。蘇軾《答王定國》:「謹勿怨謗讒,乃我得道資。淤泥生蓮花,糞土出菌芝」;亦如黃詩之用釋語。周敦頤《濂溪集》 (38) 卷八《愛蓮論》:「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花之君子者也」;名言傳誦,而有拾彼法牙慧之嫌。故牟 《陵陽先生集》 (39) 卷四《荷花》詩序謂此花「陷於老佛幾十載,自托根濂溪,始得儕於道」,詩有云:「喚醒佛土從前夢。」足征道學家嚴儒釋之坊,於取譬之薄物細故,亦復煞費彌縫也。此喻入明漸成妓女之佳稱,如梅鼎祚著錄妓之有才德者為《青泥蓮花記》 (40) ,錢謙益《列朝詩集》閏四贊王微雲 (41) :「君子曰:修微青蓮亭亭,自拔淤泥。」(參觀同卷評楊宛)又《初學集》卷一八《有美一百韻》贊柳如是亦云 (42) :「皎潔火
中玉,芬芳泥里蓮。」道學家必謂蓮花重「陷」矣。(《錢鍾書研究》8頁)
這一則講喻之二柄。同一比喻或有褒意或有貶義,稱為二柄。蓮生長於污泥之中,然其根仍白皙潔淨,其花仍清香淡雅。古往今來,多用以喻人之品質高潔,處污泥而不染,如劉安贊屈原「泥而不滓」,被《史記·屈原列傳》中採用。錢先生指出「以蓮揣稱高潔,實為釋氏常談」,用以「表志」,這是褒義。但入明以後,此喻產生變化,漸漸成了比喻妓女的美稱,如《青泥蓮花記》一書記載的全是有才德的妓女,書名即稱「青泥蓮花」,喻其身為下賤,而品質高潔。錢謙益評女作家王微、柳如是,便以「自拔淤泥」、「芬芳泥里蓮」讚美之,這已含有貶意了。
(五)喻之二柄異邊
《豫章黃先生文集》 (43) 卷十六《福州西禪暹老語錄序》云:「蓋亦如蟲蝕木,賓主相當,偶成文爾。」惠洪喻本東坡《次韻呂梁仲屯田》 (44) :「空虛豈敢酬瓊玉,枯朽猶能出茵芝」;山谷喻本《大智度論·如是我聞總釋論第三》 (45) :「諸外道中,設有好語,如蟲食木,偶得成字。」山谷此處以「蟲蝕木」為褒詞,而《山谷內集》卷八《次韻冕仲考進士試卷》:「少年迷翰墨,無異蟲蠹木」,又以為貶詞,一喻之兩柄也 (46) (呂居仁《東萊先生詩集》 (47) 卷十一《贈益謙兄弟》:「爾來所為文,宛轉蟲蛀木」,亦褒詞)。(582—583頁)
(黃庭堅)《次韻答斌老病起獨游東園》第一首:「蓮花生淤泥,可見嗔喜性。」天社注引《維摩經》 (48) :「高原陸地,不生蓮花,卑濕淤泥,乃生此花。」按是也。《次韻中玉水仙花》第二首:「淤泥解作白蓮藕」,天社無注。《贛上食蓮有感》:「蓮生淤泥中,不與泥同調」,天社注亦引《維摩經》。蓋前兩詩謂花與泥即,後詩謂花與泥離;言各有當,同喻而異邊之例也。(322頁)
作為一種修辭手法,無論明喻(直接比喻)、暗喻(隱喻)皆是只取兩個事物的一端(一邊)或一點相似作比,如蘇軾《飲湖上初晴後雨》:「欲把西湖比西子」,是取西施之美直接比喻;孟郊《曉鶴》:「似開孤月口,能說落星心」,是取口形似月,星形類心的暗比;這兩則就比喻這種修辭手法,又提出同喻異邊和喻之二柄的說法,皆是前人所未道及者。
一、喻之二柄說。錢先生在《管錐編》論《周易正義》的《歸妹》節里,對此有詳細論述:「同此事物,援為比喻,或以褒,或以貶,或示喜,或示惡,詞氣迥異;修辭之學,亟宜拈示。斯多噶派哲人嘗曰:『萬物各有二柄』,合採慎到、韓非『二柄』之稱,聊明吾旨,命之『比喻之二柄』可也。」二柄者,韓非謂刑德,殺戮之為刑,慶賞之為德,亦即賞罰或褒貶的意思。如黃庭堅《福州西禪暹老語錄序》之「蟲蝕木」喻,雖然句妙,卻非獨創,出自佛經《大智度論》的「設有好語,如蟲食木」,這個「蟲食木」是褒詞,喻「偶得成字」,而黃庭堅學得此喻,一雲「如蟲蝕木,賓主相當,偶成文爾」,與佛經原是褒詞同義,喻「偶成文爾」;一雲「少年迷翰墨,無異蟲蠹木」之「蟲蠹木」則為貶詞,同一個比喻,便有兩種極端不同的意義,這就是喻之二柄。又如《管錐編》中舉引兩例,即王充《論衡·自紀》中的「如衡之平,如鑒之開」,與諸葛亮的《與人書》中的「吾心如秤,不能為人作輕重」,皆以秤喻人無私心,對人對事「公平允當」,屬褒夸之詞。而朱熹的:「這心之正,卻如秤一般,未有物時,秤無不平,才把一物在上面,秤便不平了。」(《朱子語類》)與清人周亮工的:「佛氏有『花友』『秤友』之喻,花者因時為盛衰,秤者視物為低昂」(《因樹屋書影》卷十),皆譏人的趨炎附勢,心的不平失正,秤喻又成為貶辭。比喻的二柄,也有用來指同樣的事物的,主要是寫變化,例如屈原的《離騷》,先是「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其『辟芷」與「秋蘭」都是以好的香的草為佩;後來「蘭芷變而不芳兮」,便變異其體,失去本性了;再接下去「覽察椒蘭其若茲兮,又況揭車與江離」,椒蘭香草都已變壞,何況揭車、江離這些香草;最後在香草均已變惡之時,「惟茲佩之可貴兮,委厥美而歷茲」,惟有自己有瓊佩之美了。同是蘭蕙一個比喻,在一篇文中始為香草,後變醜惡,由褒至貶,亦為喻之二柄。
二、同喻異邊。即同一個比喻,可以比作多種意義,如月,可取其彎如眼、如眉、如弓,圓如面、如團、如餅,明如鏡、如水、如目,等等。黃庭堅《次韻答斌老病起獨游東園》有「蓮花生淤泥」句,任淵注引佛經,說蓮花本性喜歡淤泥,這是花與泥近;另一首《次韻中玉水仙花》有「淤泥解作白蓮藕」,也是花與泥近;而《贛上食蓮有感》云:「蓮生淤泥中,不與泥同調」,則將蓮與泥分離了。但是無論花近泥或是花離泥,都比喻得當,就是同喻異邊。西方文學中同喻異邊的例子不少,《談藝錄補訂》中例舉古希臘詩人稱蝸牛為「戴屋者」,英國古小說將埃及婦女「足不出戶」比作「蝸牛頂屋,不須臾離」,法、意詩人則用蝸牛譏諷比喻「墨守之自了漢」和「戀家鬼」,中國古時將蝸牛戴屋而行,看作是「曲謹庸懦之象」,如清陸世儀《五蟲吟和陸鴻逵》之四《蝸以牛名》云:「引重原從利物稱,如君只足戴家行」(《桴亭詩集》),「戴家」即蝸牛。英國十七世紀玄學詩派的宗祖約翰唐善於取譬,稱頌「蝸牛戴殼之無往而不自適」。皆取蝸牛作比喻,其中有褒有貶,也有無所謂褒貶的,都是同喻異邊的好例子。
(六)通感與摹狀
史吳兩注 (49) ,均局束字面。陽關三疊 (50) ,有聲無形,非繪事所能傳,故曰:「斷腸聲里無形影。」然龍眠畫筆 (51) ,寫惜別悲歌情狀,維妙維肖,觀者若於無聲中聞聲而腸斷,故曰:「畫出無聲亦斷腸。」即聽覺補充視覺之理也(參觀《管錐編》450頁)。但丁詩言石壁上雕刻歌唱隊像 (52) ,人巧奪天,觀賞時自覺眼耳兩識相爭,一言:「唱聲無」,一言:「唱聲有」,正抉剖此境。王從之《滹南詩話》 (53) 卷二云:「東坡題陽關圖 (54) :『龍眠獨識殷勤處,畫出陽關意外聲。』予謂可言聲外意,不可言意外聲也。」東坡語意與山谷同,王氏未解詩旨。曹子建《七啟》所謂 (55) 「造響於無聲」,可以斷章焉。太白《觀元丹丘坐巫山屏風》云:「寒松蕭瑟如有聲。」樂天《畫竹歌》云:「舉頭忽看不似畫,低耳靜聽疑有聲。」介甫《純甫出釋惠崇畫要余作詩》云:「暮氣沉舟暗魚罟,欹眠嘔軋如聞櫓。」東坡《韓干馬十四匹》云:「後有八匹飲且行,微流赴吻若有聲。」放翁《劍南詩稿》卷八十一《曝舊畫》雲 (56) :「翩翩喜鵲如相語,洶洶驚濤覺有聲。」樓大防《攻愧集》 (57) 卷一《題龍眠畫騎射抱球戲》云:「靜中似有叱吒聲,墨淡猶疑錦繡眩。」湯重《畫鑒·高僧試筆圖》雲 (58) :「一僧攘臂揮翰,傍觀數士人咨嗟嘖嘖之態,如聞有聲。」攻愧「墨淡」句別寫一境,非聽覺補充視覺,而視覺自力補充。張彥遠《歷代名畫記》 (59) 卷二《論畫工用搨寫》節云:「是故運墨而五色具,謂之得意。」鄭毅夫《鄖溪集》 (60) 卷十八《記畫》云:「純淡墨畫竹樹黃雀者,雖墨為之,如具五彩。雲僧貫休畫。 (61) 」李曾伯《可齋雜稿》卷三十四《滿江紅·甲午宜興賦僧舍墨梅》 (62) 云:「猶賴有墨池老手,草玄能白。」王元美《弇州四部稿》 (63) 卷一百三十八《題石田寫生冊》云:「以淺色淡墨作之。吾家三歲兒一一指呼不誤,所謂妙而真者也。『意足不求顏色似』,語雖俊,似不足為公解嘲。」蓋陳簡齋《和張規臣水墨梅》第四首云:「意足不求顏色似,前身相馬九方皋」;弇州進一解,謂意足自能顏色具,即張彥遠之說也。荷馬史詩描摹一金盾上 (64) ,雕鏤人物眾多,或戰陣,或耕耘,有曰:「犁田發土,泥色儼如黑。然此盾固純金鑄也,蓋藝妙入神矣。」美學論師讚嘆為得未曾有,審美形似之旨已發於此兩句中。竊謂攻愧、可齋等詩詞斷句,正復同耐玩索;墨梅之「草玄能白」,與古希臘人言白粉筆能畫出黑人肖像,尤相映成趣。(317—318頁)
這一則講一種修辭手法,即能把聽覺、視覺溝通起來的通感。
宋代畫家李公麟繪《陽關圖》,刻畫「惜別悲歌情狀,維妙維肖」,故題詩者眾。黃庭堅《題陽關圖》云:「斷腸聲里無形影,畫出無聲亦斷腸。」送別時詠唱三疊之陽關曲是有聲無形的,李公麟畫不出聲音,所以黃詩說「無形影」、「無聲」,即使如此,還是足以令人斷腸的,這其中的道理,就是將視覺與聽覺溝通起來,產生出的藝術效果。李公麟畫出詠歌的形象,給人以視覺感受,雖然沒有詠歌的悲聲,但可以調動聽覺的聯想。正如白居易《琵琶行》里寫的「此時無聲勝有聲」,雖然無聲,卻起到了有聲、甚至勝於有聲的作用。錢先生在《管錐編·大音希聲》中指出,這種修辭手法就是「以耳識幻感補益眼識實覺」。曹植《七啟》所謂「造響於無聲」,亦即無聲醞響之意,於樂止響息之靜中,「方能蓄孕大音」。還是以《琵琶行》為例,白居易寫琵琶女彈奏之中「凝絕不通聲暫歇」,「此時無聲勝有聲」,正是在醞大響,所以詩中接著寫「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嗚」,就是於聲息樂止之後突然爆發的,如同銀瓶乍破般清脆的大音,如水漿之衝激聲,如鐵騎刀槍之鏗鏘高亢聲,這樣的「大音」,白居易無法讓人聽到,他是以文字描繪的視覺形象,勾起人的聽覺聯想,以此作為補充。所以說李白《觀元丹丘坐巫山屏風》時,能從「寒松蕭瑟」的畫面形象上,聽到松樹因風鼓動而發出的聲音「如有聲」,也是以視覺形象引起聽覺的幻感為之補充的。白居易《畫竹歌》的「疑有聲」,王安石《純甫出釋惠崇畫要余作詩》的「如聞櫓」,蘇軾《韓干馬十四匹》的「若有聲」,陸游《曝舊畫》的「覺有聲」,樓鑰《題龍眠畫騎射抱球戲》的「叱吒聲」,都是先有畫家描繪出的瑟瑟竹林、沉舟撒網、馬飲且行、喜鵲驚濤等視覺形象,因為這些形象本身含有聲音,詩人自然會以「聽覺補充視覺」。而「抱球騎射」、「咨嗟嘖嘖之態」的畫面,詩人不必勾起聯想,就會以「視覺自力補充」,從而產生動人的藝術力量。
王世貞在《題石田寫生冊》中說:「意足不求顏色似」,所謂意足,即意妙入神,也就是能有溝通人們各種感覺的藝術力量,例如中國的水墨畫,全是或濃或淡的墨色,但可以畫出動人的雪景,如宋范寬的《雪景寒林圖》,圖中有群峰聳立,寒林蕭瑟,白屋傍山,岸渚汀洲,皚皚白雪,莽蒼一片,使水、天、雪、霧構成了一幅凜然寒冷、深遠有致的迷人景象。湯垕評說:「見之使人凜凜」(《畫鑒》),就是這幅畫產生的藝術力量,它不僅給人一種美感享受,還使人如臨其境,使人感到置身於雪天群山寒林之中。范寬靠的不是五顏六色,僅僅是黑白相間的襯托。古希臘人所謂白粉能畫黑人肖像是同樣的道理,任其相映成趣。
(七)仿擬
(1)
(黃庭堅)《演雅》云:「絡緯何嘗省機織,布 未應勤種播。」天社注但釋蟲鳥名,並引杜詩:「布 催春種。」按山谷詞意實本《詩·大東》:「皖彼牽牛,不以服箱。」「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維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漿。」《抱朴子》外篇《博喻》有「鋸齒不能咀嚼 (65) ,箕舌不能別味」一節,《金樓子·立言》篇九下全襲之 (66) ,而更加鋪比。山谷承人機杼,自成組織,所謂脫胎換骨者也。(6頁)
(黃庭堅)《和陳君儀讀太真外傳》第二首云:「扶風喬木夏陰合,斜谷鈴聲秋夜深。人到愁來無處會,不關情處總傷心。」青神注引太白詩。按《艇齋詩話》 (67) 謂全用樂天詩意:「峽猿亦無意,隴水復何情,為到愁人耳,皆為斷腸聲」,所謂奪胎換骨也。(18頁)
東坡《東欄梨花》曰:「惆悵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放翁《老學庵筆記》論之曰 (68) :「杜牧之有句云:『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誰此憑欄干。』究竟前人已道之句。」余按東坡《海棠》詩曰:「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燒銀燭照紅妝」;馮星實《蘇詩合注》 (69) 以為本義山之「酒醒夜闌人散後,更持紅燭賞殘花」。不知香山《惜牡丹》早云:「明朝風起應吹盡,夜惜衰紅把火看」;東坡斥徐凝為「惡詩」 (70) ,而凝自言「一生所遇惟元白」,《翫花》詩第一首云:「一樹梨花春向暮,雪枝殘處怨風來。明朝漸較無多去,看到黃昏不欲回。」唐人衰颯之語,一入東坡筆下,便爾旖旎纏綿 (71) ,真所謂點鐵成金、脫胎換骨者也。放翁《花時遍游諸家園》云:「常恐夜寒花寂寞,錦茵銀燭按涼州」;撏拾臨摹,相形見絀,視東坡之於小杜,不如遠矣。(120—121頁)
這三則主要是講脫胎換骨或點鐵成金的修辭方法,也就是修辭的仿擬。錢先生不作空論,而是從任淵,馮應榴為黃庭堅、蘇軾詩的誤注談起。
一、黃庭堅《演雅》里兩句,意思是絡絲娘(亦稱紡織娘)雖名字叫絡絲,但並不懂織布;布 鳥雖名字叫布 ,也不會種 。錢先生指出,此詩受到《詩經·小雅·大東》的啟發。「睆(gu ān關)彼牽牛,不以服箱」,是說那顆明亮的牽牛星,徒稱牽牛而不會拉車,「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維北有斗,不可以挹(y ì易)酒漿」,是說南方有簸箕星,徒稱簸箕而不能簸揚;北方有斗星,徒稱斗而不能舀酒漿。《大東》這種運用比喻的方法,被黃庭堅學到手,變個樣兒寫進詩里,遂有脫胎換骨之妙。而《金樓子》仿效《抱朴子》的運用比喻,沒有經過作者自己的重新組織,而成為抄襲。借鑑前人或他人的作品,能脫胎換骨,加以改造,變成自己的東西,是為高手。
二、抒情詩亦可以借鑑。比如黃庭堅《和陳君儀讀太真外傳》詩里寫到:「扶風喬木」、「斜谷鈴聲」,本來都是無情的聲音,不體現喜怒哀樂,而他卻寫「不關情處總傷心」。這個寫法正合嵇康所論:「聲音以平和為主,而感物無常;心志以所俟為主,應感而發。」(《聲無哀樂論》)聲音的哀樂是由心定的。心愁時,所聞皆哀音,所見皆傷情。黃庭堅把握住了這個根本,所以縱有前人已寫過類似詩意,到他筆下也能翻出新詞,不做生硬的承襲。
三、從前人佳句中受到啟發,在自己作品中加以運用,這是常有的事。但是有人善於脫胎換骨,如以上舉出黃庭堅的兩個例子;有人則只是「運古」,不乏蹈襲之嫌,錢先生指出陸游的若干詩句,貌似寫景抒情,實則運古襲古,如《題壁庵》:「身並猿鶴為三口,家托煙波作四鄰」,本於白居易《解蘇州自喜》:「身兼妻子都三口,鶴與琴書共一船」,只在用詞遣句上模仿,詩句固然好,功勞卻沒有陸游的。可見脫胎換骨地借鑑並非易事。這裡指出蘇軾的詩例,《東欄梨花》將梨花比作雪,唐代詩人杜牧已用過這個比喻,喻其白而易謝,意同詞同,蘇軾未能翻新。而他的《海棠》詩:「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燒銀燭照紅妝」,「紅妝」、「睡」將花擬人,柄燭欣賞,有著一份柔和纏綿的情意,「只恐」又流露了惜春傷春之感。在他之先李商隱有過「更持紅燭賞殘花」的名句,也寫惜春之意,但持燭賞的是殘謝之花,沒有將花擬人。在李商隱之前,白居易的《惜牡丹》中早云:「夜惜衰紅把火看」,也是怕明天看不到了,而須燃火夜間觀賞,句式和詞意幾乎相同,但蘇軾將花擬人化,翻出了新意,融進了感情,所以說是點鐵成金。相比之下,陸游的「常恐夜寒花寂寞,錦茵銀燭按涼州」,臨摹之中僅表達出一份愛花惜花之感,確實遜色。怎樣才能學習到脫胎換骨、點鐵成金的藝術手法,通過這幾首詩的比較,似乎不言自明了。
(2)
(黃庭堅)《送王郎》云:「酌君以蒲城桑落之酒,泛君以湘纍秋菊之英 (72) ,贈君以黟川點漆之墨,送君以陽關墮淚之聲。 (73) 」天社未注句法出處。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二十九謂仿歐公《奉送原父侍讀出守永興》 (74) :「酌君以荊州魚枕之蕉,贈君以宣城鼠須之管」等語 (75) 。孫奕《示兒編》卷十謂顧況《金璫玉佩歌》雲 (76) :「贈君金璫大霄之玉佩,金瑣禹步之流珠 (77) ,五嶽真君之秘籙,九天文人之寶書」;山谷仿作云云;晁無咎仿作《行路難》雲 (78) :「贈君珊瑚夜光之角枕,玳瑁明月之雕床,一繭秋蟬之麗縠,百和更生之寶香 (79) 。」按胡孫二說皆未探本。鮑明遠《行路難》第一首雲 (80) :「奉君金卮之美酒,瑇瑁玉匣之雕琴,七彩芙蓉之羽帳,九華蒲萄之錦衾」,晁作亦名《行路難》。歐黃兩詩又皆送人遠行,蓋均出於此,與顧歌無與。宋趙與時《賓退錄》 (81) 卷四謂黃詩正用鮑體,明謝榛《四溟山人集》 (82) 卷二十三《詩家直說》及郭子章《豫章詩話》 (83) 卷三亦謂本鮑詩而加藻潤,是矣。(7頁)
(黃庭堅)《戲答王定國題門兩絕句》之二云:「花里雄蜂雌蛺蝶,同時本自不作雙。」天社引李義山《柳枝》詞雲;「花房與蜜脾,蜂雄蛺蝶雌。同時不同類,那復更相思。」按斯意義山凡兩用,《閨情》亦云:「紅露花房白蜜脾,黃蜂紫蝶兩參差。」竊謂蓋漢人舊說。《左傳》僖公四年 (84) :「風馬牛不相及」,服虔註:「牝牡相誘謂之風。」 (85) 《列女傳》卷四《齊孤逐女傳》 (86) :「夫牛鳴而馬不應者,異類故也」;《易林》大有之姤雲 (87) :「殊類異路,心不相慕,牝猭無猳,鰥無室家」;又革之蒙曰 (88) :「殊類異路,心不相慕;牝牛牡猳,獨無室家」;《論衡·奇怪篇》曰 (89) :「牝牡之會,皆見同類之物,精感欲動,乃能授施。若夫牡馬見雌牛,雄雀見牝雞,不相與合者,異類故也。」義山一點換而精彩十倍;馮浩《玉溪生詩詳註》於此詩未嘗推究本源,徒評以「生澀」二字,天社亦不能求其朔也。(9—10頁)
