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藝錄 · 七 風格

錢鍾書 《談藝錄》
(一)南北文學風格之別 文人相輕,故班固則短傅毅 (1) ,鄉曲相私,故齊人僅知管晏 (2) 。合斯二者,而談藝有南北之見。雖在普天率土大一統之代,此疆彼界之殊,往往為己長彼短之本。至於鼎立之局,瓜分之世,四始六義之評量 (3) ,更類七國五胡之爭長 (4) ,亦風雅之相斫書矣 (5) 。《三國志·吳志·張紘傳》裴注引陳琳書曰 (6) :「自仆在河北,與天下隔。此間率少於文章,易為雄伯 (7) ,故使仆受此過差之談,非其實也,今景興在此 (8) ,足下與子布在披 (9) ,所謂小巫見大巫 (10) ,神氣盡矣。」已為北文不如南文張本 (11) 。李延壽《北史·文苑傳序》略謂 (12) :「洛陽江左,文雅尤甚。江左貴乎清綺 (13) ,河朔重乎氣質 (14) 。氣質則理勝其詞,清綺則文過其意。理深者便於時用,文華者宜於詠歌。此南北詞人得失之大較也。」按但言「質勝」,即是文輸 (15) 。是以北朝文士,邢邵、魏收實為冠冕 (16) ,而《北齊書·魏收傳》載邵譏收「於任昉 (17) ,非宜模擬,亦大偷竊」,收斥邵「於沈約集中作賊」 (18) ;則皆步武江南,未能自出機杼 (19) 。張 《朝野僉載》記庾信入北 (20) ,謂北中文事,「惟韓陵溫子昇碑堪共語 (21) ,餘皆驢鳴犬吠聒耳」。南人輕北,其來舊矣。宋自靖康南渡 (22) ,殘山剩水,隅守偏安,以淮南淮北之雞犬聲相聞 (23) ,竟成南海北海之馬牛風不及 (24) 。元遺山以騷怨弘衍之才 (25) ,崛起金季,苞桑之懼,滄桑之痛 (26) ,發為聲詩,情並七哀,變窮百態。北方之強,蓋宋人江湖末派 (27) ,無足與抗衡者,亦南風之不競也 (28) 。雖以方虛谷之自居南宋遺老、西江後勁 (29) ,《桐江續集》卷二十四《次韻高子明投贈》七律論北方詞章,亦不得不曰:「尚有文才與古班,詩律規隨元好問。」汪堯峰好撏撦南宋作家 (30) ,而《鈍翁類稿》卷八《讀宋人詩》第四首亦曰:「後村傲睨四靈間 (31) ,尚與前賢隔一關。若向中原整旗鼓,堂堂端合讓遺山。」遺山論詩,《中州》名集,實寓南宋偏安之意;故蘇天爵《國朝文類》卷三十八所載宋流人家鉉翁《題中州詩集後》 (32) ,即云:「壤地有南北,而人物無南北,道統文脈無南北。雖在萬里外,皆中州也。而況於在中州者乎」,《則堂集》失收 (33) 。可謂義正而詞婉者。(150—15l頁) 這一則講詩文有南北風格的區別,這是由於南北地域不同,文化風俗不同,學風不同,詩文風格也就有所不同。特別是中國歷史上由於政治原因,有過兩次南北分治,先是南北朝的長期分裂,後是南宋與金的對峙,造成了南北的隔閡,文學上出現南北不同的風格,評論上也有南北之見。 (一)南北朝時期,文評者的南北之見,多表現在南人輕北。比如陳琳因去河北投袁紹,處在文人較少的環境中,成了出類拔萃的文學家,但是,在他給江蘇廣陵同鄉張紘的信中,表示與張紘、張昭相比,還自慚不如,為北文不如南文之說先造了輿論。 溫子昇、邢邵、魏收,都是北朝文學的佼佼者,但從《北齊書·魏收傳》看,邢魏所以成名,因為邢邵師法沈約,魏收師法任昉,然「皆步武江南,未能自出機杼」,所以,邢魏互相譏笑為「偷竊」、「作賊」。《朝野僉載》也記載了南人庾信到了北方,瞧不起北文,以為只有寫《韓陵山寺碑》的溫子昇才配與他共語。可見,「南人輕北,其來舊矣」。這裡指出,所以有南人輕北的原因,主要是與中國長期以來積澱的文化心理因素有關,一是文人相輕,二是鄉曲相私。 南北的文學風格,究竟不同在哪裡,據李延壽在《北史·文苑傳》里說,南方文風文雅,貴清綺,重形式,文辭華美,以詩擅勝,宜於詠歌;北方文風質樸,貴剛直,重內容,氣質高昂,以文見長,便於實用。概括地說,就是北文理勝其辭,南文辭過其意。因為南人北人的自然環境、生活習慣不同,造成性情氣質上的差異,已帶有傳統性,反映到詩文上自然有不同風格。 先說民歌的風格,南北就明顯的不同,南方多委婉曲折的情詩,如「朝思出前門,暮思還後渚。語笑向誰道,腹中陰憶汝」(《子夜歌》)。對戀人的思念深沉含蓄。北方民歌抒情的氣勢豪宕,境界宏闊,情感粗獷,如「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敕勒歌》)。 再說文人的風格,南方重形式和音調,如梁沈約的《登北固樓》: 六代舊山川,興亡幾百年。繁華今寂寞,朝市昔喧闐。夜月琉璃水,春風柳色天。傷時為懷古,垂淚國門前。 又吳均《發湘江贈親故別》之三: 君留朱門裡,我至廣江 。城高望猶見,風多聽不聞。流苹方繞繞,落葉尚紛紛。無由得共賞,山川間白雲。 雖是不同題材的詩,卻都寫得委婉含蓄,自然流暢,給人一種格調清新之感,在音律上已有了律句的格調。北方文人作品的風格,不像民歌的特色鮮明,可能是由於模仿南風,反而缺少北方豪放的氣概。如魏收《挾琴歌》: 春風宛轉入曲房,兼送小苑百花香。白馬金鞍去未返,紅妝玉 下成行。 又,邢邵《思公子》: 綺羅日減帶,桃李無顏色。思君君未歸,歸來豈相識。 這兩位都是北朝著名的文學家,可是詩作流傳下來的不多,就從這幾首明白如話的詩來看,他們確實受到南方香艷詩的影響不小,其中雖也不乏清遠敦厚之趣,卻不給人格調剛健之感。拋開文暫且不談,單以詩相比,南北朝時期,北方確實遜於南方,直到南方的庾信到北周,王褒也留在北方以後,他們以清新綺艷的風格吸引了北方文士競相模仿,才出現了南北風格互為影響的新局面。 (二)北宋滅亡,南宋偏安臨安(今杭州)以後,使文壇起了變化。淮南淮北雖如往常雞犬之聲相聞,但已成為南宋與金不同的兩個社會。太原的元好問,具有漢民族良好的文化教養和他本人過人的天賦,身處金國,國破家亡之痛,使他在多方面顯露出才華,成為金朝文壇上的大家。他文師韓歐,詩師杜甫,詞學周邦彥,多方面豐富自己,「發為聲詩」,「變窮百態」,不是南方的江湖末派可以相比的。清汪琬好摘取南宋作家詩,但他在評論宋人詩時,把元好問推作中原的代表,這個評價並不過分。讓我們看一看無好問詩的風格,如: 南朝辭臣北朝客,棲遲零落無顏色。陽平城邊握君手,不似銅駝洛陽陌。去年春風吹雁回,今年雁逐秋風來。春風秋風雁聲里,行人日暮心悠哉。長江大浪金山下,吳兒舟船疾如馬。西湖十月賞風煙,想得新詩更瀟灑。(《送張君美往南中》) 又,《懷州子城晚望少室》: 河外青山展臥屏,并州孤客倚高城。十年舊隱拋何處?一片傷心畫不成。谷口暮雲知鄭重,林梢殘照故分明。洛陽見說兵猶滿,半夜悲歌意未平。 兩詩沉摯悲涼,讀來可歌可泣,創造出自己的聲調,自己的風格。 最後錢先生舉引元蘇天爵的話作這一則的小結:地域有南北之分,人無南北之分,因為南北繼承的文化傳統是共同的,無論南北相距多麼遙遠,也都是中州文化。元代以後的詩文發展更證實了蘇氏的論斷。可見蘇天爵的見解是「義正而詞婉」。 (二)唐宋詩風格之別 唐詩、宋詩,亦非僅朝代之別,乃體格性分之殊。天下有兩種人,斯分兩種詩。唐詩多以丰神情韻擅長,宋詩多以筋骨思理見勝。嚴儀卿首倡斷代言詩 (34) ,《滄浪詩話》即謂「本朝人尚理,唐人尚意興」云云。曰唐曰宋,特舉大概而言,為稱謂之便。非曰唐詩必出唐人,宋詩必出宋人也。故唐之少陵、昌黎、香山、東野 (35) ,實唐人之開宋調者;宋之柯山、白石、九僧、四靈 (36) ,則宋人之有唐音者。《楊誠齋集》卷七十九《江西宗派詩序》曰 (37) :「詩江西也,非人皆江西也。」《劉後村大全集》卷九十五《江西詩派小序》仍以後山、陵陽、子勉、均父、二林 (38) 等皆非江西人為疑,似未聞誠齋此論。詩人之分唐宋,亦略同楊序之恉。(2頁) 後見吳雨僧先生宓《艮齋詩草序》 (39) ,亦持是說。夫人稟性,各有偏至。發為聲詩,高明者近唐,沉潛者近宋,有不期而然者。故自宋以來,曆元、明、清,才人輩出,而所作不能出唐宋之範圍,皆可分唐宋之畛域 (40) 。唐以前之漢、魏、六朝,雖渾而未劃,蘊而不發,亦未嘗不可以此例之。葉橫山《原詩》 (41) 內篇卷二云:「譬之地之生木,宋詩則能開花,而木之能事方畢。自宋以後之詩,不過花開而謝,謝而復開。」蔣心餘《忠雅堂詩集》 (42) 卷十三《辯詩》云:「唐宋皆偉人,各成一代詩。宋人生唐後,開闢真難為。元明不能變,非僅氣力衰。能事有止境,極詣難角奇。」可見五七言分唐宋,譬之太極之有兩儀,本乎人質之判「玄慮」、「明白」,見劉邵《人物誌·九征》篇。按即Jung:psychologisohs Typen所分之Introvert與Extravert (43) 。非徒朝代時期之謂矣。乃尚有老宿 (44) ,或則虐今榮古,謂宋詩時代太近,何不取法乎上;或則謂唐詩太古,宜學旬卿之法後王 (45) 。均堪絕倒。且又一集之內,一生之中,少年才氣發揚,遂為唐體 (46) ,晚節思慮深沉,乃染宋調 (47) 。