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藝錄 · 三 作家作品論
(一)論陶淵明
按陶公詩又云:「先師有遺訓,憂道不憂貧」;又云:「朝與仁義生,夕死復何求」;又云:「周生述孔業,祖謝響然臻。道喪向千載,今朝復斯聞。老夫有所愛,思與爾為鄰。」蓋矯然自異於當時風會。《世說·政事》注引《晉陽秋》記陶侃斥老莊浮華,淵明殆承其家教耶。明人郎仁寶《七修類稿》卷十七論陶詩 (1) ,至欲語語以性理求之。近人沈子培《寐叟題跋》上冊有論支謝詩三則 (2) ,深非劉勰「莊老告退、山水方滋」二語,以為「六朝詩將山水莊老,融併一氣。謝康樂總山水莊老之大成,支道林開其先,模山范水,華妙絕倫。陶公自與嵇阮同流,不入此社」云云。沈氏知作詩「以莊老為意,山水為色」,頗合「理趣」之說。《世說》一書所載曲阿、印渚、華林園、山陰道等游觀諸語,皆老莊風氣中人所說;孫興公「齋前種松,楚楚可憐」 (3) ,亦幾有濂溪、明道愛玩階草之意 (4) 。然支道林存詩,篇篇言理,如《八關齋》、《述懷》、《詠懷》、《利城山居》等作,偶點綴寫景一二語,呆鈍填砌,未見子培所謂「模範華妙」者。子培好佛學,故論詩蠻做杜撰,推出一釋子,強冠之康樂之上,直英雄欺人耳。以山水通於理道,自亦孔門心法,子培必欲求之老莊,至不言讀《論語》,而言讀皇侃疏,豈得為探本窮源乎。陶公不入此社,固也,與嵇阮亦非同流。陶尊孔子,而《擬古》肯稱莊周為「此士難再得」;阮學老莊,而《達莊論》乃大言莊周不足道。子培之言,誠為淆惑矣。顏魯公《詠陶淵明》以張良、龔勝比淵明。山谷《懷淵明》詩略云:「歲晚以字行,更始號元亮。淒其望諸葛,忼戇猶漢相。時無益州牧,指揮用諸將。」真西山《跋黃瀛甫和陶》稱其「有長沙公之心而力未逮」 (5) 。盧摯《題淵明歸去圖》以留侯、武侯相比 (6) 。王述庵《書淵明傳後》稱有經略用世之志 (7) 。龔定庵《己亥雜詩》中讀陶詩三首稱其有「俠骨」而「豪」 (8) 。蓋皆韓昌黎《送王秀才序》所謂:「阮籍、陶潛為事物是非相感觸有托而逃。」余復拈出其儒學如左,以見觀人非一端雲。(239—240頁)
這一則講陶淵明詩。錢先生認為陶詩有儒家思想,引了「先師有遺訓,憂道不憂貧」。先師指孔子,《論語·衛靈公》:「君子憂道不憂貧。」又引「朝與仁義生,夕死復何求。」《論語·里仁》:「朝聞道,夕死可矣。」又引「周生述孔業,祖謝響然臻。」指周續之傳授孔子的道,有祖企、謝景夷兩人響應到來。陶淵明也響應著。說明陶淵明不同於當時崇尚老莊的風氣。《世說新語·政事》「陶公性檢厲」條引《晉陽秋》,稱陶侃以為「老莊浮華,非先王之法言,而不敢行。君子當正其衣冠,攝以威儀,何有亂頭養望,自謂宏達耶」!因此錢先生說:「淵明殆承其家教耶?」家教即指他曾祖陶侃傳下來的家教。孔子儒家學說,到了宋朝,發展成為性理學。明人郎瑛用宋人的性理學來研究陶詩,是不恰當的。清末民初的沈曾植認為陶淵明與嵇康、阮籍是一流人,不加入當時的白蓮社。白蓮社是晉釋慧遠與慧永、劉遺民、雷次宗等十八人在廬山東林寺結的社,修佛教的淨土宗。陶淵明信奉孔子的教導,沒有入社。嵇康、阮籍不滿於司馬氏專政,嵇康被司馬昭所殺。阮籍縱酒談玄,以求自全。陶淵明嫌仕途惡濁,不願做官,辭去彭澤令,歸鄉親自參加農業勞動,過著清貧的生活,與嵇康阮籍不同。陶的《擬古》稱莊子為「此士難再得」,推重莊周。阮籍《達莊論》說莊周不足道,看輕莊周。說明陶跟阮不同。所以沈曾植說他與嵇阮同流是不對的。
劉勰《文心雕龍·明詩》里講:「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當時的玄言詩用莊子老子的思想來做詩。玄言詩衰落了,山水詩興起來了。這話是對的。沈曾植極力反對這話,他認為當時山水莊老融為一氣,認為謝靈運是山水莊老結合在一氣的集大成者,支道林是創始者,描摹山水,寫得極好的。錢先生認為沈曾植提出以莊老思想來寫山水景色,頗有合「理趣」的說法。「理趣」即在寫山水景物中透露出一種情理來。《世說新語》中講到當時人在遊歷觀賞許多名勝地方,像曲阿、印渚、華林園、山陰道等處,所說的話,都受到老莊風氣的影響。像《世說新語·言語》:「王子敬(獻之)云:『從山陰道上行,山川自相映發,使人應接不暇。』」這裡就含有頭緒紛繁、應付不過來的道理在內。又:「簡文入華林園,顧謂左右曰:『會心處不必在遠,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間想也,覺鳥獸禽魚,自來親人。」這裡的「濠濮間想」,便有莊子與惠子在濠濮水觀魚,講魚樂的故事。莊子在濮水上釣魚,楚王派使者來請他去做官,莊子辭謝不去的故事。反映莊老風氣中說的話。又:「孫綽齋前種一株松,恆手自壅治之。高世遠時亦鄰居,語孫曰:『松樹子非不楚楚可憐(愛),但永無棟樑用耳。』」錢先生認為孫綽愛小松,近乎宋人周敦頤、程顥愛階前草,觀察草的生意的意思,即從景物中體會道理,有理趣之意。錢先生又指出支道林的詩並不華妙。如《述懷》:「總角敦大道,弱冠弄雙玄。逡巡釋長羅,高步尋帝先。妙損階玄老,忘懷浪濠川。達觀無不可,吹累皆自然。窮理增靈薪,昭昭神火傳。熙怡安沖漠,優遊樂靜閒。膏腴無爽味,婉孌非雅弦。恢心委形度,亹亹隨化遷。」寫得「呆鈍填砌」,未見華妙。這是批評沈曾植的說法不對。錢先生又指出:「以山水通於理道,自亦孔門心法。」如《論語·雍也》:「子曰:『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所以沈曾植一定要把山水通於理道,歸於老莊,也不確。
錢先生又提出陶淵明詩的另一方面。如顏魯公即顏真卿《詠陶淵明》:「張良思報韓,龔勝恥事新,狙擊不肯就,捨生悲縉紳。嗚呼陶淵明,奕葉為晉臣。」用張良得力士狙擊秦始皇,為韓報仇。龔勝不事王莽,絕食而死。用他們來比陶淵明忠於晉朝。又引黃庭堅《懷淵明》,說他本名潛,字淵明,晚年以字行,稱淵明,改號元亮,在想望諸葛亮,用諸葛亮來比他。真德秀稱陶淵明有長沙公陶侃建功立業的用心,而力不及。盧摯用張良、諸葛亮來比陶淵明。王昶說陶淵明有為晉朝建功立業的志向。龔自珍《己亥雜詩》中有讀陶詩三首:「陶潛卻似臥龍豪,萬古潯陽松菊高。不信詩人竟平淡,二分梁甫一分騷。」「陶潛詩喜說荊軻,想見停雲發浩歌。吟到恩仇心事涌,江湖俠骨已無多。」這兩首詩,一首把陶淵明比諸葛亮,諸葛亮作《梁甫吟》,所以說陶詩是二分《梁甫吟》,一分《離騷》。一首詩講陶的《詠荊軻》。說他「豪」和「俠骨」。再歸結到韓愈《送王秀才序》稱阮籍、陶潛「為事物是非相感觸」,即阮籍不滿於司馬氏的代魏,陶潛不滿於劉裕的代晉,都托於縱酒以逃禍。錢先生在這裡主要提出兩點:一點是陶淵明的儒家思想,一點是不少人推重他的志節。指出要全面地觀察人。
(二)歷代論陶淵明詩
(1)
當時解推淵明者,惟蕭氏兄弟,昭明為之標章遺集,作序嘆為「文章不群」,「莫之與京」 (9) 。《顏氏家訓·文章》篇記簡文「愛淵明文,常置几案,動靜輒諷」 (10) 。顧二人詩文,都沿時體,無絲毫胎息淵明處。昭明《與湘東王書》論文只曰 (11) :「古之才人,遠則揚、馬、曹、王,近則潘、陸、顏、謝。 (12) 」宋陳仁子撰《文選補遺》 (13) ,趙文作序,述仁子語,亦怪昭明選淵明詩,十不存一二。可見淵明在六代三唐,正以知希為貴。即今眾議僉同,千秋定論,尚有王船山、黃春谷、包慎伯之徒 (14) 。或以為淵明「量不弘而氣不勝,開游食客惡詩」。見《夕堂永日緒論》內編 (15) 。或以為「今情五言之境,康樂其方圓之至矣,猶之洙泗之道 (16) ,遍及人倫,雖陶彭澤亦夷、惠、老、莊之列也」 (17) 。《夢陔堂文集》卷三《與梅蘊生書》。或以為淵明詩「不如康樂詩竟體芳馨」,見《藝舟雙楫》卷一《答張翰風書》。《歸去來辭》吉不麗而意無則。卷一《書韓文後》下篇。則當時之進前不御,奚足怪乎。(91頁)
這一則講當時推重陶淵明詩文的,有蕭統的《陶淵明集序》,稱「其文章不群,詞采精拔,跌宕昭彰,獨超眾類,抑揚爽朗,莫之與京(高大)。橫素波而傍流,干青雲而直上。語時事則指而可想,論懷抱則曠而且貞。加以貞志不體,安道苦節,不以躬耕為恥,不以無財為病,自非大賢篤志,與道污隆,孰能如此乎」?這是當時對陶淵明最推重的話。但蕭統的詩文並不仿效陶淵明。他編《文選》,對陶淵明詩文,選得也不多。後代像王夫之、黃承吉、包世臣都對陶淵明詩有不滿的指摘,就這裡所引看,批評的話都不夠恰當。如「量不弘而氣不勝」,「亦夷、惠、老、莊之列」,「言不麗而意無則」,只要看蕭統序,就把他們的貶責駁斥了。如說「橫素波而傍流,千青雲而直上」,又「抑揚爽朗,莫之與京」,就顯出他的氣盛格高;稱「大賢篤志,與道污隆」,就兼包儒家,不限於「夷、惠、老、莊」了。像「文章不群,詞采精拔」,就不是「言不麗而意無則」了。還是蘇軾稱「淵明詩質而實綺,癯而實腴」,要是只看到他的質和癯,自然要對他表示不滿了。
(2)
辛稼軒《賀新郎》:「看淵明,風流酷似臥龍諸葛。」《朱子語類》卷一百四十 (18) :「淵明自豪放,但豪放得來不覺耳。其露出本相者,是《詠荊軻》一篇」;又:「隱者多帶氣負性,陶欲有為而不能者,又好名。」朱琰《明人詩抄》 (19) 正集卷三張志道以寧《題海陵石仲銘所藏淵明歸隱圖》:「昔無劉豫州,隆中老諸葛。所以陶彭澤,歸興不可遏。豈知英雄人,有志不得豁。高詠《荊軻》篇,竦然動毛髮。」孫太初《太白山人漫稿》 (20) 卷二《三隱逸詩》:「淵明豪傑人,出處亦有道。昔讀《荊軻》詩,仿佛見懷抱。」董若雨說《豐草庵前集》 (21) 卷二《書桃花源記後》:「不能為報韓之子房,則當法避秦之楚客。陶氏《詠荊軻》與《桃花源記》異用而同體;慨然欲為荊軻不可得,然後徙而為桃源避秦之謀。嗚呼悲哉。」顧亭林《日知錄》卷十九 (22) 《文詞欺人》:「栗里之徵士,淡然若忘於世,而感憤之懷,有時不能自止而微見其情者,真也。」王禹卿文治《夢樓詩抄》卷十《彭澤》第三首 (23) :「人愛陶令逸,我知陶令豪。易水詠荊軻,寒水暮蕭蕭。垂天有奇翮,豈在騰扶搖。古來世外人,經濟乃更饒。商綺息漢爭 (24) ,魯連解齊囂 (25) 。」定庵以淵明「詩喜說荊軻」而嘆「江湖俠骨」,著眼與朱子等相同;又稱淵明「酷似臥龍豪」,自註:「語意本辛棄疾」,實則山谷詩已發此意矣。(555頁)
這一則再講陶淵明詩。錢先生先引辛棄疾《賀新郎》詞,已經講到陶淵明風流極像諸葛亮。朱熹進一步從陶淵明的《詠荊軻》中看到他的豪放,講到他要有所作為,卻不能夠。再引明張以寧的詩,把陶淵明比諸葛亮,要是諸葛亮不碰到劉備,他也老死在隆中不出山。從陶淵明的《詠荊軻》里顯出他是有志的英雄。再引清董說的文章,從陶淵明《詠荊軻》里可以把他比做漢的張良為韓報仇;從他的《桃花源記》里,把他比做逃入桃花源中的秦人,因桃花源在戰國時屬楚地,所以稱那裡的人為「楚客」。顧炎武稱讚陶淵明「感憤之懷,有時不能自止而微見其情」,這就指《詠荊軻》等篇,透露出他的「感憤之懷」。清王文治的詩,指出他的豪氣,從他《詠荊軻》里顯出。再說他雖隱居,卻有經世濟民的懷抱,像商山的綺里季,像戰國的魯仲連。錢先生在這裡指出龔自珍《己亥雜詩》里稱陶淵明似諸葛亮的豪,認為黃庭堅詩早有此意了。錢先生還引了歷代各家有同樣看法的詩文,說明這樣論陶淵明的,不是個別的議論,可以作為定論了。
(三)論唐宋人推陶詩
淵明文名,至宋而極。永叔推《歸去來辭》為晉文獨一;東坡和陶,稱為曹、劉、鮑、謝、李、杜所不及 (26) 。自是厥後,說詩者幾於萬口同聲,翕然無間。宋《蔡寬夫詩話》言 (27) :「淵明詩、唐人絕無知其奧。惟韋蘇州、白樂天、薛能、鄭谷皆頗效其體 (28) 。」《國粹學報》己酉第八號載李審言丈《愧生叢錄》 (29) ,一則云:「太白、韓公,恨於陶公不加齒敘,即少陵亦只云:『陶潛避俗翁』也。」余按少陵《夜聽許十誦詩》曰:「陶謝不枝梧,風騷共推激」;《江上值水如海勢》曰:「焉得思如陶謝手,令渠述作與同游」;其不論詩而以「陶謝」並舉者,尚有《石櫃閣》詩之「優遊謝康樂,放浪陶彭澤」。李群玉《贈方處士》雲 (30) :「喜於風騷地,忽見陶謝手」,即本少陵來,不得謂少陵只雲「陶潛避俗翁」也。(88頁)