這裡兩則講的是關於仿擬格,是句法和句意的仿擬,前人在造句的方法和造句的含意上,都有不少摹仿,但後人往往不能作探本之論。比如:黃庭堅的《送王郎》,題目已點出是送人遠行之作,在即將分手之時,詩人與王郎同飲酒,同泛舟,贈紀念品,唱送別詩,用這樣四句排列在一起的排比句法,表達一個送別的意思。宋代的胡仔、孫奕都曾作出探本之論,但均末探出本源。錢先生從晁補之仿作鮑照的《行路難》發現了黃詩句式亦源於鮑照。鮑詩的句法,是一連四句排比,首句用一個動詞「奉」字,一個賓詞「君」字,然後是美酒、雕琴、羽帳、錦衾,形容詞對形容詞,名詞對名詞,虛詞對虛詞,十分嚴格的四句排比式,而這種句式現在發現鮑照用得最早。黃庭堅仿作時,在文字上有所潤飾,逐句以動詞起句,形成「酌」、「泛」、「贈」、「送」四個動詞的相對,更覺結構完整。又如黃庭堅《戲答王定國題門兩絕句》中,在詩意上採用了層層遞進的句法,用雄蜂與雌蝶的對比句,說明異類之異性不能成雙的道理,任淵同樣沒能尋到本源。錢先生指出,李商隱的《閨情》寫到「黃蜂紫蝶兩參差」,異類互不吸引的意思,但其本源在《左傳》「風馬牛不相及」、《列女傳》「牛鳴而馬不應」,異類之故。焦延壽用母牛和公豬不慕,王充用馬牛、雞雀不合,都是說同一個意思。而李商隱的詩,有脫胎換骨之妙,用「黃蜂紫蝶」換去牛馬雞雀,顯得格外優美和精彩。
(3)
韓致堯《三月》頸聯雲 (90) :「四時最好是三月,一去不回惟少年」,靜安此聯似之。而「一事能狂便少年」,意更深永。謂老成人而「能狂」,即不失為「少年」,即言倘狂態尚猶存,則少年未渠一去不回也。(352頁)
這裡講修辭的仿擬格。王國維《曉步》中的「四時可愛惟春日,一事能狂便少年」,仿擬韓偓《三月》一聯。但韓偓的一聯有傷情意,感嘆少年的一去不回。王的一聯,言老人而有少年精神,錢先生稱為「意更深永」,「少年未渠一去不回也」。
(八)比擬不當
《隨園詩話》卷十六引鮑氏女聞鐘聲詩曰 (91) :「是聲來枕畔,抑耳到聲邊」,子才以為有禪理,與朱子「南安聞鍾」相似 (92) 。亦屬道聽途說。《朱子語類》卷一百四記少時同安聞鐘鼓,一聲未絕,而此心已自走作;乃指人心之出入無時,飄迅不測,鐘鼓動而有聲,然心之動更疾於鐘鼓之動。東坡《百步洪》詩所謂「坐覺一念逾新羅」是也 (93) 。《莊子·秋水》曰:「夔憐蚿,蚿憐蛇,蛇憐風,風憐目,目憐心」 (94) ;蓋念才及而心已至,神行絕跡,極宇宙間之速。按《明儒學案》卷四引夏東岩雲 (95) :「耳之聽止於數百步外,目之明止於數十里外,惟心之思則入於無間。雖千萬里之外與數千萬年之上,一舉念即在於此」云云,是莊子語好註腳。 莊子謂「目憐心」,朱子意言「耳憐心」;雖莊子喜天機之自動,朱子惡人心之難靜,指趣不同,而取喻一也。流俗遂傳朱子聞鍾,覺此心把持不住,與伽耶舍那鈴鳴心鳴、《傳燈錄》卷二 (96) 。慧能旛動心動 (97) 、同上卷五。本寂聞鍾曰:「打著吾心」,《五燈會元》卷十三 (98) 。諸事略似,亦即《戰國策·楚策》一所謂 (99) :「寡人心搖搖如懸旌。」此於鮑氏女子詩,了無牽涉。《楞嚴經》卷三雲 (100) :「汝更聽此只陀園中,食辦擊鼓,眾集撞鐘。鐘鼓音聲,前後相續。此等為是聲來耳邊,耳往聲處。」鮑女之句,蓋全襲此。(203—204頁)
《隨園詩話》中引丹陽鮑氏女《詠溪鍾》云:「溪外聲徐疾,心中意斷連。是聲來枕畔?抑耳到聲邊?」袁枚以為頗近禪理,並認為朱熹少時聞鍾自覺心把持不住亦即此意。實則朱熹是指人心的運動速於鐘聲,鐘鼓只有動才有聲,而人心之動,「飄迅不測」,如蘇軾《百步洪》詩句所云,坐在那裡一想便越過新羅國了,是言心之疾,亦即《莊子·秋水》里的一足獸「夔」,多足蟲「蚿」,無足的「蛇」,無形的「風」,形在此而光在彼的「目」,深藏於內而神遊於外的「心」,其活動的速度,比較起來,心的迅速大大超越風和目。夏東岩說:耳只能聽數百步之外,目只能望數十里之外,惟有心之思無止境,那怕萬里之外與千年之上,一念即達於彼。莊子說「目憐心」是「喜天機自動」,朱熹說「耳憐心」是「惡人心難靜」,一喜一惡雖有不同,而以心喻速是相同的。所以說朱熹少時聞鐘聲而心動,與伽耶舍那、慧能、本寂諸大師聞聲而心嗚心動近似,而與鮑氏女詩所云不是一回事。《楞嚴經》里所謂「鐘鼓音聲,前後相續」,一聲牽起一聲,分不清是「聲來耳邊,耳往聲處」,正是鮑氏女詩意所含哲理的本源,而袁枚未真正解透此意。
(九)以目擬文
仲任此語 (101) ,乃吾國以目擬文之最早者。《自紀》篇亦云:「孟子相賢以眸子明瞭者,察文以義可曉。」《五燈會元》卷三白居易問惟寬禪師雲 (102) :「垢即不可念,淨無念可乎」;師答:「如人眼,睛上,一物不可住。金屑雖珍寶,在眼亦為病。」《白氏文集》卷四十一《西京興善寺傳法堂碑》目記此問答 (103) 。施尚白《愚山別集》卷一《艧齋詩話·詩用故典》條駁東坡論孟襄陽雲 (104) :「古人詩入三昧,更無從堆垛學問,正如眼中著不得金屑。坡詩正患多料耳。」范肯堂《再與義門論文設譬》雲 (105) :「雙眸炯炯如秋水,持比文章理最工。糞土塵沙不教入,金泥玉屑也難容。」吳文木《儒林外史》第十三回 (106) ,馬純上與蘧公孫論八股文不宜雜覽 (107) ,所謂「古人說得好」一節,亦即惟寬語也。偽書《瑯嬛記》卷中引《玄觀手鈔》雲 (108) :「吾心如目,妄念如塵埃,必無可入之理。」(164—165頁)
元和十二年(八一七)惟寬禪師在傳法堂說法,白居易向他提了四個問題,其中之一正如這一則所舉引的,白居易問:「垢即不可念,淨無念可乎?」禪師答曰:「無論垢與淨,一切勿起念」,「如人眼睛上,一物不可住。金屑雖珍寶,在眼亦為病」。此語正合談藝。施閏章在《 齋詩話》中說蘇軾詩「堆垛學問,正如眼中著不得金屑。坡詩正患多料。」所謂「多料」,即本來不應當寫入詩的東西,也放進去了,《宋詩選注·蘇軾》里,錢先生指出蘇詩的「主要毛病是在詩里舖排古典成語」,所以方回、王世貞、胡應麟、譚元春、王夫之對他多設「事障」、「如積薪」、「蕪」等毛病的批評,也正屬於「多料」之列。比如《周公廟》七律:「吾今那復夢周公?尚喜秋來過故宮。翠鳳舊依山硉兀,清泉長與世窮通。至今遊客傷離黍,故國諸生詠雨濛。牛酒不來烏鳥散,白楊無數暮號風。」八句中有四處用古人、古事、古詩。一是孔子曰:「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論語》);二是周文王元年,有鳳集於岐山(查慎行注引《竹書紀年》);三是《詩經·黍離》句意;四是《詩經·東山》詠周公東征事。當然,這也可以說是用事博,算不上都是詩之患,但是像「傷離黍」指故宮沒有了,變成種黍離的田。當時還有周公廟,這樣說不夠恰當。作詩如人眼睛,范當世說縱使「金泥玉屑」也難容,《儒林外史》里寫的馬二先生與蘧公孫論八股文不宜雜覽,說明也認識到這一點。《琅嬛記》中引《玄觀手鈔》云:「吾心如目,妄念如塵埃,必無可入之理。」此語也正合談藝。可見,在修辭時,這是應當注意的問題。
(一○)反仿
(王安石)《竹里》:「自有春風為掃門」;雁湖注引賀方回《題定林寺》 (109) :「東風先為我開門。」按此詩為李涉或僧顯忠作 (110) ,非荊公詩。(參觀《宋詩選注·序)27頁)「掃門」注當引李太白《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亦遣清風掃門,明月侍坐。」又按王景文《雪山集》卷十五 (111) 《夜坐起贈范西叔、何子方》云:「青熒一點無人到,賴有西風為掩門。」「東風開門」,「西風掩門」,相映成對,豈所謂「反仿」歟(參觀《管錐編》746—747頁)。謝茂榛《四溟山人全集》 (112) 卷二十二《詩家直說》論「學詩者當如臨字之法」,舉例云:「子美『日出籬東水』,則曰『月墮竹西峰』,若『雲生舍北泥』,則曰『雲起屋西山』」;雖庸劣詩匠沾沾自喜,正屬「反仿」之類。(400頁)
杜牧之《寄杜子》第一首 (113) :「狂風烈焰雖千尺,豁得平生俊氣無」;放翁《紀夢》第二首:「不知挽盡銀河水,洗得平生習氣無」,擬議變化,足比美東坡之於牧之矣。易風吹火為河瀉水,變發泄之意為蕩滌之意,所謂「反仿」也(參觀補訂荊公詩注第十九條)。(445頁)
《古詩十九首》 (114) :「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而范雲《贈沈左衛》 (115) :「越鳥憎北樹,胡馬畏南風。」此詩家「反仿」古例之尤佳者。(641頁)
仿效是文學創作中常用的一種手法,或在立意上,或在句式上,或在使用比喻,或在某一字句上,仿效前人或他人的作品。仿效必須經過自己的變化,或脫胎換骨,或畫龍點晴,或推陳出新,不論仿效得好或不好,都與毫不加以變化的剽襲截然不同。
仿效有正仿、反仿兩種。「效西施之顰,學邯鄲之步,此為正仿。」如王辟之《澠水燕談錄》卷十載;貢父晚苦風疾,鬢眉皆落,鼻樑且斷。一日與子瞻數人小酌,各引古人成語相戲。子瞻戲貢父云:「大風起兮眉飛颺,安得壯士兮守鼻樑。」此便是正面仿套劉邦《大風歌》首尾兩句的句式。
這裡三則舉引若干例句是講反仿的。「若東則西,若水則火」,此為反仿。比如:王質的「賴有西風為掩門」句,是反仿賀鑄的「東風先為我開門」,一個「東風開門」,一個「西風掩門」,「相映成對」,反其意而仿之,是為反仿之例;謝榛舉杜甫的「日出籬東水」句,反仿作「月墮竹西峰」,一個「日出」,一個「月墮」,一個「籬東水」,一個「竹西峰」,也是反仿的手法。又如:杜牧的「狂風烈焰雖千尺,豁得平生俊氣無」。陸游變火為水,仿作為「不知挽盡銀河水,洗得平生習氣無」,將「發泄之意」稍加變化為「蕩滌之意」,亦是反仿之例。這裡舉引反仿最好的一個例句,是范雲的「越鳥憎北樹,胡馬畏南風」,完全是從《古詩十九首》的「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而來。胡馬產於北地,越鳥來自南方,所以胡馬依戀北地,越鳥不願離開南方,以此比喻思鄉戀土的情感。范雲在文字上稍加變化,用越鳥厭惡北方,胡馬畏懼南方,反其依戀鄉土而為憎惡他鄉,以反意仿之,在藝術上同樣感人。《管錐編》746頁:「蓋如法炮製,依樣葫蘆,學邯鄲之步,效西子之顰,夫人知為模仿也。反其道以行,以魯男子之不可仿柳下惠之可,亦模仿而較巧黠焉;《漢書·揚雄傳》云:『摭《離騷》而反之,名曰《反離騷》』,是矣。」就是講反仿的。
(一一)擬人與借代
長吉好用「啼」「泣」等字。以詠草木者,則有如《箜篌引》之「芙蓉泣露香蘭笑」;《蘇小小墓》之「幽蘭露,如啼眼」;《傷心行》之「木葉啼風雨」;《湘妃》之「九峰靜綠淚花紅」;《黃頭郎》之「竹啼山露月」;《南山田中行》之「冷紅泣露嬌啼色」;《新筍》之「露壓煙啼千萬枝」;《五粒小松歌》之「月明白露秋淚滴」;《春歸昌谷》之「細綠及團紅,當路雜啼笑」;《昌谷》之「草發垂恨鬢,光露泣幽淚」。夫子山志墓 (116) ,故曰:「雲慘風愁,松悲露泣」;賓王哀逝 (117) ,故曰:「草露當春泣,松風向夕哀」;山谷懷古,故曰:「萬壑松聲如在耳,意不及此文生哀。」此皆有所悲悼,故覺萬匯同感,鳥亦驚心,花為濺淚。若徒流連光景,如《劉子·言苑》篇所謂 (118) :「秋葉泫露如泣,春葩含日似笑。」侔色揣稱,如舒元輿《牡丹賦》所謂 (119) :「向者如迎,背者如訣,坼者如語,含者如咽,俯者如愁,仰者如悅, 者如舞,側者如跌,亞者如醉,慘者如別。或颭然如招,或儼然如思,或帶風如吟,或泫露如悲。」皆偶一為之,未嘗不可。豈有如長吉之連篇累牘,強草木使償淚債者哉。殆亦仆本恨人,此中歲月,都以眼淚洗面耶。詠蟲鳥如《秋來》之「衰燈絡緯啼寒素」,《帝子歌》之「涼風雁啼天在水」,《李夫人》之「孤鸞驚啼秋思發」,《屏風曲》之「城上鳥啼楚女眠」,《追賦畫江潭苑》之「 啼深竹」 (120) ,《寄十四兄》之「莎老沙雞泣」,《房中思》之「臥聽莎雞泣」,徒成濫調,無甚高妙。《與葛篇》之「千載石床啼鬼工」,亦不過杜詩「上泣真宰」之意。惟《宮娃歌》之「啼蛄吊月鉤闌下」,《將進酒》之「烹龍炮鳳玉脂泣」,一則寫景幽淒,一則繪聲奇切,真化工之筆矣。(51—52頁)
長吉又好用代詞,不肯直說物名。如劍曰「玉龍」,酒曰「琥珀」,天曰「圓蒼」,秋花曰「冷紅」,春草曰「寒綠」。人知韓孟《城南聯句》 (121) 之有「紅皺」、「黃團」,而不知長吉《春歸昌谷》及《石城曉日》之有「細綠」、「團紅」也。偶一見之,亦復冷艷可喜,而長吉用之不已。如《詠竹》五律,粘著呆滯,固不必言。《劍子歌》、《猛虎行》皆警煉佳篇,而似博士書券,通篇不見「驢」字。王船山《夕堂永日緒論》譏楊文公《漢武》詩是一「漢武謎」 (122) ,長吉此二詩,亦劍謎、虎謎,如管公明射覆之詞耳 (123) 。《瑤華樂》云:「鉛華之水洗君骨,與君相對作真質」;欲持斯語,還評其詩。蓋性僻耽佳,酷好奇麗,以為尋常事物,皆庸陋不堪入詩。力避不得,遂從而飾以粉堊 (124) ,繡其鞶帨焉 (125) 。微情因掩,真質大傷。牛鬼蛇神,所以破常也,代詞尖新,所以文淺也。張戒《歲寒堂詩話》 (126) 卷上謂長吉詩「只知有花草蜂蝶,而不知世間一切皆詩」,實道著長吉短處。「花草蜂蝶」四字,又實本之唐趙磷《因話錄》論長吉語 (127) 。長吉鋪陳追琢,景象雖幽,懷抱不深;紛華散藻,易供撏撦。若陶、杜、韓、蘇大家,化腐為奇,盡俗能雅,奚奴古錦囊中 (128) ,固無此等語。蹊徑之偏者必狹,斯所以為奇才,亦所以非大才歟。(57—58頁)
這裡兩則從李賀好用的字,談到詩文鍊字的藝術經驗。
一、李賀好用「啼」、「泣」等字。
詩文中使用「啼」、「泣」等字,不自李賀始,南北朝時的庾信寫《周大都督陽林伯長孫瑕夫人羅氏墓志銘》有「雲慘風愁,松悲露泣,朗月空嗟,傷神何及」的句子,「風」「雲」「松」「露」原是無性靈、無情感的,庾信卻寫成也會「慘」愁」「悲」舢「泣」了;初唐的駱賓王寫《樂大夫輓詞》之四「草露當春泣,松風向夕哀」,用詞方法與庾信同;杜甫的《春望》里有「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也寫到花會「濺淚」,鳥會「驚心」。他們這樣寫,皆為賦詠景物或藉以抒發情感,不只是在悲悼性的詩文中才用「啼」、「淚」、「泣」這樣的詞,偶一為之,給人一種新鮮感。李賀好用這類字眼入詩,比如寫到草木,則「芙蓉泣露香蘭笑」;寫到蟲鳥,則「孤鸞驚啼秋思發」,這裡舉引了李賀詩中的大量例子,幾乎「連篇累牘」,強使草木蟲鳥當償還淚債者,所以便不感到用詞的新鮮可喜。惟有《宮娃歌》中的「啼蛄吊月鉤闌下」,以一隻螻蛄向著月亮啼鳴,寫幽淒的夜景;《將進酒》中的「烹龍炮鳳玉脂泣」,用「泣」字寫釜中烹炮高檔食物的聲音,「繪聲奇切,真化工之筆」。此外,李賀還喜歡用鬼字,如《春坊正字劍子歌》:「嗷嗷鬼母秋郊哭」;《秋來》:「秋墳鬼唱鮑家詩」;《綠章封事》:「願攜漢戟招鬼書」;《南山田中行》:「鬼燈如漆點松花」;《感諷》:「鬼雨灑空草」;《神泣》:「寒雲山鬼來座中,呼星召鬼歆杯盤」等,險怪陰森至極。李賀雖然常用「啼」、「淚」、「泣」、「鬼」等詞,但卻能陪襯以艷麗之詞,所以對後來的李商隱曾產生影響。
二、詩文中用代詞,最多見的是雙關隱語,使用音不同的字,為的是把要表達的意思不明白說出,使之委婉含蓄。李賀性情怪僻,酷好冷艷奇麗之辭,以為日常生活中的尋常事物粗俗,不堪入詩,故不肯直說物名,而用代詞,比如:劍曰「玉龍」,酒曰「琥珀」,天曰「圓蒼」,秋花曰「冷紅」,春草曰「寒綠」。在李賀之前,韓愈與孟郊的聯句詩中,亦有指棗曰「紅皺」,瓜曰「黃團」的,李賀也有指樹草之葉曰「細綠」,花曰「團紅」者。這類代字,有的是狀其形象,有的是繪其顏色,在詩中偶見,稱得上新奇可喜。李賀用這類代字的毛病是用之又用,雖然有所翻新,如《劍子歌》的劍,不代以「玉龍」,而代以「三尺水」;《竹》里以「錦鱗」代魚等,但因是李賀慣用的修辭法,使人也不覺有所翻新。如《竹》五律:「入水文光動,抽空綠影春。露華生筍徑,苔色拂霜根。織可承香汗,裁堪釣錦鱗。三梁曾入用,一節奉王孫。」正如錢先生指出:「粘著呆滯」至極。這八句主要是吟詠了竹子的生性和用途,他不明白直說,竹可以用作織涼蓆,偏要寫「織可承香汗」;可以裁作釣魚竿,偏要寫作「裁堪釣錦鱗」。又如《猛虎行》:「長戈莫舂,強弩莫抨。乳孫哺子,教得生獰。舉頭為城,掉尾為旌。東海黃公,愁見夜行。道逢騶虞,牛哀不平。何用尺刀?壁上雷鳴。泰山之下,婦人哭聲,官家有程,吏不敢聽。」「長戈莫舂,強弩莫抨,乳孫哺子,教得生獰」是說長戈不能衝刺猛虎,強弓不能射猛虎。猛虎哺養子孫,即生第二、第三代猛虎。這首四言樂府歌行體詩,無非是寫了藩鎮猶如猛虎,殘害民眾,而朝廷姑息,將帥不敢進軍討伐的事,是安史之亂以後詩中常見的情景,但他在詩中多處用事;頭為城,尾為旌,出自《呂氏春秋·行論》: 為諸侯,欲得三公,而堯不聽,「怒甚,猛獸慾以為亂。比獸之角能以為城,舉其尾能以為旌」;東海人黃公少時能用法術制蛇御虎事見《西京雜記》;牛公哀病七日變虎事見《淮南子·俶真訓》,婦人哭墓,言她的公公、丈夫、兒子都被虎傷事見《札記·檀弓》,如若不明白這些出典,便不易真正讀懂這首詩,雖屬「精警佳篇」,也不能不笑他是虎謎,太好用典了。李賀詩作所以會有如此表現,與他的藝術追求很有關係,他總喜歡用美艷的文字去描寫筆下的貴公子、蘇小小、李夫人、湘妃、官娃、洛妹、鄭姬、美人、屏風、蝴蝶、房中、夜飲等等,力避俗語入詩,已形成他的習慣,如果力避不成,他便將俗語喬裝打扮,遂使「微情因掩,真質大傷」,尖新奇特的代詞,反倒顯得文意淺薄。這裡引張戒的評價頗為中肯:李賀「只知有花草蜂蝶,而不知世間一切皆詩」,正說到他的弱點。
總之,李賀「鋪陳追琢,景象雖幽,懷抱不深」,錢先生的這番評價尤為恰切。他終究不如陶潛、杜甫、韓愈、蘇軾等大家,善於化腐朽為神奇,變粗俗為雅正。他由於性情上的怪僻偏執,限制了自己的生活範圍和創作視野,因此,只能成為一位短壽的奇才,而不能成為大才,這是很可惋惜的。
(一二)言用與借代