若木之明,崦嵫之景 (48) ,心光既異,心聲亦以先後不侔 (49) 。明之王弇州 (50) ,即可作證。弇州於嘉靖七子,實為冠冕;言文必西漢,言詩必盛唐。《四部稿》中 (51) ,莫非實大聲弘之體。然弇州《續稿》一變矜氣高腔,幾乎剟言之瘢,刮法之痕,平直切至。屢和東坡詩韻。《續稿》卷四十一《宋詩選序》自言,嘗抑宋詩者,「為惜格故」,此則「非申宋」,乃欲「用宋」。卷四十二《蘇長公外紀序》於東坡才情,贊不容口,且曰:「當吾之少壯時,與於鱗習為古文詞 (52) ,於四家殊不能相入 (53) ,晚而稍安之。毋論蘇公文,即其詩最號為雅變雜糅者,雖不能為吾式,而亦足為吾用。」《讀書後》 (54) 卷四《書蘇詩》後曰:「長公詩在當時,天下爭趣之,如諸侯王之求封於西楚。其後則若垓下之戰 (55) ,正統離而不再屬。今雖有好之者,亦不敢公言於人。其厄亦甚矣。余晚而頗不以為然。」下文 詳言東坡神明乎少陵詩法之處,可與早作《四部稿》卷百四十七《藝苑卮言》論東坡語參觀。然《卮言》以東坡配香山、劍南為正宗而外之廣大教化主 (56) ,又曰:「蘇之於白,塵矣」;此則徑以蘇接杜,識見大不同。《四部稿》卷四十六《醉後放言》云:「死亦不須埋我,教他蟻樂鳶 愁」,全本東坡「聞遭劉伶死便埋」一絕,則是弇州早作已染指蘇詩矣。 雖詞氣尚負固矜高,不肯遽示相下,而乃心則已悅服。故錢牧齋《列朝詩集》丁集 (57) 、周櫟園《因樹屋書影》卷一皆記弇州臨歿 (58) ,手坡集不釋。要可征祖祧唐宋,有關年事氣稟矣。按此特明弇州早晚年詩學之不同,非謂弇州晚年詩勝早年也。吳梅村《家 藏稿》 (59) 卷三十《太倉十子詩序》有「拯晚近詩弊者,芟抹弇州盛年用意之瓌詞雄響,而表晚歲頹然自放之言,詘申顛倒」云云,議論極公。弇州《續稿》中篇什,有意無韻,木強率直, 實不如前稿之聲情並茂;蓋變未至道,況而愈下者也。 近來湖外詩家 (60) ,若陳抱碧、程十髮輩 (61) ,由唐轉宋,適堪例類。唐宋詩之爭,南宋已然,不自明起;袁子才《與施蘭垞書》,《隨園詩話》卷十六引徐朗齋語等調停之說 (62) ,當時亦早有。如戴昺《東野農歌集》 (63) 卷四《答妄論唐宋詩體者》云:「不用雕鎪嘔肺腸,詞能達意即文章。性情原自無今古,格調何須辨宋唐」。不知格調之別,正本性情;性情雖主故常,亦能變運。豈曰強生區別,划水難分;直恐自有異同,摶沙不聚。《莊子·德充符》肝膽之論 (64) ,東坡《赤壁賦》水月之問 (65) ,可以破東野之惑矣。(3—5頁) 這裡兩則講唐詩、宋詩之別,主要不在朝代的區別,而是由於兩種不同的風格,譬如天下有兩種人,便有兩種性情,也就分出兩種詩來。 (一)風格是人的性情決定的,相同的朝代里,也會出現不同風格的作品。王國維在《人間詞話》里稱唐詩、宋詞,是以朝代區分盛行的文體,唐以詩勝,宋以詞勝。錢先生稱唐詩、宋詩是以風格區別的,他在《宋詩選注序》里講得很透徹,這裡襲用序中舉引唐釋皎然和宋姜夔的話來說明。皎氏云:「反古曰復,不滯曰變。若惟復不變,則陷於相似之格,其狀如駑驥同廄,非造父不能辨」,「復忌太過」,「變若造微,不忌太過」,「若乏天機,強效復古,反令思擾神沮」(《詩式·復古通變體》),這是唐人作詩,評詩的標準,把「通變」看得比「復古」重要,寫作上重在表現自我。姜氏云:「不求與古人合而不能不合,不求與古人異而不能不異」(《白石道人詩集序》),這是宋人的話,只能在「合」中求「異」,甚至從古人作品中尋求作詩的靈感和榜樣,再以說理、議論、故實入詩,形成了一種與唐詩不同的風格。宋代詩論家嚴羽第一個提倡斷代論詩,便是為了研究詩歌發展到各個時期所表現的帶有總體性的特徵,他說宋人「尚理」,唐人「尚意興」,是一個大致的概括,於詩前冠以唐、宋,也是為了稱謂的方便,並不是說唐詩必出自唐人之手,宋詩必出自宋人之手,而是說詩「尚理」者近宋,「尚意興」者近唐。袁枚《隨園詩話》卷八亦云:「詩分唐宋,至今人猶恪守。不知詩者,人之性情;唐宋者,帝王之固號。人之性情,豈因國號而轉移哉?」 這裡說「唐詩多以丰神情韻擅長,宋詩多以筋骨思理見勝」,也是一個大致的概括,在於指出所謂唐體、宋調的不同特徵。比如杜甫、韓愈,都是唐代大詩人,而他們的作品卻為宋調開了路。像杜甫的《又呈吳郎》: 堂前撲棗任西鄰,無食無兒一婦人。不為困窮寧有此,只緣恐懼轉須親。即防遠客雖多事,便插疏籬卻甚真。已訴徵求貧到骨,正思戎馬淚盈巾! 這首詩中間兩聯在發議論,在說理,不在寫意興,不正是開宋詩的說理嗎?再像韓愈的《齪齪》: 齪齪當世士,所憂在饑寒。但見賤者悲,不聞貴者嘆。大賢事業異,遠抱非俗觀。報國心皎潔,念時涕汍瀾…… 不也是在說理嗎? 宋人詩作而有唐音者,這裡列舉張耒、趙師秀的詩作,可以看到他們的風格。如張耒《初見嵩山》: 年來鞍馬困塵埃,賴有青山豁我懷。日暮北風吹雨去,數峰清瘦出雲來。 真是瀟灑自如,情景交融,丰神情韻均類唐詩。又如趙師秀《約客》: 黃梅時節家家雨,青草池塘處處蛙。有約不來過夜半,閒敲棋子落燈花。 其詩清新圓潤。寫景抒情之親切,宛如出自唐人之手。說唐詩、宋詩主要是指詩的風格,正如楊萬里說江西詩派,「詩江西,非人皆江西」,都是指詩的風格而言。江西詩派的首領黃庭堅是江西人,他以「會粹百家句律之長,究極歷代體制之變」的主張,團結了一批詩人,共同取法於各體的優點來作詩,形成一個風格接近的詩派,世人遂以江西稱之,不是說這個詩派的成員都是江西人,也不是說這個詩派的詩都是在江西寫的。 (二)時代與地域對文學風格的形成有一定的影響,但決定作品風格的主要是人的稟性。錢先生講的「高明者近唐,沉潛者近宋」,也是指詩的兩種不同風格。宋以後詩人輩出,似都未能跳出唐體、宋調。唐以前各代詩作的風格,似也可這樣分析。正如葉燮在《原詩》里的比喻。木生於地,開出宋詩這朵奇葩,宋以後的詩,只是花開花謝、復開復謝的差別,終究離不開宋調。「木」便是人的秉性。蔣士銓《辯詩》也是這個意思。詩分唐宋,仿佛在天地未分之前,元氣混而為一之時,便已經有了天地之別。魏劉邵撰《人物誌》,把人的品性判作思慮深沉型和單純開朗型,也就是榮格《心理學類型》里分的內向性格和外向性格,這兩種不同的品性,與朝代時期或地域環境,不能說沒有關係,但都關係不大。 (三)唐體宋調沒有高下優劣之分,只是兩種不同的風格。而風格之別,本於性情,性情不是一成不變,風格也會隨之變化。譬如人的一生,早年才氣橫溢,喜為唐體,暮年老成持重,易操宋調,王世貞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早年他的詩作多「矜氣高腔」,如《登太白樓》:「昔聞李供奉,長嘯獨登樓。此地一垂顧,高名百代留。白雲海色曙,明月天門秋。欲覓重來者,潺湲濟水流。」海闊天空,氣勢音節均似李白;到了晚年,他的作風有變,「平直切至」,如《太保歌》:「太保入朝門,緹騎若雲屯。進見中貴人,人人若弟昆。太保從東來,一步一風雷。行者闌入室,居者頷其頦……」寫奸相嚴嵩耀武揚威的聲勢,歷歷在目,卻風格樸實。王世貞對蘇軾的看法也有前後的區別,少壯時是排蘇,後來好蘇,臨死時竟「手坡集不釋」。可見,繼承唐體宋調與年事、秉性的關係頗大,但這並不是說王世貞晚年詩作就一定勝於早年。 總之,唐宋詩的風格不同,孰勝孰負,南宋以來一直爭論不休,袁枚曾舉引徐嵩的話:「論詩只論工拙,不論朝代。譬如金玉,出於今之土中,不可謂非寶。敗石瓦礫,傳自洪荒,不可謂之寶。」(《隨園詩話》卷十六)衰故舉引徐嵩的這段話,該使人明白對於唐宋詩,似乎已無必要決出勝負了。 (三)杜律的雄渾與韌瘦 李拔可丈嘗語余 (66) :「元遺山七律誠不可磨滅 (67) ,然每有俗調。如『翠被匆匆夢執鞭』一首,似黑頭黃三 (68) ;『寢皮食肉男兒事』一首,似武生楊小樓 (69) 。」誠妙於取譬。遺山七律,聲調茂越,氣色蒼渾,惜往往慢膚松肌,大而無當,似打官話,似作台步;粉本英雄,斯類衣冠優孟 (70) 。吳修齡《圍爐詩話》卷六戲題陳臥子《明詩選》曰 (71) :「甚好四平戲,喉聲徹太空。人人關壯繆, 大江東 (72) 。鑼鼓繁而振,衫袍紫又紅。座中腦盡裂,笑煞樂村童。」與李丈之評遺山,消息相通。嘗試論之。 少陵七律兼備眾妙,衍其一緒,胥足名家。譬如中衢之尊 (73) ,過者斟酌,多少不同,而各如所願。陳後山之細筋健骨 (74) ,瘦硬通神,自為淵源老杜無論矣。即如楊鐵崖在杭州嬉春俏唐之體 (75) ,何莫非從少陵「江上誰家桃樹枝」 (76) 、「今朝臘日春意動」、「春日春盤細生草」、「二月饒睡昏昏然」、「霜黃碧梧白鶴棲」、「江草日日映愁生」等詩來;以生拗白描之筆,作逸宕綺仄之詞,遂使飯顆山頭客 (77) ,化為西子湖畔人 (78) ,亦學而善變者也。