這一則講陶淵明。宋祁《筆記》卷中記其兄庠語:「歐陽永叔(修)推重《歸去來辭》,以為『江左高文』」,蘇軾稱:「淵明作詩不多,然其詩質而實綺,癯而實腴,自曹、劉、鮑、謝、李、杜諸人,皆莫及也。」這裡推重的,就「質而實綺,癯而實腴」這一點說,勝過曹、劉眾人。拋開這一點說,曹、劉眾人各有特點,也不是陶所及。這樣看,是不是全面些。
這裡提到韋應物、白居易、薛能、鄭谷頗效其體,看看他們對陶詩的了解怎樣?按韋應物有效陶體兩首,錄《與友生野飲效陶體》:『攜酒花林下,前有千載墳。於時不共酌,奈此泉下人。始自玩芳物,行當念徂春。聊舒遠世蹤,坐望還山雲。且遂一歡笑,焉知賤與貧。」這一首詩確能體會陶淵明的心情。如陶詩《歸園田居》之四:「徘徊丘壟間,依依昔人居。井灶有遺處,桑竹殘朽株。借問採薪者:『此人皆焉如?』薪者向我言:『死沒無復餘。』一世異朝市,此語真不虛。人生似幻化,終當歸空無。」陶淵明看到一個無人居住荒廢的宅子,引起「終當歸空無」的感嘆。韋擬陶詩里寫看到古墳,就想到泉下人,不能共酌,引起感慨,與陶詩見廢居引起感嘆有相似處。陶詩《飲酒》之五:「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看見飛鳥歸山,就有《歸去來兮辭》里說的:「雲無心兮出岫,鳥倦飛而知還」,像自己無心出去做官,又厭倦官場生活歸來。這首擬陶詩,寫「坐望還山雲」,同陶淵明看到還山鳥有同樣心情,所以說「且遂一歡笑,焉知賤與貧」,忘掉貧賤,說明韋是能夠體會陶的心情的。
再看白居易,有《效陶潛體詩十六首》,其中明顯地效陶的是第九首:「原生衣百結,顏子食一簞,歡然樂其志,有以忘饑寒。今我何人哉?德不及先賢。衣食幸相屬,胡為不自安?況茲清渭曲,居處安且閒。榆柳百餘樹,茅茨十數間。寒負檐下日,熱濯澗底泉。日出猶未起,日入已復眠。西風滿村巷,清涼八月天。但有雞犬聲,不聞車馬喧。時傾一壺酒,坐望東南山。稚侄初學步,牽衣戲我前。即此自可樂,庶幾顏與原!」
這首詩寫「榆柳百餘樹,茅茨十數間」,「但有雞犬聲,不聞車馬喧」,效陶《歸田園居》的「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後簷,桃李羅堂前」。「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又這詩的「不聞車馬喧。時傾一壺酒,坐望東南山」,效陶《飲酒》之五:「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這詩還有效陶處,就不談了。但白居易的效陶,精神卻不同。陶是不願與惡濁的官場共處,所以歸田的,歸田後從事勞動的。所以他的居處「而無車馬喧」,是同他的不願與官場交往結合的。白居易是沒有這種心情的,所以他的「不聞車馬喧」只是形式上仿效。陶的「悠然見南山」,「飛鳥相與還」,從「鳥倦飛而知還」里,體會到自己厭倦做官而歸田,是有會心的。白居易的「坐望東南山」,也只有形式上的仿效,沒有體會的。陶的歸田,在《歸田園居》里說:「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是親自參加勞動的。與白居易的「日出猶未起,日入已復眠」的幽閒生活是不同的。白居易以大官隱退過著優裕生活,自比顏淵原憲,是可笑的,與陶的精神境界不同,是不了解陶的。
蔡寬夫說薛能、鄭谷皆有詩效陶,今檢《全唐詩》皆未見。再看錢先生稱杜甫對陶淵明的稱美,如《夜聽許十誦詩》:「陶謝不枝梧,風騷共推激」。這兩句講許十誦詩的美妙,下凌陶謝,上繼風騷,枝梧猶抵當,這是講誦詩,不是論詩,但把陶謝並稱,又跟風騷作對,也有推重陶謝詩的意味。所以李群玉的把陶謝與風騷作對,就從杜詩來的。再看《江上值水如海勢》。「焉得思如陶謝手,令渠述作與同游。」這是說,要得詩思像陶謝的創作,自愧不如陶謝,即極推重陶謝詩。杜甫這首詩開頭說:「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這就推重陶詩有驚人佳句了。
(四)論庾信詩賦
竊謂子山所擅 (31) ,正在早年結習詠物寫景之篇,鬥巧出奇,調諧對切,為五古之後勁,開五律之先路。至於慨身世而痛家國,如陳氏所稱《擬詠懷》二十七首 (32) ,雖有骯髒不平之氣,而筆舌木強,其心可嘉,其詞則何稱焉。蓋六代之詩,深囿於妃偶之習,事對詞稱,德鄰義比。上為「太華三峰」,下必「潯陽九派」;流弊所至,意單語復。《史通·敘事》篇所譏:「編字不只,捶句皆雙,一言足為二言,三句分為四句。如售鐵錢,以兩當一」;文若筆胥然。例如:「宣尼悲獲麟,西狩泣孔丘」;「雖好相如達,不同長卿慢」;「千憂集日夜,萬感盈朝昏」;「萬古陳往還,百代勞起伏」;「多士成大業,群賢濟洪績」。彥和《麗詞》笑為「駢枝」,後來詩律病其「合掌」。子山此詩,抗志希古,上擬步兵,刮除麗藻,參以散句。而結習猶存,積重難革,失所依傍,徒成支弱。如「誰知志不就,空有直如弦」;「憒憒天公曉,精神殊乏少」;「對君俗人眼,真興理當無」;「誰言夢蝴蝶,定自非莊周」;「古人持此性,遂有不能安」;「由來千種意,並是桃花源」;「懷生獨悲此,平生何謂平」;「洛陽蘇季子,連衡遂不連」;「寓衛非所寓,安齊獨未安」;「吉人長為吉,善人終日善」。按子山頗喜為此體,幾類打諢。如《傷王司徒褒》云:「定名於此定,全德所以全」;《傷心賦》云:「望思無望,歸來不歸。從宦非宦,歸田不田。」 皆稚劣是底言語。與平日之精警者迥異。其中較流利如「榆關斷音信」一首,而「纖腰減束素,別淚損橫波;恨心終不歇,紅顏無復多」等語,亦齊梁時艷情別思之常制耳。若樸直淒壯,勿事雕繪而造妙者,如:「步兵未飲酒,中散未彈琴。索索無真氣,昏昏有俗心」;「搖落秋為氣,南風多死聲」;「陣雲平不動,秋蓬卷欲飛」;「殘月如初月,新秋似舊秋」;「無悶無不悶,有待何可待。昏昏如坐霧,漫漫疑行海」;「壯冰初開地,盲風正折膠」;「其面雖可熱,其心長自寒。匣中取明鏡,披圖自照看。幸無侵餓理,差有犯兵欄。」在二十七篇中寥寥無幾。外惟《寄徐陵》云:「故人倘思我,及此平生時。莫待山陽路,空聞吹笛悲」;沈摯質勁,語少意永,殆集中最「老成」者矣。子山詞賦,體物瀏亮、緣情綺靡之作,若《春賦》、《七夕賦》、《燈賦》、《對燭賦》、《鏡賦》、《鴛鴦賦》,皆居南朝所為。及夫屈體魏周,賦境大變,惟《象戲》、《馬射》兩篇,尚仍舊貫。他如《小園》、《竹杖》、《邛竹杖》、《枯樹》、《傷心》諸賦,無不託物抒情,寄慨遙深,為屈子旁通之流,非復荀卿直指之遺,而窮態盡妍於《哀江南賦》。早作多事白描,晚制善運故實,明麗中出蒼渾,綺縟中有流轉;窮然後工,老而更成,洵非虛說。至其詩歌,則入北以來,未有新聲,反失故步,大致仍歸於早歲之風華靡麗,與詞賦之後勝於前者,為事不同。《總目》論文而不及詩,說本不誤。陳氏所引杜詩,一見《詠懷古蹟》;「庾信哀時更蕭瑟,暮年詞賦動江關」,一見《戲為六絕句》:「庾信文章老更成,凌雲健筆意縱橫。今人嗤點流傳賦,不覺前賢畏後生」;皆明指詞賦說。若少陵評子山詩,則《春日懷李白》固云:「清新庾開府。」下語極有分寸。楊升庵英雄欺人,混為一談,陳氏沿襲其訛,不恤造作事實,良可怪嘆。(299—301頁)
這一則論庾信詩賦。錢先生認為庾信詩所擅長的正在他早年詠物寫景的詩,即在梁代所作的詩,為「五古之後勁,開五律之先路」。如《詠畫屏風詩》:「高閣千尋起,長廊四柱連。歌聲上扇月,舞影入琴弦。澗水才窗外,山花即眼前。但願長歡樂,從今盡百年。」這首詩作為五言古詩,是當時比較好的,可稱後勁。它又是開五律的先路。五律詩要求:一、一首八句,這首正是八句。二、用平聲韻,這首正是用平聲韻。三、中間兩聯對偶,首聯可對可不對。這首中間兩聯對偶,首聯也對。四、要講究平仄,這首詩的平仄,除第三句「歌聲上扇月」,平平仄仄仄,連用三仄,又「山花」句平起,「但願」句仄起不合外,即除兩句不合外,其餘都跟五律一致,所以說是「開五律之先路」。
陳沆講庾信《擬詠懷》二十七首,在《詩比興箋》里說:「令狐德棻撰《周書》,稱子山文浮放輕險,詞賦罪人。第指其少年宮體,齊名孝穆(徐陵)者耳。使其終處清朝(清明之朝,指梁朝),致身通顯,不過黼黻(禮服上花紋,指穿禮服做大官)雍容,賡和綺艷,遇合雖極恩榮,文章安能命世。而乃荊吳(指梁)傾覆,關塞流離,冰櫱之閱既深,艷冶之情頓盡。湘纍(屈原)之吟,包胥(申包胥)之哭,鍾儀之風(楚鍾儀囚於晉而唱楚歌),文姬悲憤,固當六季(六朝)寡儔,豈憔孝穆卻步。斯則境地之曲成,未為塞翁之不幸(塞翁失馬,安知非福)者也。……少陵詩云:『庾信文章老更成』,『暮年詞賦動江關』,有以也。」錢先生評為:「按此段議論,全襲《四庫總目》,而加以截搭。《總目》卷一百四十八謂:庾信駢偶之文,集六朝之大成,導四傑(王、楊、盧、駱)之先路,為四六宗匠。初在南朝,與徐陵齊名。故李延壽《北史·文苑傳》稱徐庾意淺文匿,王通《中說》亦謂徐庾誇誕,令狐德棻《周書》至斥為詞賦罪人。然此自指台城應教之日,二人以宮體相高耳。至信北遷以後,閱歷既久,學問彌深,所作皆華實相扶,情文兼至,抽黃對白,變化自如,非陵之所能及矣。杜甫詩曰:『庾信文章老更成。』則諸家之論,甫固不以為然矣。陳氏所謂『境地曲成,未為不幸』,即趙甌北《題元遺山集》:『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之意。《總目》引杜詩,專論子山駢文;陳氏以之說子山詩,蓋又本於楊升庵。《丹鉛總錄》卷十九云:『庾信之詩,為梁之冠絕,啟唐之先鞭。史評其詩曰綺艷,杜子美稱之曰清新,又曰老成。綺艷清新,人皆知之,而其老成,獨子美能發其妙,余嘗合而衍之曰:綺多傷質,艷多無骨,清而不薄,新而不塵,所以為老成也。』陳氏牽合諸意,曲為之說,無征失據,不堪一駁。」
錢先生在駁陳沆說時,提出了對庾信詩賦的評價。大體認為杜甫的評價是對的。庾信早期的詩,杜甫稱為「清新庾開府」,評為清新。錢先生再加補充,稱為「鬥巧出奇,調諧對切,為五古之後勁,開五律之先路」,這是應當肯定的。庾信晚年的詩,「筆舌木強」,「徒成支弱」。有的是劉彥和即劉勰《文心雕龍·麗辭》所譏的兩句一意的「對句之駢枝」,亦後來批評的「合掌」。庾信的《詠懷》詩里就有這種合掌。如「乘舟能上月,飛 欲捫天」;「上月」「捫天」都指上天,兩句一意。再像「誰知志不就,空有直如弦」,「直如弦」是空的,等於「志不就」了。「憒憒天公曉,精神殊乏少」,「憒憒」就是「精神」少了。這就是所謂「稚劣」。因此,陳沆把庾信的《擬詠懷》詩說成是楊慎所推重的詩是不恰當的。
錢先生又講到庾信的賦,認為庾信在梁朝所作賦,是緣情綺靡之作。如《春賦》:「宜春苑中春已歸,披香殿里作春衣。新年鳥聲千種囀,二月楊花滿路飛。河陽一縣並是花,金谷從來滿園樹。一叢香草足礙人,數尺遊絲即橫路……」到梁朝滅亡,庾信屈留在西魏北周,像《小園賦》:「遂乃山崩川竭,冰碎瓦裂,大盜(指侯景)潛移,長離永滅。摧直轡於三危,碎平途於九折。荊軻有寒水之悲,蘇武有秋風之別。關山則風月悽愴,隴水則肝腸斷絕……」寫亡國之痛,就是杜甫所謂「庾信文章老更成,凌雲健筆意縱橫」了。《哀江南賦》是他凌雲健筆的代表作了。這是較全面地評價庾信的作品。
(五)論張籍詩
張文昌《祭退之》詩云 (33) :「公文為時帥,我亦微有聲;而後之學者,或號為韓張」;是退之與文昌亦齊名矣。然張之才力,去韓遠甚;東坡《韓廟碑》曰:「汗流籍湜走且僵」 (34) ,千古不易之論。其風格亦與韓殊勿類,集中且共元白唱酬為多 (35) 。惟城南五古似韓公雅整之作,《祭退之》長篇尤一變平日輕清之體,朴硬近韓面目,押韻亦略師韓公《此日足可惜》。其詩自以樂府為冠,世擬之白樂天、王建,則似未當。文昌含蓄婉摯,長於感慨,興之意為多;而白王輕快本色,寫實敘事,體則近乎賦也。近體惟七絕尚可節取,七律甚似香山。按其多與元白此喁彼於 (36) ,蓋雖出韓之門牆,實近白之壇坫。《征婦怨》云:「夫死戰場子在腹,妾身雖在如晝燭」,謂贅也,立譬極妙。《大般涅槃經·壽命品》第一雲 (37) :「如以一掬水投於大海,燃一小燈助百千日。」《法苑珠林》卷六十一僧亡名《自誡》雲 (38) :「一伎一能,日下孤燈。」英十七世紀文家蒲頓《解愁論》第二部第二節謂愛欲之苦,無須例證;十八世紀詩家楊氏《諷諭詩》第七篇笑註疏之學為多事;小說家史木萊脫 (39) 《旅行趣牘》六月十日梅爾福作函,譏以人智妄測天道;皆有白日中舉燭之喻。取譬與文昌巧合。《陽明傳習錄》卷下《答黃勉叔》曰 (40) :「既去惡念,如日光被雲來遮蔽,雲去光已復出。若惡念既去,又要存善念,即是日光之下,添燃一燈。」比喻亦同。(93—94頁)