《漫叟詩話》載陳本明所謂「言用勿言體」 (129) ,與《冷齋夜話》、《童蒙詩訓》所言 (130) ,絕非一事。余皮相而等同之,殊憒憒 (131) 。陳氏云:「前輩謂作詩當言用,勿言體,則意深矣。若言冷,則云:『可咽不可漱。』言靜,則云:『不聞人聲聞履聲。』」兩例皆東坡詩,分別出《棲賢三峽橋》、《宿海會寺》。「言體」者,泛道情狀;「言用」者,舉事體示,化空洞為坐實,使廓落有著落。吳夢窗《風入松》詞 (132) :「黃蜂頻探鞦韆索,有當時縴手香凝」;正以「蜂探」之「用」,確證「香凝」之體(參觀《管錐編》628—629頁)。蓋描摹刻畫之法,非用「替代字」。此類描繪亦可流為「替代字」:如言「佳人」者,以「用」顯「體」、以果明因曰:「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浸假則「傾城」、「傾國」成姝麗之「替代字」。然鑄詞本意,初非避「名」,固已直言「北方有佳人」矣。「替代字」略判二類。《冷齋夜話》稱荊公詩「言用不言名」,不言「水」、「柳」、「絲」、「麥」,而言「鴨綠」、「鵝黃」、「白雪」、「黃雲」;乃擬狀事物之性態,以代替事物之名稱。韓、孟《城南聯句》以「紅皺」、「黃團」代「棗」、「瓜」,長吉《呂將軍歌》以「圓蒼」代「天」,《雁門太守行》以「玉龍」代「劍」,即屬此類。《童蒙詩訓》論「文章之妙」,如「不說作賦,而說『雕蟲』,不說寄書,而說『烹鯉』,不說寒食,但云『禁火』,乃徵引事物之故實,以代事物之名稱」(參觀《宋詩選注》論晏殊)。子才所譏「浙派」用「替代字」,多屬此類。一就事物當身本性,一取事物先例成語,二者殊途同揆,均欲避直言說破,而隱曲其詞耳。六朝詩文,隸事為尚,借古申今,詞歸「替代」(參觀《管錐編》1420頁、1474頁)。流俗風氣,亦相揚扇。《顏氏家訓·勉學》至譏 (133) :「江南閶裡間,強事飾詞,呼征質為周鄭,謂霍亂為博陸,言食則 口,道錢則孔方,問移則楚丘,論婚則宴爾,及王則無不仲宣 (134) ,語劉則無不公幹 (135) 。凡有一二百件。」(563—564頁)
亞理士多德《修辭學》早言文詞之高雅者 (136) ,不道事物之名而寫事物之狀。古羅馬修辭學大師昆體良謂詞達首須正名,顧事物之褻穢鄙俗者,其名不宜筆舌,必代以婉曲之言。偉達《詩法》 (137) 諄諄教人詩中賦詠事物,不可明白說破,當襯托隱約,傍示側指:如稱穀神、酒神、海神之名,而不直言谷、酒、海,稱父之名以謂子,稱地之名以寓土著。與吾國之「言劉必公幹」、「杜康解憂」、「天吳效順」、「魏武子孫」、「青箱世業」、「烏衣子弟」、「蘇小鄉親」之類,一何相似。少陵《寄岳州賈司馬六丈、巴州嚴八使君》:「賈筆論孤憤 (138) ,嚴君賦幾篇 (139) 」,謂賈誼、嚴助;岑嘉州《宿關西客舍寄山東嚴許二山人》 (140) :「灘上思嚴子 (141) ,山中憶許由」 (142) ,謂嚴光、許由。皆以兩古人名為兩今人同姓者之「替代字」,明詩中尤成科臼。(567—568頁)
這兩則是講「言用不言體」與替代字運用的不同。「言用不言體」是一種高深的「描摹刻畫」的修辭方法,「化空洞為坐實,使廓落有著落」。如蘇軾《宿海會寺》,不寫寺里的幽靜,寫「不聞人聲聞履聲」,只聽見人走路聲,聽不到人的聲音,說明寺院極靜,這就是寫用不寫體。再如漢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他不描寫佳人的體,如眉怎樣,肩怎樣,項怎樣,面如什麼,腰如什麼。只寫佳人的作用,一顧可以傾動全城的人,再顧可以傾動全國的人。這首詩明白地說明言用不言體。這樣寫,比坐實地去描寫眉毛、面目、肩項的吸引力更大,更能打動人。
又如吳文英《風入松》詞,以「黃蜂頻探」這一具體事物,來確證香凝於縴手這種無形的存在。以「果」明「因」的這種修辭法有時也可傳為替代字,如「傾城」、「傾國」之貌,已成了「佳人」、「姝麗」的代稱。「言其用不言其名」,如「含風鴨綠鱗鱗起,映日鵝黃裊裊垂」(《石林詩話》引),釋惠洪說王安石詩里用「鴨綠」代水,用「鵝黃」代柳。又「繰成白雪桑重綠,割盡黃雲稻正香」,用「白雪」代絲,用「黃雲」代麥。錢先生認為這些其實是替代宇,與「言用不言體」不同。韓愈與孟郊聯句:「紅皺曬檐瓦,黃團系門衡」(《城南聯句》),以「紅皺」、「黃團」代「棗」、「瓜」。李賀以「圓蒼」、「玉龍」代「天」、「劍」,也屬於這一類,皆「就事物當身本性」而避開直言明說。或以事物成語,「隱曲其詞」,如不言作賦、寄書、寒食,而言「雕蟲」、「烹鯉」、「禁火」。「雕龍」者,即雕鏤龍文也,從戰國時齊人騶奭為騶衍修飾文字的故實而來;「烹鯉」者,從《古樂府》:「呼童烹鯉魚,中有尺素書」而來;「寒食」者,從中國寒食節禁火之舊俗而來。或「徵引事物之故實,以代事物之名稱」,但必須注意簡縮得當,而不能將故實割裂到不通的地步。如《宋詩選注》論晏殊,舉引《賦得秋雨》中的「楚夢先知薤葉涼」,是把楚懷王夢巫山神女事縮為「楚夢」兩字,這是縮得好的例子;胡宿把老子講的「如登春台」事縮為「老台」,便簡縮得牽強不通了。或借古申今,如言食為 口,言錢為孔方,論婚則宴爾,稱王則仲宣等等,都是明顯的替代詞。
亞理士多德把狀物代名的修辭手法,看作是「文詞之高雅」;昆體良認為事物鄙俗不宜直言者,可代以婉曲之言;偉達說的賦詠事物隱約側指。這在中國古已有之,比如,言酒必杜康,言劉必公幹。杜甫借賈誼的賈來指賈至,借嚴助的嚴來指嚴武。岑參借嚴光、許由來比隱居山中的隱士,都是以古人名替代今人同姓者的名字。這種借古申今的替代,到了明代詩文中幾乎成為一種程式。
(一三)對偶
王東漵《柳南隨筆》 (143) 卷三言此最親切。「家露湑翁譽昌精於論詩 (144) ,嘗語予曰:『作詩須以不類為類乃佳。』予請其說。時適有筆、硯、茶甌並列几上,翁指而言曰:『筆與硯類也,茶甌與筆硯即不類;作詩者能融鑄為一,俾類與不類相為類,則入妙矣。』予因以杜集分韻詩就正,翁舉『小摘園蔬聯舊雨,淺斟家釀詠新晴』一聯云:『即如園蔬與舊雨、家釀與新晴,不類也,而能以意聯絡之,是即不類之類。子固已得其法矣。」(521頁)
律詩講究對仗,必得「撮合語言」,使下句與上句相對,清王譽昌說:「作詩須以不類為類乃佳。」錢先生認為:「愈能使不類為類,愈見詩人心手之妙。」(《談藝錄·蘀石萃古人句律之變》)何為類,何為不類?王譽昌舉例說筆與硯同是書寫工具,是為同類;筆與茶碗,一是書寫工具,一是飲茶容器,不屬同類。如果作詩者能將不類「融鑄為一」,使其相為類,則妙。他又舉出王應奎的「小摘園蔬聯舊雨,淺斟家釀詠新晴」為例,說明「以意聯絡」,將「園蔬」與「舊雨」、「家釀」與「新晴」,各用「聯」字、「詠」字兩個動詞,便撮合成一佳聯。再如杜甫《閬水歌》:「正憐日破浪花出,更復春從沙際歸」,「日」與「浪花」、「春」與「沙際」,亦皆不類,也是用動詞加以撮合。《白帝》:「高江急峽雷霆斗,翠木蒼藤日月昏」,「江峽」與「雷霆」、「木藤」與「日月」,各用「斗」與「昏」動詞相聯,寫白帝城中傾盆大雨帶來的翻江倒浪之勢和濃雲遮蔽天日之態,讀之如臨其境。由此可以看出以不類為類的修辭法之妙用。
(一四)當句對
(黃庭堅)《自巴陵入通城呈道純》云:「野水自添田水滿,晴鳩卻喚雨鳩歸。」天社注引歐公詩。按《甌北詩話》 (145) 卷十二論香山《寄韜光》詩,以為此種句法脫胎右丞之 (146) 「城上青山如屋裡,東家流水入西鄰」,竊謂未的。此體創於少陵,而名定於義山 (147) 。少陵聞官軍收兩河云:「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曲江對酒》云:「桃花細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鳥飛」,《白帝》云:「戎馬不如歸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義山《杜工部蜀中離席》云:「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雲雜雨雲」;《春日寄懷》云:「縱使有花兼有月,可堪無酒又無人」;又七律一首題曰《當句有對》,中一聯云:「池光不定花光亂,日氣初涵露氣干。」此外名家如昌黎《遣興》云:「莫憂世事兼身事,且著人間比夢間。」香山《偶飲》云:「今日心情如往日,秋風氣味似春風」;《寄韜光禪師》云:「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雲起北山雲。前台花發後台見,上界鐘聲下界聞。」(11—12頁)
當句對是對偶中的一種。比如這裡例舉黃庭堅:「野水自添田水滿,晴鳩卻喚雨鳩歸」,上句用「野水」對「田水」,「水」字重出;下句用「睛鳩」對「雨鳩」,「鳩」字重出。這一則指出,當句對創於杜甫,如「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上句「巴峽」對「巫峽」,「峽」字重出;下句「襄陽」對「洛陽」,「陽」字重出,全是地名對地名,兩句對又相對,頗具用心。李商隱「縱使有花兼有月,可堪無酒又無人」,上句兩「有」字相對,同時又與下句兩「無」字相對,下句內兩「無」字又自相對。白居易「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雲起北山雲」,上句「東澗水」對「西澗水」,重「澗水」兩字;下句「南山雲」對「北山雲」,又重「山雲」兩字,同時兩句又相對。趙翼認為這種句法本於王維不確,錢先生在這裡給以改正,認為當句對創於杜甫。
(一五)翻案
(黃庭堅)《官亭湖》云:「左手作圓右作方,世人機敏便可爾。一風分送南北舟,斟酌神功宜有此。」青神注引《韓非子》等書 (148) ,說「左手」句。按東坡《泗州僧伽塔》詩云:「至人無心何厚薄 (149) ,我自懷私欣所便。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若使人人禱輒遂,造物應須日千變。」山谷此四句,乃翻案也。(19頁)
蘇軾寫《泗州僧伽塔》,中有「至人無心何厚薄,我自懷私欣所便。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若使人人禱輒遂,造物應須日千變。今我身世兩悠悠,去無所逐來無戀」八句,是他身處太平盛世之中,一個憂患失意者處世態度的宣告:「無心何厚薄」、「去無所逐」、「來無戀」。因為他看到世間都是一樣的心思,耕田時喜雨,收割時盼晴,但是上天不可能一日千變適應世間,所以只能去時順風,來時逆風,總有順者,也總有怨者。黃庭堅的《官亭湖》中也有四句表達處世的看法,他否定了蘇軾的態度,反其道而行之,提出左手作圓右手作方,世人機敏的便可這樣作。「一風分送南北舟」,史容註:「《神仙傳》曰:時廬山廟有神,於帳中與人言語飲酒,能令官亭湖中分風,船行者舉帆相逢。」神使官亭湖中分風,使去的船來的船都順風,反對蘇軾說的「去得順風來者怨」。史容作注時,沒有注意到黃庭堅在作翻案詩,所以他注得不夠,應加補註。這就是修辭中的「翻案」。
(一六)出處
(黃庭堅)《和答外舅孫莘老》云:「道山鄰日月。」天社註:「道山見上注。」然此詩見卷二,以前詩中未有「道山」字,亦無上注,天社蓋誤憶也。山谷屢用「道山」字。《和答子瞻憶館中故事》云:「道山非簿領」,天社註:「蓬萊道山,天帝圖書之府也」;《以團菜洮州石硯贈無咎文潛》云:「道山延閣委竹帛」,天社註:「道山見上注」;《送少章》云:「鴻雁行飛入道山」,天社註:「道山見上注。」姚 《援鶉堂筆記》 (150) 卷四十云:「道山見《後漢書·竇章傳》。 (151) 」按《章傳》云:「是時學者稱東觀為老氏藏室、道家蓬萊山」,章懷注 (152) :「老子為守藏史,並為柱下史。四方所記文書,皆歸柱下。事見《史記》。言東觀經籍多也。蓬萊、海中神山,為仙府,幽經秘錄並皆在焉。」天社注未言出處,宜補。宋人多以「道山」為館閣之稱,觀王 《道山清話》跋可知 (153) 。東坡《送魯元翰》之「道館雖雲樂」,《次韻子由與孔常父唱和》之「蓬山耆舊散」;《老學庵筆記》載孫叔詣《賀秘書新省成表》雲 (154) :「蓬萊道山,一新群玉之構」;范石湖《送吳智叔檢詳直中秘使閩》詩云 (155) :「直廬須愛道家山」;皆用此事。(7—8頁)
劉君永翔告余,比閱新校印唐許嵩《建康實錄》 (156) ,乃知唐人用支遁養鷹故實蓋出晉許恂集 (157) 。珠船忽獲,疑冰大渙。《實錄》卷八晉穆帝永和三年十二月註:「案,許玄度集;遁字道林……好養鷹馬,而不乘放,人或譏之,遁曰:『貧道愛其神駿。』」許集未佚時,亦必不如《世說》及《高僧傳》之流播 (158) ,故談者多僅知遁之愛馬耳。《全唐文》卷二百九十張九齡《鷹鶻圖贊序》 (159) :「工人圖其狀,以象武備,以彰才美。……昔支道林常養名馬,自云:『重其神駿。』斯圖也,非彼人之徒歟!」九齡年輩稍早於嵩 (160) ,即似未睹許氏家集者;不然,所贊為《鷹鶻圖》,道林養鷹及馬事,本地風光,題中固有之典,九齡俯拾即是,決不偏舉養馬而搭天橋作陪襯也。宋末王柏《魯齋集》卷十一《題賈菊龍眠馬圖》 (161) :「昔有名僧,獨愛養鷹與馬。人問之,曰:『獨愛其鋒神峻聳耳。』」殆以「駿」不甚宜為「鷹」隼之品目,故竄易原語乎?李邕《鶻賦》亦曰 (162) :「有俊鶻之超特。」元耶律楚材《過白登和李正之韻》:「騰驤誰識孫陽驥 (163) ,俊逸深思支遁鷹。」正用支遁養鷹事,而言「俊」不言「駿」也。(《錢鍾書研究》13—14頁)
用典是一種修辭方法,就是在詩里借用古人古事,表達不易表達或不便直說的意思,以豐富詩意,使其委婉含蓄。劉勰在《文心雕龍·事類篇》開頭便說:「事類者,蓋文章之外,據事以類義,援古以證今者也。」也就是說,用典的目的還在於以古證今,更加深所要表達的思想和感情。一般用典除古人古事外,前人詩文佳句也常被援引。而具體運用這種修辭方法時有著多種手法,有正用、反用、明用、暗用。這裡指出黃庭堅在幾首詩中屢用「道山」二字,任淵作注,不知黃庭堅是在借用典故取意,錢先生據姚 筆記中提供的線索,在《後漢書·竇章傳》的註裡,弄清「道山」即蓬萊道山,那裡是藏經秘錄之處,後人多以此稱館閣。黃庭堅詩正指館閣,但用此典沒有說明出處,是暗用代詞的寫法。因為王 在《道山清話》跋中云:「先大父國史在館閣最久,多識前輩,嘗以聞見著《館秘錄》、《曝書記》,並此書為三。」可見,道山即指館閣,也可以說是館閣的代稱。如果讀書不博,不了解這個出典,便不能準確地理解詩意。宋人作詩,比較喜歡引用典故,像「道山」二字,陸游、范成大詩也曾引用。詩人作詩用事引典需要恰當和有根據,這就要求具有廣博的學識。讀詩也一樣需要提高理解的素質,否則碰上用事便不易弄懂。比如元稹《三譴悲懷》第三首有句:「鄧攸無子尋知命,潘岳悼亡猶費辭。」這是明用西晉鄧攸的故事。鄧在兵荒馬亂中,為拯救亡兄之子,丟棄自己的兒子,以為自己活著還可以生養,但事後十年多妻並未生子,自己也不納妾,故無子嗣。元稹引此,在於向亡妻表明深沉的愛情:鄧攸那樣高尚德行的良吏惟其認命,不要子嗣也不納妾,自己就不能認命嗎?元稹引用這個典故的出處是明確的,但意義不僅僅局限在無子嗣上,而是進一步表達了他喪妻之後的無限悲痛。如果不用這個典故,這番心意和情感,絕不可能用七個字表達完美,所以說,詩人慾用事,須多讀書;後人慾讀懂前人之作,亦須多讀書。
這裡第二則指明支遁養鷹的出處,見於《建康實錄》案語中引許恂集裡的記載。這是前人沒有指出的。
(一七)練字
(1)
(黃庭堅)《荊南簽判向和卿用予六言見惠次韻奉酬》第三首:「安排一字有神。」天社註:「前輩詩曰:吟安一個字。」按盧延讓《苦吟》雲 (164) :「吟安一個字,拈斷數莖須」;又《全唐詩》載無名氏句雲 (165) :「一個字未穩,數宵心不閒。」前者「行布」,句在篇中也;此之「安排」,字在句內也。《文心雕龍·練字》篇曰:「善為文者,富於萬篇,貧於一字。一字非少,相避為難也」;避重免復,卑無高論。《風骨》篇曰:「捶字堅而難移」,則可為安穩之的詮矣。昌黎《紀夢》曰:「壯非少者哦七言,六字常語一字難」,其亦謂一字之難安穩歟(參觀《管錐編》1217頁)。夫曰「安排」,曰「安」,曰「穩」,則「難」不盡在於字面之選擇新警,而復在於句中之位置貼適,俾此一字與句中乃至篇中他字相處無間,相得益彰。倘用某字,固足以見巧出奇,而入句不能適館如歸,卻似生客闖座,或金屑入眼,於是乎雖愛必捐,別求朋合。蓋非就字以選字,乃就章句而選字。儒貝爾 (166) 有妙語曰:「欲用一佳字,須先為之妥覓位置處。」正斯之謂。
江西派中人侈說鍊字,如范元實言「句法以一字為工」 (167) ,方虛谷言「句眼」 (168) ,皆主好句須好字。其說易墮一邊。山谷言「安排一字」,乃示字而出位失所,雖好非寶,以其不成好句也。足矯末派之偏宕矣。宋次道《春明退朝錄》卷上記宋子京曰 (169) :「人之屬文,自〔有〕穩當字,第初思之未至也。」強行父《唐子西文錄》曰 (170) :「等閒一字放過則不可。作詩自有穩當字,第思之未至也。」《朱子語類》卷一百三十九曰 (171) :「蘇子由有一段 (172) ,論人做文章,自有合用底字,只是下不著。」又如鄭齊叔雲 (173) :做文字自有穩底字,只是人思量不著。橫渠雲 (174) :發明道理,惟命字難。要之做文字,下字實是難。因改謝表曰:「作文自有穩字,古之能文者,才用便用著這樣字,如今不免去搜索修改。」錢澄之尤有味乎言之 (175) 。《田間文集》卷八《詩說贈魏丹石》曰:「造句心欲細而句欲苦,是以貴苦吟。情事必求其真,詞義必期其確,而所爭只在一字之間。此一字確矣而不典,典矣而不顯,顯矣而不響,皆非吾之所許也。賈浪仙雲 (176) :『吟安一個字,拈斷數莖須。』」又同卷《陳官儀詩說》曰:「見三唐近體詩,設詞造句,洵是良工心苦。未有不由苦吟而得者也。句工只有一字之間,此一字無他奇,恰好而已。所謂一字者,現成在此,然非讀書窮理,求此一字終不可得。蓋理不徹則語不能入情,學不富則詞不能給意,若是乎一字恰好之難也。」異域評文,心契理符。如古羅馬佛朗圖諄諄教人搜索妥當之字,無他字可以易之者。古天竺論師以臥榻之安適,喻一字之穩當。不容同義字取替。法國布瓦洛 (177) 有句云:「一字安排深得力。」近世福樓拜倡言行文首務 (178) ,以一字狀難寫之境,如在目前;字無取乎詭異也,惟其是耳;屬詞構句,韻諧節雅。即援布瓦洛之句為己張目。復云:「意義確切之字必亦為聲音和美之字。」蓋策勛於一字者,初非隻字偏善,孤標翹出,而須安排具美,配合協同。一字得力,正緣一字得所也。茲字狀物如睹,非僅義切,並須音和;與錢澄之所謂:「必顯,必確,必響」,方得為一字之安而恰好,寧非造車合轍哉。澄之談藝殊精,識力在並世同宗牧齋之上,此即嘗鼎之一臠。然竊自笑食馬肝未為知味耳。又按《文心雕龍·練字》已標「重出」、「同字相犯」為「近世」文「忌」,唐以來五七言近體詩更斤斤於避一字復用。進而忌一篇中用事同出一處。如王驥德《曲律》卷三《論用事》第二十一雲 (179) :「用得古人成語恰好,亦是快事,然只許單用一句。要雙句須別處另尋一句對之。」吳天章雯《蓮洋集》 (180) 卷六《斐然納姬》:「清秋誰和杜秋詩,寂寞樊川惱髩絲。漫言春到花盈樹,遙看陰成子滿枝」,翁覃溪批 (181) :「三用小杜事,於章法似可商。」方植之《昭昧詹言》 (182) 卷一謂「用事忌出一處、一書」,舉「荊凡」對「臧 」為例。法國古典主義祖師馬雷伯評詩 (183) ,力戒同字重出之弊;並時作者亦頗化於其說。晚近福樓拜尤慘澹經營,刻意不犯同字,而復深嘆斯事之苦;不啻作法自困,景附者卻不乏其人。後來鄧南遮 (184) 大言譁眾,至謂一字在三頁後重出,便刺渠耳。《雕龍》所拈「練字」禁忌,西方古今詩文作者固戚戚有同心焉,並揚搉之。(326—329頁)