然世所謂「杜樣」者 (79) ,乃指雄闊高渾,實大聲弘,如:「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海內風塵諸弟隔,天涯涕淚一身遙」;「指麾能事迥天地,訓練強兵動鬼神」;「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風塵荏苒音書絕,關塞蕭條行路難」;「路經灩澦雙蓬鬢,天入滄浪一釣舟」;「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三峽樓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雲山」;「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一類。山谷、後山諸公僅得法於杜律之韌瘦者 (80) ,於此等暢酣飽滿之什,未多效仿。 惟義山於杜 (81) ,無所不學,七律亦能兼茲兩體。如《即日》之「重吟細把真無奈,已落猶開未放愁」,即杜《和裴迪》之「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為看去亂鄉愁」是也。而世所傳誦,乃其學杜雄亮諸聯,如《二月二日》之「萬里憶歸元亮井,三年從事亞夫營」 (82) ,即杜《登高》之「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是也;《安定城樓》之「永憶江湖歸白髮,欲迥天地入扁舟」 (83) ,即杜《別李劍州》之「路經灩預雙蓬鬢,天入滄浪一釣舟」是也,而「回天地」三字,又自杜之「指麾能事回天地」來;《蜀中離席》之「雪嶺未歸天外使,松州猶阻殿前軍」 (84) ,即杜《秋盡》之「雪嶺獨看西日落,劍門猶阻北人來」是也。 中晚唐人集中,杜樣時復一遭。如鄭都官《漂泊》之 (85) 「十口漂零猶寄食,兩川消息未收兵」;至顧逋翁《湖南客中春望》 (86) 之「風塵海內憐雙鬢,涕淚天涯慘一身」,幾為明七子之始作俑者矣 (87) 。 下逮北宋,歐公有「滄波萬古流不盡 (88) ,白鳥雙飛意自閒」,「萬馬不嘶聽號令,諸蕃無事樂耕耘」。東坡有「令嚴鐘鼓三更月 (89) ,野宿貔貅萬灶煙」。皆即東坡評七言麗句所自道仿杜「旌旗日暖」、「五更鼓角」諸聯者。蘇門諸子中,張文潛七律最格寬語秀 (90) ,有唐人風。《柯山集》中《遣興次韻和晁應之》先後八首尤苦學少陵:如「清涵星漢光垂地,冷覺魚龍氣近人」,「暗峽風雲秋慘澹,高城河漢夜分明」,「雙闕曉雲連太室,九門晴影動天津」 (91) ,「山川老去三年淚,關塞秋來萬里愁」;他如《夏日》之「錯落晴山移斗極,陰森暗峽宿風雷」。胥弘暢不類黃陳輩 (92) ,而近元明人。顧不過刻畫景物,以為偉麗,無蒼茫激楚之致。至南渡偏安,陳簡齋流轉兵間 (93) ,身世與杜相類,惟其有之,是以似之。七律如:「天翻地覆傷春色,齒豁頭童祝聖時」;「乾坤萬事集雙鬢,臣子一謫今五年」;「登臨吳蜀橫分地,徙倚湖山欲暮時」;「五年天地無窮事,萬里江湖見在身」;「孤臣白髮三千丈,每歲煙花一萬重」;雄偉蒼楚,兼而有之。學杜得皮,舉止大方,五律每可亂楮葉 (94) 。是以劉辰翁序《簡齋集》 (95) ,謂其詩「望之蒼然,而肌骨勻稱,不如後山刻削」也。陸放翁哀時弔古 (96) ,亦時仿此體,如:「萬里羈愁添白髮;一帆寒日過黃州」;「四海一家天曆數,兩河百郡宋山川」;「樓船夜雪瓜洲渡,匹馬秋風大散關」 (97) ;「細雨春蕪上林苑,頹垣夜月洛陽宮」。而逸麗有餘,蒼渾不足,至多使地名,用實字,已隱開明七子之風矣。 元遺山遭際,視簡齋愈下,其七律亦學杜之肥,不學杜之瘦 (98) ,尤支空架,以為高腔。如《橫波亭》詩之類,枵響窾言 (99) ,真有「甚好四平戲」之嘆。然大體揚而能抑,剛中帶柔,家國感深,情文有自。 及夫明代,獻吉、於鱗繼之 (100) ,元美之流 (101) ,承趙子昂「填滿」之說 (102) ,仿杜子美雄闊之體,不擇時地,下筆伸紙,即成此調。復稍參以王右丞《早朝》、《雨中春望應制》 (103) ,李東川《寄盧員外、綦毋三》 (104) ,祖詠《望薊門》之制 (105) ,每篇必有人名地名。輿地之志,點鬼之簿 (106) ,粗豪膚廓,抗而不墜,放而不斂。作悲涼之語,則林貞恆《福州志》所謂「無病呻吟」也 (107) ;逞弘大之觀,則吳修齡《圍爐詩話》所謂「瞎唐體」也 (108) 。窮流溯源,簡齋、遺山,實不啻為之導焉。人知明七子之為唐詩高調,安知簡齋、遺山亦宋元詩之易流於高聲 者乎 (109) 。故明人雖不取宋詩,而每能賞識簡齋。胡元瑞於七子為應聲之蟲 (110) ,《詩藪·外編》卷五則云:「南宋古體推朱元晦,近體無出陳去非」 (111) ,又云:「師道得杜骨,與義得杜肉」,又云:「陳去非弘壯,在杜陵廊廡。」蓋朱之學選,陳之學杜,蹊徑與七子相似也 (112) 。吳修齡於七子為吠影之狗,而《圍爐詩話》卷四亦謂:「陳去非能作杜句。」草蛇灰線 (113) ,消息可參。 近人俞恪士《觚庵詩》之學簡齋 (114) ,郭春榆《匏廬詩》之師遺山 (115) ,郭為較勝,而不能朴屬微至,則二家之所同病也。陸祁孫《合肥學舍札記》卷六雲 (116) :「工部七律二種。『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為看去亂鄉愁』;義山而後,久成絕調。『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務觀、裕之、獻吉、臥子尚能學之」云云。竊謂第一種句,宋人如陳後山、曾茶山皆能學之 (117) 。晚唐李咸用《緋桃》云:「未醉已知醒後憶,欲開先為落時愁」;南宋楊誠齋《普明寺見梅》云:「猶喜相看卻恨晚,故應更好半開時」;亦尚存遺響。故錢龍錫評義山「重吟、已落」 (118) 一聯云:「閒冷處偏搜得到,宋人之工全在此。」馮注引。祁孫失之未考耳。陳臥子大才健筆,足以殿有明一代之詩而無愧,又丁百六陽九之會 (119) ,天意昌詩,宜若可以悲壯蒼涼,上繼簡齋、遺山之學杜。乃讀其遺集,終覺偉麗之致,多於蒼楚。在本朝則近青邱、大復 (120) ,而不同獻吉;於唐人則似東川、右丞,而不類少陵。祁孫之言,亦未識曲聽真。然知以放翁、遺山與明之七子並舉,則具眼人語也。(172—175頁) 七言律詩,發展到杜甫筆下,已經成熟,無論在結構、聲律、對仗、鍊字、鍊句等方面,都已積累了完整的藝術經驗,足以使他成為「兼備眾妙」的大師。後來學習杜詩的人,只要認真「衍其一緒」者,還沒有不「胥足名家」的。 這一則便是沿著學杜者的足跡,論杜詩七律的兩種不同風格:一種是雄渾沉鬱,飽滿聲宏的;一種是生拗白描,逸宕綺仄的。陳師道的「細筋健骨,瘦硬通神」,是學杜甫後一種風格;楊維楨的嬉春俏唐體,是學杜甫前一種風格而加以變化。歷來學杜者,多學其後一種風格,而較少學到他的前一種風格,惟有李商隱無所不學,能兼兩體。 錢先生指出杜甫逸宕綺仄的詩,如《風雨看舟前落花戲為新句》: 江上人家桃樹枝,春寒細雨出疏籬。影遭碧水潛勾引,風妒紅花卻倒吹。吹花困懶傍舟楫,水光風力俱相怯。赤憎輕薄遮人懷,珍重分明不來接。…… 這詩從春寒細雨風吹中寫落花,不說風吹雨打桃花落,卻說桃花倒影水中,水中的倒影暗中勾引桃花落下去,這就是設想的超逸。又說吹落的桃花憎恨落到人的懷裡顯得輕薄,不肯接近人,這是設想的奇特。加以辭采綺麗,所以稱為逸宕綺仄,是柔婉的。再像《十二月一日》: 今朝臘月春意動,雲安縣前江可憐。一聲何處送書雁,百丈誰家上瀨船。未將梅蕊驚愁眼,要取椒花媚遠天。明光起草人所羨,肺病幾何朝日邊。 這首詩從臘月的冬至一陽生,說到春意發動,寫到眼前的雲安縣前的江水可愛。聽到一聲雁叫,想到雁足傳書,想到家書;看到江邊用纖拉船,百丈指纖,這就想到坐船出峽。又從春意動,想到梅花還沒開放,不能供愁眼欣賞。又想到元旦快到了,朝廷上在元旦要獻椒花頌,怎麼獻上朝廷。又想到從前在明光宮起草文件為人所羨,現在在雲安縣害肺病不知何時能夠回京。設想曲折,也屬於婉曲格。 錢先生又指出杜甫雄闊高渾、實大聲宏的詩,屬於剛健的風格。如《登高》: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這詩前四句寫景,「風急天高」,「落木蕭蕭」,「長江滾滾」。極寫景象的闊大。後四句抒懷,「萬里悲秋」,「百年多病」,寫空間的廣闊,時間的綿長,所謂雄闊,也屬於剛健的風格。再像《登樓》: 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可憐後主還祠廟,日暮聊為梁父吟。 這首詩,「錦江」句指空間的廣闊,「玉壘」句指時間的久遠。「西山寇盜」指吐蕃入侵,屬「萬方多難」之一,但朝廷像北辰星不改,所以望吐蕃莫相侵。想到成都的後主還是有祠廟的,感嘆時無諸葛亮。這首詩雄闊高渾,也屬於剛健的風格。 錢先生又指出李商隱學杜甫,也有這兩種風格。如《即日》: 一歲林花即日休,江間亭下悵淹留。重吟細把真無奈,已落猶開未放愁。山色正來銜小苑,春陰只欲傍高樓。金鞍忽散銀壺滴,更醉誰家白玉鉤。 