這一則講張籍詩。這裡講他與元白唱酬詩,如《答白杭州郡樓登望畫圖見寄》:「畫得江城登望處,寄來今日到長安。乍驚物色從詩出,更想工人下手難。將展書堂偏覺好,每來朝客盡求看。見君向此閒吟意,肯恨當時作外官。」這樣的詩,比較平易,與韓愈的風格不同。錢先生指出他的《城南》五古似韓公雅整之作。如《城南》:「漾漾南澗水,來作曲池流。言尋參差島,曉榜輕盈舟。萬繞不再止,千尋盡孤幽。藻澀訝人重,萍分指魚游……」這樣的詩,比較雅整。錢先生又指《祭退之》詩:「嗚呼吏部公,其道誠巍昂。生為大賢姿,天使光我唐……籍在江湖間,獨以道自將。學詩為眾體,久乃溢笈囊。略無相知人,暗如霧中行。北游偶逢公,盛語相稱明。名因天下聞,傳者入歌聲。公領試士司,首薦到上京。一來遂登科,不見苦貢場……去夏公請告,養疴城南莊。籍時官休罷,兩月同游翔。黃子陂岸曲,地曠氣色清。新池四平漲,中有蒲荇香……」這首詩,錢先生指出朴硬近韓面目,押韻亦略師韓公《此日足可惜》。按這首詩用陽韻,陽韻字多,是寬韻。但韓愈用寬韻卻要通押青、庚韻,這首詩也這樣。全詩押陽韻,但其中「明」字、「聲」字、「京」字,侵入庚韻,「清」字,侵入青韻。韓愈的《此日足可惜》詩也一樣,這是學韓愈處。
錢先生提到張籍《征婦怨》:「九月匈奴殺邊將,漢軍全沒遼水上。萬里無人收白骨,家家城下招魂葬。婦人依倚子與夫,同居貧賤身亦舒。夫死戰場子在腹,妾身雖存如晝燭。」錢先生指出「晝燭」的比喻是「贅也」,即有多餘意,極妙。再引佛經作比,「以一掬水投於大海,燃一小燈助百千日(太陽)」,是多餘的,再像「日下孤燈」,「白日中舉燭」,都是同樣比喻。錢先生善於博引眾說,包括用佛經道書及西洋典實作比,來突出這一比喻的巧妙。錢先生又指出張籍的樂府詩含蓄婉摯,長於感慨,興之意為多,與白居易、王建輕快敘事,近乎賦的不同。白居易《讀張籍古樂府》:「張君何為者,業文三十春。尤工樂府詩,當代少其倫……風雅比興外,未嘗著空文。」指出他的樂府詩的特點是「風雅比興」。「如晝燭」即極著名的比興之辭。
(六)論白居易詩
香山才情,照映古今,然詞沓意盡,調俗氣靡,於詩家遠微深厚之境,有間未達。其寫懷學淵明之閒適,則一高玄,按香山《題潯陽樓》稱淵明曰:「文思高玄。」一瑣直,形而見絀矣。其寫實比少陵之真質,則一沈摯,一鋪張,況而自下矣。故余嘗謂:香山作詩,欲使老嫗都解,而每似老嫗作詩,欲使香山都解;蓋使老嫗解,必語意淺易,而老嫗使解,必詞氣煩絮。淺易可也,煩絮不可也。按《復堂日記補錄》光緒二年八月二十二日雲 (41) :「閱樂天詩,老嫗解,我不解」;則語尤峻矣。西人好之,當是樂其淺近易解,凡近易譯,足以自便耳。(195頁)
這一則論白居易詩。白居易晚號香山居士,故稱香山。白居易《與元九書》:「今仆之詩,人所愛者,悉不過雜律詩與《長恨歌》已下耳。時之所重,仆之所輕。至於諷諭者,意激而言質,閒適者,思淡而詞迂,以質合迂,宜人之不愛也。」錢先生稱「香山才情,昭映古今」,就指他的雜律詩及《長恨歌》《琵琶行》等詩。也指出他的詩有不足處,如他有的樂府詩,他在《新樂府序》里說:「繫於意,不繫於文。首句標其目,卒章顯其志,詩三百之義也。其辭質而徑,欲見之者易喻也;其言直而切,欲聞之者深誡也……」詩是文學,只求達意不求文,不夠正確。詩要求卒章顯其志,對「詩家遠微深厚之境,有間未達」了。他有的詩不免「詞沓意盡,調俗氣靡」。蘇軾《祭柳子玉文》稱為「元輕白俗」。錢先生把他學陶淵明的詩,與陶詩比,一高玄,一瑣直。如白居易《效陶潛體詩十六首》,舉第四首看:
朝飲一杯酒,冥心合元化。兀然無所思,日高尚閒臥。暮讀一卷書,會意如嘉話。欣然有所遇,夜深猶獨坐。又得琴上趣,安弦有餘暇。復多詩中狂,下筆不能罷。惟茲三四事,持用度晝夜。所以陰雨中,經旬不出舍。始悟獨往人,心安時亦過。
這首詩寫他退居渭上,過著飲酒、讀書、彈琴、作詩的閒適生活,即所謂「瑣直」。再看陶淵明《飲酒二十首》的第四首:
棲棲失群鳥,日暮猶獨飛。徘徊無定止,夜夜聲轉悲。厲響思清晨,遠去何所依。因值孤生松,斂翮遙來歸。勁風無榮木,此蔭獨不衰。託身已得所,千載不相違。
這首詩寫失群之鳥悲哀時,還在找孤生松來棲托,表達出「千載不相違」的志節,即所謂高玄。
再看白居易的寫實詩,如《官牛》:
官牛官牛駕官車,瀘水岸邊般載沙。一石沙,幾斤重?朝載暮載將何用?載向五門官道西,綠槐蔭下鋪沙堤。昨來新拜右丞相,恐怕泥途污馬蹄。右丞相,馬蹄踏沙雖淨潔,牛領牽車欲流血。右丞相,但能濟人治國調陰陽,官牛領穿亦無妨。
這樣的詩跟杜甫的三吏三別比,不是一沉摯,一鋪張嗎?
(七)評李賀詩及學李賀詩
長吉穿幽入仄 (42) ,慘澹經營,都在修辭設色,舉凡謀篇命意,均落第二義。故李賓之《懷麓堂詩話》謂其「有山節藻梲,而無梁棟」。 (43) 雖以黎二樵之竺好 (44) ,而評點《昌谷集》,亦謂其「於章法不大理會」。喬鶴儕《蘿摩亭札記》 (45) 卷四至斥昌谷「餖飣成文,其篇題宜著議論者,即無一句可采,才當在溫岐之下 (46) 。溫猶能以意馭文藻,昌谷不能」。與李、黎二家所見實同。余嘗謂長吉文心,如短視人之目力,近則細察秋毫,遠則大不能睹輿薪;故忽起忽結,忽轉忽斷,復出傍生,爽肌戛魄之境,酸心刺骨之字,如明珠錯落。與《離騷》之連犿荒幻 (47) ,而情意貫注、神氣籠罩者,固不類也。古來學昌谷者多矣。唐自張太碧《惜花》第一第二首 (48) 、《遊春引》第三首、《古意》、《秋日登岳陽樓晴望》、《鴻溝行》、《美人梳頭歌》,已濡染厥體。按張碧自序詩云:「嘗讀牽長吉集,春拆紅翠,霹開蟄戶,奇峭不可攻。及覽李太白詞,天與俱高,青且無際。觀長吉之篇,若陟嵩之顛觀諸阜者」云云。然此數篇則學長吉。孟東野有讀張碧集詩 (49) ,稱為「先生今復生」,則碧之年輩,不在長吉後。學長吉者,當以斯人為最早矣。 同時莊南傑《樂府》五首,稍後則韋楚老《祖龍行》、《江上蚊子歌》,亦稱殆庶。按胡元瑞《詩藪》內編卷三謂韋楚老《祖龍行》 (50) ,雄邁奇警,長吉所出。大誤。 長吉歿於元和中;楚老長慶時始成進士,至開成猶在。杜牧之有送其自洛陽歸朝詩 (51) 。 皆窠臼未成,語意易曉;詞新而非澀,調急而不險。惟李義山才思綿密,於杜韓無不升堂嗜胾 (52) ,所作如《燕台》、《河內》、《無愁果有愁》、《射魚》、《燒香》等篇,亦步昌谷後塵。按溫飛卿樂府,出入太白、昌谷兩家,詭麗惝怳。然義山奧澀,更似昌谷。宋自蕭貫之《宮中曉寒歌》 (53) ,初為祖構。金則有王飛伯,元則有楊鐵崖及其門人 (54) ,明則徐青藤,皆撏撦割裂,塗澤藻繪。青藤尤雜駁不純 (55) ,時有東坡鸚哥嬌之嘆 (56) 。按黃之雋《痦堂集》卷五有《韓孟李三家詩選序》 (57) ,自言以 謝皋羽、楊鐵崖、徐青藤詩 (58) ,抄附三家之後,所以由源竟委。黃氏能以東野與退之、昌谷齊稱,可謂具眼。然謝、楊、徐三人,實不關韓、孟事,只可配饗昌谷耳。黃氏於昌谷用力甚深,集中卷二十一《雜著》論昌谷有七言律,尤為創論;又考定昌谷賦《高軒過》,當在十九歲、二十歲之間,陳本禮《協律鉤元》即取其說 (59) 。 惟謝皋羽《晞髮集》能立意而不為詞奪,文理相宣,唱嘆不盡。皋羽亡國孤臣,忠愛之忱,洋溢篇什;長吉苟真有世道人心之感,亦豈能盡以詞自掩哉。試以長吉《鴻門宴》,較之宋劉翰《鴻門宴》、皋羽《鴻門宴》、鐵崖《鴻門會》,則皋羽之作最短,良由意有所歸,無須鋪比詞費也。蓋長吉振衣千仞,遠塵氛而超世網,其心目間離奇俶詭,鮮人間事。所謂千里絕跡,百尺無枝,古人以與太白並舉,良為有以。若偶然諷諭,則又明白曉暢,如《馬詩》二十三絕,借題抒意,寄託顯明。又如《感諷》五首之第一首,寫縣吏誅求,朴老生動,真少陵《三吏》之遺 (60) ,豈如姚氏所謂「聞之不審」者乎。李仁卿《古今黈·補遺》論作詩天才 (61) ,謂「若必經此境,始能道此語,則其為才也隘矣;如長吉《箜篌引》:『女媧鍊石補天處』云云,長吉豈果親造其處乎。」李氏考據家解作此言,庶幾不致借知人論世之名,為吠聲射影之舉矣。(46—47頁)
這一則論李賀詩,認為李賀的苦心創作,專在修辭設色上用力,不考究命意謀篇。像屋子,在斗栱短柱上雕刻繪畫,不注意講究棟樑。李東陽說它沒有棟樑,那短柱斗栱就沒有地方安放,屋子就建不起來,說得過分了。應該說不講究棟樑。黎二樵認為李賀文章對章法不大理會,是對的。喬鶴儕認為李賀文章的議論不行。錢先生指出:李賀詩的文心,像近視眼的視力,近則明察秋毫,即指修辭設色,有驚心動魄、爽肌刺骨的力量;遠則不見輿薪,指命意謀篇不能做到情意貫注。對李賀詩怎樣像近視眼,見下舉例。
錢先生又講到學習李賀詩的作者,如張碧《惜花三首》的第一首:「千枝萬枝占春開,彤霞著地紅成堆。一窖閒愁驅不去,殷勤對爾酌金杯。」第二首:「老鴉拍翼盤空疾,準擬浮生如瞬息。阿母蟠桃香未齊,漢皇骨葬秋山碧。」這兩首詩就修辭設色說,把落花比作「彤霞著地」,稱「閒愁」為「一窖」。從惜花想到桃花落,從桃花落想到結桃子,但花落還沒有結成桃子,從人間想到天上,所以說「阿母蟠桃香未齊」,即還沒有結成蟠桃。吃了天上王母的蟠桃,可以長生不老。漢武帝求仙,但阿母的蟠桃沒有結成,漢皇帝吃不到蟠桃死了,骨葬秋山化碧。這是奇思幻想。這種修辭設色和奇思幻想就是從李賀詩中學來的。再像《遊春引》第三首:「千條碧綠輕拖水,金毛泣怕春江死。萬匯俱含造化恩,見我春工無私理。」「千條碧綠」當指柳絲,「金毛」不知指什麼了,這裡更見出用詞的怪誕。又《古意》:「鑾輿不碾香塵滅,更殘三十六宮月。手持紈扇獨含情,秋風吹落橫波血。」把皇帝的車子不來,說成「不碾香塵滅」。把更漏殘,月落,說成「更殘三十六宮月」。把落淚,說成「落橫波血」,用「橫波」指眼,用「血」指淚。都顯出詞語的奇特。
又如莊南傑《湘弦曲》:「楚雲錚錚戛秋露,巫雲峽雨飛朝暮。古磬高敲百尺樓,孤猿夜哭千丈樹。雲軒碾火聲瓏瓏,連山卷盡長江空。鶯啼寂寞花枝雨,鬼嘯荒郊松柏風。滿堂怨咽悲相續,苦調中含古離曲。繁弦響絕楚魂遙,湘江水碧湘山綠。」這首《湘弦曲》,就是《湘靈鼓瑟》,寫湘靈彈瑟的歌。「楚雲錚錚」,「錚錚」指弦聲,弦聲只能說成響遏行雲,說成「楚雲錚錚」就奇特了。「戛」,打擊,「戛秋露」也很奇特。「雲軒」指神靈在雲中飛行的車,「碾火聲瓏瓏」,在雲中的車怎麼碾火,很奇特。「連山卷盡長江空」,說雲盡天空可以,山怎麼卷盡?這些奇特的詞語也是學李賀來的。又如韋楚老的《江上蚊子》:「飄搖挾翅亞紅腹,江邊夜起如雷哭。請問貪婪一點心,臭腐填腹幾多足。越女如花住江曲,嫦娥夜夜凝雙睩。怕君撩亂錦窗中,十軸輕綃圍夜玉。」寫蚊子飛為「飄搖挾翅」,用「飄搖」字。又稱蚊子吸血後的肚子為「亞紅腹」,用個「亞」字,很奇特。又稱蚊子飛的聲音為「如雷哭」,著一「哭」字更奇。把人血吸入蚊子肚子,說成「臭腐填腹」,把人血說成「臭腐」,把嫦娥入睡稱為「凝雙睩」,把用蚊帳圍住玉體說成「十軸輕綃圍夜玉」,都寫得奇突。這些詞語都是學李賀來的。
錢先生指出這些學李賀詩「皆窠臼未成,語意易曉;詞新而非澀,調急而不險」。即這些詩學李賀沒有學到家,只是用詞新奇,意思易懂,詞語不澀,音調不險。再來看上述幾首詩。如張碧的《惜花》第一首,寫花落滿地成堆,為惜花發愁,要借酒澆愁,即所謂「對爾酌金杯」。《惜花》第二首,「老鴉」「盤空疾」,「浮生如瞬息」,指人生短促,韶光易逝。說「蟠桃香未齊」,「骨葬秋山碧」,說求仙成空,終於死去。再看《遊春引》第三首,不論是「千條碧綠」的「輕拖水」,或「金毛」的怕死,都含有感謝大自然化生萬類的恩典之意,大自然的化工對我是無私的,一切景物都供我欣賞。再看《湘弦曲》,講湘水的女神鼓瑟,在雲飛時彈奏,發出錚錚的響聲。這聲音的高像在百尺樓上敲古磬,這聲音的悲像孤猿夜哭。它彈到美好處又如鶯啼,四周靜靜地聽,所以又顯得寂寞。彈到恐怖處又如鬼嘯。彈得使聽的人滿堂悲怨,彈出古離別之曲。一曲彈完了,像錢起《湘靈鼓瑟》的結句:「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這首詩的結尾也一樣。這首詩中「雲軒碾火聲瓏瓏,連山卷盡長江空」,是否像白居易《琵琶行》中的「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東船西舫悄無言,惟見江心秋月白。」彈到曲終只見江心秋月白。再看《江上蚊子》,寫蚊子的吸血和聲音,寫越女用蚊帳來保護身子。總之,這些詩「語意易曉」,學李賀還沒有學到家。