這一則從設詞造句避免重複的角度講鍊字。黃庭堅詩云:「安排一字有神」,盧延讓詩云;「吟安一個字,拈斷數莖須。」劉勰《風骨篇》講「捶字堅而難移」,韓愈詩云吟七言「六字常語一字難」。《管錐編》1217頁講陸雲《與兄平原(陸機)書》十八:「『徹』與『察』皆不與『日』韻,思惟不可得,願賜此一字。」所強調的都是字在句內要安排妥貼,而不全在於選字是否新警。因為無論作文寫詩,不能就字選字,而是要就全句,甚至全篇選字。儒貝爾說的為佳字「妥覓位置」也是這番意思。江西詩派中的一些人講鍊字,強調的多是就字選字,如范仲溫說:「以一字為工」,方回說「句眼」等,皆主張「好句須好字」,而沒有講句子在篇中的安排,僅僅講字在句中的安排。劉勰在《練字篇》說「善為文者,富於萬篇,貧於一字」,這「一字」便是強幼安「思之未至」的「穩當字」,也就是朱熹說的「只是下不著」的「合用底字」,朱熹的學生也覺得「穩底字」「思量不著」,張載也講下字實難,可見選字之難。錢秉鐙說唐近體詩設詞造句佳者,皆「由苦吟而得」,認為「句工只有一字之間,此一字無他奇,恰好而已」,但是,此一字「非讀書窮理」「終不可得」。錢氏貴苦吟,追求情事真,詞義確,要求「此一字」必典、必顯、必響,認為只有理必徹,學必富,才能使語入情,使詞合意。
可見,劉勰所謂「難移」之字,強幼安所謂「穩當字」,朱熹所謂「合用底字」,錢秉鐙所謂「恰好」的字,古羅馬佛朗圖教人搜索「無他字可以易之」的字,幾乎是同一個意思,要求詩文講究一個字的安排,穩當到「不容同義字取替」的程度。
劉勰在《文心雕龍·練字》篇中還指出「重出」、「同字相犯」是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文忌,唐以後的五七言近體也忌一字復用,甚至忌用事同出一處,一直到清代,翁方綱評吳雯用事,四句詩「清秋誰和杜秋詩,寂寞樊川惱髩絲。漫言春到花盈樹,遙看陰成子滿枝」。第一句「杜秋詩」,指杜牧作的《杜秋娘》詩;第二句「樊川」指杜牧,「惱髩絲」指杜牧「髩絲禪榻畔」句;第四句「蔭成子滿枝」,用杜牧「綠葉成蔭子滿枝」句。其中一二四三句用杜牧事,並將此提高到章法上看待,十分嚴格。方東樹引詩:「已知臧 為同失,未審荊凡定孰存。」上句用《莊子·駢拇》,記臧(奴隸)與 (孩子)二人牧羊,臧挾策讀書, 賭博,二人皆亡羊。下句用《莊子·田子方》:「楚王與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喪吾存』……則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觀之,則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這是說,凡君說,凡國的滅亡,不能使我滅亡,我還存在。那麼楚國的存在,不能使存在的楚王永,遠存在下去,即楚國雖在,楚王也會死去。即凡未嘗亡,楚未嘗存。這裡的凡指凡君還活著,這裡的楚,指楚王還要死的。這兩句詩,都用《莊子》典故,方東樹認為不可。西方談藝者馬雷伯評詩,福樓拜寫作,均講究「不犯同字」,可見,中外古今詩文作家在鍊字問題上,意見是相同的。
(2)
(黃庭堅)《贈高子勉》第三首:「拾遺句中有眼,彭澤意在無弦。」天社註:「謂老杜之詩,眼在句中,如彭澤之琴,意在弦外也。」按《後山詩注》卷六《答魏衍、黃預勉予作詩》 (185) :「句中有眼黃別駕」 (186) ,天社註:「魯直自評元祐間字云:『字中有筆,猶禪家句中有眼』;又六言詩云:『拾遺句中有眼。』」即指贈高子勉此首 (187) 。《瀛奎律髓》卷四山谷《送舅氏野夫之宣州》 (188) ,方虛谷批:「明、簇、豐、臥,詩眼也。後山謂『句中有眼黃別駕』,是也。」猶後山之以山谷贊少陵者,回施於山谷。南宋虞壽老《尊白堂集》 (189) 卷二《贈潘接伴》云:「句中有眼人誰識,弦上無聲我獨知」;獨不畏人知其全襲山谷句耶。眼為神候心樞(參觀《管錐編》714又791頁),《維摩詰所說經·佛國品》第一寶積以偈頌佛 (190) ,僧肇注至曰 (191) :「五情百骸,目最為長。」蓋亦古來通論。釋典遂以眼目喻要旨妙道 (192) ,如釋智昭匯集宗門語句、古德唱說成編 (193) ,命名曰《人天眼目》。徐文長《青藤書屋文集》 (194) 卷十八《論中》之五曰:「何謂眼。如人體然,百體相率似膚毛,臣妾輩相似也。至眸子則豁然,朗而異,突以警。文貴眼者,此也。故詩有詩眼,而禪句中有禪眼」云云。山谷曰「拾遺句中有眼」,意謂杜詩妙處,耐人討索探求。而宗派中人如參禪之死在句下 (195) ,摭華逐末,誤認獨具句眼為不外近體對仗鍊字。甚矣其短視隘見也。賀子翼《詩筏》 (196) ,譏宋人「穿鑿一二字,指為古人詩眼,乃死眼而非活眼」,有以哉。如呂居仁《童蒙詩訓》記潘邠老言 (197) :「七言詩第五字要響,如『返照入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村』,翻、失是響字。五言詩第三字要響,如『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浮、落是響字。所謂響者,致力處也。」張子韶《橫浦心傳錄》卷上記聞居仁論詩 (198) ,「每句中須有一兩字響,響字乃妙指。如『身輕一鳥過』、『飛燕受風斜』,過、受皆句中響字」。《老學庵筆記》卷五記曾致堯評李虛己詩曰「工」而「恨啞」 (199) ,虛己漸悟其法,以授晏元獻 (200) ,元獻以授二宋 (201) ,後遂失傳;「然江西詩人每謂五言第三字、七言第五字要響,亦此意也。」觀潘、呂論「響」所舉似,非主字音之浮聲抑切響,乃主字義之為全句警策 (202) ,能使其餘四字六字借重增光者,與曾氏戒「啞」之意,未必盡同。《竹莊詩話》卷一引《漫齋語錄》 (203) :「五字詩以第三字為句眼,七字詩以第五字為句眼。古人鍊字,只於句眼上煉。」則是潘呂之說矣。方虛谷尤以此明詔大號,賀黃公《載酒園詩話》卷一嗤其《律髓》標舉句眼之妄 (204) ,以荊公五律為例,八句有「六隻眼睛,未免太多」,蓋「人生好眼只須兩隻,何必盡作大悲相」。紀曉嵐《律髓刊誤》更詳駁虛谷 (205) 。竊觀《冷齋夜話》 (206) 卷五引荊公「江月轉空為白晝,嶺雲分暝與黃昏」,「一水護田將綠繞,兩山排闥送青來」,東坡「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燒紅燭照新妝」,「我攜此石歸,袖中有東海」,而記山谷語曰:「此皆謂之句中眼。學者不知此妙語,韻終不勝。」夫荊公兩聯中「轉」、「分」、「護」、「排」、「送」五字,尚可當漫齋、虛谷所言句眼;然多在七言詩中第三字,第五字之「將」,殊不見致力。若東坡四句,絕非以一字見警策者。《容齋續筆》卷八記山谷詩 (207) :「歸燕略無三月事,高蟬正用一枝鳴」,「用」字初曰「抱」,又改曰「占」,曰「在」,曰「帶」,曰「要」,至「用」字乃定,今本則作「殘蟬正占」。則所煉又在第四字(此聯見《山谷外集補》卷三《登南禪寺懷裴仲謀》,「正」作「猶」)。故山谷言「句中眼」,初不同而亦不限於派中人所言「句眼」,章章可識矣。《律髓》卷十四少陵《曉望》,虛谷批:「五六以坼、隱、清、聞為眼」;曉嵐批。「馮云:『尋常覓佳句,五字自然有一字用力處;虛谷每言詩眼,殊憒憒。假如『池塘生春草』句,句眼在何字耶。』」「池塘」句與山谷所稱東坡四句,足相輔佐。范元實著書,名《潛溪詩眼》 (208) ,泛論詩事,尚未乖山谷語意。偽書《雲仙雜記》卷三 (209) 、卷八引《鍾嶸句眼》(卷五、卷六引《續鍾嶸句眼》),片言隻語,指歸難究。然南朝鍾記室拾取北宋黃別駕牙後慧,洵如顧歡所嘲 (210) :「呂尚盜陳恆之齊 (211) ,劉季竊王莽之漢」已。(329—331頁)
《老學庵筆記》載曾致堯教李虛己以「響字」訣,可與方回《瀛奎律髓》中評語合觀。《律髓》卷四十二選虛己《次韻和汝南秀才游淨土見寄》詩,方評亦記致堯授以詩訣事,申言曰:「予謂此數語詩家大機括也。工而啞,不如不必工而響。潘邠老以句中眼為響字,呂居仁又有字字響、句句響之說;朱文公又以二人晚年詩不皆響責備焉。學者當先去其啞可也。抑揚頓挫之間,以意為脈,以格為骨,以字為眼,則盡之。」邠老只言「響字」,「句中眼」之說乃出方氏附益。卷十六杜少陵《九日藍田崔氏莊》:「老去悲秋強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評:「『強自』與『盡君』二字正是著力下此,以為詩之骨、之眼也。但低聲抑之讀五字,卻高聲揚之讀二字,則見意矣。」蓋謂句中字意之警策者方是「句眼」,故宜「響」讀;若一字音本響亮者,如「敲」音之響於「推」,非即「句眼」。其言與曾氏戒「啞」之旨,未必盡同。卷四十二陳後山《贈王聿修、商子常》:「貪逢大敵能無懼,強畫修眉每末工」;評:「『能』字,『每』字乃是以虛字為眼;非此二字,精神安在?善吟詠古詩者,點綴一二好字,高唱起而知用力著意所在矣。」夫此二句「用力著意所在」,為句首之「貪」、「強」二字,「能」、「每」賴以策勛;方氏墨守潘邠老「七言詩第五字要響」之說,遂捨本逐末,摘「句眼」而如紅紗蔽眼矣。卷一少陵《登岳陽樓》,評語開宗明義:「凡圈處是句中眼」。「然即若同卷陳簡齋《渡江》:搖楫天平〔囤〕渡,迎人樹欲〔圈〕來」;宋之問《登越台》 (212) :「地濕煙常〔圈〕起,山晴雨半〔圈〕來」;楊公濟《甘露上方》 (213) :「雲捧〔圈〕樓台出天上,風飄〔圈〕鍾磐落人間」;皆圈第四或第二字為「句眼」,又乖邠老「五言詩第三字,七言詩第五字要響」之論。進退失據,方氏有焉。(《錢鍾書研究》9—10頁)
這兩則主要是講古人作詩,於修詞鍊字上最為注意的是句中有眼,也稱作詩眼,是指詩句中精彩傳神的字,是為全句的警策。黃庭堅《贈高子勉》詩里說到杜甫的詩,眼在句中,猶如陶潛之琴,意在弦外;陳師道《答魏衍、黃預勉予作詩》里說黃庭堅句中亦有眼。
一、提出詩眼的根據:《管錐編·太平廣記》談到晉代畫家顧愷之作人物畫,曾數年不點眼睛,並說:「點眼睛便欲語」;蘇軾釋「阿堵中」語,說「傳神之難在目」(《傳神記》引);《孟子·離婁》篇早有此說,「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也說人物像傳神在雙瞳;列奧巴迪說目是人面上最能表達情性之官;釋典也以眼目喻要言妙道。可見,中外古今皆重視眼睛的表現,既然人的「眼為神候心樞」,用今天的話說眼就是心靈的窗戶,那麼「詩眼」似可看作詩的靈魂了。這裡舉引徐渭的話說:人體惟眼「豁然,朗而異,突以警。文貴眼者,此也。故詩有詩眼,而禪句中有禪眼」。說得尤為明白。
二、什麼是眼:黃庭堅說「拾遺句中有眼」,是指杜詩的妙處,「耐人討索探求」,與江西詩派的一些人所說近體詩對仗鍊字的「句眼」不同,賀貽孫便譏笑過所謂「句眼」,不過是「穿鑿一二字,指為古人詩眼」,實際上是「死眼」,而不是自己創作的「活眼」。潘大臨說:「七言詩第五字要響」,「五言詩第三字要響」,也就是說句中眼要響,「所謂響者,致力處也」,是對鍊字的具體要求,正如《漫齋語錄》所謂「古人鍊字,只於句眼上煉」;呂本中論詩,主張「每句中須有一兩字響」,甚至要求字字響,句句響,他認為「響字乃妙指」,從這一則舉引的例句看,他與潘大臨不同,不限定五言詩的響字必在第三字,如「身輕一鳥過」的「過」字是響字,卻是第五字。曾致堯評李虛己詩說:「工」而「恨啞」、「不如不必工而響」,可見,他所謂啞者,就是在應當有響字的位置用字不響。從潘、呂論「響」列舉的詩例看,如「返照入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村」,「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飛燕受風斜」等,並不是單純主張字音之響,而是主張字義應是全句的警策,因「翻」、「失」、「浮」、「落」、「受」等字的運用,能使其餘的字「借重增光」;曾氏的戒「啞」似偏重於字音的響亮,比較狹窄;《漫齋語錄》中明確提出「五字詩以第三字為句眼,七字詩以第五字為句眼」,方回的主張與此相同,賀裳很不以為然,舉王安石五律八句竟有「六隻眼睛」,當然太多,可見,其意亦偏重鍊字。
三、釋惠洪在《冷齋夜話》中舉引王安石「江月」、「一水」兩聯,與蘇軾「只恐」「我攜」兩聯,黃庭堅說「皆謂之句中眼」,然王安石四句中的五個「句眼」,有四個句眼在七言的第三字,僅一個句眼在七言的第五字;而蘇軾兩聯絕不是以一字見警策;洪邁在《容齋續筆》中舉引黃庭堅七言「高蟬正用一枝鳴」,指出他反覆錘鍊修改的是第四字「用」,不是第五字「一」。因此,在欣賞五、七言律詩時,不能機械地按照《漫齋語錄》及方回等人之說,於每句的固定位置去尋「句眼」,而是要真正地能欣賞到詩句中耐人尋味的地方。
(3)
(黃庭堅)《次韻向和卿與鄒天錫夜語南極亭》第二首:「坐中更得江南客,開盡南窗借月看。」天社註:「孟郊詩:『借月南樓中。』」按句有「看」字,方能得「借」字力。天社僅睹「借月」字,掇皮而未得髓矣。香山《集賢池答侍中問》云:「池月幸閒無用處,主人能借客游無」;又《過鄭處士》云:「故來不是求他事,暫借南亭一望山。」朱慶餘《潮州韓使君噩宴》詩(一作李頻《答韓中丞容不飲酒》)云:「多情太守容閒坐,借與青山盡日看。」貫休《晚望》雲 (214) :「更尋花發處,借月過前灣。」無游字、望字、看字、過字,則借字之用不著。後來如陳簡齋《至董氏園亭》雲 (215) :「簾鉤掛盡蒲團穩,十丈虛庭借雨看。」《梅 詩話》卷中引葉靖逸《九日》雲 (216) :「腸斷故鄉歸未得,借人籬落賞黃花」;又趙愚齋《清明》云:「惆悵清明歸未得,借人門戶插垂楊。」《列朝詩集》乙集卷五瞿宗吉 (217) 《清明》云:「借人亭館看梨花。」《匏廬詩話》卷上引唐子畏《墨菊》雲 (218) :「借人籬落看西風。」黃莘田《秋江集》 (219) 卷一《閒居雜興》之八云:「借人亭館看烏山。」作者殊列,均以看字、賞字、插字暢借字之致,山谷手眼亦復爾耳。劉須溪評點《簡齋集》 (220) ,於「十丈空庭借雨看」句評曰:「借字用得奇傑」,似並山谷句忘卻矣。(331—332頁)
這一則舉引唐以來作家白居易、朱慶餘、僧貫休、陳與義、葉紹翁、瞿佑、唐寅、黃任等使用「借」字的詩句,從「借」字的用法,說明這句詩寫得好,不能單靠一個「借」字的使用,而要靠「看」字的配合。如黃庭堅《次韻向和卿與鄒天錫夜語南極亭》:「開盡南窗借月看」,這個「借」有暫取或憑藉的意思,「借月」做什麼?「看」字便是「借」字的著落,用一個動詞來做補充,方能顯出「借」字「用得奇傑」,如果這句詩無「看」字作為補充,也便用不到「借」字,這隻有在統觀全句時才會發現,不能單去注意是否是「句眼」。任淵為黃詩作注只用孟郊詩注釋「借月」,顯然忽略了對全句的審視。這裡所舉的詩例中,無論是「借客游」,「借南亭望山」、「借青山看』,還是「借月過灣」、「借雨看」、「借籬落賞花」、「借門戶插楊」、「借館看花」、「借籬落看風」、「借亭館看山」,都是相同的句式,「借」字的運用,必須配有目的性的動詞才好。
(4)
(黃庭堅)《次韻奉送公定》:「惟恐出己上,殺之如弈棋。」青神注引《左傳》:「寧子視君不如弈棋。」按此句得力在「殺」字,藉手談慣語,以言嫉賢妒能者之排擠無顧藉也。馬融《圍棋賦》早雲 (221) :「深入貪地,殺亡士卒。」張文成《朝野僉載》 (222) 卷二記梁武帝「方與人棋,欲殺」一段,「應聲曰:『殺卻。』」元微之《酬孝甫覓贈》 (223) 第七首詠「無事拋棋」,有云:「終須殺盡緣邊敵。」北宋張擬《棋經·斜正》篇第九雲 (224) :「棋以變詐為務,劫殺為名」;又《名數》篇第十一歷舉用棋之名三十有二,其二十七至三十云:「有徵,有劫,有持,有殺。」後世相沿,如《儒林外史》第五十五回王太曰 (225) :「天下那裡還有快活似殺矢棋的。我殺過矢棋,心裡快活極了。」寫圍棋時用「殺」字,因陳落套,當然而不足奇也。移用於朝士之黨同伐異,則有醒目驚心之效矣。丁耶諾夫 (226) 嘗謂:行業學科,各有專門,遂各具詞彙,詞彙亦各賦顏色。其字處本業詞彙中,如白沙在泥,素絲入染,廁眾混同;而偶移置他業詞彙,則分明奪目,如叢綠點紅,雪枝立鵲。故「殺」字在棋經,乃是陳言;而入此詩,儼成句眼。斯亦修辭「以故為新、以俗為雅」之例也。然「殺」字倘無「如圍棋」三字為依傍,則真謂處以重典,死於歐刀;以刑法常語,述朝廷故事,不見精彩。斯又安排一字之例焉。(337頁)