這首仿杜甫《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 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此時對雪遙相憶,送客逢春可自由。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為看去亂鄉愁。江邊一樹垂垂髮,朝夕催人自白頭。 這首詩寫裴迪在東亭送客逢早梅,好像何遜在東閣看到官梅作詩。客中送客,又是逢春思鄉,更難為懷。幸虧沒有折梅寄來,免得使人引起對歲暮的感傷。倘使看到折梅,更引起鄉愁,擾亂心曲。但又想到江邊梅樹快要開放,早晚催人愁思,使人發白。這詩用意曲折,婉轉抒情,風格是柔婉的。再看李商隱的《即日》一首,一年的林花即日要完了,詩人遲留在江間亭下賞花,無可奈何。有的花已落,使人發愁;有的花尚開,還可賞玩。山色正來籠罩小苑,春陰只欲依傍高樓,已到黃昏。金鞍忽散,何處能求一醉呢?這首詩「重吟」一聯,情思婉曲,全詩屬於婉曲格。 錢先生又指出李商隱《安定城樓》中的一聯,仿照杜甫《別李劍州》的一聯。杜甫《將赴荊南寄別李劍州》: 使君高義驅今古,寥落三年坐劍州。但見文翁能化俗,焉知李廣未封侯。路經灩澦雙蓬鬢,天入滄浪一釣舟。戎馬相逢更何日?春風回首仲宣樓。 李商隱《安定城樓》: 迢遞高城百尺樓,綠楊枝外盡汀洲。賈生年少虛垂涕,王粲春來更遠遊。永憶江湖歸白髮,欲回天地入扁舟。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鵷雛竟未休。 杜甫的一首,寫李劍州有高義,與古今有高義的人並駕齊驅。做了三年刺史,像漢朝文翁那樣能移風易俗,但又像李廣那樣未得封侯。後四句講自己,將要出三峽到荊南去,水路經過險灘灩灝堆,兩鬢蓬鬆,坐著一釣舟進江漢交匯處的滄浪之水。在戎馬戰亂中不知何日相逢,估計在春風來時到荊南,登上王粲所登的樓來回頭望你。詩中「路經」一聯,寫得驚險而廣闊,加上「雙蓬鬢」「一釣舟」的感嘆,顯得雄渾,風格是剛健的。 再看李商隱的一首。他登上高城的高樓,看到城外的景物,感嘆自己像漢朝賈誼年輕時受到排擠而落淚,此指他雖考上了博學宏詞,卻被人把名字抹去。又像三國時王粲去投靠劉表,而他李商隱是到涇原去投靠王茂元,都屬寄人籬下。他去考試是想進入朝廷,要旋轉乾坤使唐朝中興,到那時他滿頭白髮,就到水遠懷念的江湖上,坐著扁舟回去。至於考試求取功名,不過是貓頭鷹得到腐鼠,這裡他正告他人不要妄加猜疑鳳凰(李商隱自比)要奪取腐鼠,表明他睥睨功名利祿。這首詩的「永憶」一聯表達了李商隱的遠大抱負,是雄闊高渾的。全詩的風格是剛健的,恩想是深刻的。 錢先生又指出宋人如黃庭堅、陳師道、曾幾,元人如元好問,明人如陳子龍等,都有悲壯蒼涼之詩,明胡應麟《詩藪》雲「師道得杜骨」亦指此。現在讀一讀陳師道的《舟中》: 惡風橫江江卷浪,黃流湍猛風用壯。疾如萬騎千里來,氣壓三江五湖上。岸上空荒火夜明,舟中坐起待殘更。少年行路今頭白,不盡還家去國情。 「惡風卷浪」,「湍猛風壯」是寫江上景象的雄闊,從中可以看出那股蒼堅瘦勁和剛健的風格,只能得法於杜詩。黃庭堅《寄黃幾復》: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傳書謝不能。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蘄三折肱。想見讀書頭已白,隔溪猿哭瘴溪藤。 起筆從不經意處寫來,由兩人相隔路途之遙,「傳書不能」,寫到他們少時的友情和今日的遭際,在章法上如此沉著頓挫的詩並不多見,也不能不得益於杜詩。元好問《眼中》: 眼中時事益紛然,擁被寒窗夜不眠。骨肉他鄉各異縣,衣冠今日是何年。枯槐聚蟻無多地,秋水鳴蛙自一天。何處青山隔塵土,一庵吾欲送華顛。 從眼中所見之紛然、「寒夜不眠」寫起,寫到骨肉他鄉,各在一方,極寫亡國之痛,沉鬱悲涼,不止章法學杜,氣色蒼渾亦似杜。錢先生對元好問學杜律指出兩點,均是前人所未道及者:一是「大體揚而能抑,剛中帶柔,家國感深,情文有自」,「聲調茂越,氣色蒼渾」;二是「往往慢膚松肌,大而無當,似打官話,似作台步;粉本英雄,斯類衣冠優孟」。將元好問學杜的長處和不足都說到了。其長處多是屬於思想感情方面的表達,而短處似在藝術形式上有裝腔作勢之嫌,亦即尚未達到純熟自然的地步。陳與義的家世與杜甫相類,他學杜詩與元好問相同的是「學杜之肥,不學杜之瘦」,喜仿杜甫宏闊之體,引為高調,胡應麟又將其與師道相比,說「與義得杜肉」,於雄偉蒼楚之外,注意到聲律和鍊句,如《登岳陽樓》: 洞庭之東江水西,簾旌不動夕陽遲。登臨吳蜀橫分地,徙倚湖山欲暮時。萬里來游還望遠,三年多難更憑危。白頭弔古風霜里,老木蒼波無限悲。 從岳陽樓的處地空闊寫起,登臨可望吳蜀,萬里來游遠望,不禁弔古傷情,寫得自然流暢,聲調響亮,不用奇字,不作奇想,無限悲涼之意,讀來抑揚頓挫,句句感人。明陳子龍學陳與義和元好問,實則是學杜。他的《遼事雜詩》之一: 盧龍雄塞倚天開,十載三逢敵騎來。磧里角聲搖日月,回中烽色動樓台。陵園白露年年滿,城郭青磷夜夜哀。共道安危任樽俎,即今誰是出群才。 憂國傷時,風格悲壯蒼涼,但這類詩在其集中並不多見。 (四)公安竟陵與前後七子 竟陵出於公安。《列朝詩集》丁十二《譚元春傳》引金陵張文寺云:「伯敬入中郎之室 (121) ,而思別出奇」;袁小修《珂雪齋近集》 (122) 卷三《花雪賦引》亦謂:「伯敬論詩,極推中郎。其言出而世之推中郎者益眾。」翁覃溪《復初齋詩集》 (123) 卷七十《儷笙和予白齋之作、因論白詩、兼寄玉亭協揆》:「白蘇齋漸啟鍾譚」 (124) ,則誤伯修為中郎,欲與「初白庵」、「白庵」湊合耶 (125) ,抑於公安、竟陵家法道聽途說也 (126) 。觀譚友夏《合集》卷八《東坡詩選序》、《袁中郎先生續集序》,則中郎之子述之已化於竟陵 (127) ;小修《珂雪齋近集》卷二《答須水部日華書》、卷三《蔡不瑕詩序》、《花雪賦引》皆於乃兄幾如陽明於朱子之作「晚年定論」 (128) ,亦不能謹守家學而堅公安壁壘矣。中郎甚推湯若士 (129) ,余見陳伯璣《詩慰》選若士子季雲詩一卷 (130) ,赫然竟陵體也,附錄傅占衡序,果言其「酷嗜鍾譚」。中郎又亟稱王百穀 (131) ,《詩慰》選百 子亦房詩一卷,至有「非友夏莫辨」之目。蓋竟陵「言出」,取公安而代之,「推中郎者」益寡而非「益眾」。後世論明詩,每以公安、竟陵與前後七子為鼎立驂靳 (132) ;余瀏覽明清之交詩家,則竟陵派與七子體兩大爭雄,公安無足比數。聊拈當時談藝語以顯真理惑。(417—418頁) 竟陵、公安,共事爭鋒,議論之異同,識見之高下,乃如列眉指掌 (133) 。凡袁所賞浮滑膚淺之什,譚皆擯棄;袁見搬弄禪語,輒嘆為超妙,譚則不為口頭禪所謾,病其類偈子。蓋三袁議論雋快,而矜氣粗心,故規模不弘,條貫不具,難成氣候。鍾譚操選枋,示範樹鵠 (134) ,因末見本,據事說法,不疲津梁 (135) 。驚四筵而復適獨坐,遂能開宗立教矣。(425頁) 賀子翼《詩筏》頗左袒竟陵 (136) ,一則云:「《滄浪詩話》大旨不出悟字 (137) ,鍾譚《詩歸》大旨不出厚字 (138) 。二書皆足長人慧根。」即謂滄浪、竟陵冥契同功。徐電發 《南州草堂集》 (139) 卷十九《雲門廠公響雪詩序》云:「自嚴滄浪以禪理論詩,有聲聞、辟支之說 (140) ,遂開鍾譚幽僻險怪之徑,謂冥心靜寄,似從參悟而入。一若詩之中,真有禪者。」尤為發微之論。焦廣期以漁洋比鍾譚 (141) ,竊疑鄧孝威已隱示斯意 (142) ,《尺牘新鈔》 (143) 二集載孝威《與孫豹人》:「竟陵詩派誠為亂雅 (144) ,所不必言。然近日宗華亭者 (145) ,流於膚殻,無一字真切;學婁上者 (146) ,習為輕靡,無一字朴落。矯之者陽奪兩家之幟,而陰堅竟陵之壘;其詩面目稍換,而胎氣逼真,是仍鍾譚之嫡派真傳也。」「華亭」、陳臥子也,「婁上」、吳梅村也,皆七子體而智過其師者也;「奪兩家幟」者,豈非王阮亭耶。計子發《魚計軒詩話》載凌緘亭《偶作》第二首亦云 (147) :「新城重代歷城興,清秀贏將牧老稱 (148) (自註:時謂王阮亭為『清秀李於鱗』,錢牧齋亟稱之,何耶)。細讀羼提軒里句 (149) ,又疑分得竟陵鐙(自註:新城有絕似鍾譚者)。」然漁洋作詩,講究聲調,自負盜古人不傳之秘;竟陵於此事卻了無解會,故《尺牘新鈔》二集卷十五雷士俊《與孫豹人》云:「大抵鍾譚論說古人情理入骨,亦是千年僅見,而略於音調,甚失詩意。詩以言志,聲即依之。鍾譚《詩歸》,譬之於人,猶瘖啞也。 (150) 」則漁洋說詩堪被「蘊藉鍾伯敬」之稱,而作詩又可當「響亮譚友夏」之目矣。(425—426頁) 前後七子、公安、竟陵,是明代文壇上的幾個詩歌流派。前七子以李夢陽、何景明為代表,反對楊士奇、楊榮、楊溥追求形式典雅、內容粉飾的台閣體,提倡文必秦漢,詩必盛唐,復古擬古。