學李賀學到家的有李商隱。試引李商隱《河內詩》第一首:「鼉鼓沉沉虬水咽,秦絲不上蠻弦絕。嫦娥衣薄不禁寒,蟾蜍夜艷秋河月。碧城冷落空濛煙,簾輕幕重金鉤欄。靈香不下兩皇子,孤星直上相風竿。八桂林邊九芝草,短襟小鬢相逢道。入門暗數一千春,願去閏年留月小。梔子交加香蓼繁,停辛佇苦留待君。」這首詩寫「鼉鼓」不敲,「沉沉」無聲了。銅壺滴漏,有玉虬吐漏水入銅壺的聲咽。兩者皆指夜深,這樣寫顯得奇特。不說不奏樂,說成「秦絲(秦箏)不上蠻弦(胡琴)絕」,不說月光皎潔,說成「蟾蜍夜艷秋河月」;這些都是學李賀的修辭設色。再看用典方面,用仙家的「碧城」來指皇家給修道公主所建道觀;用周靈王的觀靈、觀香兩女兒指唐皇家的出家公主。再看隱語,用「孤星直上相風竿」,暗指與出家公主相戀的道士上樓;「八桂林邊九芝草」,暗指那是在桂林種仙草的人。「暗數一千春」,指仙家一千年一會,暗指相會的時期。「梔子交加香蓼繁」,暗指含辛茹苦。這樣用典和用隱語,也是從李賀學來的。這首詩寫明「右一曲樓上」,是寫樓上的。從詩看,樓上在夜深時不奏樂了。樓上的嫦娥在月照下不勝寒。這個嫦娥就是「靈香不下兩皇子」,是兩位公主住在樓上。接下來講「孤星直上相風竿」,孤星在天上,怎麼從地上的相風竿上去呢?這個孤星同「八桂林邊九芝草」又有什麼關係呢?怎麼又同「短襟小鬢」的人接起來呢?跟停佇苦又有何關?這首詩從字面看不知在說什麼,這就詞意難明,學李賀詩可以說學得到家了。但透過隱語來看李商隱的這首詩,還是可以明白的。用「碧城」指仙家住處,比唐朝公主所住的道觀。點明「靈香不下兩皇子」,即指住在樓上的有兩位出家修道的公主。「孤星直上」比公主的戀人道士登樓與公主相會。「暗數一千春」指相會的時期較難得,所以要含辛茹苦來等待。大概唐朝在中元節空國來道觀觀看盛大道場時可以混進來相會,所以要等待吧。那麼這首詩要通過隱語才能明白,這是學李賀詩學得到家的一例。
錢先生又指出李賀詩缺乏世道人心之感,引李賀詩與謝翱詩作比。如李賀「鴻門宴」,題作《公莫舞歌》,有序:「《公莫舞歌》者,詠項伯翼蔽沛公也。會中壯士,灼灼於人,故無復書。且南北樂府率有歌引。賀陋諸家,今重作《公莫舞歌》雲。」歌詞:「方花古礎排九楹,刺豹淋血盛銀 。華筵鼓吹無桐竹(指琴簫),長刀直立割鳴箏(指彈箏有殺伐聲)。橫楣粗錦生紅緯,日炙錦嫣王未醉。腰下三看寶塊光(范增三次舉玉玦示項羽,要項羽下決心殺劉邦,項羽不應),項莊掉箾(拔劍出匣)攔前起(項莊拔劍起舞,欲擊劉邦)。材官小臣公莫舞,座上真人赤龍子。芒碭雲瑞抱天回,咸陽王氣清如水。鐵樞鐵楗重束關,大旗五丈撞雙環。漢王今日須秦印,絕臏刳腸臣不論。」這首詩寫鴻門宴,只在修辭設色上用功夫,沒有世道人心之憂。想見鴻門地方有方花九柱的殿堂,宴會上是刺豹淋血來喝,在長刀直立中彈箏,有殺伐聲。接寫項羽不肯殺劉邦,項莊拔劍起舞,要擊劉邦。接著不寫項伯也拔劍起舞來保護劉邦,是由作者說:項莊不要起舞來擊劉邦,劉邦是真命天子,他在芒碭山中,上有雲氣。他打進咸陽,就有王氣。咸陽城門是重關鐵樞,他一到就撞破關門,掌握天子印,他手下的樊噲不怕絕臏刳腸來保護他。這首詩有奇思幻想,只在劉邦是真命天子上著筆,並無世道人心之憂。
再看謝翱是南宋亡後的遺民,他寫的《鴻門宴》:「天雲屬地汗流宇,杯影龍蛇分漢楚。楚人起舞本為楚,中有楚人為漢舞。 鵜(野鳧)淬光雌不語(野鳧膏可以擦劍使光耀,但項莊用的是雌劍,不起作用),楚國孤臣泣俘虜(項莊殺不了劉邦,范增就嘆氣說「我屬皆為之虜矣」)。他年疽背怒發此(范增後來離開項羽,疽發背死),硭碭雲歸作風雨(劉邦在硭碭山上,上有雲氣。這指劉邦回去興風作浪)。君看楚舞如楚何,楚舞未終聞楚歌。」這首詩寫鴻門宴,提到「楚人起舞本為楚,中有楚人為漢舞」。項莊拔劍起舞,想擊殺劉邦,這是為楚而舞劍。項伯也拔劍起舞,用身體來保護劉邦,這是楚人為保護漢的劉邦而舞劍。這句話就有用意。為元朝滅掉南宋的張弘范,是南宋人不是蒙古人,也比保護劉邦的是楚人不是漢人,這就有世道人心之憂。後來幫助清朝平定江南的洪承疇,是明人也不是滿人。「君看楚舞如楚何」,這個「楚舞」指項莊起舞聯繫後來虞姬的起舞,虞姬的楚舞未終,聽到四面楚歌,項羽已趨向沒落了,這更有感慨。這說明寫世道人心之憂的詩與李賀的詩不同,從而說明李賀的詩沒有表達世道人心之憂。
(八)論李賀詩的風格
牧之序昌谷詩,自「風檣陣馬」以至「牛鬼蛇神」數語,模寫長吉詩境,皆貼切無溢美之詞。若下文云:「雲煙綿聯,不足為其態;水之迢迢,不足為其情;春之盎盎,不足為其和;秋之明潔,不足為其格。」則徒事排比,非復實錄矣。長吉詞詭調激,色濃藻密,豈「迢迢」、「盎盎」、「明潔」之比。且按之先後,殊多矛盾。「雲煙綿聯」,則非「明潔」也;「風檣陣馬」、「鯨呿 擲」,更非迢迢盎盎也。《閱微草堂筆記》謂「秋墳鬼唱鮑家詩」,當是指鮑照,照有《代蒿里行》、《代輓歌》。亦見《四庫總目》卷一百五十。頗為知言。長吉於六代作家中,風格最近明遠,不特詩中說鬼已也。蕭子顯《南齊書·文學傳論》稱明遠曰:「發唱驚挺,操調險急,雕藻淫艷」;鍾嶸《詩品》論明遠曰:「俶詭靡嫚,骨節強,驅邁疾。」與牧之「風檣陣馬、時色美女、牛鬼蛇神」諸喻,含意暗合,諒非偶然矣。(47—48頁)
這一則結合杜牧《李長吉歌詩序》來評李賀詩的風格。杜牧序對李賀詩的評論,錢先生認為有評得對的,即:「風檣陣馬,不足為其勇也;瓦棺篆鼎,不足為其古也;時花美女,不足為其色也;荒國陊(chǐ侈)殿,梗莽丘壠,不足為其怨恨悲愁也;鯨呿鰲擲,牛鬼蛇神,不足為其虛荒誕幻也。」指出李賀詩的種種特色。其中最大的特色,是虛荒誕幻。按《文獻通考·經籍》稱:「宋景文諸公在館,嘗評唐人詩云:『太白仙才,長吉鬼才。』」紀昀《閱微草堂筆記》引李賀詩句「秋墳鬼唱鮑家詩」,指鮑照詩。紀昀《四庫總目·箋注評點李長吉歌詩》:「又如『秋墳鬼唱鮑家詩』,因鮑照有《代蒿里行》而生鬼唱,因鬼唱而生秋墳,非真有唱詩事也。」這都說明李賀詩虛荒誕幻的特點。錢先生也指出李賀在六朝作家中最近鮑照,除了在詩中說鬼外,「操調險急,雕藻淫艷」也一樣。鍾嶸《詩品》講鮑照的「俶詭」即奇異,「靡嫚」淫艷,「骨節強,驅邁疾」,即「風檣陣馬」,說明李賀詩的風格與鮑照相近,不過李賀詩顯得比鮑照更為怪誕,即用牛鬼蛇神來比。
鮑照《代蒿里行》:「同盡無貴賤,殊願有窮伸。馳波催永夜,零露逼短晨。結我幽山駕,去此滿堂親。」又《代輓歌》:「埏門(墓門)只復閉,白蟻相將來。生時芳蘭體,小蟲今為災。玄鬢無復根,枯髏依青苔。」都是吊死者的歌,沒有寫到鬼唱。李賀的《秋來》:「桐風驚心壯士苦,衰燈絡緯啼寒素。誰看青簡一編書,不遣花蟲粉空蠹。思牽今夜腸應直,雨冷香魂吊書客。秋墳鬼唱鮑家詩,恨血千年土中碧。」這首詩寫一見秋風,驚心時光的消逝,卻說成「桐風」,即梧桐「一葉落而知天下秋」;「絡緯啼寒素」即紡織娘(秋蟲)啼聲如促織。這樣寫顯得奇特。接下來講所作書無人觀賞,徒飽蠹魚腹。思念至此,迴腸亦牽而直。不說腸斷而說腸直,亦顯奇特。王琦註:「不知幽風冷雨之中,乃有香魂愍吊作書之客,若秋墳之鬼,有唱鮑家詩者,我知其恨血入土,必不泯滅,歷千年之久,而化為碧玉者矣。」從鮑照詩看,只吊死者,沒有說秋墳鬼唱詩,這是李賀的忽發奇想,這個聯想,聯到鬼的香魂吊作書之客,聯到恨血千年化為碧玉。這樣的奇思幻想,又非鮑照所有了。
錢先生又評杜牧序中的話有不恰當的。即講李賀詩的情態不同於雲煙綿聯,李賀詩的情思不同於水迢迢的綿遠,李賀詩的和煦,勝過春氣的盎然。李賀詩的格調,不同於秋天的明潔。李賀操調險急,不同於綿聯、綿遠的柔婉,李賀詩抒情悽苦,不同於春光的和煦,李賀詩設想奇怪,不同於明潔。
錢先生稱李賀「若偶然諷喻,則又明白曉暢,如《馬詩》二十三絕,借題抒意,寄託顯明」。如「此馬非凡馬,房星本是星。向前敲瘦骨,猶是帶銅聲。」後兩句指馬骨堅勁,有如銅鐵,故敲瘦骨作銅聲。比喻人的有骨格,非平庸的人。又如「赤兔無人用,當須呂布騎。吾聞果下馬,羈策任蠻兒」。果下馬高三尺,乘之可於果樹下行。王琦註:「此言奇俊之馬,非猛健之人不能駕馭。若其下乘,則蠻兒亦能驅使,以見逸材之士,必不受凡庸之籠絡,亦有然者。」這類詩的用意比較明顯。但跟「煙雲綿聯」,「水之迢迢」,「春之盎盎」還是不同,跟「秋之明潔」也有差異。所以杜牧這幾句話用來指李賀詩不夠確切。
(九)李賀詩以玉石作喻
戈蒂埃作詩文 (62) ,好鏤金刻玉。其談藝篇亦謂詩如寶石精鏐,堅不受刃乃佳,故當時人有至寶丹之譏。近人論赫貝兒之歌詞 (63) 、愛倫坡之文 (64) 、波德萊爾之詩 (65) ,各謂三子好取金石硬性物作比喻。竊以為求之吾國古作者,則長吉或其倫乎。如《李憑箜篌引》之「崑山玉碎鳳凰叫」,「石破天驚逗秋雨」;《殘絲曲》之「縹粉壺中沉琥珀」;《夢天》之「玉輪軋露濕團光」;《唐兒歌》之「頭玉磽磽眉刷翠」;《南園》之「曉月當簾掛玉弓」;《十二月樂詞》之「香汗沾寶粟」,「夜天如玉砌」;《秦王飲酒》之「羲和敲日玻璃聲」;《馬詩》之「向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勉愛行》之「荒溝古水光如刀」;《春歸昌谷》之「誰揭 玉盤,東方發紅照」;《江南弄》之「酒中倒臥南山綠,江上團團貼寒玉」;《北中寒》之「山瀑無聲玉虹寒」;《溪晚涼》之「玉煙青濕自如幢」;《將進酒》之「琥珀濃,小槽酒滴珍珠紅」等等。此外動字、形容字之有硬性者,如《箜篌引》之「空山凝雲頹不流」;《憶昌谷山居》之「掃斷馬蹄痕」;《劍子歌》之「隙月斜明刮露寒」;《雁門太守行》之「黑雲壓城城欲摧」,「塞上胭脂凝夜紫」,「霜重鼓寒聲不起」;《唐兒歌》之「一雙瞳人剪秋水」,《十二月樂詞》之「老景沈重無驚飛」,「缸花夜笑凝幽明」,「戰卻凝寒作君壽」,「白天碎碎墮窮芳」;《浩歌》之「神血未凝身問誰」;《走馬引》之「玉鋒堪截雲」;《馬詩》之「夜來霜壓棧,駿骨折西風」;《觱篥歌》之「直貫開花風」;《傷心行》之「古壁生凝塵」;《新筍》之「籜落長華削玉開」,「斫取清光寫楚詞」;《羅浮山人與葛篇》之「欲剪湘中一尺天」;《昌谷讀書》之「蟲響燈光薄」;《張丈宅病酒》之「軍吹壓蘆煙」;《自昌谷到洛後門》之「淡色結晝天」;《夜飲朝眠曲》之「薄露壓花蕙蘭氣」;《硯歌》之「踏天磨刀割紫雲」;《梁台古意》之「芙蓉凝紅得秋色」;《神弦曲》之「桂風刷葉桂墜子」;《蘭香神女廟》之「膩頰凝花勻」;《贈陳商》之「劈地插森秀」;《別皇甫湜》之「晚紫凝華天」;《惱公》寫女子分娩臨蓐之「腸攢非束竹,胘急似張弓 (66) ,古時填渤澥,今日鑿崆峒」 (67) ,尤奇而褻。皆變輕清者為凝重,使流易者具鋒鋩,孟東野詠《秋月》曰:「老骨懼秋月,秋月刀劍棱」,又曰:「一尺月透戶,仡栗如劍飛」 (68) ,以月比劍。長吉《劍子歌》則以劍比月。而其芒寒鋒銳,無乎不同。李仁卿《古今黈》卷八論司空表聖詩好用「韻」字 (69) 。表聖言詩主神韻,故其作詩賦物,每曰「酒韻」、「花韻」,所謂道一以貫者也。長吉之屢用「凝」字,亦正耐尋味。至其用「骨」字、「死」字、「寒」字、「冷」字句,多不勝舉,而作用適與「凝」字相通。若詠鬼諸什,幻情奇彩,前無古人,自楚辭《山鬼》、《招魂》以下,至乾嘉勝流題羅兩峰《鬼趣圖》之作 (70) ,或極詭誕,或托嘲諷,而求若長吉之意境陰淒,悚人毛骨者,無聞焉爾。劉文成《二鬼》之篇 (71) ,怪則是矣,鬼則未也。《神弦曲》所謂「山魅食時人森寒」,正可喻長吉自作詩境。如《南山田中行》、《蘇小小墓》、《感諷》第三首等,雖《死弄人》院本中短歌佳篇,何以過茲。(48—50頁)