《淮南子·齊俗訓》 (227) :「夫載哀者,聞歌聲而泣。載樂者,見哭者而笑。哀可樂、笑可哀者,載使然也。是故貴虛。」以「載」狀心之不虛,善於用字。《後漢書·鄭玄傳》:「寢疾,袁紹令其子譚遣使逼玄隨軍,不得己;載病到元城縣,疾篤」;長吉《出城寄權璩楊敬之》 (228) :「何事還車載病身」;「車載病身」而身則「載病」,一直指而一曲喻,命意不二,均「載物」、「載酒」之「載」。身「載病」,亦猶心之「載哀樂」矣。岑嘉州《題山寺僧房》 (229) :「窗影搖群木,牆陰載一峰」,謂峰影適當牆陰,故牆陰中如實以峰影。鍊字更精於《淮南》、《范書》也。(377—378頁)
(王安石)《江上》:「春風似補林塘破。」按「補」字得力。昌黎《新竹》云:「稀生巧補林,並出疑爭地」,宋子京《景文集》 (230) 卷十二《答張學士西湖即席》云:「返霞延落照,餘岫補疏林」;荊公不言以甲物補乙物,而言春風風物,百昌蘇茁,無缺不補,有破必完,句意尤超。賀方回《慶湖遺老集》卷五 (231) 《龜山晚泊》云:「長林補山豁,青草際潮痕」,上句與宋子京下句相反相成,而「豁」字即荊公句之「破」字也。(399頁)
(元好問)《蟾池》:「從今蟆蟆當好看,爬沙即上青雲端。」按《送王亞夫歸許昌》:「世間倚伏不可料,井底容有青雲梯。」一嘲諷而一慰藉,意同旨異。「好看」即「善視」,另眼相看也。白樂天《路上寄銀匙與阿龜》:「小子須嬌養,鄒婆為好看。」古詩文中二字作此用者頗罕。(483頁)
詩文要寫得好,鍊字與修辭、造句同等重要,唐代著名的苦吟詩人賈島推敲的故事,在古今詩壇上已盡為人知,盧延讓有詩云:「吟安一個字,燃斷數莖須。險覓天應悶,狂搜海亦枯。」(《苦吟》)朱熹也說:「看文字如酷吏治獄,直是推勘到底,決不恕他,用法深刻,都沒人情。」(《朱子語類》卷一百四十)可見鍊字頗為不易。這裡四則,是從具體詩句探尋鍊字、鍊句的藝術經驗。
一、黃庭堅《次韻奉送公定》:「惟恐出己上,殺之如弈棋。」「殺」字用得好,把嫉賢妒能者的心胸和嘴臉,刻畫得維妙維肖,特別是有「如弈棋」三字的襯托,使此「殺」字區別於一般的「刑法常語」的借用,更覺精彩。在黃庭堅之前,馬融的《圍棋賦》用「殺」字,張 《朝野僉載》記梁武帝與人弈棋用「殺」字,元稹「無事拋棋」用「殺」字,《儒林外史》里的王太下棋時也用「殺」字,但皆因寫到圍棋而用,故覺陳言俗套。同是一個「殺」字,用在弈棋上,是「置於本業詞彙中,如白沙在泥」,自然平淡,看不出有什麼特異,而黃庭堅將「殺」字移置於朝士之間的爭鬥,則產生了「醒目驚心」的藝術效果,精警而新鮮。這可以說是「以俗為雅」,「以故為新」的例子。
二、劉安在《淮南子·齊俗訓》里寫到「載哀」「載樂」,是「心」在「載」,也就是「哀」「樂」置居於心上,心裡裝著「哀」「樂」,故「聞歌」「見哭」之後會產生「泣」或「笑」的不同感情,「載」字形容「心之不虛」,還有所載,所以說「載」字用得好。范曄寫《後漢書·鄭玄傳》時,用了劉安的修辭法,既然「哀」「樂」可「載」於心,那麼,「病」亦可「載」於身,即帶病之身。這個「載」字的用法,到了李賀筆下又有所豐富,他在《出城寄權璩楊敬之》中有「何事還車載病身」,一個「載」字兩番用處,一是「車載病身」,直指;二是「載病」於身,曲喻。岑參《題山寺僧房》里有「牆陰載一峰」句,是寫「峰」的影子落在牆上,也就是牆上留置下一個峰的陰影,牆「載」影,「載」字之用,尤為精妙。
三、王安石《江上》詩中有「春風似補林塘破」句,「補」字用得好,又用「春風」來「補」林塘上草木疏稀或禿脫的地方,「句意龍佳」,可以使人想到萬木復甦,春意盎然之情景。韓愈《新竹》有「稀生巧補林」句,「稀生」兩字不如「破」字新巧,而「補」字又坐實於「林」,顯得平平。宋祁「返霞延落照,餘岫補疏林」聯,對仗不錯,頗有意境,但是「補」字用得死,是用起起伏伏的山峰「補」疏疏落落的林木,給人呆板之感。同樣,賀鑄的「長林補山豁,青草際潮痕」,也對仗得好,只是以長林「補」山之缺處,與宋祁以起伏之山峰「補」林之疏處,句式相同,作意也相反相成,皆以實物補實物,覺得過於落實,韻味不足。
四、元好問《蟾池》以「蟆」「爬沙即上青雲端」,嘲諷世間向上爬高位之輩;《送王亞夫歸許昌》之「井底容有青雲梯」,以「井底」喻許昌雖小,但總會有「青雲梯」,會有步步高升的機會的,用意卻在安慰與勉勵王亞夫。兩詩用「青雲端」、「青雲梯」,詞意相同而用心各異。又《蟾池》中「從今見蟆當好看」與白居易的「鄒婆為好看」,皆用「好看」兩字,本意「善視」,這裡則同是「另眼相看」之意,在古詩文中此類用法很少見。
(5)
定庵《夢中作四截句》 (232) 第二首:「叱起海紅簾底月,四廂花影怒於潮」,奇語也。亦似點化孫淵如妻王採薇《長離閣集·春夕》 (233) :「一院露光團作雨,四山花影下如潮。」王句傳誦,《隨園詩話》卷五即摘之。祖構不乏,如陳雲伯《碧城仙館詩鈔》 (234) 卷二《月夜海上觀潮》:「歸來小臥劇清曠,花影如潮滿秋帳」;孫子瀟《天真閣集》 (235) 卷十四《落花和仲瞿》第二首;「滿天紅影下如潮,香骨雖銷恨未銷」;黃公度《人境廬詩草》 (236) 卷三《櫻花歌》:「千金萬金營香巢,花光照海影如潮。」定庵用「怒」字,遂精彩百倍。其《文續集·說居庸關》:「木多文杏、蘋婆、棠梨,皆怒華」;包天笑鈔錄《定庵集外未刻詩·紀夢》 (237) :「西池酒罷龍嬌語,東海潮來月怒明」;蓋喜使此字。王懷祖《讀書雜誌·史記》 (238) 四《平原君虞卿列傳》引《廣雅》說「怒」為「健」、「強」之義,《莊子·外物》:「草木怒生」,又《逍遙遊》:「大鵬怒而飛」;《全唐文》 (239) 卷七百二十七舒元輿《牡丹賦》寫花酣放云:「兀然盛怒,如將憤泄」,尤可參觀《後漢書·第五倫傳》:「鮮車怒馬」,章懷注 (240) :「謂馬之肥壯,其氣憤盈也。」王荊公《寄育王大覺禪師》:「山木悲鳴水怒流」;《山谷外集》卷一《溪上吟》:「汀草怒長」,史容注引《莊子》:「草木怒生」,又僧善權詩:「桃李紛已華,草木俱怒長。」 (241) 張皋文《茗柯文》三編《公祭董潯州文》 (242) :「春葩怒抽,秋濤驚滂。」夫枚乘《七發》 (243) 寫「海水上潮」早曰:「突怒而無畏」,「如振如怒」,「發怒底沓」;「鼓怒溢浪」,「鼓怒作濤」,亦夙著於木、郭《海賦》、《江賦》 (244) 。「潮」曰「怒」,已屬陳言;「潮」喻「影」,亦怵人先;「影」曰「怒」,齟齬費解 (245) 。以「潮」周旋「怒」與「影」之間,驂靳參坐 (246) ,相得益彰。「影」與「怒」如由「潮」之作合而締交莫逆,「怒潮」之言如藉「影」之拂拭而減其陳,「影」、「潮」之喻如獲「怒」為貫串而成其創。真詩中老斲輪也 (247) 。(462—463頁)
陳文述《碧城仙館詩鈔》卷三《落花》之二:「芳徑春殘飛作雪,畫簾風細下如潮。」復用王採薇句;卷二有《題〈長離閣遺集〉》四律,傾倒採薇,以不及師事為恨。汪漱芳《出棧後寶雞道中作》 (248) :「直放丹梯下碧霄,四圍山影瀉如潮」(《晚晴簃詩匯》卷一百二十五),易「花影」為「山影」,避上句「下」字,遂用「瀉」字,有矜氣努力之態,甚不自在。阮元《小滄浪筆談》卷一稱引馬履泰《出歷城東門抵濼口》 (249) :「荷花怒發疑嗔岸,黃犢閒眠解看人」,征之《秋藥庵詩集》卷二,此聯作:「荷花亂髮瞋沙岸,黃犢閒眠看路人」,當是編集時改定。改本下句確勝原本,「解」字贅疣;上句「瞋」字險詭,原本以「怒」字照應,「疑」字斡旋,煞費周張,終未妥適,況突如其來,並無此二字先容乎?(《錢鍾書研究》18—19頁)
《永樂大典》卷九百《詩》字引郭昂《偶然作》 (250) :「群犬安然本一家,偶因投骨便相牙〔呀〕。白頭野叟俱無問,醉眼留教看落花。」卷二千三百四十六《烏》字引韓明善詩 (251) :「花外提壺柳外鶯,老烏傍立太粗生。世間好醜原無定,試倚茅檐看晚晴。」兩篇命意亦均師少陵《縛雞行》,而點破「俱無問」,「原無定」,便淺露矣。(同上20頁)
少陵《課小豎斫舍北果林蔓》第二首:「青蟲懸就日」;王欽臣《王氏談錄》記其父王洙「嘗得句」雲 (252) :「槐杪青蟲縋夕陽。」均體物佳句,而未道「懸蟲低復上」。楊萬里《誠齋集》卷八《過招賢渡》之二:「柳上青蟲寧許劣,垂絲到地卻回身」,則寫此。劉辰翁《戲題》:「驚謂青蟲墮,垂絲忽上來」,又新意變陳矣。李鐵君句見《睫巢集》卷四《幽棲》 (253) ,「墜」字當從原作「墮」。(同上20—21頁)
這四則引證歷代若干詩例加以比較欣賞,從而論述用字、改字方面的藝術經驗。
一、龔自珍詩喜用「怒」字,如《懺心》:「佛言劫火遇背銷,何物千年怒若潮」;《己亥雜詩》:「怪道烏台牙放早,幾人怒馬出長安。」這裡舉引的《夢中作四截句》:「叱起海紅簾底月,四廂花影怒於潮」,「怒」字用得尤奇。花之影茁壯紛繁如潮湧,使人可以想見花之繁盛和月之皎潔。在龔自珍之前,女詩人王採薇已先有創造性的構想,寫下了:「一院露光團作雨,四山花影下如潮」的詩句,「下」字用得好,頗有動感,「花影」在「下」,可知月亮在走,給春天充滿露光的夜晚憑添了一種神秘色彩。陳文述的「花影如潮滿秋帳」,孫原湘的「滿天紅影下如潮」,黃遵憲的「花光照海影如潮」,也都寫花影如潮,但讀來覺得皆常見之形容,平淡而呆板,不如龔自珍用「怒」字,「遂精彩百倍」。「怒」字,王念孫引《廣雅》,釋為「健」、「強」之義,李賢為《後漢書·第五倫傳》之「鮮車怒馬」注,亦作「肥壯」之意解,《莊子》早有「草木怒生」,「大鵬怒而飛」,枚乘《七發》寫海水上潮,有「如振如怒」,「發怒底沓」,郭璞《海賦》亦有「鼓怒溢浪」,「鼓怒作濤」,皆在寫一種威勢,含有「健」「強」意。舒元輿賦牡丹「兀然盛怒」,王安石的「山木悲鳴水怒流」,黃庭堅的「汀草怒長」,僧善權的「草木俱怒長」,張惠言的「春葩怒抽」,或寫水流之勢,或狀草木盛態,但都不如龔自珍的構想新奇。錢先生指出:「潮」曰「怒」,已屬陳言;「潮」喻「影」,恐有人先用;「影」曰「怒」,意義不合,頗為費解,而龔自珍則以「潮」周旋於「怒」與「影」之間,使其前後互有依傍,「影」與「怒」由「潮」作合而結交,使「怒潮」這一陳言,借「影」的拂拭而增新意,以「潮」喻「影」,又以「怒」字為之貫串,遂成為獨創的神來之筆。
二、王採薇《春夕》:「一院露光團作雨,四山花影下如潮」聯,流傳以後,仿效者眾,陳文述的「芳徑春殘飛作雪,畫簾風細下如潮」,仿王詩句式過於直露,寫落花殘片竟如飛雪,在微細的風中像潮水般紛紛落下,既誇張,又坐實,不如王作。汪漱芳亦仿王詩句式,作「四圍山影瀉如潮」,山影必是大片大片地遮下來,用「瀉」字無不可,但終究過於雕琢。馬履泰的仿作,無論是阮元所引,還是他本集所載,均及不上王作,但比較起來,在這兩種版本的四句當中,還是以「荷花亂髮瞋沙岸,黃犢閒眠看路人」兩句勝,至少是寫出了黃河岸邊濼口小鎮清閒自在的村景,饒有興味。馬履泰將原作「解看人」改作「看路人」較合,因「黃犢」解看人說不通。
三、杜甫的《縛雞行》雖不常為選家所選,但確是一首意味深長的好詩:「小奴縛雞向市賣,雞被縛急相喧爭。家中厭雞食蟲蟻,不知雞賣還遭烹。蟲雞於人何厚薄,吾叱奴人解其縛。雞蟲得失無了時,注目寒江倚山閣。」因惜蟲而將吃蟲的雞縛起出賣,誰知被賣的雞也將如蟲被吃,雞蟲難以兩全,怎麼辦呢?惟有望江倚閣而已。把人世間的利害,形象地寫出,給人留有思索尋味的餘地,言有盡而意無窮。仇注杜詩引宋李浩(德遠)《東西船行》擬杜詩:「東船得風帆席高,千里瞬息輕鴻毛。西船見笑苦遲鈍,流汗撐折百張篙。明日風翻波浪異,西笑東船卻如此。東西相笑無已時,我但行藏任天理。」用船得風之順逆,比擬人世,語工意工,可謂脫胎換骨之佳作,然最後一句「行藏任天理」說破了意思,不如杜詩耐人尋味。這裡還舉引元郭昂的《偶然作》,以目睹投骨於犬,引起犬之相爭,仿效杜詩,僅得其皮毛,而未得其神髓,「俱無問」,「醉眼看花」,表現出的是麻木不仁,而非杜詩計無所出之無奈。韓性仿作之第三句:「世間好醜原無定」,不形象,而是乾巴巴的語言,且一語道破,直而淺。
四、隋薛道衡有「暗牖懸蛛網,空梁落燕泥」,傳為佳聯,描狀慘澹淒涼之景,生動形象,與杜甫的「青蟲懸就日,朱果落封泥」,可謂異曲同工之妙,描狀寧靜閒雅的景象,別有情趣。王洙亦寫槐樹梢上的青蟲,如同拴在夕陽上的景象,宋梅堯臣的《秋日家居》:「懸蟲低復上,斗雀墮還飛」,狀難寫之景尤妙,懸蟲、斗雀都是活潑潑的形象,「低復上」、「墮還飛」,生機盎然。楊萬里用兩句十四個字,劉辰翁用兩句十個字,描狀一蟲「低復上」之態,卻呆滯無味,還不如清李鍇《幽棲》:「斗禽雙墮地,交蔓各升籬」兩句,十個字狀兩雀爭鬥墮地升籬之態,形象可愛,不落陳套。由此可見,仿效前人或他人的作品,不僅限於改幾個字便可,而是一種受到啟發後產生的新創造,這裡同樣需要具備創作的才能。
(一八)「喪」字異讀
《全唐文》卷三百二十六王維《韋公神道碑銘》:「君子為投檻之猿,小臣若喪家之狗」;杜甫《將適吳楚留別章使君》:「昔如縱壑魚,今如喪家狗」;此二處「喪家」之「喪」亦即如夏侯文、黃詩之讀去聲 (254) 。杜甫《奉贈李八丈曛判官》:「真成窮轍鮒 (255) ,或似喪家狗。」以「喪家」對「窮轍」,則「喪」又似從《史記》本義讀平聲矣。(《錢鍾書研究》7頁)
同字異讀,在漢語中不乏其例,古代漢語尤多,如果不能正確加以區別,有時會影響理解文意。比如這一則舉出王維《韋公神道碑銘》中的「小臣若喪家之狗」的「喪」字與杜甫《將使吳楚留別章使君》中的「今如喪家狗」的「喪」字,均應讀去聲sàng,而不能讀作平聲sāng。正如現代漢語中說「辦喪(sāng)事」的「喪」與「喪(sàng)盡天良」的「喪」字不能錯讀一樣。夏湛《抵疑》有云:「當此之時,若失水之魚,喪家之狗」的喪字,亦讀去聲,而黃庭堅《次韻德孺惠貺秋字之句》:「順我今成喪家狗,期君早作濟川舟。」任淵注引《史記·孔子世家》的「累累然若喪家之狗」的「喪」字,這裡是讀平聲,指喪事人家的狗,不是指無家可歸的狗,但黃庭堅誤用作去聲,以後便沿用下來。杜甫的「真成窮轍鮒,或似喪家狗」,仇注「喪」字讀去聲,卻又引《史記·孔子世家》讀平聲,自相矛盾,錢先生指出,以「喪家」對「窮轍」,應從《史記》讀平聲。漢字四聲讀音不同,便有不同的含義,這不僅要求詩家注意,讀者在鑑賞時亦需分辨清楚。
(一九)改詞
《(隨園詩話》)卷六:「王荊公矯揉造作,不止施之政事。王仲至 (256) :『日斜奏罷長楊賦,閒拂塵埃看畫牆』;最渾成。荊公改為『奏賦長楊罷』,以為如是乃健。劉貢父 (257) :『明日扁舟滄海去,卻從雲里望蓬萊』;荊公改雲里為『雲氣』,幾乎文理不通。唐劉威詩云:『遙知楊柳是門處,似隔芙蓉無路通』,荊公改為:『漫漫芙蓉難覓路,蕭蕭楊柳獨知門』;蘇子卿詠梅雲 (258) :『只應花是雪,不悟有香來』,荊公改為『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活者死矣,靈者笨矣。」按此四事須分別言之。前二事是為他人改詩。《詩話總龜》前集卷八引《王直方詩話》載之 (259) 。《漁隱叢話》前集卷五十二引《西清詩話》載王仲至事 (260) ,並荊公語曰:「詩家語如此乃健。」《侯鯖錄》卷二《泊宅編》卷上記仲至詩 (261) ,則上一語作「宮檐日永揮毫罷」。《滹南詩話》卷三論荊公改筆 (262) ,即曰:「語健而意窒。」按子才不知曾睹《滹南集》否。《詩話》所駁周 德卿「文章驚四筵適獨坐」云云,即出《滹南文辯》 (263) ;然斥山谷時,遍引魏道輔、林艾軒而未及專詆山谷之《滹南詩話》 (264) ,何耶。 蓋唐人詩好用名詞,宋人詩好用動詞,《瀛奎律髓》所圈句眼可證 (265) ;荊公乙「賦」字,非僅倒裝字句,乃使「賦」字兼為動詞耳。《捫虱新話》 (266) 卷八記荊公欲改杜荀鶴「江湖不見飛禽影,岩谷惟聞折竹聲」,為「禽飛影」、「竹折聲」,其理正同。劉貢父詩今載《彭城集》卷十八,題曰《題館壁》。按《宋詩紀事》引《彭城集》 (267) ,題曰《自校書郎出倅泰州作》,疑據本事臆定。「雲里」正作「雲氣」,可見貢父已採用荊公改筆,非如《道山清話》 (268) 記貢父論荊公改杜詩所謂「只是怕他」者。《侯鯖錄》卷二言親聞貢父向顧子敬誦此詩 (269) ,亦曰:「卻從雲氣望蓬萊」,與《彭城集》中句同,是貢父服改,的然可據。《詩話總龜》卷八引《王直方詩話》載貢父原詩,作「卻將雲表」,《漁隱叢話》前集卷五十五亦引《王直方詩話》,作「卻將雲里」。《宋詩紀事》僅選貢父詩,無引征。夫蓬萊宮闕,本縹緲五雲之間;今玉皇案吏既遠謫而不得住蓬萊矣,於是扁舟海上,回首雲深,望觚稜而戀魏闕,此貢父之意也。「將雲表」所以不妥者,在雲之表,雲遠而蓬萊更遠,可見雲而不可見表,故不得將而望也。「將雲里」所以不妥者,在雲之里,雲外而蓬萊內,雲可見而里不可見,故不得將而望也。「從雲里」所以不妥者,似乎身在天上,從雲中望出,非身浮海上,從雲外望入,詞意欠明晰也。「卻從雲氣望蓬萊」者,謂姑從雲氣而想望蓬萊宮闕,望者想望也,深得逐臣依國,慰情勝無之用心,何不通之有。後二事所改句,皆即見荊公本集中。改劉威《游東湖處士園林》一聯 (270) ,見《段氏園亭》七律;改蘇子卿「梅花落」二句,見《梅花》五絕。此則非改他人句,而是襲人以為己作,與王劉兩事,迥乎不同。以為原句不佳,故改;以為原句甚佳,故襲。改則非勝原作不可,襲則常視原作不如,此須嚴別者也。