後七子以李攀龍、王世貞為代表,更把復古擬古推向高潮,嚴守古格古律。公安派三袁,不滿意七子的復古,主張獨抒性靈,不拘格套,在某種意義上說,解放了文體,但又陷入俚俗。竟陵派既反對機械摹擬,又反對俚俗文風,自認為是在矯正七子之偏,補救公安之失,但又陷入出僻險怪的途徑。 這裡三則明確指出的有以下幾點: (一)「竟陵出於公安」,竟陵派在時間上後於公安。錢謙益選輯《列朝詩集》,撰《譚元春傳》引張文寺的話說鍾惺「入中郎室」,中郎的弟弟中道亦說鍾惺論詩極推中郎,這說明鍾惺的詩論是從公安派的代表人物袁宏道那裡來的,清代文學家翁方綱也認為袁家「漸啟鍾譚」。再看三袁的後代和追隨者,如「中郎之子述之已化於竟陵」;袁中道晚年亦未能堅守公安派的主張;倍受袁宏道推崇的戲曲家湯顯祖,其子季雲「酷嗜鍾譚」,詩亦「赫然竟陵體」;王稚登之子亦房詩,亦與譚詩難分難辨。這些例證說明竟陵詩論是從公安來的。公安的俚俗,公安後人也不滿意,所以多化於竟陵。因此,袁中道稱鍾惺論詩極推宏道的話:「其言出而世之推中郎者益眾」,不盡符合上述例證的事實,應當注意後來的發展變化,已是愈來愈轉向竟陵。 (二)以往論明詩,總是說公安、竟陵與七子三足鼎立,論其貢獻,弊端和影響不相上下,這個說法似也不準確。因為竟陵詩論出自公安,後來超越公安,便成了與七子兩派「中分詩壇,對壘樹幟」(《談藝錄補訂》),而「公安無足比數」。清鄧顯鶴在《岳歸堂全集序》里云:「有明之詩凡三變」,「以茶陵倡於前,以竟陵殿其後」,而其中一變是七子的擬古體,而非公安;清方以智亦云:「近代學詩,非七子,則竟陵。」(《通雅》卷首)王霖也云:「聚訟紛紛堪一笑,謾推王李折鍾譚」(《讀唐宋元明人詩》),將王世貞、李攀龍與鍾惺、譚元春對舉;賀貽孫《詩筏》也是將竟陵與七子相提並論,「度長詰短」,參之以公安者極少。這是就詩論說的。這些清人的言論,反映了竟陵的影響確實比公安深遠。 (三)為什麼公安派反對七子最為猛烈,反而沒能成為七子的對手,而讓位於竟陵派,這裡指出有幾種原因:第一,鍾譚合作編選過風行一時的《古詩歸》、《唐詩歸》,凡是公安派欣賞的「浮滑膚淺」之作和搬弄禪語的超妙之作,鍾譚一概擯棄不選,通過選詩和評詩,亮出自己的主張和識見,造成了一定的影響;而公安派多是發議論,沒有樹鵠示範,後人又多不能「謹守家學而堅公安壁壘」,所以「規模不弘」,「難成氣候」。第二,在文學觀點上,清人賀貽孫極推竟陵,將其與宋代詩論家嚴羽的詩論相比;在創作實踐上,世稱雅頌領袖的鄧漢儀稱「竟陵詩派誠為亂雅」,指出其詩風的特點;晚明陳子龍、吳偉業,於七子與竟陵之中,期望能矯其偏,補其失,實則仍是未離竟陵,陳吳的詩不過是「面目稍換,而胎氣逼真,是仍鍾譚之嫡派真傳」,這也就是說竟陵詩風后不乏人。 到了清代,能兼七子與竟陵之美者,是王士禛,他在詩壇上有一代宗匠之稱,善為古文,兼工詩詞,著述豐富,詩論與詩作均可「奪兩家幟」,還有選本《古詩選》、《十種唐詩選》、《二家詩選》、《唐賢三昧集》、《唐人萬首絕句》等,是兼學士與文人於一身的大家。實際上,他只是「清秀李於鱗」,「響亮譚友夏」罷了。 (五)王士禛論專名助遠神 王漁洋《池北偶談》卷十八取徐禎卿《在武昌作》雲 (151) :「洞庭葉未下,瀟湘秋欲生。高齋今夜雨,獨臥武昌城。重以桑梓念 (152) ,淒其江漢情。不知天外雁,何事樂長征」;稱為「千古絕調,非太白不能作」。而李蓴客《越縵堂日記》同治三年十一月十三日雲 (153) :「禎卿此詩,格固高而乏真詣。既雲洞庭,又雲瀟湘,又雲江漢,地名錯出,尤為詩病。」然漁洋聞蓴客語,必以為大殺風景;蓋漁洋所賞,正在地名之歷落有致。故《古夫於亭雜錄》稱溫飛卿「高風漢陽渡,初日郢門山」,以為有初唐氣格,高出「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一聯之上。《池北偶談》嘗賞梅宛陵 (154) ,而所標者,不過「扁舟洞庭去,落日松江宿」。《香祖筆記》卷二所舉七律佳聯,「神韻湊泊」,如高季迪之「自下有山皆繞郭,清明無客不思家」 (155) ,曹能始之「春光白下無多日,夜月黃河第幾灣」,程松圓之「瓜步江空微有雨,秣陵天遠不宜秋」,自作之「吳楚青蒼分極浦,江山平遠入新秋」;作吳天章詩集序 (156) ,最稱其「泉繞漢祠外,雪明秦樹根」,「至今堯峰上,猶上堯時日」等句。皆借專名以助遠神者。《池北偶談》卷八又云:「世謂王右丞雪裡芭蕉 (157) ,其詩亦然。如『九江楓樹幾回青,一片揚州五湖白』,下連用蘭陵鎮、富春郭、石頭城諸地名;皆遼遠不相屬。大抵古人詩畫,只取興會神到」云云。由是觀之,明七子用地名而不講地理 (158) ,實遙承右丞。右丞詩如送《崔五太守》七古,十六句中用地名十二。漁洋自作詩,亦好搬弄地名。故吳西穀《笏庵詩》卷八《讀漁洋集戲題》雲 (159) :「秦祠漢冢知多少,動費先生雪涕零」;張南山《聽松廬詩·讀漁洋集》雲 (160) :「一代正宗兼典雅,開編惟覺地名多。」豈知「典雅正宗」,多賴「地名」乎。(293—294頁) 這一則講詩之「典雅正宗」,多賴地名。唐人詩中好用地名,宋江西詩派偏不好用地名,這也是唐宋詩的一個區別。清宋長白《柳亭詩話》卷二十四引金觀察便說「唐人詩中用地名者多氣象」;遂認為明人深得此法,於詩中湊以地名或人名,使「句句填實」,「氣象輝煌」。錢先生認為:明人學盛唐,雖以此為捷徑,但唐人作詩用人名地名,「尚有用意,非徒點綴」,「明人學唐,純取氣象之大,腔調之闊,以專名取巧。」(《談藝錄·詩中用人地名》)可見明人學唐多注重皮毛。王士禛《池北偶談》舉引徐禎卿《在武昌作》五言詩八句,前四句「洞庭葉未下,瀟湘秋欲生。高齋今夜雨,獨臥武昌城」,其中三句用地名:「洞庭」、「瀟湘」、「武昌」,後四句「重以桑梓念,淒其江漢情。不知天外雁,何事樂長征」,一句用地名「江漢」,所以王士禛稱之為「千古絕調」。李慈銘頗不以為然,認為「既雲洞庭,又雲瀟湘,又雲江漢,地名錯出」,指為詩病。王士禛所以稱賞,正是在於地名的錯落有致。他還稱晚唐溫庭筠《送人東遊》詩中的「高風漢陽渡,初日郢門山」一聯,兩句連用地名,是「初唐氣格」。王士禛讚賞梅堯臣詩,所舉詩例亦是有「洞庭」、「松江」地名者,他認為以地名入詩,「神韻湊泊」,如高啟:「白下有山皆繞郭,清明無客不思家」,用「白下」地名,亦能助以遠神。王維詩善用地名,如《同崔傅答賢弟》: 洛陽才子姑蘇客,桂苑殊非故鄉陌。九江楓樹幾回青,一片揚州五湖白。揚州時有下江兵,蘭陵鎮前吹笛聲。夜火人歸富春郭,秋風鶴唳石頭城。周郎陸弟為儔侶,對舞前溪歌白薴。曲幾書留小史家,草堂棋賭山陰墅。衣冠若話外台臣,先數夫君席上珍。更聞台閣求三語,遙想風流第一人。 其中「洛陽」、「姑蘇」、「九江」、「揚州」、「蘭陵鎮」、「富春郭」、「石頭城」等,皆遐遠不接,錯落有致,「興會神到」。錢先生指出:明代七子用地名不講地理,實是承襲王維作詩好用專名的特點。再如王維的《送崔五太守》: 長安廄吏來到門,朱文露網動行軒。黃花縣西九折坂,玉樹宮南五丈原。褒斜谷中不容 ,惟有白雲當露冕。子午山里杜鵑啼,嘉陵水頭行客飯。劍門忽斷蜀川開,萬井雙流滿眼來。霧中遠樹刀州出,天際澄江巴字回。使君年紀三十餘,少年白暫專城居。欲持畫省郎官筆,回與臨邛父老書。 十六句中用地名有「長安」、「黃花縣」、「九折坂」、「五丈原」、「嘉陵」、「劍門」、「蜀川」、「雙流」、「刀州」(即益州)、「澄江」、「臨邛」十一個。王士禛極稱唐詩的這一特點,自己作詩也好搬弄地名,故吳清鵬以詩相戲,張維屏也評王士禛詩是「一代正宗兼典雅,開編惟覺地名多」,這是因為吳、張兩位不知「典雅正宗」,正有賴於「地名」的映襯,以造成一種氣象輝煌的氣勢和風格。其實王士禛的話也不確。王維前一首詩,是寫給朋友的,朋友是洛陽人在姑蘇作客,所以提「洛陽才子姑蘇客」。當時揚州有戰事,這個戰事牽涉到蘭陵鎮、富春郭、石頭城。又詩中稱揚州用古地名,這樣,詩中所講的地名,都在揚州以內。又「九江楓樹幾回青」,是用典,寫對朋友的懷念,後杜甫《夢李白》也有「魂來楓林青」。所以這詩中所用的地名,都跟當時的戰事有關,不是毫無意義的。王維的第二首詩是送友從長安到四川去做官,寫他從長安家中出去,經過黃花縣九折坂、五丈原、褒斜谷、子午山、嘉陵江、劍門、雙流、刀州、巴江、臨邛。這正說明王維對友人的關切,注意到他經過這些地方的情況,並非遼遠不相屬。王士禛提出王維詩里的地名遼遠不相屬是不對的。他所以這樣說,是替自己文過飾非。趙執信《談龍錄》云: 山陽閻百詩(若璩),學者也。《唐賢三昧集》(王士禛編)初出,百詩謂余曰:「是多舛錯,或校者之失,然亦足為選者累。如王右丞(維)詩:『東南御亭(在蘇州西)上,莫使有風塵。』『御,誤『卸』,江淮無卸亭也。孟襄陽(浩然)詩:『行侶時相問,涔陽(在湖南)何處邊?』『涔』誤『潯』,涔陽近湘水,潯陽(在江西九江)則遼絕矣。祖詠詩:『西還不遑宿,中夜渡京水(在河南)。』