這一則講李賀詩的另一特色,好用玉石等硬性物作比喻。如描狀彈箜篌的聲音,用「玉碎」「石破」來比。《殘絲曲》:「縹粉壺中沉琥珀。」青白色壺中放著琥珀酒,把酒說成硬性的「琥珀」。《夢天》里把月亮說成「玉輪」。《唐兒歌》講唐兒的頭骨隆起,說成「頭玉磽磽」。《南園》里把如弓的曉月比作「玉弓」。《十二月樂詩》的《五月》里把「香汗」比作堅硬的「寶粟」。《七月》里把夜裡的天空比作「玉砌」。《秦王飲酒》里「敲日玻璃聲」,把太陽比作堅硬的玻璃,敲它可以發聲。玻璃是光亮的,所以用來比太陽。《馬詩》里敲瘦骨作銅聲,用銅來比瘦骨。《勉愛行》里把水光比成刀光,用刀來比水。《春歸昌谷》里把東方的紅日比作紅玉盤。《江南弄》里把江上的一輪月比作「團團貼寒玉」。《北中寒》里把山上瀑布比作「玉虹」。《溪晚涼》把煙稱作「玉煙」。《將進酒》的「琥珀濃」,把酒比作「琥珀」,把「酒滴」比作「珍珠」,這是用堅硬的東西比酒、比汗、比煙、比瀑布、比水、光等。他這樣用不像的東西來比,如用堅硬的東西比酒,酒是液體,怎麼用固體來比呢?他因酒作琥珀色,用琥珀比酒,取它的色相似。把「寶粟」比「香汗」,香汗出在女人身上,寶粟是如粟的珍寶,是女人身上的裝飾物,所以相比。把瀑布說成玉虹,因為遠望瀑布與虹有相似處,所以用虹來作比。用「珍珠紅」來比「酒滴」,因為酒滴顆圓像珍珠。總之,他運用這種奇特的比喻,總是就兩物中間有一點相似的來比。像用琥珀比酒,取其色;用珍珠比酒滴取其形。這樣來達到他用堅硬物來作比的目的。
錢先生又指出李賀用動詞形容詞也帶硬性,像他描寫彈箜篌樂器的聲音:「空山凝雲頹不流」,這是從「響遏行雲」來的,李賀把它改為「凝雲」,像雲的凝結,帶有硬性,這是新創。《憶昌谷山居》:「掃斷馬蹄痕」,用「斷」字也帶硬性。《劍子歌》的「刮露寒」,用「刮」字,《雁門太守行》「黑雲壓城」的「壓」字,「霜重」的「重」字,《唐兒歌》「剪秋水」的「剪」字,《十二月樂詞》「老景沉重」的「沉重」字,「白天碎碎」的「碎碎」字,再像幾個「凝」字,又「截雲」的「截」字,「壓棧」的「壓」字,「折西風」的「折」字,「直貫」的「貫」字,「削玉開」的「削」字,「斫取清光」的「斫」字,「欲剪湖中一尺水」的「剪」字,「燈光薄」的「薄」字,都帶有硬性。在這裡,光只有明暗,卻說成厚薄的薄,軍號只有聲的高低,卻說成壓力輕重的重壓。這裡把光的明暗通於物體的厚薄,聲的高低通於力的輕重,含有通感的意味了。再像「淡色結晝天」的「結」字,「踏天磨刀割紫雲」的「踏」和「割」字,「桂風刷葉」的「刷」字,「劈地插森秀」的「劈」字,再像「腸攢」的「攢」字等,皆比較凝重。再用孟郊的詩來比。孟郊用「刀劍棱」來比秋月,好比用鐮刀來比一彎新月,把「月透戶」比作「劍飛」,月也指如鉤的新月,所以比作刀劍,李賀也以劍比月。李賀用硬性的字像「凝」字,好比司空圖喜歡講韻味,喜用韻字,有「酒韻」「花韻」等。
錢先生又指出李賀善於寫鬼,寫出一種陰淒的意境,是他獨特的。如《神弦》:「呼星召鬼歆杯盤,山魅食時人森寒。」召鬼來享受祭品,山鬼來吃時人感到森森寒氣,寫出氣氛來。再像《南山田中行》:「鬼燈如漆點松花」,鬼燈黑如漆,點綴在松花上,寫出陰淒的境界。《蘇小小墓》:「冷翠燭,勞光彩。西陵下,風吹雨。」冷翠燭指鬼火,有光無焰。《感諷》第三首:「漆炬迎新人,幽壙螢擾擾。」漆炬,鬼燈。新人,新鬼。幽壙,墓穴。螢擾擾,鬼火聚散不定如螢火之擾擾。這些鬼詩都寫出陰冷淒涼的意境,使人毛骨悚然,是別的鬼詩所沒有的。這又寫出李賀寫鬼詩的特點,這跟有人稱他為鬼才當有關。
(一○)李賀詩在飛動中含堅凝
夫鮑家之詩,「操調險急」。長吉化流易為凝重,何以又能險急。曰斯正長吉生面別開處也。其每分子之性質,皆凝重堅固;而全體之運動,又迅疾流轉。故分而視之,詞藻凝重;合而詠之,氣體飄動。此非昌黎之長江秋注,千里一道也 (72) ;亦非東坡之萬斛泉源,隨地湧出也 (73) 。此如冰山之忽塌,沙漠之疾移,勢挾碎塊細石而直前,雖固體而具流性也。故其動詞如「石破天驚逗秋雨」、「老魚跳波瘦蛟舞」、「露腳斜飛濕寒兔」、「自言漢劍當飛去」、「苔色拂霜根」、「宮花拂面送行人」、「煙底驀波乘一葉」、「光風轉蕙百餘里」、「暖霧驅雲撲天地」、「霜花飛飛風草草」、「碎霜斜舞上羅幕」、「天河夜轉漂回星」、「夫人飛入瓊瑤台」、「東關酸風射眸子」、「直貫開花風」、「天上驅雲行」、「河轉曙蕭蕭」、「楊花撲帳春雲熱」、「七星貫斷姮娥死」、「飛香走紅滿天春」、「天河之水夜飛入」等,又屢言轆轤之「轉」。「轉」也、「飛」也、「撲」也、「驀」也、「舞」也,皆飄疾字,至「逗」字、「貫」字、「射」字,又於迅速中含堅銳。長吉言物體多用「凝」字、「死」字,言物態則凝死忽變而為飛動。此若人手眼。其好用青白紫紅等顏色字,譬之繡鞶剪彩,尚是描畫皮毛,非命脈所在也。(50—51頁)
這一則寫李賀詩風格的特點,他像鮑照詩的「操調險急」,但不像鮑照詩的流易,變為凝重。凝重又能險急,錢先生把它比作如冰山之忽塌,沙漠之疾移。跟韓愈文如長江的一瀉千里,蘇軾文如萬斛泉源隨地湧出的都不同。錢先生舉出了不少例子,如《李憑箜篌引》,描寫李憑彈箜篌的聲音:「崑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十二門前融冷光,二十三弦動紫皇。女媧鍊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夢入神山教神嫗,老魚跳波瘦蛟舞。吳質不眠倚桂樹,露腳斜飛濕寒兔。」這裡都在寫彈箜篌的聲音,「崑山玉碎」,狀聲音清脆;「鳳凰叫」,狀音變和緩;「芙蓉泣」,狀聲音慘淒;「香蘭笑」,狀聲音冶麗;「融冷光」,狀聲音和煦;「動紫皇」,狀聲音能感動天神;「石破」,狀聲音激越;魚跳蛟舞,言聲音能感動異類;吳質不眠聽到露濕寒兔,狀聲音的美妙,使人忘倦。以上各句,從多方面來描寫聲樂。就個別比喻說,「玉碎」「石破」的玉和石是堅硬的。「跳波」的「跳」,「蛟舞」的「舞」,「斜飛」的「飛」是飄逸的。這就是于飛動中含堅凝。
再像《浩歌》:「南風吹山作平地,帝遣天吳(天神名)移海水。王母桃花千遍紅,彭祖巫咸幾回死。青毛 馬參差錢(指馬毛的花紋),嬌春楊柳含細煙。箏人勸我金屈卮(酒器),神血未凝(精神血脈不能凝聚長生)身問誰?」這裡講山海變移,不知經歷幾千萬年,人生是短促的。即使遊春飲酒,及時行樂,亦無多時。這裡「吹山」的「吹」,「移海」的「移」,是動作快的。「金屈卮」是硬物,「凝」是有硬性的詞,在飛動中含堅凝。說明李賀詩的一個特色。
(一一)李賀詩的朴健疏爽
長吉詩如《仁和里雜敘皇甫湜》、《感諷》五首之第一首,《贈陳商》等,朴健猶存本色,雅似杜韓。《開愁歌》亦為眉疎目爽之作。《苦晝短》奇而不澀,幾合太白、玉川為一手。《相勸酒》亦殆庶太白;然而異者,太白飄逸,此突兀也。《春歸昌谷》及《昌谷詩》,劇似昌黎五古整煉之作。《北中寒》可與韓孟《苦寒》兩作驂靳。昌谷出韓門,宜引此等詩為證;世人僅知舉《高軒過》,目論甚矣。況《高軒過》本事頗有疑竇哉。(58頁)
這一則講李賀詩也有朴健疏爽等作品,如《仁和里雜敘皇甫湜》,仁和里在洛陽,皇甫湜是韓愈的學生。詩說:「大人乞馬癯乃寒,宗人貸宅荒厥垣。橫庭鼠徑空土澀,出籬大棗垂珠殘。安定美人截黃綬,脫落纓裾暝朝酒。還家白筆未上頭,使我清聲落人後。枉辱稱知犯君眼,排引才升強 斷。洛風送馬入長關,闔扇未開逢猰犬。……」這首詩說:我向大人求馬,得到瘦的怕冷的;我向宗族裡借住宅,得到牆頭壞的。院子裡有老鼠跑的路,又穢塞,穿出籬笆的大棗只是殘剩著。皇甫湜是安定人,所以稱他為安定美人,美人猶才人。他在做縣尉,用黃綬。他不看重官家禮服朝夜飲酒。當時七品官用白筆代簪,皇甫湜是九品官,所以白筆還未上頭,指他做小官,不能提拔自己。但他還是知己,想推引自己,好比用繩子引物,繩子斷了,不能引薦。想送自己進關到長安去,關門未開碰上狂犬,比有人毀謗自己。這首詩沒有奇怪的詞語,比較樸實。又《感諷五首》第一首:「合浦無明珠,龍洲無木奴。足知造化力,不給使君須。越婦未織作,吳蠶始蠕蠕。縣官騎馬來,獰色虬紫須。懷中一方板,板上數行書。不因使君怒,焉得詣爾廬。越婦拜縣官,桑芽今尚小。會待春日晏,絲車方擲掉。越婦通言語,小姑具黃粱。縣官踏餐去,簿吏復登堂。」這首詩說,合浦是出明珠的,因太守貪,明珠沒有了。龍洲是出木奴的,木奴柑桔,因太守貪,木奴也沒有了。因太守貪,大自然不幫助他了。縣官拿了一方板,板上寫了太守的話,太守要縣官到鄉下來收絹綿。吳蠶還在蠕動,還沒有作繭,哪兒來絲可以織呢?縣官收不到絹綿,就吃了飯去,簿吏又來收絹綿了。這詩諷刺官吏催戶調的急迫,又要飽餐才去,寫小民的困苦。這首詩寫得樸實,像杜甫韓愈的詩。再像《開愁歌》:「秋風吹地百草干,華容碧影生晚寒。我當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謝如枯蘭。衣如飛鶉馬如狗,臨歧擊劍生銅吼。旗亭(酒樓)下馬解秋衣,請貰(賒)宜陽一壺酒。壺中喚天雲不開,白晝萬里閒淒迷。主人勸我養心骨,莫受俗物相填豗(hu ī灰,填塞)。」這首詩的意義比較明白。再像《晝苦短》要使太陽停下來不運行,有奇思幻想,用意也比較明白,幾乎合李白、盧仝為一手。李白、盧仝的詩也有奇思幻想的。再像《相勸酒》:「羲和騁六轡,晝夕不曾閒。彈烏崦嵫竹,抶馬蟠桃鞭。蓐收既斷翠柳,青帝又造紅蘭。堯舜至今萬萬歲,數子將為傾蓋間。青錢白璧買無端,丈夫快意方為歡……」這首詩說,羲和神駕著馬車載著太陽奔跑,晝夜不停。太陽中有三足烏,想用崦嵫山上的竹做彈弓,來彈射太陽中的三足烏。用蟠桃鞭來鞭打拉著太陽跑的馬。這是想叫太陽停下來,時光不消逝。但這辦不到,秋神蓐收既折斷翠柳,春神青帝又造出紅蘭,說明春秋四季還在推移。從堯舜到現在經歷了千萬年,從羲和、秋神、春神,到堯、舜,時間過得快像一會兒就過去。用青錢白璧買不回過去的時光,丈夫求快意只有為歡作樂。這首詩的用意跟李白相似,如李白的《將進酒》:「……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消萬古愁。」李白這首詩講時光飛逝,應及時行樂。李賀詩的命意與李白相同,但李白詩寫得飄逸,李賀詩寫得突兀,風格不同。
再像《春歸昌谷》:「束髮方讀書,謀身苦不早。終軍未乘傳(像終軍沒有趁傳車到京城求官),顏子鬢先老(像顏回二十九歲發白)。天網信崇大,矯士常慅慅(朝廷像張開天網來收羅人才,但還有強直之士常勞苦,不被收用)。逸目駢甘華,羈心如荼蓼(縱目看去,甘美華彩之物並列於前,但羈旅者之心是苦的)。旱雲二三月,岑岫相顛倒(春天的旱雲像山那樣顛倒)。誰揭赬玉盤,東方發紅照(誰揭出紅玉盤,太陽從東方升起)。春熱張鶴蓋(天熱撐起車蓋),兔目官槐小(官路旁的槐樹葉子像兔目)。思焦面如病,嘗膽腸似絞(心焦似病,心苦似腸絞)。京國心爛漫(在京中人事紛擾),夜夢歸家少……」這首詩像韓愈五古整煉之作。再像《北中寒》:「一方黑照三方紫,黃河冰合魚龍死。三尺木皮斷文理,百石強車上河水。霜花草上大如錢,揮刀不入迷濛天。爭 海水飛凌喧,山瀑無聲玉虹懸。」這是說北方的寒氣籠罩三方,黃河結冰。很厚的樹皮凍裂,百石重的車可以在河冰上走。草上的霜花像錢大,寒氣凝結揮刀不入。激盪的海水成了冰塊發出撞擊聲,瀑布結冰成了玉虹。這首詩,跟韓愈、孟郊寫苦寒的詩可以並駕齊驅。韓愈《苦寒》:「四時各平分,一氣不可兼。隆冬奪春序,顓頊固不廉。太昊弛維綱,畏避但守謙,遂令黃泉下,萌芽夭勾尖,草木不復抽,百味失苦甜。凶飆攪宇宙,鋩刃甚割砭。日月雖雲尊,不能活烏蟾。羲和送日出,恇怯頻窺覘……」這首詩說,春夏秋冬四時平分,氣候各異,一氣不能兼四季。冬天的寒氣奪了春天的氣候,冬神顓頊本不廉,因他奪了春氣。春天的神太昊放鬆了他的綱紀,害怕冬寒只是退避,遂使地下草木的根不能發芽,植物中有苦味甜味的都失去了。寒風攪擾天地,像刀鋒割肌膚。日月雖說尊貴,日中的三足烏,月中的蟾蜍都被凍死,不能保護。羲和駕車送太陽出來,太陽也害怕寒威,頻頻偷看。再看孟郊《苦寒吟》:「天寒色青蒼,北風叫枯桑。厚冰無裂文,短日有冷光。敲石不得火,壯陰奪正陽。苦調竟何言,凍吟成此章。」看來孟郊的《苦寒吟》寫得比較簡單。韓愈的詩本來有奇崛的,這首《苦寒》寫得也比較奇崛。李賀的《北中寒》寫得更近韓愈。錢先生在前面曾指出,李賀詩無世道人心之憂,看他寫的《北中寒》並不關心人民,這就跟韓愈的《苦寒》不同了。韓愈《苦寒》說:「啾啾窗間雀,不知己微纖,舉頭仰天鳴,所願晷刻淹……其餘蠢動儔,俱死誰恩嫌。伊我稱最靈,不能汝覆苫。悲哀激憤嘆,五藏難安恬。中宵倚牆立,淫淚何漸漸。天乎哀無辜,惠我下顧瞻。」這是說,看到麻雀的凍餓,看到晷動昆蟲的凍死,感嘆自己為萬物之靈,不能保護它們,內心難以安靜。「惠我下顧瞻」,是從《詩·檜風·匪風》:「顧瞻周道」來,即看大路上有凍餓的人民,這裡有關懷民生的含意。這就跟李賀沒有世道人心之憂不同了。