荊公詩精貼峭悍,所恨古詩勁折之極,微欠渾厚;近體工整之至,頗乏疏宕;其韻太促,其詞太密。又有一節,不無可議。每遇他人佳句,必巧取豪奪,脫胎換骨,百計臨摹,以為己有;或襲其句,或改其字,或反其意。集中作賊,唐宋大家無如公之明目張胆者。本為偶得拈來之渾成,遂著斧鑿拆補之痕跡。子才所摘劉蘇兩詩,即其例證。《能改齋漫錄》卷八載五代沈彬詩 (271) :「地隈一水巡城轉,天約群山附郭來」,荊公仿之作「一水護田將綠繞,兩山排闥送青來」。《石林詩話》載荊公推少陵「開簾宿鷺起,丸藥流鶯囀」為五言模楷 (272) ,因仿作「青山捫虱坐,黃鳥挾書眠」。《漁隱叢話》後集卷二十五謂荊公選《唐百家詩》,有王駕《晴景》云:「雨前初見花間蕊,雨後兼無葉底花。蛺蝶飛來過牆去,應疑春色在鄰家」;想愛其詩,故集中亦有詩云:「雨來未見花間蕊,雨後全無葉底花。蜂蝶紛紛過牆去,卻疑春色在鄰家」,改七字,「語工意足」。他若《自遣》之「閉戶欲推愁,愁終不肯去。底事春風來,留愁不肯住」,則「攻許愁城終不破,盪許愁城終不開。閉戶欲推愁,愁終不肯去。深藏欲避愁,愁已知人處」之顯形也。《徑暖》之「靜憩雞鳴午,荒尋犬吠昏」,則「一鳩鳴午寂,雙燕話春愁」之變相也。《次韻平甫金山會宿》之「天末海門橫北固,煙中沙岸似西興。已無船舫猶聞笛,遠有樓台只見燈」,則「天末樓台橫北固,夜深燈火見揚州」之放大也。《鐘山即事》之「茅檐相對坐終日,一鳥不鳴山更幽」,按《老樹》七古亦有「古詩鳥鳴山更幽,我意不若鳴聲收」之句。則「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之翻案也。《閒居》之「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則「興闌啼鳥換,坐久落花多」之引申也。五律《懷古》、七律《歲晚懷古》則淵明《歸去來辭》等之捃華也。此皆雁湖注所詳也 (273) 。他如《即事》:「我意不在影,影長隨我身。我起影亦起,我留影逡巡」,則太白《月下獨酌》:「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之摹本也。《自白土村入北寺》:「獨尋飛鳥外,時渡亂流間。坐石偶成歇,看雲相與還」,又《定林院》:「因脫水邊履,就敷岩上衾。但留雲對宿,仍值月相尋」,則右丞《終南別業》:「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及《歸嵩山作》:「流水如有意,暮禽相與還」之背臨也。《示無外》:「鄰雞生午寂,幽草弄秋妍」,則韋蘇州《游開元精舍》:「綠陰生晝靜,孤花表春餘」之仿製也。《次韻吳季野題澄心亭》:「躋攀欲絕人間世,締構應從物外僧」,則章得象《巾子山翠微閣》 (274) :「頻來不是塵中客,久住偏宜物外僧」之應聲也。《春晴》:「新春十日雨,雨晴門始開。靜看蒼苔紋,莫上人衣來」,則右丞《書事》:「輕陰閣小雨,深院晝慵開。坐看蒼苔色,欲上人衣來」之效顰也。子才所舉荊公學劉威一聯,曾裘甫《艇齋詩話》 (275) 已言之,雁湖亦未注。按與公唱酬之葉濤《望舊廬有感》:「已愧問人才識路,卻悲無柳可知門」,自註:「《江令尋宅》詩云:「見桐猶覓井,看柳尚知門。」荊公詩蓋兼用此意,曾袁僅知其一。又如荊公晚歲作《六年》一絕句,其三四句云:「西望國門搔短髮,九天宮闕五雲深」,竊疑即仿所改劉貢父之「明日扁舟滄海去,卻將雲氣望蓬萊」也。《次韻平甫金山會宿》又演楊公濟《陪裴學士游金山回》一聯為兩聯 (276) ,蓋漁獵並及於時人,幾如張懷慶之生吞活剝矣 (277) 。子才譏荊公《梅花》五絕,《誠齋集》卷一百十四《詩話》已雲 (278) :「蘇子卿云:『只應花是雪,不悟有香來』,介甫云:『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述者不及作者。陸龜蒙雲 (279) :『殷勤與解丁香結,從放繁枝散誕春』;介甫云:『殷勤為解丁香結,放出枝頭自在春。』作者不及述者。」語甚平允。而方虛谷《瀛奎律髓》卷二十齊己《早梅》下批曰:「一字之間,大有徑庭。知花之似雪,而雲不悟香來,則拙矣。不知其為花,而視以為雪,所以香來而知悟。荊公似更高妙。」曲為回護,辛弘智、常定宗之爭「轉」字 (280) ,惜未得此老平章。唐東方虬詠《春雪》云:「春雪滿空來,觸處似花開。不知園裡樹,若個是真梅」;仿蘇子卿,又在荊公以前。公在朝爭法,在野爭墩,故翰墨間亦欲與古爭強梁,占盡新詞妙句,不惜挪移采折,或正摹,或反仿,或直襲,或翻案。生性好勝,一端流露。其喜集句,並非驅市人而戰,倘因見古人佳語,掠美不得,遂出此代為保管,久似不歸之下策耶。(243—247頁)
袁枚認為「詩不可不改,不可多改。不改,則心浮;多改,則機窒」(《隨園詩話》卷三),呂本中認為「文字頻改,工夫自出」(《詩人玉屑》卷八引《童蒙詩訓》);蔡居厚認為「詩語大忌用工太過。蓋鍊句勝則意必不足,語工而意不足,則詩必弱」(《詩人玉屑》卷六引《蔡寬夫詩話》);錢鍾書先生認為「詩文斟酌推敲,恰到好處,不知止而企更好,反致好事壞而前功拋。錦上添花,適成畫蛇添足」(《談藝錄補遺》)。呂本中的話是對初學者學習寫作詩文說的,蔡、袁、錢三位則是對作家說的,所以,都是對的。
王安石喜歡改自己的詩,也喜歡改他人的詩,在文學史上是出了名的。錢先生在《宋詩選注·泊船瓜洲》的「春風又綠江南岸」注中,便指出王安石講究修辭的事。據說這個「綠」字是經過十多次修改後定下來的,最初是「到」字,後改為「過」字、「入」字、「滿」字等。錢先生指出,「綠」字這種用法在唐詩早已屢見,如丘為《題農父廬舍》:「東風何時至?已綠湖上山」,李白《侍從宜春賦柳》:「東風已綠瀛洲草」等,可見,王安石選定「綠」字,不會與唐人無關。
這一則從袁枚分析王安石改字談起,舉引了大量詩例,指出哪些是錦上添花者,哪些是畫蛇添足者,均分別作出具體論析,可以為詩文修辭引為鑑戒。
一、王欽臣有詩句曰:「日斜奏罷長楊賦」,王安石改為「日斜奏賦長楊罷」,袁枚認為如此改「乃健」,王若虛認為「語健而意窒」,錢先生認為「唐人詩好用名詞,宋人詩好用動詞」,王安石將「賦」字與「罷」字調換,不僅為倒裝字句,而是要使「賦」字兼動詞用,這與陳善記王安石欲將杜荀鶴的「江湖不見飛禽影,岩谷惟聞折竹聲」,改為「禽飛影」、「竹折聲」(《捫虱新話》)的道理一樣。
二、劉攽有詩句云:「明日扁舟滄海去,卻從雲里望蓬萊」,王安石將「雲里一改為「雲氣」,袁枚認為改得「文理不通」,這裡指出《彭城集》所收正是王氏改筆,趙令畤曾親聞劉攽誦此詩亦與改筆同(見《侯鯖錄》),這說明劉攽已接受了王氏的修改。然《詩話總龜》引《王直方詩話》載攽此詩原作為「卻將雲表」,而胡仔引《王直方詩話》載原作為「卻將雲里」。錢先生就「將雲表」、「將雲里」、「從雲里」、「從雲氣」四種寫法分析說:蓬萊官闕,本在縹緲五雲之間,今玉皇案吏遠謫,不再住蓬萊,扁舟海上,回望雲深,身雖在海上,而心仍在宮闕,應是劉攽詩的本意。那麼,說「雲表」,即雲的表面,人在地上,看不到雲的上面,所以不妥;說「雲里」,指雲的裡面,人在地上,看不到雲的裡面,也不妥;說「雲氣」,即雲,人在地上,可以看見雲,表現出一個被遂之臣想望宮闕,依戀故國之情,文理皆通。所以錢先生認為王安石將「雲里」改為「雲氣」是對的。
三、劉威《游東湖處士園林》有聯云:「遙知楊柳是門處,似隔莢蓉無路通」,王安石改為「漫漫芙蓉難覓路,蕭蕭楊柳獨知門」,收入自己集裡,改題目作《段氏園亭》。劉威的詩自然流暢,明白如話,他遠遠地看到園林,從繁茂的樹叢里望過去,想到有楊柳樹的地方大概是園門,實際上並沒有看到門,但是滿地的芙蓉花阻隔著,竟找不到可通往園門的路,把園林的欣欣向榮的景致描繪出來。王安石改詩,對仗得好,但卻失去了劉威原詩的氣氛和情趣。
四、蘇子卿有詩句云:「只應花是雪,不悟有香來」,王安石改為「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袁枚說是將活者改死,靈者改笨。改筆不如原作。錢先生指出:王安石改蘇子卿的詩,題作《梅花》五絕,已收入王安石本集,並說:「襲人以為己作,與王(欽臣)劉(威)兩事,迥乎不同。以為原句不佳,故改;以為原句甚佳,故襲。改則非勝原作不可,襲則常視原作不如,此須嚴別者。」而王安石則是「每遇他人佳句,必巧取豪奪,脫胎換骨,百計臨摹,以為己有;或襲其句,或改其字,或反其意」。偶然得到渾成之句,也要留下「斧鑿拆補」的「痕跡」,如改劉攽、蘇子卿兩詩即是例證。但也有仿模的成功之作,比如:沈彬有詩「地隈一水巡城轉,天約群山附郭來」,王安石仿作為「一水護田將綠繞,兩山排闥送青來」,比沈彬的詩多有警策。「一水」、「兩山」對仗工整,把湖陰先生住處的周圍環境先行點出,「將綠繞」、「送青來」,則具體寫水寫山,對仗極工,將死改活,將笨改靈,使其成為名句。
總之,這裡指出王安石有些詩,或是他人詩的顯形,或是他人詩的變相,或是他人詩的放大,或是他人詩的引申;或摹本於他人詩,或背臨於他人詩,或仿製於他人詩,或應聲於他人詩,或效顰於他人詩,或捃華於他人詩,幾乎是把他人的作品,當作了自己創作的源泉,這些李璧注中均未指出。通過錢先生對王安石改詩的分析,充分說明了應當怎樣對待修改的道理。
(二○)「鴨先知」辯
按《西河合集·詩話》卷五有一則 (281) ,記與汪蛟門論宋詩 (282) ,略云:「汪舉『春江水暖鴨先知』,不遠勝唐人乎。予曰:此正效唐人而未能者。『花間覓路鳥先知』,此唐人句也。覓路在人,先知在鳥,鳥習花間故也,先者,先人也。若鴨則先誰乎。水中之物皆知冷暖,必以鴨,妄矣。」頗能詭辯。王漁洋《居易錄》及《漁洋詩話》遽概括西河言為「鵝豈不先知」 (283) ,遂成笑枋;西河弟子張文 《螺江日記》卷六已力辯其誣 (284) 。《隨園詩話》卷三論曹能始詩 (285) ,曾引《西河詩話》,不應此處尚沿流俗之訛。反駁亦未為不是,惜尚非扼要。東坡此句見題《惠崇春江晚景》第一首:「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是必惠崇畫中有桃、竹、蘆、鴨等物,故詩中遂遍及之。正鍾記室《詩品·序》所謂 (286) :「『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風』,亦惟所見。」「先」者,亦「先人」也。西河未顧坡詩題目,遂有此滅裂之談 (287) 。張謂《春園家宴》 (288) :「竹里行廚人不見,花間覓路鳥先知」,即西河所謂「唐人」。東坡詩意,實近梁王筠《雪裡梅花》:「水泉猶未動,庭樹已先知。」東坡《游桓山會者十人》五古又云:「春風在流水,鳧雁先拍拍」;此意蓋數用也。(221—222頁)
清人毛奇齡詆毀蘇軾詩,汪懋麟不附合其意,反問:「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能說不佳嗎?毛氏曰:「鵝也知,鴨比誰先知?」這一曲解早已傳為笑柄。袁枚《隨園詩話》卷三載此事,只言毛氏詆蘇詩太過,末加深辨,亦未擊中要害;王士禛很不贊同毛氏之說,但也僅是對他揶揄譏笑。這一則辨析甚為透闢。
一、蘇軾此詩題曰《惠崇春江晚景》,是為宋僧惠崇畫的《春江晚景》作的題畫詩,竹外桃花,群鴨浮水,白蒿滿地,新蘆吐芽,必是畫面上實有之景,題畫詩必受畫面實景的制約,而不能離開畫面任意塗寫。至於詩中的「水暖」和「河豚欲上」,是畫家無法表現的,而是詩人透過桃花三兩枝、白蒿滿地、蘆葦吐芽的季節描繪,自然聯想到初春時節該是河豚沿江而上的時候。說此詩寫得好,就在於蘇軾能生動地展現惠崇繪製的初春江邊晚景的畫面。可見毛氏竟連蘇詩題目也未細看,只能說是出於成見。
二、毛奇齡說蘇詩「春江水暖鴨先知」是仿唐張謂《春園家宴》里的「花間覓路鳥先知」,並說:「覓路在人,先知在鳥」,鳥習花間,所以覓路能先於人,而「鴨先誰乎?」這裡指出:鴨亦先人知,因鴨游於春江水中,而人僅目睹所見,所以「先」者,先人也。其詩意不同於張謂的《春園家宴》,而是與梁王筠的《雪裡梅花》相近,「水泉猶未動,庭樹已先知」,「鴨先知」與「庭樹先知」,均是先於人知春到人間了,而張謂詩則是鳥先知途,意思不同。
(二一)窠臼
陳簡齋寫雨 (289) ,有一窠臼。《簡齋詩集》卷十一《浴室觀雨》:「誰能料天工,辦此穎脫手」;卷十五《夏雨》:「天公終老手,一笑破日永」;又《積雨喜霽》:「天公信難料,變化真神速。」若卷十五《夏日》:「雖然不成雨,風起亦快哉。白團豈辦此,擲去羞薄才」;卷二十八《大龍湫》:「小儒嘆造化,辦此何雄哉」;可以連類。放翁仿作稠疊 (290) 。《劍南詩稿》卷十六《曉望海山》:「蒼龍下曳尾,卷雨灑炎熱。造物信老手,忽作萬里秋」,卷二十五《夏秋之交久不雨,方以旱為優,忽得甘澍,喜而有作》:「天公終老手,談笑活焦枯」;又《七月十七日大雨極涼》:「天公老手亦豈難,雨來黑雲如壞山。瓦溝淙淙萬銀竹,變化只在須臾間」;卷四十六《魚池水涸,車水注之》:「試手便同三日雨,滿陂已活十千魚」,卷七十八《喜晴》:「天公真老手,談笑功皆成。」韓稚圭詩中早已屢道此意 (291) ,《安陽集》卷六《喜雨》:「始信雲龍施美利,豈勞功力費毫銖」;卷八《喜雨》:「立解焦枯非甚力,不知神化此誰權」;卷十八《喜雨》:「須臾慰滿三農望,卻斂神功寂似無」;卷十九《久旱喜雨》:「恩被無垠才數刻,盡思人力欲何為」;殊苦造語平鈍,惟「須臾」二句稍佳,皆不如簡齋之簡快令人眼明也。(《錢鍾書研究》17—18頁)
陳與義的詩在南宋頗有名氣,他從學黃庭堅、陳師道入手,進而學習杜詩,在詩的形式上常得杜詩聲調宏亮、詞句清新明白之妙。他效仿前人之作,也多能脫胎換骨,而不是一味死模呆仿,如《題江參山水橫軸》:「此中只欠陳居士,千仞岡頭一振衣。」句式和前句均從崔德符《看宋大夫畫山水》的「個中只欠崔夫子,滿帽秋風信馬行」得到啟發,而後句則是來自左思《詠史》的名句:「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這裡陳與義得崔德符顧影自憐之意,不是「滿帽秋風信馬行」,而是注入了左思的豪邁奇偉、不可一世的氣勢,便成了陳與義自己的詩,反映了他自己的精神,可以說是善於脫胎者,《談藝錄補訂》論析頗詳。
這一則指出陳與義寫雨有一個模式,總是從天工造化神奇的意義上去寫,言天工「誰能料」、「信難料」,極言天工的神奇是出乎人們意料的,「天公終老手」、「變化真神速」,皆明白如話,自然流暢,不雕飾,不造作,故能引起大詩人陸游的一再效仿。如「造物信老手」,「天公老手亦豈難」,「變化只在須臾間」,皆是仿與義的構想,落筆亦仿他的句式,甚至還有一字未改者,如「天公終老手」。陸游不知道天工造化神奇的構想並不是陳與義的發明創造,早在韓琦的詩中便是這樣寫雨,然而他的詩如「恩被無垠才數刻,盡思人力欲何為」,「造語平鈍」,意思也不精警,沒有陳與義的詩醒人耳目,所以韓琦的詩雖然寫在陳與義之前,卻並沒有引起陸游的注意。
(二二)修辭疵累
(王國維)丙午以前詩中有《題友人小像》云:「差喜平生同一癖,宵深愛誦劍南詩。」今觀所作,平易流暢,固得放翁之一體,制題寬泛,亦近放翁。若《五月十五夜坐雨》之「水聲粗悍如驕將,天色淒涼似病夫」,則尤類朱竹垞《書劍南集後》所指摘者 (292) 。修辭時有疵累 (293) ,如《曉步》一律,世所傳誦,而「萬木沈酣新雨後,百昌甦醒曉風前,四時可愛惟春日,一事能狂便少年」,中間四句皆平頭以數目起,難免算博士之誚 (294) 。又如前所引《雜感》頸聯:「馳懷敷水條山里,托意開元武德間」,即仿放翁《出遊歸鞍上口占》:「寄懷楚水吳山里,得意唐詩晉帖間」句調。不曰「羲皇以上」或「黃、農、虞、夏」,而曰「開元武德」,當是用少陵《有嘆》結句:「武德開元際,蒼生豈重攀。」「敷水條山」四字,亦疑節取放翁《東籬》詩:「每因清夢遊敷水,自覺前身隱華山」,以平仄故,易『華山』為『條山』。然『敷水華山』乃成語,唐於鄴《題華山麻處士所居》即云:「冰破聽敷水,雪晴看華山。」靜安語跡近雜湊,屬對不免偏枯。「路歧」一典 (295) ,三數葉內屢見不一見,亦異於段柯古之事無復使者也 (296) 。(25—26頁)
王國維深於詞曲,不以詩名,偶有所作,亦有妙語佳句,如《嘲杜鵑》:「自家慣作他鄉客,猶自朝朝勸客歸。」又「歲歲天涯啼血盡,不知催得幾人歸」(《靜安詩稿》)。再如《題友人三十小像》:「差喜平生同一癖,宵深愛誦劍南詩。」均明白如話,自然流暢,亦說出愛誦陸游詩的癖好。這一則指出王國維的詩「固得放翁之一體,制題寬泛,亦近放翁。」如這裡舉引的《雜感》頸聯,即仿陸游句調,對照起來看,十分明顯。但修辭不講究,時有割裂成語之嫌,如錢先生所指,「敷水條山」系改成語「敷水華山」雜湊而成。
這一則是指出王國維詩的毛病,如「水聲粗悍如驕將,天色淒涼似病夫」句,用「如」「似」兩個直接比喻,陸游詩中也喜用這樣的比喻,受到朱彝尊的批評,以為「句法稠疊,讀之終卷,令人生憎」。
錢先生還指出王國維詩在修辭上「時有疵累」,如七律《曉步》:「興來隨意步南阡,夾道垂楊相帶妍。萬木沉酣新雨後,百昌甦醒曉風前。四時可愛惟春日,一事能狂便少年。我與野鷗申後約,不辭旦旦冒寒煙。」其頷聯、頸聯的每句皆以數字領起,「萬木」、「百昌」、「四時」、「一事」。王國維喜作對仗句,但像這一類修辭,時有所見,如《讀史》中兩句:「三方並帝古未有,兩賢相厄我所聞」(以下引詩均見錢仲聯《清詩紀事》);《蜀道難》中兩句:「十年持節遍西南,萬里皇華光道路」;《隆裕皇太后輓歌辭》中兩句:「一身原護落,九廟幸安全」;還有「百年頓盡追懷裡,一夜難為怨別人」等,用數目字太多,也是缺點。
(二三)句式變化
自香山律詩句法多創,尤以《寄韜光禪師》詩,極七律當句對之妙,沾 後人不淺 (297) ,東坡《天竺寺》詩至嘆為連珠疊璧 (298) ;其《酬主簿》等詩又開七律隔句扇對之體;《歲日家宴戲示弟侄》首句云:「弟妹妻孥子侄孫」 (299) ,實填名詞,無一虛字,蓋移「柏梁體」入律寺 (300) 。按漁洋《池北偶談》卷十三、《香 祖筆記》卷二 (301) 、陸以湉《冷廬雜識》卷五考柏梁體句 (302) ,皆未引此。又漁洋論五言,未引牧之《感懷》之「齊、蔡、燕、魏、趙」,《郡齋獨酌》之「堯、舜、禹、武、湯」,東坡《張寺丞益齋》之「風雨晦明淫,踱躄瘖聾盲」;論七言未及劉伯溫《二鬼詩》 (303) 之「腸胃心腎肝肺脾,耳 目口鼻牙舌眉」。 至明人遂並以柏梁體作七律對仗,鄧林《皇荂曲·賦江郊漁弋》腹聯雲 (304) :「鴻鵠鶥鵬 鶚鶻,鱒魴鰷鯉 鱨 」,大膽出奇。清徐文靖以「之乎者也矣焉哉」為一句冠首 (305) ,作七言長句十章。桂未谷《題翁覃溪雙鉤文衡山分書》兩絕句之一雲 (306) :「朱竹垞、陳元孝、傅青主、鄭汝器、顧雲美、張卯君、王覺斯,氣勢居然遠擅場。 (307) 」皆香山有以啟之也。李義山自開生面,兼擅臨摹;少陵、昌黎、下賢、昌谷無所不學 (308) ,學無不似,近體亦往往別出心裁。《七月二十八日夜聽雨夢後》通篇不對,始創七律散體,用汪韓門《詩學纂聞》說 (309) 。《題白石蓮華寄楚公》、《贈司勛杜十三員外》前半首亦用散體 (310) 。《當句有對》一首幾備此體變態;《子初郊墅》復增益以「看山對酒君思我,聽鼓離城我訪君」 (311) ;雖韋元旦《人日應制》 (312) :「青韶既肇人為日,綺勝初成日作人」,李紳《江南暮春寄家》 (313) :「洛陽城見梅迎雪,魚口橋逢雪送梅」,先有此格,而彌加流動。(187—188頁)