『京』誤『涇』,京水正當圃田之西,涇水則已入關矣(在陝西)。」余深韙其言,寓書阮翁。阮翁後著《池北偶談》,內一條云:「詩家惟論興會,道里遠近,不必盡合。如孟詩:『暝帆何處泊,遙指落星灣。』落星灣在南康(在江西)」云云。蓋潛解前語也。噫,受言實難。夫遙指雲者,必此夕梁泊也,豈可為潯陽解乎? 在這裡,閻若璩提出三個錯字都是對的。王維《送元中丞轉運江淮》,御亭在蘇州西,正屬江淮都運官管轄的地區,作卸亭,沒有這個地名了。孟浩然《夜渡湘水》,想到屈原《九歌·湘君》「望涔陽兮極浦」,就問起涔陽來,很自然。倘作潯陽,在九江,就跟渡湘水無關了。祖詠《夕次圃田店》,在圃田,自然想到京水,倘作涇水,一下到陝西,顯然不合。王士禛引孟浩然《下 石》詩:「暝帆何處宿,遙指落星灣。」這隻船在江西航行,夜裡可以到落星灣,落星灣在江西,正合。王士禛不肯承認錯誤,文過飾非,舉例又不合,是錯的。再看徐禎卿的詩,他獨臥在武昌,時令是秋天快要來了,就想到《九歌》:「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秋還未到,所以說「洞庭葉末下,瀟湘秋欲生」,從洞庭想到瀟湘,極自然。他在武昌,想到家鄉,想到漂泊在江漢區域,也很自然,李慈銘的批評不夠恰當,還是錢先生講得好,唐人作詩用地名「尚有用意」,「明人學唐,純取氣象之大」,就跟風格有關了。 (六)錢載的幽修漏與瘦透皺 《乾嘉詩壇點將錄》評蘀石曰 (161) :「遠而望之幽修漏,近而視之瘦透皺,不知者曰老學究。」「幽修漏」切「蘀」,「瘦透皺」切「石」,皆本「深」字生髮,與 伽意合。雖然,六字談何容易。蔣超伯《通齋詩話》 (162) 云:「英石之妙,在皺瘦透。此三字可藉以論詩。起伏蜿蜒斯為皺,皺則不衍,昌黎有焉 (163) 。削膚存液斯為瘦,瘦則不膩,山谷有焉 (164) 。六通四辟斯為透,透則不木,東坡有焉 (165) 。支離非皺,寒儉非瘦,鹵莽滅裂非透。吁,難言矣。」竊不自揆,為引申之曰:靜而不囂,曲而可尋,謂之幽,蘇州有焉 (166) ;直而不迫,約而有餘,謂之修,彭澤有焉 (167) ;澄而不淺,空而生明,謂之漏,右丞有焉 (168) 。瘦透皺者,以氣骨勝,詩得陽剛之美者也;幽修漏者,以韻味勝,詩得陰柔之美者也。蘀石體秉陽剛,然無瘦硬通神之骨、靈妙寫心之語,凌紙不發,透紙不過,劣得「皺」字,每如肥老嫗慢膚多折而已。(194頁) 這一則引舒位評論錢載的詩,用「幽修漏」與「瘦透皺」六個字說明其風格,蔣超伯認為「皺瘦透」三字可藉以論詩,是為三種不同的風格。 (一)起伏蜿蜒為皺,皺則不衍,韓愈有此風格。如《醉留東野》: 昔年因讀李白杜甫詩,長恨二人不相從。吾與東野生並世,如何復躡二子蹤!東野不得官,白首夸龍鍾。韓子稍奸黠,自慚青蒿倚長松。低頭拜東野,願得終始如 蛩(比肩獸)。東野不回頭,有如寸莛撞巨鍾。吾願身為雲,東野變為龍。四方上下逐東野,雖有離別何由逢! 這首雜言詩,寫得起伏轉折,從李杜的不能相從說起,說到我與東野不能再步後塵。接著寫東野的窮困,再寫到自己有依靠得官;又轉到自己拜東野,願共相聚;轉而又寫東野不理他,如寸草撞鐘無回音;再轉寫到我要追隨東野,最後結語收在題上,所以說是皺而不衍。 (二)削膚存液為瘦,瘦則不膩,黃庭堅有此風格。如《病起荊江亭即事十首》之八: 閉門覓句陳無己,對客揮毫秦少游。正字不知溫飽未?西風吹淚古藤州! 此詩黃庭堅寫他在想念兩個好朋友,一個是陳師道,在做正字小官。他想念陳師道,知道他家境困窘,愛苦吟,只點了「閉門覓句」,怕他挨餓受凍。他想秦觀,只點了「對客揮毫」,為他在藤州身故流淚。詩寫得再儉省不過了,所以說是「削膚存液」了吧。 (三)六通四闢為透,透則不木,蘇軾有此風格。如《和子由澠池懷舊》: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 這首詩寫得「六通四辟」,先從雪泥鴻爪寫起,從雪上的鴻爪,通到過去在廟裡見到的老僧,再通到在廟裡壁上的舊題,再通到往日走在崎嶇的路上,再通到當時的人困驢嘶。這裡也是四辟,從雪上的鴻爪開闢到廟裡的老僧,開闢到壁上的舊題,開闢到往日的崎嶇,開闢到人困驢嘶。六通即四辟,所以透。 錢先生又引申之,以「幽修漏」三字,藉以說明三種風格,是為創見。 (一)「靜而不囂,曲而可尋,謂之幽」,韋應物有此風格。如《秋夜寄丘員外》: 懷君屬秋夜,散步詠涼天。山空松子落,幽人應未眠。 秋夜而感到松子落,正說明幽靜之極,靜而不囂。想到空山松子落時,幽人應未眠,在領略這個幽靜的境界,說明思想的曲而可尋。 (二)「直而不迫,約而有餘,謂之修」,陶潛有此風格。如《歸園田居》: 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 這首詩前面的敘述質直而不迫促,結尾兩句簡約而有餘味,從「願無違」里包含有《歸去來兮辭》的用意在內,體味不盡。 (三)「澄而不淺,空而生明,謂之漏」,王維有此風格。如《竹里館》: 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首句的境界是清澄,加上「彈琴復長嘯」,顯得並不淺俗。雖然人不知,有明月來相照,這正是空而生明。 這一則最後概括地說:詩的風格顯示出「瘦透皺」者,具有陽剛之美,如韓、蘇、黃的詩,「以氣骨勝」;詩的風格顯示出「幽修漏」者,具有陰柔之美,如陶、王、韋的詩,「以韻味勝」。由此,錢先生指出舒位品評錢載詩的風格特點不確切,因為錢詩於氣欠透,於骨欠硬,於皺則如老婦之松皮多折,所論甚是。如《宜亭新柳》之二:「如夢難尋巷與坊,舊遊半系故人腸。驅車欲去驚寒食,走馬歸來已夕陽。鏡照未嘗眉皺斂(哭孝廉),泥沾曾不絮顛狂(哭明經)。淨瓶只合皈無盡,灑作春空露水香。」這首詩前六句與悼人有關,但前五句與新柳無關,題作「新柳」,總覺得隔起一層,是否折多相遮也? -------------------- (1)  班固:漢代著名史學家,著有《漢書》。傅毅與班固共校典書。曹丕《典論·論文》:「文人相輕,自古而然。傅毅之與班固,伯仲之間耳,而固小(看輕)之。與弟超書曰:『武仲以能作文為蘭台令史,下筆不能自休。」 (2)  管:春秋管仲,相齊桓公。 晏:春秋晏嬰,相齊景公。《孟子·公孫丑上》:「公孫丑問曰:『夫子當路於齊,管仲、晏子之功可復許乎?』孟子曰:『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 (3)  四始六義:按《毛詩大序》謂詩有四始,據鄭玄說,以風、小雅、大雅、頌為王道興衰所由始。六義即風、賦、比、興、雅、頌。 (4)  七國:指戰國時的封建諸侯國秦、楚、燕、齊、韓、趙、魏,彼此爭雄。 五胡:東晉南北朝時北方西部的少數民族匈奴、羯、鮮卑、氐、羌。 (5)  相斫書:《三國志·魏書·王肅傳》注引《魏略》謂隗禧稱《左傳》為「相斫書」。 (6)  南朝劉宋時史學家裴松之,為晉陳壽撰之《三國志》作注。 陳琳:建安七子之一,有文集十卷。 (7)  雄伯:出類拔萃。 (8)  景興:三國魏經學家王朗字。 (9)  子布:三國吳史學家張昭字。 (10)  小巫:陳琳自比。 大巫:指三國吳張紘、張昭。孫策創業,張氏二人並為參謀,後張紘輔佐孫權,陳琳自認不如他們。 (11)  張本:猶伏筆。為北文不如南文之說預先造了輿論。 (12)  李延壽:唐代史學家,撰有南北史。 (13)  江左:指南朝文人。他們作詩文注重表現清麗脫俗和華美艷麗的文采。 (14)  河朔:指北朝文人。他們作詩文注重表現質直的氣度。 (15)  質勝文輸:指北朝文學不如南朝。 (16)  邢邵:北齊文學家,時溫子昇為文士之冠,世稱「溫邢」,溫死,又稱「邢魏(收)」。撰有文集三十卷。 魏收:北齊作家,與溫子昇、邢邵有三才之稱,有文集七十卷。 (17)  《北齊書》:唐李百藥撰,五十卷。 任昉:後漢文史家,有詩文三十四卷,《雜傳》二百四十七卷。 (18)  沈約:梁文史家,有文集百卷。 (19)  自然機杼:指創造、創作。 (20)  張 《朝野僉載》:唐人筆記,一卷。 庾信:北朝文學家。初仕南朝梁,後仕西魏、北周。 (21)  《朝野僉載》記庾信自南朝至北方,時溫子昇作《韓陵山寺碑》,為庾信所稱賞。 (22)  靖康南渡:宋欽宗靖康二年(1127),北宋亡,宋高宗南渡建南宋。 (23)  雞犬聲相聞:見《老子》八十章。這裡是比喻淮南淮北相距之近。 (24)  南海北海之馬牛風不及:《左傳》僖公四年:「楚子使與師言曰:『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惟是風馬牛不相及也。」北海與南海的不相及,好比馬與牛不相引誘。這裡指淮南淮北分屬兩個王朝。 (25)  元遺山:元代文學家元好問字。有《遺山詩集》二十卷、《中州集》十卷。 弘衍:廣博。 (26)  苞桑之懼:即亡國之懼。