(一二)李賀感流年而駐急景
細玩昌谷集,舍侘傺牢騷 (74) ,時一抒泄而外,尚有一作意,屢見不鮮。其於光陰之速,年命之短,世變無涯,人生有盡,每感愴低徊,長言永嘆。《天上謠》則曰:「東指羲和能走馬,海塵新生石山下。」《浩歌》則曰:「南風吹山作平地,帝遣天吳移海水 (75) 。王母桃花千遍紅,彭祖巫咸幾回死 (76) 。」《秦王飲酒》則曰:「劫灰飛盡古今平」,《古悠悠行》則曰:「白景歸西山,碧華上迢迢。今古何處盡,千歲隨風飄。」《過行宮》則曰:「垂簾幾度青春老,堪鎖千年白日長。」《鑿井》則曰:「一日作千年,不須流下去。」《日出行》則曰:「白日下崑崙,發光如舒絲。奈爾鑠石,胡為銷人。羿彎弓屬矢, (77) 那不中足,令久不得奔,詎教晨光夕昏。」《拂舞歌詞》則曰:「東方日不破,天光無老時。」《相勸酒》則曰:「羲和騁六轡,晝夕不曾閒。彈烏崦嵫竹,抶馬蟠桃鞭。」《夢天》則曰:「黃塵清水三山下,更變千年如走馬。」皆深有感於日月逾邁,滄桑改換,而人事之代謝不與焉。他人或以弔古興懷,遂爾及時行樂,長吉獨純從天運著眼,亦其出世法、遠人情之一端也。所謂「世短意常多」,「人生無百歲,常懷千歲憂」者非耶。李太白亦有《日出入行》,略謂:「人非元氣,安得與之久徘徊。草不謝榮於春風,木不怨落於秋天。魯陽何德,駐景揮戈 (78) 。逆道違天,矯誣實多。吾將囊括大塊,浩然與溟涬同科 (79) 。」自天運立言,不及人事興亡,與長吉差類。然乘化順時,視長吉之感流年而欲駐急景者,背道以趨。淮海變禽,吾生不化;洛溪流葛,逝者如斯 (80) 。千年倏忽之感,偏出於曇華朝露如長吉者。義山《夕陽樓》絕句云:「欲問孤鴻向何處,不知身世自悠悠」;尤堪為危涕墜心者矣。(58—59頁)
這一則講李賀詩中所反映的一種思想,即有感於光陰之速,壽命之短,發出無窮感嘆。如「東指羲和能走馬,海塵新生石山下」。即指羲和駕日東行快得像跑馬,時間過得快。自然界滄海變桑田,揚起塵土,說明變化之大,襯出人生的短促。再像「南風吹山作平地,帝遣天吳移海水」,指山海的變化,即滄海變桑田的意思。「王母桃花千遍紅,彭祖巫咸幾回死」,指經歷了千百萬年,長壽的彭祖和神巫也要經過幾回死了,還是顯示人生的短促,即使是長壽的彭祖也一樣。又如「劫灰飛盡古今平」,佛家稱世間經歷大水大火大風之災,一切掃除,更立人生,稱為一劫。劫後的餘灰飛盡,災難不作,古今太平,這要經歷無數年歲,更顯出人壽的短促。又如「白景歸西山,碧華上迢迢。今古何處盡,千歲隨風飄」。指日落西山,碧雲在天上,晝夜循環,無有盡時。以千歲之久,一如風飄的疾速。也指時間過得快,人生短促。以下所引的各種詩句,也都講時間的久遠,人生的短促。
錢先生在這裡指出,有的人感到時光易逝,人生短促,「遂爾及時行樂」,李賀不這樣。他在《浩歌》里說:「青毛 馬參差錢,嬌春楊柳含細煙。箏人勸我金屈卮,神血未凝身問誰?」既然人生短促,正可騎馬遊春,飲酒作樂,但李賀卻認為精神血脈不能凝聚長生於世,及時行樂,亦無多時。他並不想及時行樂。李白也感嘆人生的短促,但李白主張乘化順時,所謂乘化歸盡,一切順著自然。但李賀不同,是「感流年而欲駐急景」,感嘆時光過速,想把它留住。如《苦晝短》:「我將斬龍足,嚼龍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傳說羲和駕龍拉車載著太陽在天空循行,所以他要殺龍,殺了龍可以使車子停下未,時光不會飛逝,即「感流年而欲駐急景」。
(一三)評司空圖《詩品》
(李商隱)《錦瑟》一篇借比興之絕妙好詞,究風騷之甚深密旨,而一唱三嘆,遺音遠籟,亦吾國此體絕群超倫者也。司空表聖《詩品》,理不勝詞 (81) ;藻采洵應接不暇,意旨多梗塞難通,只宜視為佳詩,不求甚解而吟賞之。吾鄉顧蒹塘翰《拜石山房詩鈔》卷四有仿《詩品》之作 (82) ,題云:「余仿司空表聖《詩品》二十四則,伯夔見而笑曰,此四言詩也。因登諸集中,以備一體。」表聖原《品》,亦當作「四言詩」觀耳。道光時,金溪李元復撰《常談叢錄》 (83) ,村學究猥陋之書,惟卷六《詩品》一條指摘表聖,令人刮目異視。有云:「《詩品》原以體狀乎詩,而復以詩體狀乎所體狀者。是猶以鏡照人,復以鏡照鏡。」即以《詩品》作詩觀,而謂用詩體談藝,詞意便欠親切也。「以鏡照鏡」之喻原出釋典(參觀《管錐篇》115頁) (84) ,道家襲之,如《化書·道化》第一雲 (85) :「以一鏡照形,以餘鏡照影,鏡鏡相照,影影相傳;是形也,與影無殊,是影也,與形無異。」西方神秘家言設譬 (86) ,有相近者。後世詩人評詩 (87) ,亦每譏「以象擬象」、「以鏡照鏡」。李氏斯言,殊可節取;村塾老儒固未許抹摋也。吾國評論表聖《詩品》著作中似無徵引李氏書者。(371—372頁)
這一則就李商隱《錦瑟》詩來評司空圖的《詩品》。錢先生認為,《錦瑟》「借比興之絕妙好詞,究風騷之甚深密旨」。錢先生在上引《錦瑟》賞析里引杜甫、劉禹錫用玉琴比詩,錦瑟玉琴,殊堪連類。又如「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皆寓言假物,譬喻擬象,如飛蝶征莊生之逸興,啼鵑見望帝之沉哀,均義歸比興,無取直白。舉事宣心,故「托」;旨隱詞婉,故易「迷」。此即十八世紀以還,法國德國心理學常語所謂「形象思維」;以「蝶」與「鵑」等外物形象體示「夢」與「心」之哀曲情思。加上「滄海月明」「藍田日暖」,這即是借比興的絕妙好詞的具體說明。
錢先生又講《錦瑟》「究風騷之甚深密旨」,見於朱鶴齡《箋注李義山詩集序》:「《離騷》托芳草以怨王孫,借美人以喻君子,遂為漢魏六朝樂府之祖。古人之不得志於君臣朋友者,往往寄遙情於婉孌,結深怨於蹇修(指媒人),以序其忠憤無聊纏綿宕往之致。唐至太和以後,閹人暴橫,黨禍蔓延。義山阨塞當途,沉淪記室。其身危,則顯言不可而曲言之;其思苦,則莊語不可而謾語之。計莫若瑤台璚宇歌筵舞榭之間,言之可無罪,而聞之足以勸。其《梓州吟》云:『楚雨含情俱有托』,早已自下箋解矣。吾故曰:義山之詩,乃風人之緒言,屈宋之遺響,蓋得子美(杜甫)之深而交出之者也。」這是講李商隱詩「究風騷之甚深密旨」。朱鶴齡的序主要是講李商隱的《無題》詩。李商隱的《無題》詩有兩種:一種標明《無題》,一種以詩的開頭兩字作標題,這首《錦瑟》就是,也是無題。不過《錦瑟》里的「甚深密旨」含蓄在「望帝春心托杜鵑」及「滄海月明珠有淚」里,寫得更為隱約。
《錦瑟》詩就它的「借比興的絕妙好詞」說,錢先生指出「心之所思,情之所感,寓言假物,譬喻擬象」,用這種寫法來表達情思,含有「風騷之甚深密旨」,所以有「一唱三嘆」的「遺音遠籟」,成為此體「絕倫超群」之作。這是因為它富有情思和「甚深密旨」,使人體味不盡。司空圖的《詩品》,也是「寓言假物,譬喻擬象」。他是用來論詩,說明二十四種詩品,此外別無情思和密旨,所以不能與李商隱的《無題》詩相比。錢先生指出《詩品》是四言詩,用詩體來談藝,好比以鏡照鏡。詩是反映生活的,好比鏡是照形的,鏡中所見是影。用鏡照鏡,照出來的影中的影,似不如照形的親切。詩是反映生活的,《詩品》是從詩中概括出來的,詩論結合具體的詩來論詩品,比較親切。離開具體的詩,用形象比喻來描繪詩品,不夠親切,不能與李商隱的詩用形象比喻來作詩的相比。
(一四)論梅堯臣詩
(1)
梅詩於渾樸中時出苕秀 (88) 。《食河豚》詩發端云:「春洲生荻芽,春岸飛楊花」,一時傳誦。竊以為不如《送歐陽秀才游江西》起語云:「客心如萌芽,忽與春風動。又隨落花飛,去作江西夢」,《郭之美見過》起語云:「春風無行跡,似與草木期;高低新萌芽,閉戶我未知」;《阻風秦淮》起語云:「春風不獨開春木,能促浪花高於屋。」此三「春風」,勝於「春洲、春岸」之句也。歐公《水谷夜行》稱梅詩有雲 (89) :「譬如妖韶女,老自有餘態」;都官自作「接花」五律亦有「姜女嫁寒婿,丑枝生極妍」一聯。丑枝生妍之意,都官似極喜之,《東溪》七律復云:「野鳧眠岸有閒意,老樹著花無丑枝。」後來蕭千岩《詠梅》名句 (90) :「百千年蘚著枯樹,一兩點花或作三兩點春。供老枝」;劉後村亟稱之 (91) ,實取都官語意也。不知名氏《愛日齋叢抄》云:「近時江湖詩選有可山林洪詩 (92) :『湖邊楊柳色如金,幾日不來成綠陰。』卻似宛陵:『不上樓來今幾日,滿城多少柳絲黃」;又晁說之《客話》謂聖俞作試官日 (93) ,登望有春色,題壁云云,歐公以為非聖俞不能。按《宋詩紀事》卷二十、卷七十三於《叢抄》《客話》均未采及 (94) 。按劉貢父《彭城集》卷十八《考試畢登銓樓》雲 (95) :「不上樓來知幾日,滿城無算柳梢黃」,蓋羼入。林可山詩全首未見,以所引二句決之,則是元人貢性之:「涌金門外柳垂金,三日不來成綠陰」一絕所本耳。都官《詠懷》云:「風驅暴雨來,雷聲出雲背」,寫景已妙;然劉夢得《天台遇雨》云:「疾行穿雨過,卻立視雲背」;樊宗師《蜀綿州越王樓詩序》云:「日月昏曉,可窺其背」;尚在都官之前。至《青龍海上觀潮》:「百川倒蹙水欲立,不久卻回如鼻吸」,則立喻奇創,真能以六合八荒,縮之口耳四寸者。都官《初冬夜坐憶桐城山行》曰:「吾妻嘗有言:艱難壯時業;安慕終日閒,笑媚看婦靨」,尤如魏徵之嫵媚 (96) 。惲子居《大雲山房札記》卷二謂《默記》載歐公為目眊瘦弱少年 (97) ,而他書則育其豐腴,當是老少改觀;按他書不知所指,都官《永叔內翰見過》詩云:「豐頰光皎皎」則言其豐。(167—168頁)
這一則講梅堯臣詩。錢先生在《宋詩選注·梅堯臣》里稱他:「主張『平淡』,在當時有極高的聲望,起極大的影響。」這跟他起來糾正講究華麗詞藻的西崑體有關。錢先生提到他的《食河豚》詩發端,是極有名的《范饒州坐中客語食河豚魚》:「春洲生荻芽,春岸飛楊花。河豚當是時,貴不數魚蝦。」歐陽修在《六一詩話》里說:「河豚嘗生於春暮,群游水上,食絮而肥。南人多與荻芽為羹,雲最美。故知詩者謂只破題兩句,已道盡河豚好處。聖俞平生苦於吟詠,以閒遠古淡為意,故其構思極艱。此詩作於樽俎之間,筆力雄贍,頃刻而成,遂為絕唱。」對這詩極為推重。翁方綱《石洲詩話》卷三說:「宛陵以河豚詩得名,然此詩亦自起處有神耳。」錢先生又指出這詩的開頭,還不如另外幾首。因為這首詩的開頭講的「荻芽」和「楊花」,照歐陽修說,和河豚有關,並不觸及作者的情思。但像「客心如萌芽,忽與春風動。又隨落花飛,去作江西夢。」這裡的「春風」與「落花」,與作者的心情夢境相關,就富有情味了。再像「春風無行跡,似與草木期;高低新萌芽,閉戶我未知。」在這個「春風」使「草木」「萌芽」中,含有春天使萬物萌生的意味。又如「春風不獨開春木,能促浪花高於屋」。這裡把春風擬人化,「能促浪花」含有阻止客人出行,有情味了。所以這些詩句,勝於「春洲」「春岸」之句了。
錢先生又指出歐陽修稱梅詩:「譬如妖韶女,老自有餘態。」指老女有風韻。這像梅詩的名句:「野鳧眠岸有閒意,老樹著花無丑枝。」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稱「聖俞詩工於平淡,自成一家」,引這兩句詩,稱:「似此等句,須細味之,方見其用意也。」錢先生指出作者極喜這個意思,在詩里反覆講到。錢先生又提到梅詩「不上樓來今幾日,滿城多少柳絲黃」,混入劉攽的《彭城集》。《宋詩抄·宛陵詩抄》稱梅堯臣詩:「其初喜為清麗,閒肆平淡;久則涵演深遠,間亦琢剝,出以怪巧。」指出梅詩有清麗平淡的,以上講的都是。又指出梅詩有出於怪巧的,錢先生在下面講到,如「雷聲出雲背」,「雲背」一辭已有劉夢得、樊宗師用之。但「百川」「卻回如鼻吸」的比喻確為奇創。又他寫他妻子說他「笑媚」,像唐太宗說魏徵的嫵媚,也屬奇巧。這樣顯出梅堯臣詩具有不同風格。
(2)