詩的修辭手法多種多樣。這一則舉引白居易、李商隱的詩,指出他們在律詩句法上多有創新和變化,如白居易的當句對、隔句對外,又移「柏梁體」入詩,李商隱創七律散體,都是對詩體改革的貢獻。
這裡先說白居易在律詩句法上的創新。
一、當句對。如白居易(香山)《寄韜光禪師》云:「一山門作兩山門,兩寺原從一寺分。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雲起北山雲。前台花發後台見,上界鐘聲下界聞。遙想吾師行道處,天香桂子落紛紛。」錢先生稱這首詩極七律當句對之妙。其首聯當句有對:「一山」對「兩山」,「兩寺」對「一寺」;頷聯「東澗」對「西澗」,「南山」對「北山」;頸聯「前台」對「後台」,「上界」對「下界」,十分工整、對仗。
二、隔句對,亦稱扇面對,即上聯出句對下聯出句,上聯對句對下聯對句,如白居易《夜聞箏中彈〈瀟湘送神曲〉感舊》七律中的腹聯:「縹緲巫山女,歸來七八年。殷勤湘水曲,留在十三弦。」其「縹緲」對「殷勤」,「巫山女」對「湘水曲」,且「巫山」「湘水」又皆是地名;其「歸來」對「留在」,「七八年」對「十三弦」,且「七八」「十三」皆為數字,可謂對仗工整。
三、白居易始以「柏梁體」入詩,如《歲日家宴戲示弟侄》中,首句云:「弟妹妻孥子侄孫」,七個字皆名詞,這裡還舉引杜牧、蘇軾的詩,亦嘗以實物名詞入律詩;尤饒興味的是劉基的《二鬼詩》,以腹腔之內臟名對面部之器官名。「腸胃心腎肝肺脾,耳目口鼻牙舌眉」,全是人類自身之名稱,十分有趣。至明代的鄧林,在《皇荂曲》中,腹聯全用飛禽和魚類名,錢先生稱他「大膽出奇」。到了清人筆下,更是五花八門,徐文靖一連七字用虛字,桂馥全填姓氏,雖是承襲杜牧之全填諸侯國名,但亦有所翻新。
李商隱自是大家手筆,繼白居易創隔句對,移「柏梁體」入詩之後,獨出心裁,創七律散體,通篇不對,如《七月二十八日夜與王鄭二秀才聽雨後夢作》:
初夢龍宮寶焰燃,瑞霞明麗滿晴天。旋成醉倚蓬萊樹,有個仙人拍我肩。少頃遠聞吹細管,聞聲不見隔飛煙。逡巡又過瀟湘雨,雨打湘靈五十弦。瞥見馮夷殊悵望,鮫綃休賣海為田。亦逢毛女無憀極,龍伯擎將華岳蓮。恍惚無倪明又暗,低迷不已斷還連。覺來正是平階雨,獨背寒燈枕手眠。
聲調合律,惟獨不對偶,是以散體入律的大膽創新。其《當句有對》:
密邇平陽接上蘭,秦樓鴛瓦漢宮盤。池光不定花光亂,日氣初涵露氣干。但覺游蜂饒舞蝶,豈知孤鳳憶離鸞。三星自轉三山遠,紫府程遙碧落寬。
其頷聯當句有對,「池光」對「花光」,「日氣」對「露氣」,兩句又相對。頸聯「游蜂」對「舞蝶」,「孤鳳」對「離鸞」,兩句也相對。此外李商隱詩又有前半首用散體的;還有前後兩句用復字交錯的(見本文注)。這類詩作似可說明李商隱在詩體開拓上敢於嘗試,有所貢獻。
(二四)章法
(《隨園詩話》)卷六:「時文之學 (314) ,有害於詩,而暗中消息,又有一貫之理。余案頭置某公詩一冊,其人負重名。郭運青侍講來讀之,引手橫截於五十字之間,曰:詩雖工,氣脈不貫,其人殆不能時文者耶。余曰:是也。後與程魚門論及 (315) ,程韙其言。余曰:韓、柳、歐、蘇俱非為時文者 (316) ,何以詩皆流貫。程曰:韓、柳、歐、蘇所為策論應試之文 (317) ,即今之時文也;不曾從事於此,則心不細而脈不清。余曰:然則今之工時文而不能詩者何故。程曰:莊子有言,仁義者,先王之蘧廬也 (318) ,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處;今之時文之謂也。」參觀卷八《程魚門雲時文有害古文》條。按漁洋早有此論 (319) 。《池北偶談》卷十三謂:「予嘗見一布衣有詩名者,其詩多格格不達,以問汪鈍翁 (320) 。鈍翁云:此君坐未嘗解為時文故耳;時文雖無與詩古文,然不解八股,即理路終不分明。近見王惲《玉堂嘉話》一條 (321) ,鹿廠先生曰:作文字當從科舉中來,不然而汗漫披猖,是出入不由戶也。亦與此言同。」《帶經堂詩話》卷二十七張宗柟附識復申論漁洋之意 (322) 。鹿廠語見《玉堂嘉話》卷二。汪、程兩家語亦中理,一言蔽之,即:詩學亦須取資於修辭學耳。五七字工而氣脈不貫者,知修辭學所謂句法,而不解其所謂章法也。(242—243頁)
這一則從袁枚與程晉芳對時文的議論談起,主要在於說明作詩無論敘事或抒情,都有章法、句法的問題。比如怎樣定勢立意,怎樣安排順序層次、銜接照應,怎樣選詞造句、表情達意,怎樣注意韻律,使形式完美等等。這一切早在劉勰的《文心雕龍》里就從各個角度有所論述。明清兩代盛行的時文,在束縛作家的思想感情上,確實有害於詩,但它所苛求於章法上的啟、承、轉,合,對作詩的氣脈貫通不無好處。比如袁枚舉出的韓愈、柳宗元、歐陽修、蘇軾,他們作詩都是獨抒胸臆,表達自己的真實情感和獨有個性,同時又是講究修辭、造句和整體結構的。比如:柳宗元的《江雪》: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詩用白描手法,摹寫雪天江景,四句的安排順序非常恰當,首兩句寫大背景,向上望是「鳥飛絕」,向遠望是「人蹤滅」,寫出茫茫一片雪的世界。後兩句寫孤舟漁翁獨釣,點出漁翁來,這就從大環境的雪景轉到人物,結句又由人寫到雪境,呼應開首,點出獨釣。從這裡看到了全篇結構的完整。又如蘇軾《題西林壁》: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取看山為喻,說明了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的道理,同時又是描繪廬山的佳作。這四句的安排,首兩句寫山景,後兩句以發議論的方式來寫,議論緊緊扣住前兩句,是從寫景中得出來的。開頭從橫看側看來說,承接句點出「遠近高低」,即承接開頭,指遠看近看,從高處看,從低處看,「各不同」又是承接首句的橫看側看的說明,兩句就是這樣緊密結合的。第三句是轉,轉到理論上去,結句加以說明。這首詩的結構就是如此緊密。總之,這兩首詩都具有詩人獨特的風格,思理分明,一氣呵成。袁枚認為這是與他們嘗作策應之文,有過細密的思維鍛煉有關,所以在詩中才能做到心細脈清,巧於安排。這個見解很有道理。袁枚對時文的分析看法是正確的,他不一概而論,在《隨園詩話》卷八中說:「時文之學,不宜過深,深則兼有害於詩」,而不僅僅「有害於古文」了。程晉芳將時文比作驛站,偶住一宿無妨,不可久處,也是看到時文在句法、章法上有助於詩的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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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酴醿:即荼 花,薔薇科。
(2) 何郎:三國魏何晏,字平叔,面白皙,美姿儀,時有傅粉何郎之稱。
(3) 荀令:三國魏荀彧,字文若。《襄陽記》載:荀令至人家,坐處三日香氣不歇,因有留香之說。
(4) 《冷齋夜話》:宋釋惠洪(原名洪覺 )撰,十卷。
(5) 謝郎:南朝宋謝莊,美儀容,嘗下殿時雪集衣,皇帝以為瑞兆。
(6) 《野客叢書》:宋王楙撰,三十卷。
(7) 淵材:宋音樂家彭淵材,釋惠洪叔父。時洪覺 奇於詩,鄭元佐奇於命,淵材奇於樂,謂新冒三奇。
(8) 指唐玄宗貴妃楊太真,曾於華清宮(在今陝西臨潼縣南)之溫泉沐浴。
(9) 用孔子反衛,見南子在錦幃中,以比盛開的花。《典略》:「夫人在錦帷中。」
(10) 用越鄂君以繡被堆擁著越女,比喻牡丹之含苞初放。見西漢劉向《說苑·善說》。
(11) 《成唯識論》:由護法等十大論師分論,釋世親之三十頌,後由唐玄奘合糅為十卷,是瑜珈一宗的精要。
(12) 十如:即十個比喻,《諸法釋論》第十二舉十喻是,如幻、如焰、如水中月、如虛空、如響、如揵闥婆城、如夢、如影、如鏡中象、如化。《維摩所說經·方便品》第二說「是身無常、無強、無力、無堅」,於「無常」、「無堅」舉十喻是:如聚沫、如泡、如炎、如芭蕉、如幻、如夢、如影、如響、如浮雲、如電。 八如:唐譯《華嚴經·十地品》第二十六之四先後兩次舉八喻是:如幻、如夢、如影、如響、如水中月、如鏡中象、如焰、如化。 六如:《金剛經》的「六如」流傳最廣,即:如夢、幻、泡、影、露、電。明代畫家唐寅自號六如,本於此。《華嚴經》鳩摩羅什譯本有「六如」,合真諦、玄奘、義淨、菩提流支四譯本的「如燈、如星、如雲」為「九如」。基督教詩將人生脆促,舉十多喻,即,如夢、如泡、如影、如露、如電、如雲、如枝頭花、如月下雪、如風中葉、如箭脫弦、如鳥過空等。即喻其短促、無常、永不復返。此處所釋據《談藝錄補訂)。《成唯識論》將心之虛妄舉如七喻。
(13) 孟東野:唐孟郊字。 詠吹角:題當為《曉鶴》。
(14) 《養一齋詩話》:清潘德輿撰,十卷。品評《詩經》至清代詩歌的成就、流變。
(15) 任蕃:晚唐詩人。
(16) 皇甫持正:唐詩人皇甫湜字。
(17) 桂未谷:清文學家桂馥,字東卉,號未谷,有《札朴》十卷。
(18) 《學吟》:集名,一卷。
(19) 汪廷訥:明劇作家。有劇本《獅吼記》二卷。 陳季常:宋陳慥字,其妻性妒,慥宴客有聲伎,妻以杖擊壁,客遂散。蘇軾有詩:「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20) 華茲華斯:十八、十九世紀英國浪漫主義詩人。
(21) 諾瓦利斯:十八世紀末德國浪漫主義詩人。
(22) 《翻譯名義集》:宋姑蘇景德寺僧法雲編,二十卷。以經典所用之語分類編列,遇梵語則譯為漢語。
(23) 《大般涅槃經》:佛經名。分大乘、小乘二經,此乃大乘之《大般涅槃經》,有兩本,一種十四卷,一種三十六卷。
(24) 《抱朴子》:晉葛洪撰,分內外篇,內篇二十卷,外篇五十卷。
(25) 英國玄學詩派;指英國十七世紀玄學詩派,以巧於取譬著名,其宗祖為約翰唐。
(26) 浪仙:唐代詩人賈島字。撰有《長江集》十卷。
(27) 玉川:唐代詩人盧仝,自號玉川子。撰有《玉川子詩集》一卷。
(28) 相如消渴:指漢代司馬相如患有消渴病,即現代所謂糖尿病。
(29) 事用漢丙吉救育幼時宣帝,後宣帝立,丙吉倍受恩寵。李商隱因見舊莊芳草成茵,而想到丙吉酒污丞相車茵而不懼,這是詩人自比往昔在幕亦受恩遇。
(30) 小李:指唐李賀。只活到二十七歲卒。
(31) 《晉書》:唐房喬等奉敕撰,一百三十卷,分本紀、志、列傳、載記編排。呂纂入《載記》。
(32) 鳩摩羅什:梁高僧,秦主苻堅使呂光伐龜茲,虜鳩摩羅什至涼,後呂纂與之弈棋。
(33) 淮南王:漢劉安。
(34) 屈原:楚作家屈平字。《離騷》自稱名正則,字靈均。 皭(jiào叫):潔白貌。
(35) 賈生:漢代作家賈誼。與屈原在《史記》中有合傳。
(36) 《四十二章經》:佛經之一。後漢摩騰竺法蘭共譯。
(37) 《陶山集》:宋陸佃詩文集,十六卷。
(38) 《濂溪集》:即《周濂溪先生全集》,宋周敦頤撰,十三卷。
(39) 《陵陽先生集》:宋牟 (字獻之)撰,二十四卷。
(40) 《青泥蓮花記》:明梅鼎祚撰,十三卷。
(41) 錢謙益:清代作家,輯明詩為《列朝詩集》八十一卷。 王微:明代女作家,字修微,自號草衣道人。因父死而為妓,初歸茅元儀,晚歸許譽卿。
(42) 《初學集》:錢謙益撰,一百十卷。與《有學集》五十卷同遭禁毀。 柳如是:清代名妓,字蘼蕪。後歸錢謙益為妾。
(43) 《豫章黃先生文集》:黃庭堅(號山谷道人)撰,三十卷。
(44) 惠洪喻是指他的《和游谷山》:「我慚衰老亦作詩,譬如菌芝出朽木。」(《石門文字禪》卷七),又《題珠上人所蓄詩卷》:「錄於文字,未嘗有意,遇事而作,多適然耳,譬如枯株,無故蒸出菌芝。」(同上卷二十六)所用之「菌芝」喻。
(45) 《大智度論》:龍樹菩薩撰,秦羅什譯,百卷。釋《大品般若經》者。
(46) 二柄:戰國時哲學家慎到提出二柄是「威德」,韓非提出的二柄是「刑德」,這裡所說二柄不是指此,而是借指同一比喻的或褒或貶。
(47) 《東萊先生詩集》:宋呂本中(字居仁)撰,二十卷。
(48) 《維摩經》:佛經《維摩詰所說經》之略稱,三卷。
(49) 史:宋代注家史容。此處是指史容為黃庭堅《題陽關圖》作注,引白居易「一聲一斷腸」。 吳:宋吳曾。此處是指吳曾《能改齋漫錄》卷七為黃庭堅詩作注,引李商隱《贈歌妓》「斷腸聲里唱陽關」。
(50) 陽關三疊:曲調名。唐王維《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後入樂府,以為送別曲。唱時第三句重疊一下,故白居易《對酒》云:「相逢且莫推辭醉,聽唱陽關第四聲。」注云:「第四聲『勸君更進一杯酒』。」三疊是疊第三句,故第三句成為第四聲了。
(51) 龍眠:宋代畫家李公麟,字伯時,歸老於龍眠山,因號龍眠居士。
(52) 但丁:十三、十四世紀義大利詩人,有《神曲》,記夢遊地獄、淨界、天國三界事,常借用比喻述志。
(53) 《滹南詩話》:金王若虛(字從之)撰,三卷。
(54) 《陽關圖》:宋李公麟據王維《送元二使安西》詩意畫的陽關送別圖,不少詩人為之題詠。
(55) 曹子建:三國魏曹植字,曹操之子。
(56) 放翁:宋陸游字。撰有《劍南詩稿》八十五卷。
(57) 樓大防:宋樓鑰字。撰有《攻愧集》一百二十卷。
(58) 湯垕:元代畫論家,有《畫鑒》一卷。
(59) 《歷代名畫記》:唐張彥遠撰,十卷。
(60) 鄭毅夫:宋鄭獬字。撰有《鄖溪集》三十卷。
(61) 僧貫休:唐僧,本姓姜,字德隱。
(62) 《可齋雜稿》:宋李曾伯撰,三十四卷,又續稿八卷,後續稿十二卷。
(63) 王元美:明王世貞字,號弇州山人。撰有《弇州四部稿》一百七十四卷,續稿二百七卷。
(64) 荷馬史詩:指《伊利亞特》。
(65) 《抱朴子》:晉哲學家葛洪(自號抱朴子)撰,分內外篇。
(66) 《金樓子》:梁元帝(自號金樓子)撰,六卷。
(67) 《艇齋詩話》:宋曾季狸(號艇齋)撰,一卷。多載江西詩派人的遺聞軼事。
(68) 《老學庵筆記》:宋陸游(號放翁)撰,十卷,續筆記二卷。多記見聞及軼事舊典。
(69) 馮星實:清代注家馮應榴字。其取王梅溪、施補之、查初白諸本,合為《蘇詩合注》。
(70) 徐凝:唐代詩人。他在杭州開元寺題牡丹詩,為元白所賞,所以有言「一生所遇惟元白」。《詩話總龜》卷十八:「(蘇軾)施入開元寺,僧求詩,因作一絕云:『帝遣銀河一派垂,古來惟有謫仙辭。飛流濺沫知多少,不為徐凝洗惡詩。』」徐凝有《廬山瀑布》:「瀑泉瀑泉千丈直,雷奔入江無暫息。今古長如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大概蘇軾認為「界破」是從孫綽《天台山賦》「瀑布飛流而界道」來的,是有所因襲,不如李白《望廬山瀑布》:「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所以稱為「惡詩」。
(71) 旖旎(y ǐ nǐ倚你):柔和美好之意。
(72) 桑落:陝西蒲城產的名酒。 湘纍:被放逐在湘江上的罪臣,指屈原。他在《離騷》里說:「夕餐秋菊之落英。」
(73) 黟川:在安徽。此借指安徽產的墨,甚黑。 陽關:即陽關曲,亦稱送別曲。
(74) 《苕溪漁隱叢話》:宋胡仔撰,前集六十卷,後集四十卷。分類編排,論詩考義者居多。 歐公:宋歐陽修。 原父:宋劉敞字。
(75) 魚枕之蕉:用魚頭骨來裝飾的似蕉葉的酒杯。 鼠須管:用鼠須制的筆。
(76) 《示兒編》:宋孫奕撰,二十三卷。分總說、經說、文說、詩說、雜記等。 顧況:唐詩人。
(77) 金璫大霄之玉佩:金璫,金飾。大霄,當指大雲。 金瑣禹步之流珠:配上金鎖,走道士作法的巫步時用的流珠。
(78) 晁無咎:宋代作家晁補之字。有《雞肋集》,七十卷。
(79) 角枕:用角裝飾的枕。 百和香:多種香料配製成的香。
(80) 鮑明遠:南朝宋作家鮑照字。撰有《鮑參軍集》十卷。
(81) 《賓退錄》:宋趙與時撰,十卷。多考證經史,辨析典故,兼及論詩。
(82) 《四溟山人集》:二十四卷,內含《詩家直說》,即《四溟詩話》。
(83) 《豫章詩話》:六卷。多論其鄉人詩,及詩作於其鄉者。
(84) 《左傳》:即《左氏春秋》,相傳魯左丘明撰。
(85) 服虔:東漢史學家。
(86) 《列女傳》:漢劉尚撰,七卷。
(87) 《易林》:梁焦延壽(字贛)撰,十六卷。
(88) 革之蒙:未詳。
(89) 《論衡》:漢代哲學家王充撰,三十卷。
(90) 韓致堯:唐韓偓字。
(91) 《隨園詩話》:清袁枚撰,十六卷,補遺十卷。 丹陽鮑氏女自稱聞一道人,陸蓑雲妻。
(92) 朱子:宋理學家朱熹。《朱子語類》是朱熹語錄,由門生黎靖德輯,一百四十卷。
(93) 新羅:古國名。《傳燈錄》從盛禪師曰:新羅國在海外,一念已逾。
(94) 《莊子》:戰國時宋人莊周撰,共三十三篇,分內篇、外篇、雜篇。《秋水》是外篇中的一篇。 夔(ku í奎):一足獸。 蚿(xián賢):百足蟲。
(95) 《明儒學案》:清黃宗羲(字太沖,號黎洲)撰,六十二卷。
(96) 伽耶舍那:天竺三十五祖中的第十七祖僧伽難提,受戒後,訖名伽耶舍那。《傳燈錄》卷二:「他時聞風吹殿銅鈴聲,尊者問師曰:『鈴鳴邪?風鳴邪?』師曰:『非風非鈴,我心鳴耳。』尊者曰:『心復誰乎?』師曰:『俱寂靜故。』」 《傳燈錄》:即《景德傳燈錄》,宋釋道原撰,三十卷。
(97) 慧能:唐高僧,禪宗東土第六祖,姓盧,諡大鑒禪師。
(98) 本寂:後梁高僧,曹山本寂禪師。 《五燈會元》:宋釋普濟撰,二十卷。
(99) 《戰國策》:漢劉向編撰,分東西周、秦、楚、燕、齊、三晉、宋、衛、中山十二國記戰國時事。
(100) 《楞嚴經》:佛經,唐般剌密帝譯,十卷。
(101) 仲任:漢代哲學家王充字。此指王充在《論衡·累害篇》中說:「清受塵,白受垢,青蠅所污,常在練素。」《自紀》是王充《論衡》中最後一篇。
(102) 《五燈會元》:宋釋普濟撰,二十卷。 惟寬禪師:姓祝,號惟寬,諡曰大徹禪師。
(103) 《白氏文集》:唐白居易撰,七十一卷。