《易·否》:「其亡其亡,繫於苞桑。」 滄桑之痛:滄海變桑田,即亡國之痛。 (27)  江湖末派:南宋陳起編《江湖集》,有《前集》、《後集》、《續集》等,少則二十八家,多至六十四家,為江湖詩人,稱江湖派。《四庫總目》稱:「宋末詩格卑靡,所錄不必盡工。」 (28)  南風不競:《左傳》襄公十八年:「師曠曰:『不害。我弦歌北風,又歌南風,南風不競,多死聲。」即南不如北。 (29)  方虛谷:元方回號。因生於南宋,宋降元後,自稱遺老,為江西派後勁。有《桐江集》八卷,《續集》三十七卷。 (30)  汪堯峰:清文學家汪琬,字苕文,號鈍翁,晚號堯峰。撰有《鈍翁類稿》六十二卷,《續稿》三十卷。 (31)  後村:宋代作家劉克莊,自號後村居士。 四靈:南宋的四位詩人徐照(字靈輝)、徐璣(號靈淵)、趙師秀(號靈秀)、翁卷(字靈舒)。 (32)  《國朝文類》:即《元文類》,七十卷,元代蘇天爵編。 (33)  《則堂集》:宋家鉉翁撰,六卷。 (34)  嚴儀卿:宋詩論家嚴羽字,號滄浪逋客。著有《滄浪詩話》一卷,分詩辨、詩體、詩法、詩評、詩證五類論述宋以前詩。 (35)  少陵:唐杜甫自稱少陵野老。 昌黎:唐韓愈,郡望昌黎。 香山:唐白居易,號香山居士。 東野:唐孟郊字。 (36)  柯山:宋張耒號。 白石:宋姜夔,號白石道人。 九僧:指宋代九詩僧:淮南惠崇,劍南希畫,金華保暹,南越文兆,天台行肇,汝州簡長,青城維鳳,江東宇昭,峨眉懷古。有集《九僧詩》,已佚。 四靈:指南宋後期浙江永嘉四詩人:徐照(字靈輝),徐璣(號靈淵),趙師秀(號靈秀),翁卷(字靈舒),四人字號中皆有「靈」字。 (37)  《楊誠齋集》:宋楊萬里(號誠齋)撰,一百三十三卷。 江西詩派:宋詩流派之一,以黃庭堅、陳師道為代表。呂本中《江西詩社宗派圖》列出陳師道、潘大臨、謝逸、洪芻、饒節、僧祖可、徐俯、洪朋、林敏修、洪炎、汪革、李 、韓駒、李彭、晁沖之、江端本、楊符、謝 、夏倪、林敏功、潘大觀、何 、王直方、僧善權、高荷等二十五人。他們效法杜甫、韓愈,主張無一字無來歷,追求奇崛、用典,提倡「脫胎換骨」,致使形式雕琢。 (38)  《劉後村大全集》:宋劉克莊(號後村)著,一百九十六卷。 後山:宋陳師道,號後山居士。 陵陽:宋韓駒,字子蒼,有《陵陽集》。 子勉:宋高勉字。 均父:宋夏倪字。 二林:指江西詩派的林敏修、林敏功。 (39)  吳宓:近人,又字雨生,號藤影荷聲館主。 (40)  畛域:界限。 (41)  葉橫山:清葉燮號,原名葉星期。撰有《原詩》四卷。論詩之源流、本末、正變、盛衰、作法等。 (42)  蔣心餘:清蔣士銓字。撰有《忠雅堂詩集》二十七卷。 (43)  太極之有兩儀:《周易·繫辭傳》:「易有太極(天地未分以前的元氣),是生兩儀(天地)。」 劉邵:三國魏人。撰有《人物誌》三卷。 Jung:譯名榮格,瑞士現代心理分析學家。其《心理學類型》所分之內向性格與外向性格。 (44)  老宿:指老成有學問的人。 (45)  荀卿:戰國時人,著名哲學家荀況的尊稱。 法後王:見《荀子·非相》,取法於當代的君王,是荀況針對孔孟法先王而提出的,他認為法若與當代君王不一致,便要走到斜路上去。 (46)  唐體:詩之一體。指長於丰神情韻的詩作,不限於唐代人的作品。 (47)  宋調:詩之一體。指以筋骨思理取勝的詩作,不限於宋代人的作品。 (48)  若木之明:若木,《山海經·大荒北經》指日出處的一種樹,此指人的早年。 崦嵫:山名,在今甘肅省天水縣西,古人稱為日落處。 (49)  不侔:不等。 (50)  王弇州:明王世貞,號弇州山人。 (51)  《四部稿》:王世貞撰,一百七十四卷。《續稿》二百零七卷。王氏才學富贍,雖稱文必西漢,詩必盛唐,然其早年詩作近於唐體,晚年作風有變,漸操宋調。 (52)  於鱗:明李攀龍字。 (53)  四家:王世貞《蘇長公外紀序》:「今天下以四姓目文章大家,獨蘇長公之作最為便爽,而其所撰論策之類,於時為最近,故操觚之士鮮不習蘇公文者。」這是於四姓文章中獨推蘇軾。王世貞、李攀龍兩人少時不喜歡韓愈、柳宗元、歐陽修、蘇軾的文章,他們少時論文,言必稱秦漢之故。 (54)  《讀書後》:王世貞撰,八卷。 (55)  求封西楚,垓下之戰:項羽滅秦後,分封諸侯王。垓下戰後,兵敗自刎。用以比喻蘇詩之遭遇。 (56)  香山:唐白居易,號香山居士。 劍南:宋陸游,字務觀,自號放翁,有《劍南詩稿》。 廣大教化主:唐張為撰《詩人主客圖》一卷,以白居易為「廣大教化主」。王世貞《藝苑卮言》卷四:「詩自正宗之外,如昔人所稱廣大教化主者,於長慶得一人,曰白樂天,於元豐得一人焉,曰蘇子瞻;於南渡後得一人,曰陸務觀:為其情事景物之悉備也。就蘇之與白,塵矣;陸之與蘇,亦劫也。」錢先生認為「蘇之與白,塵矣」,當指白居易較蘇軾為塵俗,所以說「徑以蘇接杜」,以蘇軾直接杜甫。 (57)  《列朝詩集》:清錢謙益(號牧齋)選輯,八十一卷。約收明代兩千多詩人之代表作。 (58)  《因樹屋書影》:清周亮工(字元亮,號櫟園)著,十卷。 (59)  吳梅村:清吳偉業號。有《吳梅村家藏稿》五十八卷。 (60)  湖外:指湖南湖北。 (61)  陳抱碧:當見於程十髮《湘社集》四卷中。 程十髮:近人程頌萬號。有《十髮庵類稿》三十二卷,附《湘社集》四卷。 (62)  袁子才:清袁枚字,號隨園老人。有《小倉山房文集》三十五卷,《隨園詩話》十六卷。袁枚《答施蘭論詩書》:「夫詩無所謂唐宋也。唐宋者,一代之國號耳,與詩無與也。詩者,各人之性情也,與唐宋無與也。」 徐朗齋:清徐嵩號。《隨園詩話》卷十六:「徐朗齋嵩曰:『……吾恨李氏不及姬家耳!倘唐朝亦如周家八百年,則宋、元、明三朝詩,俱號稱唐詩;諸公何用爭哉!須知論詩只論工拙,不論朝代。譬如金玉,生於今之土中,不可謂非寶也。」 (63)  戴昺:宋人,字東野。有《東野農歌集》五卷。 (64)  《莊子·德充符》:「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萬物出一也。」這是說,從異者看,唐詩中也有宋體;從同者看,宋詩中也有唐體。 (65)  蘇軾《前赤壁賦》:「客亦知夫水與月乎?……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視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這是說,從變看,唐詩也有變,從不變看,唐宋詩都是不可變的。 (66)  李拔可:近人李宣龔字,為同光體詩人。 (67)  元遺山:元作家元好問號。 (68)  黑頭黃三:已故著名京劇演員黃潤甫,架子花臉,有「活曹操」之稱,著名演員侯喜瑞、郝壽臣是他的學生。 (69)  武生楊小樓:已故著名京劇演員,曾演《長坂坡》、《青石山》、《湘江會》等,武戲文唱,梅蘭芳極稱譽他。 (70)  衣冠優孟:春秋時楚人優孟,在孫叔敖卒後,曾著其衣冠,為其子爭得封地。 (71)  吳修齡:清作家吳喬字。撰《圍爐詩話》六卷。 陳臥子:明作家陳子龍字。 (72)  四平戲:一稱平調戲,介於崑曲二黃間的一種曲調。 關壯繆:三國蜀關羽諡。元代關漢卿《關大王獨赴單刀會》雜劇關羽唱「大江東去」。 (73)  中衢之尊:《淮南子·繆稱》:「聖人之道,猶中衢(路中)而設尊(樽,杯)耶,過者斟酌,多少不同,各得其所宜。」 (74)  陳後山:宋詩人陳師道,號後山居士。 (75)  楊鐵崖:明作家楊維楨讀書鐵崖山,因號鐵崖。 嬉春俏唐體:楊維楨在杭州所作風華綺麗的詩體。 (76)  少陵:唐杜甫,自稱少陵野老。 (77)  飯顆山頭客:是李白《戲贈杜甫》:「飯顆山(在長安)頭逢杜甫,頭戴笠子日卓午。借問別來太瘦生,總為從前作詩苦。」講杜甫的瘦。 (78)  西子湖:即西湖,因蘇軾詩有「欲把西湖比西子」句而得名。指嬉春俏唐體如西子湖畔人的豐滿。 (79)  杜樣:以杜詩作榜樣。 (80)  韌瘦:指杜詩中細密老練、沉鬱瘦硬的風格。 (81)  義山:唐詩人李商隱字。 (82)  元亮井:陶潛字元亮,此指《歸田園居》:「井灶有遺處。」 亞夫營:漢周亞夫駐軍細柳,漢文帝前去勞軍,稱他為「真將軍」。此指李商隱在柳仲郢幕府作幕僚。 從事:辦事。又,州刺史的佐史稱從事史。 (83)  入扁舟:坐小船回到江湖上去,暗用范蠡助越王勾踐滅吳後泛舟五湖歸隱事。 (84)  雪嶺:雪山。 天外史:《舊唐書·吐蕃傳》:「寶應二年三月,遣李之芳、崔倫使於吐蕃,至其境而留之。」 松州:今四川松潘縣。 殿前軍:京城神策軍(禁衛軍)。當時邊兵給養薄,要求改隸神策軍,可以增加給養,稱神策行宮。這兩句指戰亂未息。 (85)  鄭都官:唐詩人鄭谷,曾任都官郎中。 (86)  顧逋翁:唐詩人顧況字。 (87)  明七子:指明代詩歌流派前後七子。 (88)  歐公:宋作家歐陽修。 (89)  東坡:宋蘇軾,號東坡居士。 (90)  張文潛:宋作家張耒字。有《柯山集》五十卷。 (91)  雙闕:宮門前的兩個望樓。 太室:即嵩山。 九門:指皇宮有九門。 天津:銀河中的九星,稱「天津九星」。 (92)  胥:皆。 黃:黃庭堅。 陳:陳與義。 (93)  陳簡齋:宋詩人陳與義號。 (94)  可亂楮葉:比喻模仿逼真。宋人用象牙刻成楮葉,「亂之楮葉之中而不可別也」,見《韓非子·喻老》。 (95)  《簡齋集》:陳與義撰,十六卷。 (96)  陸放翁:宋陸游號。 (97)  樓船:戰艦。 瓜洲渡:在鎮江斜對岸。紹興三十一年十一月,金主完顏亮南侵,宋將虞允文在瓜洲一帶抗擊,金兵潰退。 大散關:在今陝西寶雞縣西南,宋與金以大散關為界。乾道八年,陸游在王炎幕府,計劃進軍大散關。 (98)  指學杜甫的雄闊高渾,實大聲宏之作,即杜之肥;不學杜甫的沉鬱苦澀,細密老練之作,即杜之瘦。 (99)  元好問《橫波亭》中兩聯:「萬里風濤接雲海,千年豪傑壯山丘。疏星淡月魚龍夜,老木清露鴻雁秋。」 枵響窾(ku ǎn款)言:若響空祠,內容虛空。 (100)  獻吉:明李夢陽字。 於鱗:明李攀龍字。 (101)  元美:明王世貞字。 (102)  趙子昂:元趙孟 字。 「填滿」說:王世貞《藝苑卮言》卷一稱絕句:「離首即尾,離尾即首,而腰腹亦自不可少,妙在愈小而大,愈促而緩。」或即此意。 (103)  王右丞:唐王維,曾官尚書右丞。其《和賈至早朝》:「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又《雨中春望》:「雲里帝城雙鳳闕,雨中春樹萬人家。」 (104)  李東川:唐詩人李頎,東川人。《寄司勛盧員外》:「歸鴻欲度千門雪,侍女新添五夜香。」《寄綦毋三》:「南川稉稻花侵縣,西嶺雲霞色滿堂。」 (105)  祖詠:唐詩人。其《望薊門》:「沙場烽火侵胡月,海畔雲山擁薊城。」 (106)  輿地之志,點鬼之簿:指地名、古人名之作。唐楊炯用古人名作文,人稱為「點鬼簿」,見張 《朝野僉載》。 (107)  林貞恆:明作家林燫字。 (108)  瞎唐體:清吳喬《圍爐詩話》卷一:「明之瞎盛唐詩,字面煥然,無意無法,直是木偶被文繡耳。」 (109)  高聲醌:鍾高而上小下大,聲藏於上,其聲不揚。見《周典·春官·典同》。 (110)  指胡應麟在《詩藪》論詩宗王世貞之說,主張「體以代變」、「格以代降」,與七子之見頗近。 (111)  朱元晦:宋經學大家朱熹字。 陳去非:宋陳與義字。 (112)  蹊徑:門徑。 (113)  草蛇灰線:金聖歎批《水滸》:「有草蛇灰線法……驟看之有如無物,及至細尋,其中便有一條線索,拽之通體俱動。」 (114)  俞恪士:近人俞明震字。撰有《觚庵詩存》,四卷。 (115)  郭春榆:近人郭曾炘。撰有《匏廬詩》。 (116)  陸祁孫:清陸繼輅字。有《合肥學舍札記》十二卷。 (117)  曾茶山:宋作家曾幾,自號茶山居士,有《茶山集》三十卷。 (118)  錢龍錫:明遺民學者錢機山,字稚文,諱龍錫。 (119)  丁百六陽九之會:碰上災難。術數家以四六一七年為一元,入元後的一○六年有災難,稱百六陽九。此指明亡。 (120)  青邱:明詩人高啟,字季迪,因居吳淞江之青丘,自號青丘子。 大復:明作家何景明號。 (121)  《列朝詩集》:清錢謙益編,明詩選本,八十一卷。附作者小傳。在《鍾惺傳》里附見《譚元春傳》,有張文寺說:「伯敬入中郎之室。」即明代詩歌流派竟陵派(鍾惺字伯敬,與譚元春均為湖廣竟陵人。)是從明代詩歌流派公安派(袁宏道字中郎)中出來的。 (122)  袁小修:明袁中道字。有《珂雪齋近集》四卷。袁宏道與兄袁宗道、弟袁中道並稱三袁,湖廣公安人(今屬湖北)。為公安派創始者。文學上強調抒寫「性靈」,於詩文不滿明前後七子摹擬、復古主張。企圖在一定程度上突破儒家思想的束縛。三袁中袁宏道成就較大。 (123)  翁覃溪:清翁方綱號。有《復初齋詩集》七十卷。 (124)  白蘇齋:袁宗道字伯修,書齋名,因好白居易、蘇軾詩,故名。是袁宏道啟鍾、譚,這裡說成袁宗道,所以說他誤了。 (125)  與「初白庵」、「白庵」湊合:把袁宏道誤作袁宗道,是不是要把白蘇齋同初白齋(清查慎行,號初白)、白齋(清陸紹曾)湊合呢? (126)  竟陵:明代詩歌流派,以鍾惺、譚元春為代表。於詩文反對摹古,但又以公安派的作品為輕率,倡導幽深孤峭,追求形式上的險僻,作品因而流於冷澀。 (127)  譚友夏:明譚元春字。有《合集》二十三卷。《譚友夏合集·東坡詩選序》:「斯選也,袁中郎先生有閱本存於家,予得之其子述之。」又《袁中郎先生續集序》:「公安袁述之行其先中郎續集而屬予序,其言曰:『先子不可學,學先子者,辱先子者也。子不為先子者,實是先子知己,惟子可以敘先子。」從這兩段話看,袁中郎子述之已化為竟陵派了。 (128)  小修:袁中道字。又有《珂雪齋集》二十四卷。《珂雪齋集·答須水部日華書》:「中郎之後,不能復有中郎,亦不可復有中郎也。」又《蔡不暇詩序》:「不效七子詩,亦不效袁氏少年未定詩,而宛然復傳盛唐之神,則善矣。」又《花雪賦引》:「友人竟陵鍾伯敬意與予合,其為詩清綺邃逸,每推中郎。」袁中道在這三篇文里,完全肯定竟陵,把公安變成竟陵。好比王守仁(陽明)作《朱子晚年定論》,把朱子晚年之說說成與陸九淵理論相同了。 (129)  湯若士:明代戲曲家湯顯祖字。 (130)  陳伯璣:清陳允衡字,評選《詩慰》初集、續集。 (131)  王百穀:明王稚登字。 (132)  前後七子:明代詩歌流派。前七子以李夢陽、何景明為代表;後七子以李攀龍、王世貞為代表。公安、竟陵與前後七子三派鼎立,並駕齊驅。 (133)  列眉指掌:指眉毛、五指排列極清楚。 (134)  鍾惺與譚元春合編幾種《詩歸》選本,可以作為示範。 (135)  不疲津梁:猶架橋引渡,不懈地將作品流傳下去。 (136)  賀子翼:明賀貽孫字。有《詩筏》一卷。 (137)  《滄浪詩話》:宋嚴羽撰,一卷。分詩辨、詩體、詩法、詩評、詩證五類,對漢魏以來詩進行評論。《詩辨》:「大抵禪道惟在妙悟,詩道亦在妙悟。」 (138)  《詩歸》:明鍾惺、譚元春編選,五十一卷。鍾惺《與高孩之觀察》:「詩至於厚而無餘事矣……然必保此靈心,方可讀書養氣,以求其厚。」 (139)  《南州草堂集》:明徐 (字電發)撰,三十卷。 (140)  嚴羽在《詩辨》里講到禪家有大小乘,上乘具正法眼,悟是第一義;小乘聲聞、辟支乘,皆非正也。郭紹虞《滄浪詩話校釋》謂:佛家有三乘;菩薩乘、辟支乘、聲聞乘。菩薩乘普濟眾生,稱大乘;辟支、聲聞僅求自度,稱小乘。辟支,梵語獨覺之義,非由師承,獨自悟道;聲聞,乃由誦經聽法而悟道者。 (141)  焦廣期:清焦袁熹字。 漁洋:清王士禛,字貽上,號阮亭,又號漁洋山人。 (142)  鄧孝威:清鄧漢儀字。有雅頌領袖之稱。 (143)  《尺牘新鈔》:清周亮工輯,十二卷。 (144)  亂雅:雅指正聲,即亂正聲。 (145)  華亭:明陳子龍字臥子,松江華亭人。 (146)  婁上:清吳偉業字駿公,號梅村。 (147)  計子發:清計發字。撰有《魚計軒詩話》一卷。 (148)  新城:清王士禛,新城人。 歷城:李攀龍,歷城人。指王士禛代李攀龍興起,不過是清秀李於鱗(李攀龍字),得到錢謙益(牧齋)的稱讚。 (149)  屏提軒:王士禛的齋名,指王士禛。 (150)  瘖啞:啞人。 (151)  王漁洋:清王士禛號。撰有《池北偶談》二十六卷、《香祖筆記》十二卷、《古夫於亭雜錄》六卷。 徐禎卿:明代作家,字昌谷。 (152)  桑梓:鄉里。 (153)  李蓴客:清李慈銘號。撰有《越縵堂日記》。 (154)  梅宛陵:宋代詩人梅堯臣。 (155)  高季迪:高啟字。 曹能始:曹學儉字。 程松圓:程嘉燧號。均是明代文學家。 (156)  吳天章:清詩人吳雯字。有《蓮洋集》。 (157)  雪裡芭蕉:王維畫雪裡芭蕉,見沈括《夢溪筆談》卷十七。 (158)  明七子:這裡是指李夢陽、何景明、邊貢、李攀龍、王世貞、謝橡等,於五七言詩中多用地名。 (159)  吳西穀:清代作家吳清鵬字。撰有《笏庵詩》二十卷。 (160)  張南山:清代作家張維屏字。撰有《聽松廬詩》十六卷。 (161)  《乾嘉詩壇點將錄》:清舒位(字立人,號鐵雲)撰,一卷。 蘀石:清錢載,撰有《蘀石齋詩集》五十卷。 (162)  蔣超伯:清人。撰有《通齋詩話》一卷。 (163)  昌黎:唐韓俞,郡望昌黎。 (164)  山谷:宋黃庭堅,自號山谷老人。 (165)  東坡:宋蘇軾,號東坡居士。 (166)  蘇州:唐韋應物,曾任蘇州刺史。 (167)  彭澤:晉陶潛,曾任彭澤令。 (168)  右丞:唐詩人正維。官至尚書右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