貢奎詩云 (98) :「詩還二百年來作,身死三千里外官。知己若論歐永叔,退之猶自愧郊寒」;亦即為聖俞不平也。嘗試論之。二公交情之篤,名位之差,略似韓孟。若以詩言,歐公苦學昌黎,參以太白、香山,而聖俞之於東野,則未嘗句摹字擬也。集中明仿孟郊之作,數既甚少,格亦不類。哀逝惜殤,著語遂多似郊者。如「慈母眼中血,未乾同兩乳」;「雨落入地中,珠沉入海底。赴海可見珠,入地可見水。惟人歸泉下,萬古知已矣」;「慣呼猶口誤,似往頗心積」。「哀哉齊體人,魂氣今何征。曾不若隕籜,繞樹猶有聲。」然取較東野《悼幼子》之「生氣散成風,枯骸化為地。負我十年恩,欠汝千行淚」;《杏殤》之「踏地恐土痛,損彼芳樹根。此誠天不知,剪棄我子孫」;則深摯大不侔。即孟雲卿哭殤子之《古輓歌》 (99) ,視聖俞作亦為沉痛。聖俞他語,若《猛虎行》之「食人為我分,安得為不祥。而欲我無殺,奈何飢餒腸」。按《三國志·魏志·杜畿傳》裴注引范洗語:「既欲為虎,而惡食人肉,失所以為虎」,即梅詩「食人為分」之意。《古意》之「月缺不改光,劍折不改剛」等,亦雅近東野。斯類不過居全集十之一二。東野五古佳處,深語若平,巧語帶朴,新語入古,幽語含淡,而心思 刻,筆墨圭棱,昌黎志墓所謂:「劌目 心,鉤章棘句」者也。都官意境無此邃密,而氣格因較寬和,固未宜等類齊稱。其古體優於近體,五言尤勝七言;然質而每鈍,厚而多願,木強鄙拙,不必為諱。固不為詩中之「杜園賈誼」矣,「熱熟顏回」之譏 (100) ,「鏖糟叔孫通」之誚 (101) ,其能盡免乎。《次韻和師直晚步遍覽五壟川》云:「臨水何妨坐,看雲忽滯人」,與摩詰之「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子美之「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欲相擬比。夫「臨水」、「看雲」,事歸閒適,而「何妨」、「忽滯」,心存計較;從容舒緩之「遲」一變而為笨重粘著之「滯」。此二句可移品宛陵詩境也。(166—167頁)
這一則是講梅堯臣的詩。歐陽修《梅聖俞詩集序》:「昔王文康公嘗見而嘆曰:『二百年無此作矣。』」所以貢奎詩說:「詩還二百年來作。」他是宣城(在安徽)人,官做到尚書屯田都官員外郎,死在汴京,所以說「身死三千里外官」。堯臣死後,歐陽修作《梅聖俞詩集序》,稱讚他的詩。把歐陽修跟梅堯臣同韓愈跟孟郊比,孟郊更比梅堯臣清寒,所以說:「知己若論歐永叔,退之猶自愧郊寒。」錢先生在這裡,把梅堯臣的詩跟孟郊比。「哀逝惜殤,著語遂多似郊者。」指出梅的哀逝惜殤之作,有多似孟郊的。
如梅的《書哀》:「天既喪我妻,又復喪我子。兩眼雖未枯,片心將欲死。雨落入地中,珠沉入海底,赴海可見珠,掘地可見水。惟人歸泉下,萬古知已矣。拊膺當問誰,憔悴鑒中鬼。」又《戊子三月二十一日殤小女稱稱三首》:「生汝父母喜,死汝父母傷。我行豈有虧,汝命何不長!鴉雛春滿窠,蜂子夏滿房,毒螫與惡噪,所生遂飛揚。理固不可詰,泣淚向蒼蒼。」「蓓蕾樹上花,瑩潔昔嬰女。春風不長久,吹落便歸土。嬌愛命亦然,蒼天不知苦。慈母眼中血,未乾同兩乳。」「高廣五寸棺,埋此千歲恨。至愛割難斷,剛性剉以鈍。淚傷染衣斑,花惜落蒂嫩。天地既許生,生之何遽困。」再看孟郊的《悼幼子》:「一閉黃蒿門,不聞白日事。生氣散成風,枯骸化為地。負我十年恩,欠爾千行淚。灑之北原上,不待秋風至。」又《杏殤》並序;「杏殤,花乳也。霜剪而落,因悲昔嬰,故作是詩」,「凍手莫弄珠,弄珠珠易飛。驚霜莫剪春,剪春無光輝。零落小花乳,斕斑昔嬰衣,拾之不盈把,日暮空悲歸。」「踏地恐土痛,損彼芳樹根。此誠天不知,剪棄我子孫。垂枝有千落,芳命無一存。誰謂生人家,春色不入門。」從哀逝惜殤來看,梅的「慈母眼中血,未乾同兩乳」,是比較沉痛的。至於用「雨落」「珠沉」還可見,人死長已矣,這樣用比喻雖巧妙,沉痛反而不及。孟郊的詩,用花乳即花蕾來比小女,「零落小花乳」來比嬰孩的夭折。「芳樹根」來比嬰孩的父母。因此「踏地恐土痛,損彼芳樹根」,花乳的零落使芳樹根痛,也使芳樹根上的土痛,自然就「踏地恐土痛」了,這樣就寫得比較沉痛了。
錢先生又指出梅詩的寫景句,如「臨水何妨坐,看雲忽滯人」。與王維《終南別業》:「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杜甫《江亭》:「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還是不一致的。「行到水窮處」,指已經無路了,不妨「坐看雲起時」,表達了心情的閒適。「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指看到水的緩緩流動,雲的停著不飛,可以使心不奔競,意不飛馳。而梅詩的「臨水」、「看雲」,用「何妨」、「忽滯」兩字,跟王維、杜甫詩的情趣還是不同的。
(一五)論黃庭堅詩
《桐江集》卷五引劉元輝《讀坡詩》雲 (102) :「詩不宗風雅,其詩未足多。氣如存篤厚,詞豈涉譏呵。饒舌空吾悔,吹毛奈汝何。為言同道者,未許學東坡。」遺山薄江西派,而評東坡語則與江西派議論全同。遺山既謂坡詩不能近古而盡雅,故論山谷亦曰:「古雅難將子美親,精純全失義山真。論詩寧下涪翁拜,不作西江社裡人。」山谷學杜,人所共知;山谷學義山,則朱少章弁《風月堂詩話》卷下始親切言之 (103) ,所謂:「山谷以昆體工夫,到老杜渾成地步。」少章《詩話》為羈金時所作;遺山敬事之王若虛《滹南遺老集》卷四十已引此語而駁之 (104) ,謂昆體工夫與老杜境界,「如東食西宿,不可相兼」,足見朱書當時流傳北方。《中州集》卷十亦選有少章詩 (105) ,《小傳》並曰:「有《風月堂詩話》行於世。」則遺山作此絕時,意中必有少章語在;施注漫不之省,乃引後山學山谷語以注第三句。少章《詩話》以後,持此論者不乏。許 《彥周詩話》以義山、山谷並舉 (106) ,謂學二家,「可去淺易鄙陋之病」。《瀛奎律髓》卷廿一山谷《詠雪》七律批雲 (107) :「山谷之奇,有昆體之變,而不襲其組織。其巧者如作謎然,疏疏密密一聯,亦雪謎也」;《桐江集》卷四《跋許萬松詩》云:「山谷詩本老杜,骨法有庾開府,有李玉溪,有元次山。 (108) 」即貶斥山谷如張戒,其《歲寒堂詩話》卷上論詩之「有邪思」者 (109) ,亦舉山谷以繼義山,謂其「韻度矜持,冶容太甚」。(152—153頁)
這一則,主要論黃庭堅詩,講到對黃詩的一種評價。先從論蘇軾詩談起,引了方回在《桐江集》卷五里引劉元輝的詩,這首詩批評蘇軾詩,涉於譏呵,吹毛求疵,不厚道,不要學蘇軾這種作風。再講元好問的《論詩三十首》:「金入洪爐不厭頻,精真那計受纖塵。蘇門果有忠臣在,肯放坡詩百態新。」即認為蘇軾門下倘真有忠臣,豈肯讓蘇軾詩百態新呢?即認為蘇詩的「百態新」,「不能近古而盡雅」。所以元好問評黃庭堅詩:「古雅難將子美親,精純全失義山真」,即認為在古雅方面不像杜甫,在精純方面全失李商隱,這是不滿意黃庭堅詩的失去古雅精純。但又說:「論詩寧下涪翁拜,不作西江社裡人。」論詩寧可向黃庭堅拜,即認為黃庭堅詩還可取,江西派詩更不如了。這裡認為黃庭堅詩跟杜甫、李商隱的詩不同。但錢先生在《宋詩選注·黃庭堅》篇里說:「他是『江西詩社宗派』的開創人,生前跟蘇軾齊名,死後給他的徒子法孫推崇為杜甫的繼承者。」所以錢先生說:「山谷學杜,人所共知。」錢先生又引朱弁說:「山谷以昆體工夫,到老杜渾成地步。」又稱王若虛駁這話,認為昆體工夫與老杜境界不同,不可相兼。錢先生認為元好問「蘇門果有忠臣在」,含有批評朱弁的話的意思,即黃庭堅不能真正學習杜甫與李商隱,所以不能糾正蘇詩的不足處。因此認為施注引後山學山谷語來作注為不合。按施國祁注第三句說:「無己(陳後山)云:魯直(黃庭堅)長於詩詞,秦(觀)晁(無咎)長於議論,文潛(張耒)云:長公(蘇軾)波濤萬頃海,少公(蘇轍)峭拔千尋麓,黃君(庭堅)蕭蕭日下鶴,陳子(師道)峭峭霜中竹,秦(觀)文蒨麗舒桃李,晁(無咎)論崢嶸走珠玉。乃知人才各有所長,雖蘇門不能兼全也。」這個注說蘇軾門下人各有各的長處,不能兼備蘇軾的各種長處。錢先生認為這個注不符合元好問詩的原意,元好問詩是批評蘇詩不能近古而盡雅,所以這個注全不對頭。
錢先生又對朱弁講的「山谷以昆體工夫,到老杜渾成地步」的看法,認為也有持此論的。如許 《彥周詩話》說:「作詩淺易鄙陋之氣不除,大可惡。客問何從去之,仆曰:『熟讀唐李義山詩與本朝黃魯直詩而深思焉,則去也。』」即把李商隱與黃庭堅相提並論,即「山谷以昆體工夫」的意思。又引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一黃庭堅《詠雪呈吳廣平公》:「春寒晴碧去飛雪,忽憶江清水見沙。夜聽疏疏還密密,曉看整整復斜斜。風回共作婆娑舞,天巧能開頃刻花。政使盡情寒至骨,不妨桃李用年華。」方回評:「山谷之奇,有昆體之變而不襲其組織。其巧者如作謎然。此一聯(夜聽一聯)亦雪謎也,學者未可遽非之。下一聯『婆娑舞』、『頃刻花』,則妙矣。」這裡即認為「有昆體之變」,即用昆體工夫加以變化,即不點明雪,寫出疏疏密密的聲音,整整斜斜的下雪形態,即認為這樣寫為昆體工夫。方回又說:「山谷詩本老杜,骨法有庾開府,有李玉溪,有元次山。」這裡說的骨法,即劉勰《文心雕龍·風骨》里講的「骨」:「沉吟鋪辭,莫先於骨」,「結言端直,則文骨成焉」。骨法指用辭說,有庾信、李商隱、元結。用辭有庾信、李商隱,當指清新、綺麗說的;有元結,當指勁健說的。綺麗當指張戒說的:「冶容太甚」。
這裡還有一個問題,元好問為什麼說「論詩寧下涪翁拜」,即寧可拜黃庭堅呢?錢先生在《宋詩選注·黃庭堅》里又說:「他(黃庭堅)說:『老杜作詩,退之作文,無一字無來處,蓋後人讀書少,故謂韓杜自作此語耳。古之能為文章者,真能陶冶萬物,雖取古人之陳言入於翰墨,如靈丹一粒,點鐵成金也』,在他的許多關於詩文的議論里,這一段話最起影響,最足以解釋他自己的風格。」這段話里提出「真能陶冶萬物」,這是創造,在創造出意象後再用陳言來表達。元好問的寧可拜涪翁,當由於他的「真能陶冶萬物」的緣故吧。
(一六)論楊萬里、陸游詩
嘗試論之。以入畫之景作畫,宜詩之事賦詩,如鋪錦增華,事半而功則倍,雖然非拓境宇、啟山林手也。誠齋放翁,正當以此軒輊之。人所曾言,我善言之,放翁之與古為新也;人所未言,我能言之,誠齋之化生為熟也。放翁善寫景,而誠齋擅寫生。放翁如畫圖之工筆;誠齋則如攝影之快鏡,兔起鶻落,鳶飛魚躍,稍縱即逝而及其未逝,轉瞬即改而當其未改,眼明手捷, 矢躡風,此誠齋之所獨也。放翁萬首,傳誦人間,而誠齋諸集孤行天壤數百年,幾乎索解人不得。放翁《謝王子林》曰:「我不如誠齋,此論天下同」;又《理夢中作意》曰:「詩到無人愛處工。」放翁之不如誠齋,正以太工巧耳。放翁為曾文清弟子,趙仲自《題茶山集》所謂「燈傳」者;見《江湖後集》八 (110) 。顧茶山詩槎枒清快,實與誠齋為近,七言律絕尤往往可亂楮葉,視劍南工飭溫潤之體,大勿類。豈師法之淵源,固不若土風之鼓盪耶。《後村詩話》 (111) 謂「古人好對仗,被放翁使盡」。放翁比偶組運之妙,冠冕兩宋。《四六話》論隸事 (112) ,有「伐山語、伐材語」之別;放翁詩中,美具難並,然亦不無蹈襲之嫌者。《困學紀聞》卷十八即舉其本朱新仲、葉少蘊兩聯 (113) ,殆翁《九月一日夜讀詩稿走筆作歌》所謂「殘餘未免從人乞」者歟。譬如《寓驛舍》云:「九萬里中鯤自化,一千年外鶴仍歸」;而按《東軒筆錄》卷三載丁晉公移道州詩曰 (114) :「九萬里鵬容出海,一千年鶴許歸遼」;《皇朝類苑》載晉公自崖召還寄友人詩,「容」作「重」,「遼」作「巢」。《五燈會元》卷十六載佛印比語亦曰 (115) :「九萬里鵬從海出,一千年鶴遠天歸。」《望永阜陵》云:「寧知齒豁頭童後,更遇天崩地陷時」;而按陳簡齋《雨中對酒》曰 (116) :「天翻地覆傷春色,齒豁頭童祝聖時。」《春近山中即事》云:「人事自殊平日樂,梅花寧減故時香」;而按陳後山《次韻李節推九日登南山》曰 (117) :「人事自生今日意,寒花只作去年香。」(118—119頁)
這一則講陸游的詩,主要講他的七律。這裡把他跟楊萬里比。陸游「鋪錦增華」,在錦上添華,把別人已寫過的景物再加以美化,所以事半功倍。楊萬里從生活中去捕捉詩料,是開拓新的題材意境,善於寫生。從生活中體會到詩意,立刻抓住,寫入詩中,像拍快鏡,一放鬆就失落了。就這一點說,陸游不如楊萬里,錢先生又提到陸游的老師曾幾。錢先生在《宋詩選注》里談到曾幾時說:「尤其是一部分近體詩,活潑不費力,已經做了楊萬里的先聲。」錢先生選了曾幾的《三衢道中》:「梅子黃時日日晴,小溪泛盡卻山行。綠陰不減來時路,添得黃鸝四五聲。」這樣的詩就成了楊萬里的先聲。