(104) 《愚山別集》:清施閏章(號愚山)撰,二十八卷。其中《艧齋詩話》二卷。 東坡:宋蘇軾,號東坡居士。 孟襄陽:唐代詩人孟浩然,襄陽人。
(105) 范肯堂:清代詩人范當世字,初名鑄。撰有《范伯子詩集》。
(106) 吳文木:清代小說家吳敬梓號。撰有長篇小說《儒林外史》五十五回。
(107) 馬純上;即秀才馬二先生,他與做詩名士蘧公孫說:「古人說得好,『作文之心如人目』,凡人目中,塵土屑固不可有,即金玉屑又是著得的麼?」二位均《儒林外史》中人物。
(108) 《瑯嬛記》:舊題元代伊士珍撰,三卷。內容多荒誕之談,錢希言《戲瑕》始以為偽書。
(109) 雁湖:宋代箋注家李璧號。為《王荊公詩》五十卷作注。 賀方回:宋代作家賀鑄字。
(110) 錢先生《宋詩選注·序》云:「這首《竹里》不是王安石所作,是僧顯忠的詩,經王安石寫在牆上的。」又註:「見《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五十七。《全唐詩》把《竹里》誤收入李涉的詩里。」
(111) 王景文:宋王質字。撰有《雪山集》十六卷。
(112) 《四溟山人全集》:明謝榛撰,二十四卷,《詩家直說》收入集中。
(113) 杜牧之:唐代詩人杜牧字。
(114) 《古詩十九首》:東漢時期無名作家的作品。
(115) 范云:南北朝作家,字彥龍。
(116) 子山:北周文學家庾信字。
(117) 賓王:唐代詩人駱賓王。初唐四傑之一。
(118) 《劉子》亦名《新論》,十卷,未署撰人姓氏,當為北齊劉晝(字孔昭)撰。
(119) 舒元輿:唐代詩人。
(120) (fèi fèi肺肺):人熊。
(121) 韓孟:唐韓愈與孟郊。
(122) 王船山:清文學家王夫之,字而農,號姜齋,因歸居衡陽石船山,故以為名。 楊文公:宋代作家楊億,字大年。
(123) 管公明:三國魏星相家管輅字。
(124) 粉堊(è惡):用白粉塗之。
(125) 鞶(pán盤)帨(shu ì睡):大帶子和佩巾。
(126) 《歲寒堂詩話》:南宋張戒撰,二卷。
(127) 《因話錄》:筆記,六卷。多記佚聞雜事。
(128) 奚奴古錦囊:李商隱《李長吉小傳》:「恆從小奚奴,騎距驢,背一古破錦囊,遇有所得,即書投囊中。
(129) 《漫叟詩話》:清代畫家謝垣(字東君,號漫叟)撰,一卷。《說郛》(宛委山堂本)無撰人。
(130) 《冷齋夜話》:宋釋惠洪撰,十卷。 《童蒙詩訓》:宋呂本中撰,三卷。
(131) 《談藝錄》247頁把替代字與「言用不言名」混起來,所以在這裡指明。替代字,如用「虬戶」來代「龍門」。用「葦杖」來代「蒲鞭」。「言用不言名」,如王安石詩:「含風鴨綠鱗鱗起,弄日鵝黃裊裊垂。」上句指水的作用,風吹水上起微波。下句指柳的作用,柳的嫩葉在裊裊垂首。即言用,不言水與柳。
(132) 吳夢窗:宋詞家吳文英,字君特,自號夢窗。
(133) 《顏氏家訓》:北齊顏之推撰,二卷。《勉學》是其中篇名。
(134) 仲宣:三國魏詩人王粲字。
(135) 公幹:三國魏詩人劉楨字。
(136) 亞理士多德:古希臘哲學家。其《詩學》、《修辭學》,是文藝理論中的著名著作。
(137) 偉達:十五、十六世紀義大利作家。
(138) 借用漢代賈誼為賦吊屈原的痛哭流涕語。
(139) 借用漢代嚴助賦頌十數篇事。
(140) 岑嘉州:唐代詩人岑參,曾任嘉州刺史。
(141) 借用漢代嚴光耕富春山中,後人名其垂釣處為嚴陵瀨。
(142) 借用上古高士許由讓天下,隱耕箕山事。
(143) 王東漵:清王應奎號。撰有《柳南隨筆》六卷,續筆四卷。
(144) 露湑:清王譽昌字。
(145) 《甌北詩話》:清趙翼撰,十卷,《續詩話》二卷。其卷十一云:「古人句法有不宜襲用者。白香山『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雲起北山雲』,蓋脫胎於『東家流水入西鄰』之句,然已遜其醞藉。」
(146) 右丞:唐王維,曾任尚書右丞。
(147) 名定於義山:李商隱有《當句有對》詩:「密邇平陽接上蘭,秦樓鴛瓦漢宮盤。池光不定花光亂,日氣初涵露氣干。但覺游蜂饒舞蝶,豈知孤風憶離鸞。三星自轉三山遠,紫府程遙碧落寬。」這首詩的修辭特點是八句各自為對,正如題目所稱「當句對」。
(148) 青神:宋箋注家史容。《韓非子·功名》:「右手畫圓,左手畫方,不能兩成。」
(149) 至人:《莊子·天下篇》:「不離於真,謂之至人。」指真誠有德、淳正不假的人。
(150) 《援鶉堂筆記》:清文學家姚 撰,三十四卷。
(151) 《後漢書》:南朝宋范曄撰,一百二十卷。
(152) 章懷:唐章懷太子李賢。
(153) 《道山清話》:宋人筆記,一卷。撰者佚名。
(154) 《老學庵筆記》:宋陸游撰,十卷,續二卷。
(155) 范石湖:宋文學家范成大,字致能,號石湖居士。
(156) 《建康實錄》:二十卷,記六朝事跡,因六朝皆建都建康,故以為名。
(157) 支遁:晉僧,字道林,本姓關。好養鷹馬,人以為非道人所宜。 許恂:晉人,字玄度,與孫綽並為一時文宗,長於詩,其文集三卷已佚。
(158) 《世說》:南朝宋劉義慶撰,八卷。後改名《世說新語》。 《高僧傳》:梁釋慧皎撰,十三卷。
(159) 《全唐文》:清嘉慶間敕編,一千卷。 《鷹鶻圖》:畫工所畫,佚名。
(160) 嵩:唐詩人許嵩。
(161) 王柏:號魯齋,宋作家撰《魯齋集》二十卷。
(162) 李邕:唐代作家,字泰和,後為李林甫所殺。杜甫作《八哀詩》以為悼。
(163) 孫陽:即孫陽伯樂,舂秋秦穆公時人,善相馬。
(164) 盧延讓:唐代作家。
(165) 《全唐詩》:清康熙敕編,由彭定求等人編成,九百卷。
(166) 儒貝爾:十八、十九世紀法國倫理學家。
(167) 范元實:宋代作家范仲溫字。撰有《潛溪詩眼》。
(168) 方虛谷:元代作家方回號。編《瀛奎律髓》四十九卷。
(169) 宋次道:宋代作家宋敏求字。撰有《春明退朝錄》三卷。 宋子京:宋作家宋祁字。
(170) 強行父:宋作家強幼安字。撰有《唐子西文錄》一卷。
(171) 《朱子語類》:宋朱熹語錄,門生黎靖德輯,一百四十卷。
(172) 蘇子由:宋蘇轍字。
(173) 鄭齊叔:朱熹的學生。
(174) 橫渠:張載,宋理學家。郿縣橫渠鎮人,世稱橫渠先生。
(175) 錢澄之:清代作家,本名錢秉鐙。撰有《田間集》十卷。
(176) 賈浪仙:唐代詩人賈島字。
(177) 布瓦洛:十七、十八世紀法國文學批評家、作家。
(178) 福樓拜:十九世紀法國批判現實主義小說家。
(179) 王驥德:明作曲家,有《曲律》四卷。
(180) 《蓮洋集》:清吳雯撰,二十卷。
(181) 翁覃溪:清翁方綱號。
(182) 《昭昧詹言》:清方東樹(字植之)撰,十卷,又續八卷,續錄二卷。
(183) 馬雷伯:十六、十七世紀法國詩人。
(184) 鄧南遮: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期,義大利詩人、小說家、劇作家。
(185) 《後山詩注》:宋任淵(號天社)為陳師道詩撰注,十二卷。
(186) 黃別駕:宋黃庭堅。
(187) 高子勉:宋代作家高荷字。
(188) 《瀛奎律髓》:元方回(號虛谷)撰,四十九卷。
(189) 《尊白堂集》:宋人虞儔撰,六卷。
(190) 《維摩詰所說經》:即《維摩經》三卷,秦羅什譯。《佛國品》是其中之一。
(191) 僧肇:秦羅什門下四哲之一,注《維摩經》十卷。
(192) 釋典:釋教之典。宋釋智昭撰《人天眼目》,六卷,內集禪家諸家之要義。
(193) 古德:具有高德的古僧。
(194) 徐文長:明代作家徐渭字。撰有《青藤書屋文集》三十卷。
(195) 參禪之死在句下:參禪不悟道,只在文字上研究。
(196) 《詩筏》:清代作家賀貽孫(字子翼)撰,一卷。
(197) 《童蒙詩訓》:宋代作家呂本中(字居仁)撰,三卷。 潘邠老:宋代作家潘大臨字。
(198) 《橫浦心傳錄》:宋代作家張九成(字子韶)撰,三卷,系張九成語錄。
(199) 《老學庵筆記》:宋陸游撰,十卷。 曾致堯、李虛己:均為宋代作家。
(200) 晏元獻:宋代作家晏殊,字叔同,卒諡元獻。
(201) 二宋:宋代作家宋庠、宋祁兄弟。
(202) 警策:詩文中足以驚動人之處。
(203) 《竹莊詩話》:宋何溪汶撰,二十四卷。 《漫齋語錄》:宋人詩話,未知撰人。
(204) 《載酒園詩話》:清賀裳(字黃公)撰,三卷。
(205) 《律髓刊誤》:清紀昀(字曉嵐)撰,四十九卷。
(206) 《冷齋夜話》:宋釋惠洪撰,十卷。
(207) 《容齋續筆》:宋洪邁撰,十六卷。
(208) 《潛溪詩眼》:宋范仲溫(字元實)撰,一卷。
(209) 《雲仙雜記》:唐馮贄(?)撰,十卷。宋以來皆以為偽書。
(210) 顧歡:南朝齊作家,字景怡。
(211) 呂尚:姜子牙。 陳恆:即弒齊簡公的陳成子。
(212) 宋之問:唐代詩人,字延清。
(213) 楊公濟:宋代詩人楊蟠字。
(214) 朱慶餘、李頻、貫休均唐代作家。
(215) 陳簡齋:宋陳與義號。
(216) 《梅 詩話》:元韋居安撰,三卷。 葉靖逸:宋代作家葉紹翁號。
(217) 《列朝詩集》:清錢謙益編,八十一卷。 瞿宗吉:明代作家瞿佑字。
(218) 《匏廬詩話》:清沈濤(號匏廬)撰,三卷。 唐子畏:明代畫家、詩人唐寅字,又字伯虎。
(219) 黃莘田:清代詩人黃任字。
(220) 劉須溪:宋代作家劉辰翁。
(221) 馬融:漢代作家。
(222) 張文成:唐張 字。撰有《朝野僉載》一卷。
(223) 元微之:唐代作家元稹字。
(224) 《棋經》:宋張擬撰,一卷,十三篇。
(225) 《儒林外史》:清代作家吳敬梓撰,長篇小說。
(226) 丁耶諾夫:蘇聯作家。
(227) 《淮南子》:漢代淮南王劉安撰,二十一卷。
(228) 長吉:唐代詩人李賀字。
(229) 岑嘉州:唐代詩人岑參。曾任嘉州刺史。
(230) 《景文集》:宋代作家宋祁(字子景)撰,六十二卷。
(231) 《慶湖遺老集》:宋賀鑄(字方回)撰,九卷。
(232) 定庵:清代文學家龔自珍號。有《龔定庵合集》。
(233) 《長離閣集》:清代女作家王採薇撰,一卷。 淵如:清代作家孫星衍號。
(234) 陳雲伯:清陳文述號。撰有《碧城仙館詩鈔》八卷。
(235) 孫子瀟:清孫原湘字。撰有《天真閣集》三十卷。
(236) 黃公度:清黃遵憲字。撰有《人境廬詩草》十一卷。
(237) 包天笑:近人包公毅,號天笑生。輯有《定庵集外未刻詩》一卷。
(238) 王懷祖:清王念孫字。撰有《讀書雜誌》二卷。
(239) 《全唐文》:清嘉慶間敕編,一千卷。
(240) 章懷:唐高宗六子,名李賢,立為太子, 章懷。為范曄修撰一百二十卷《後漢書》作注。
(241) 僧善權:宋僧,靖安高氏子。撰有《真隱集》。
(242) 張皋文:清張惠言字。撰有《茗柯文》五卷,分四編。
(243) 枚乘:漢代文學家。
(244) 木、郭:晉代文學家木華,字玄虛,作《海賦》;郭璞字景純,作《江賦》。
(245) 齟齬(jǔ yū 舉迂):意不相和,常有摩擦。
(246) 驂靳(cān j ì n參近):駕車時兩旁的馬稱驂,中間的馬稱服,驂馬的頭,當服馬胸上的靳(皮帶),指前後相隨。
(247) 老斲(zhuò酌)輪:斲,砍,削。斲輪,砍木頭做車輪。後來稱對某種事情富有經驗者為「斲輪老手」,亦即老手。
(248) 汪潄芳:清代作家,字潤六,號柳橋。有《十梧山房集》。
(249) 阮元、馬履泰:清代作家。阮有《小滄浪筆談》四卷;馬有《秋藥庵詩集》八卷。
(250) 《永樂大典》:大型類書。明成祖永樂元年敕解縉以韻字類聚經史子集天文地理為一書,二萬二千八百七十七卷,現存八百餘卷。 郭昂:元代作家,字彥高。
(251) 韓明善:元代作家韓性字。
(252) 王欽臣:宋人,有《王氏談錄》一卷。
(253) 李鐵君:清代作家李鍇字。撰有《睫巢集》六卷,後集二卷。
(254) 夏侯文:指晉代夏湛《抵疑》一文,見《晉書·夏侯湛傳》引。 黃詩:指黃庭堅《次韻德孺惠貺秋字之句》。
(255) 轍鮒:見《莊子·外物篇》,鮒魚困於車轍,斗升之水可以相救,但無人施水。以此比喻窮困無法擺脫的境況。
(256) 王仲至:宋代作家王欽臣字。
(257) 劉貢父:宋代作家劉攽字。撰有《彭城集》四十卷。
(258) 蘇子卿:清馮班評《瀛奎律髓》僧齊己《早梅》:「此子卿是梁人,非蘇武也。」見《樂府詩集》。
(259) 《詩話總龜》:宋代阮閱輯,前集四十八卷,後集五十卷。 《王直方詩話》:宋王直方(字立之,號歸叟)撰。
(260) 《漁隱叢話》:即《苕溪漁隱叢話》,宋胡仔撰,前集六十卷,後集四十卷。 《西清詩話》:宋蔡絛撰,一卷。
(261) 《侯鯖錄》:宋代作家趙令畤撰,八卷。 《泊宅編》:宋代作家方勺撰,十卷。
(262) 《滹南詩話》:金代作家王若虛撰,三卷。另有《滹南遺老集》四十五卷。
(263) 《滹南文辯》:四卷,見《滹南遺老集》中。
(264) 魏道輔:宋代作家魏泰字。撰有《臨漢隱居詩話》一卷。 林艾軒:宋代作家林光朝。
(265) 《瀛奎律髓》:元代作家方回(字萬里,號虛谷)輯,四十九卷。
(266) 《捫虱新話》:宋代作家陳善撰,八卷。
(267) 《宋詩紀事》:清代作家厲鶚撰,一百卷。
(268) 《道山清話》:宋代筆記,一卷,宋王某撰。
(269) 顧子敬:宋代作家顧臨字。
(270) 劉威:唐代詩人。
(271) 《能改齋漫錄》:宋吳曾撰,十八卷。
(272) 《石林詩話》:宋代作家葉夢得撰,三卷。
(273) 雁湖:宋代注家李璧,號雁湖居士,有《王荊公詩注》。
(274) 章得象:宋代作家。
(275) 曾裘甫:宋代作家曾季狸字。撰有《艇齋詩話》一卷。
(276) 楊公濟:宋代作家楊蟠字。
(277) 張懷慶:劉肅《大唐新語·諧謔》:「有棗強尉張懷慶好偷名士文章……人謂之諺曰:『活剝王昌齡,生吞郭正一。」
(278) 《誠齋集》:宋作家楊萬里撰,一百三十三卷。
(279) 陸龜蒙:晚唐詩人。
(280) 辛弘智、常定宗之爭「轉」字:未詳。按《瀛奎律髓》方回評齊己《早梅》,稱李雁湖注引「只應花是雪,不悟有香來」,謂介甫略轉換耳。或辛常兩人爭轉換之說,惜不得方回為之評定。平章即評論,此老指方回。
(281) 《西河全集》:清毛奇齡(字大可,號西河)撰。其中有《詩話》八卷。
(282) 汪蛟門:清代詩人汪懋麟,字季角,號蛟門。
(283) 王漁洋:清王士禛號。有《居易錄》三十四卷,《漁洋詩話》三卷。
(284) 《螺江日記》:清張文 撰,八卷,續編四卷。
(285) 曹能始:明代作家曹學佺字。
(286) 鍾記室:梁鍾嶸,曾任記室官。有《詩品》三卷。
(287) 滅裂:猶言鹵莽輕薄。
(288) 張謂:唐代詩人,字正言。
(289) 陳簡齋:宋代作家陳與義號。撰有《簡齋集》十六卷。
(290) 放翁:宋代作家陸游號。撰有《劍南詩稿》八十五卷。
(291) 韓稚圭:宋代作家韓琦字。撰有《安陽集》五十卷。
(292) 朱竹垞:清代文學家朱彝尊號。他的《曝書亭集》卷五十二《書劍南集後》:「詩家比喻,六義之一,偶然為之可爾。陸務觀《劍南集》句法稠疊,讀之終卷,令人生憎,若『身似老僧猶有發,門如村舍強名官』;『跡似春萍本無抵,心如秋燕不安巢』;『身似在家狂道士,心如退院病禪師』……」
(293) 疵累:毛病、過失。
(294) 算博士:唐初駱賓王文好以數對,時人號為算博士。
(295) 路歧:宋人說伶人事,每涉及歧路義,因稱伶人為路歧。
(296) 段柯古:唐代作家段成式字。
(297) 沾匄(gài丐)後人:謂後人受其益。
(298) 蘇軾《天竺寺》稱白居易這首詩「空詠連珠吟疊璧」,讚美當句對為連珠疊璧。
(299) 子侄孫:《白居易集》作「小侄甥」。
(300) 柏梁體:古詩之一體,為句句押平聲韻的七言古體詩。
(301) 漁洋:清王士禛,號漁洋山人。有《池北偶談》二十六卷,《香祖筆記》十二卷。
(302) 《冷廬雜識》:清陸以湉撰筆記,八卷。
(303) 劉伯溫:明文學家劉基字。有《誠意伯文集》二十卷。
(304) 鄧林:明文學家。有《退庵遺稿》七卷。 腹聯:律詩八句四聯,此指中間的兩聯。
(305) 徐文靖:清人,有《當塗縣誌》三十三卷。
(306) 桂未谷:清雜劇家桂馥號。有《未谷詩集》四卷。
(307) 朱竹垞:朱彝尊字。 陳元孝:陳恭尹字。 傅青主:傅山字。初名鼎臣,字青竹。 鄭汝器:鄭簠字。 顧雲美:顧苓字。 張卯君:張在辛字。 王覺斯:王鐸字。以上均為清代文學家。
(308) 下賢:沈亞之字。 昌谷:李賀家在福昌之昌谷。以上均為唐代詩人。
(309) 汪韓門:清汪師韓,有《詩學纂聞》一卷。
(310) 李商隱《贈司勛杜十三員外》:「杜牧司勛字牧之,清秋一首《杜秋詩》。前身應是梁江總,名總還曾是總持。心鐵已從干鏌利,鬢絲休嘆雪霜垂。漢江遠吊西江水,羊祜韋丹盡有碑。」這首詩前半首用散體,即第三四句不對,不合律詩的要求。
(311) 李商隱《子初郊墅》:「雪山對酒君思我,聽鼓離城我訪君。臘雪已添牆下水,齋鐘不散檻前雲。陰移竹柏濃還淡,歌雜漁樵斷更聞。亦擬村南買煙舍,子孫相約事耕耘。」第一句用「君」我」,第二句用「我」「君」,這兩字重複,而又交錯,寫得流動。
(312) 韋元旦:唐詩人。
(313) 李紳:唐詩人。
(314) 時文:指應舉所用的八股文。
(315) 程魚門:清程晉芳字。初名廷 。
(316) 韓:唐韓愈。 柳:唐柳宗元。 歐:宋歐陽修。 蘇:宋蘇軾。
(317) 韓、柳、歐、蘇都寫過奏議文、詔令文,全是公牘文的寫法,後來的八股文與之有相通處。
(318) 蘧(qú渠)廬:驛站所設之房舍,供過往之人休息的地方。
(319) 漁洋:清王士禛,號漁洋山人。撰有《池北偶談》二十六卷。
(320) 汪鈍翁:清汪琬,字苕文,號鈍翁。
(321) 《玉堂嘉話》:元王惲撰,八卷。
(322) 《帶經堂詩話》:清王士禛述,張宗柟輯,三十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