這裡又講到陸游七律中的對仗,認為有「伐山語、伐材語」之別。顧炎武《日知錄》里講到鑄錢,一種是融冶銅器來鑄錢,一種是開山采銅來鑄錢,前者近伐材語,後者近伐山語。這裡又引了陸游摹仿丁謂、陳與義、陳師道的三聯詩句。這三聯,孤立起來看是好的,但跟他摹仿的原來聯句對照起來看,終不免「殘餘未免從人乞」了。
(一七)論趙孟 詩
松雪詩瀏亮雅適,惜肌理太松,時作枵響 (118) 。七古略學東坡,乃堅緻可誦。若世所傳稱,則其七律,刻意為雄渾健拔之體,上不足繼陳簡齋、元遺山,下已開明之前後七子 (119) 。而筆性本柔婉,每流露於不自覺,強繞指柔作百鍊剛,每令人見其矜情作態,有如駱駝無角,奮迅兩耳,亦如龍女參禪 (120) ,欲證男果。規摹痕跡,宛在未除,多襲成語,似兒童摹帖。如《見章得一詩因次其韻》一首,起語生吞賈至《春思》絕句,「草色青青柳色黃」云云。結語活剝李商隱春光絕句,「日日春光斗日光」云云。倘亦有會於二作之神味相通,遂為撮合耶。一題之中,一首之內,字多復出,至有兩字於一首中三見者。此王敬美《藝圃擷餘》所謂「古人所不忌,而今人以為病」,正不可藉口沈雲卿、王摩詰輩以自文 (121) 。《雲溪友議》 (122) 卷中記唐宣宗與李藩等論考試進士詩,已以一字重用為言,是唐人未嘗不認此為近體詩忌也。宋元間名家惟張文潛《柯山集》中七律最多此病 (123) ,且有韻腳復出。松雪相較,稍善於彼。然唱嘆開闔,是一作手。前則米顛《寶晉英光集》詩 (124) ,舉止生硬;後則董香光《容台集》詩 (125) ,庸蕪無足觀。惟松雪畫書詩三絕,真如驂之靳矣。元人之畫,最重遺貌求神,以簡逸為主;元人之詩,卻多描頭畫角,惟細潤是歸,轉類畫中之工筆。松雪常云:「今人作畫,但知用筆纖細,傅色濃艷,吾所畫似簡率,然識者知其近古」;《佩文齋書畫譜》卷十六引 (126) 。與其詩境絕不侔。匹似《松雪齋集》卷五《東城》絕句云:「野店桃花紅粉姿,陌頭楊柳綠菸絲。不因送客東城去,過卻春光總不知。」機杼全同貢性之《涌金門外見柳》詩 (127) :「涌金門外柳垂金,三日不來成綠陰。折取一枝入城去,使人知道已春深。」而趙詩設彩纖穠,貢詩著語簡逸,皎然可辨,幾見松雪之放筆直干耶。東坡所謂「詩畫一律」,其然豈然。按詳見拙作《中國詩與中國 畫》一文。吾鄉倪雲林自言 (128) :「作畫逸筆草草」,而《清秘閣集》中詩皆秀細,亦其一例。 陶宗儀《輟耕錄》卷九記松雪言 (129) :「作詩虛字殊不佳,中兩聯填滿方好」;戚輔之《佩楚軒客談》、陸友仁《硯北雜誌》亦著是說 (130) ,並皆載松雪言:「使唐以下事便不古。」明七子議論肇端於此。與方虛谷之論七律貴用虛字 (131) ,適相反背。是以《桐江續集》中道子昂,無慮二十餘次,皆只以書畫推之,隻字不及其詩篇。蓋一則沿宋之波,一則纘唐之緒,家法本徑庭耳。(95—96頁)
這一則講元趙孟 的詩,說他的七古略學蘇軾,乃堅緻可誦。如《題錢舜舉素色梨花》:「東風吹日花冥冥,繁枝壓雪凌風塵。素羅衣裳照青春,眼中若有梨園人。攀條弄芳畏日夕,只今紙上空顏色。顏色好,愁轉多,與君沽酒歌前歌。」這是略學蘇軾,比較可誦的詩。再講他的七律,傳誦的有《岳鄂王(飛)墓》:「鄂王墓上草離離,秋日荒涼石獸危。南渡君臣輕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莫向西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勝悲。」這就刻意為雄渾健拔之體。再像《紀舊遊》:「二月江南鶯亂飛,百花滿樹柳依依。落紅無數迷歌扇,嫩綠多情妒舞衣。金鴨焚香川上暝,畫船撾鼓月中歸。如今寂寞東風裡,把酒無言對夕暉。」這是寫今昔盛衰之感,含有南宋滅亡後的感慨。但所謂「筆性柔婉,每流露於不自覺」。他的《見章得一詩因次其韻》:「水色清漣月色黃,梨花淡白柳花香。即看時節催人事,更覺春愁惱客腸。無酒難供陶令飲,從人皆笑酈生狂。城南風暖遊人少,自在晴絲百尺長。」錢先生指出首句仿賈至「草色青青柳色黃」,即用兩「色」字。末句仿「日日春光斗日光」,當因晴絲里含有春光在內。
錢先生又指出一首中有重複字,即上引一首律詩里,有「催人」「從人」「遊人」重出三個「人」字。王世懋《藝圃擷餘》里說:「詩有古人所不忌,而今人以為病者……若沈雲卿『天長地闊』之三『何』,至王摩詰尤多,若『暮雲空磧』,『玉靶雕弓』,二『馬』俱壓在下,『一從歸白社,不復到青門』,『青菰臨水映,白鳥向山翻』,『青』『白』重出,此皆是失檢點處,必不可藉以自文也。」按沈雲卿(佺期)《遙同杜員外審言過岑》:「天長地闊嶺頭分,去國離家見白雲。洛浦風光何所似,崇山瘴癘不堪聞。南浮漲海人何處,北望衡陽雁幾群。兩地江山萬餘里,何時重謁聖明君。」這首詩里有「何所」「何處」「何時」三個「何」字。王摩詰(維)《出塞作》:「居延城外獵天驕,白草連天野火燒。暮雲空磧時驅馬,秋日平原好射鵰。護羌校尉朝乘障,破虜將軍夜度遼。玉靶角弓珠勒馬,漢家將賜霍嫖姚。」這首詩有「驅馬」「勒馬」兩「馬」字。又如張文潛(耒)《夜》:「木落風高砧杵傷,孤城更漏入秋長。寒生疏牖人無夢,月過中庭樹有霜。報落梧桐猶隕葉,知時蟋蟀解親床。年年多病渾無寐,靜對楞嚴一炷香。」這裡「木落」「報落」兩「落」字,「無夢」「無寐」兩「無」字。這是指七律中以字的重出為病。
再講趙孟 的詩書畫三絕,勝過米芾的詩書畫,米芾的詩生硬,但勝過董其昌的詩書畫,董其昌的詩庸蕪。只有趙孟 的詩書畫都是好的,可以相配。又元人的畫簡逸,即趙孟 說得簡率,不求工細,但他們的詩卻設彩纖濃,與他們的畫不一致。錢先生對蘇軾說的「詩畫一律」提出疑問。錢先生在《中國詩與中國畫》里稱:「蘇軾《東坡題跋》卷五《書摩詰〈藍田煙雨圖〉》說:『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鳳翔八觀·王維吳道子畫》說得更清楚:「摩詰本詩老,佩芷襲芳蓀,今觀此壁畫,亦若其詩清且敦。」這是說「詩畫一律」,即詩畫的風格一致。錢先生據趙孟 的畫簡率,詩濃纖,說明詩畫的風格不一致。舉他的《東城》作例:「野店桃花紅粉姿,陌頭楊柳綠菸絲。」這裡用了色彩字,又用了兩個比喻,顯得設彩纖濃了。最後談到方回不稱趙孟 的詩,因他的設彩纖濃與方回的主張不合,所以不談他的詩了。
(一八)論竟陵派詩
竟陵派鍾譚輩自作詩 (132) ,多不能成語,才情詞氣,蓋遠在公安三袁之下 (133) 。友夏《岳歸堂稿》以前詩,與伯敬同格,佳者庶幾清秀簡雋,劣者不過酸寒貧薄。《岳歸堂稿》乃欲自出手眼,別開門戶,由險澀以求深厚,遂至於悠晦不通矣。牧齋《歷朝詩》 (134) 丁集卷十二力斥友夏「無字不啞,無句不謎,無篇不破碎斷落」,惜未分別《岳歸》前後言之。友夏以「簡遠」名堂,伯敬以「隱秀」名軒,宜易地以處,換名相呼。伯敬欲為簡遠,每成促窘,友夏頗希隱秀,只得扞格。伯敬而有才,五律可為浪仙之寒 (135) ;友夏而有才,五古或近東野之瘦。如《糴米》詩之「獨飽看人飢,腹充神不完」,絕似東 野。《拜伯敬墓過其五弟家》之「磐聲知世短,墨跡引心遐」,《齋堂秋宿》之「蟲響如成世」, 又酷肖陳散原 (136) 。然唐人律詩中最似竟陵者,非浪仙、武功 (137) ,而為劉得仁、喻鳧 。(102頁)
這一則講竟陵派鍾惺、譚元春的詩。錢先生先講譚元春的《岳歸堂稿》,認為早期的詩,佳者近於清秀簡俊。如《譚友夏合集》卷一《馬仲良邀餞同茅老若賦·亭皋木葉下》:
秋風帶早寒,吹君鄰家樹。葉葉望遠吹,在君階下遇。本與葉相別,飄焉牆瓦赴。颯沓散秋回,非為霜所誤。如何故人影,看作霜天路。是夕燈外菊,同心照遲暮。
這詩賦「亭皋木葉下」,是寫秋景,又是餞別,從木葉下寫到將與友人分別的「如何故人影,看作霜天路」,再結到「同心照遲暮」上去。是寫得比較清秀的。再看他後來所作,如《譚友夏合集》卷二十一《德山》:
維舟無所住,深入亂雲間。江水高僧性,梨花古佛顏。塔靈抽寸寸,碑晦想班班。秘密聞幽鳥,威儀見別山。穿筠不願盡,烹蕨有時還。移步孤峰下,如同樹影閒。
這首詩寫停船登山入寺,用「江水」來比「高僧性」,意義不明。用「梨花」來比「古佛顏」,當比白。「塔靈抽寸寸」,自註:「周金剛自言,塔長三寸,我當再來。今一寸矣。」這個注不可解,塔高有一定,怎麼會長高一寸?「碑晦」意義不明,「晦」是「晦明陰雨」的「晦」,如日暮的陰晦,碑怎麼晦,倘碑字剝落不明,又怎麼「想班班」?「鳥鳴山更幽」,是山幽而非鳥幽,何以稱「幽鳥」?聽鳥鳴並不「秘密」,何以稱「秘密」?廟裡有高僧,怎麼稱「烹蕨有時還」?這就「幽晦不通矣」。不過譚元春後來的詩,也有明通的,如《譚友夏合集》卷二十一《懷楊修齡先生》:
一詩曾寄到園林,三載懷中未報音。聞議沙場徒氣塞,若歸原野本情深。德山風雨吹秋舫,穿石雲濤漲¤琴。閒卻此人邊事急,明君何可但無心。
這首詩寫得清新,說對方有詩寄來,藏在懷中三年未報。對方有將才,所以他議論邊疆戰事,徒然氣塞,感嘆朝廷不用他去守邊疆,倘然歸隱原野本有報國深情。歸隱到德山是坐船歸來的,只剩風雨吹秋舫。彈奏古琴的聲音與穿石雲濤相應。閒卻此人不用,使邊報緊急,君王怎麼可以無心拋棄他呢?從這裡看,他後期的詩也有清新的。因此,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的《譚解元元春》,評譚元春詩:「以俚率為清真,以僻澀為幽峭,作似了不了之語,以為意表之言,不知求深而彌淺;寫可解不解之景,以為物外之象,不知求新而轉陳。無字不啞,無句不謎,無一篇章不破碎斷落。一言之內,意義違反,如隔燕吳;數行之中,詞旨蒙晦,莫辨阡陌。」這樣的批評,指譚詩中有些詩或句是可以的,指所有的詩是不確的。
再看鍾惺的詩,如《隱秀軒詩·地集》的《六月初五夜月》:
長夏不肯晚,既晚亦蒼涼。涼色已堪悅,況此纖月光。初生如新水,清淺半東牆。尋常如乍見,悲喜觸中腸。對月本佳況,鄉思亦無方,且復共明月,無為念故鄉。
這首詩寫得清真,並不晦澀。他的詩也確有晦澀的,如《隱秀軒詩·黃集》的《夜》(十月十五夜,舟已過德州,泊柿林作)。
天寒無不深,不獨夜沉沉。難道潮非水,何因風過林。戲拈生滅候,靜閱寂喧音。到眼沙邊月,幽人忽會心。
這裡的「夜沉沉」指夜深,但說「天寒無不深」,即不僅夜深,別的一切都深,這話不好理解。「難道」一聯費解,難道潮不是水,為什麼風吹過林。「風過林」指起風了,有風就有浪,這跟「難道」句無關。有風起浪,這是浪,不是潮,潮的來去有定時,與風無關。這一聯不可解。下聯的「生滅候」「寂喧音」,從「風過林」來,這是風生,風生則林喧。松風定即風「滅」,風定即音寂,這和「風過林」結合。但上兩聯有不可解處。鍾惺後期的詩也有清真的,如《隱秀軒詩·宇集》的《春暮看桃花宿王氏山莊作》:
春遍郊原恐易終,人情爭向數朝紅。曾經詠賞心尤戀,未接香光魂早通。山月一更風雨後,園花半日霽陰中。忍看歸路飛飛處,較昨來時已不同。
這首詩寫得明白,「數朝紅」,即數朝的紅桃花,說明紅桃容易謝落。「未接香光」的「香光」指桃花,如《詩經·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用灼灼來形容桃花,即指它的光。桃花是花,所以連帶提個「香」字。經過一更風雨,「飛飛」正指花謝花飛了。這首比較清真。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鍾提學惺》說:「余嘗論近代之詩,抉摘洗削,以淒聲寒魄為致,此鬼趣也。尖新割剝,以噍音促節為能,此兵象也。」又稱:「其所謂深幽孤峭者,如木客(山中怪物)之清吟,如幽獨君之冥語,如夢而入鼠穴,如幻而之鬼國。」這就說得過分了。錢先生指出:「伯敬欲為簡遠,每成促窘;友夏頗希隱秀,只得扞格』,就跟錢謙益的攻擊大不同了。錢先生又用孟郊的寒、賈島的瘦來比鍾譚兩人的詩,是有所肯定的。
錢先生又指出劉得仁、喻鳧的詩似鍾、譚。如劉得仁的《宿僧院》:
禪地無塵夜,焚香話所歸。樹搖幽鳥夢,螢入空僧衣。破月斜天半,高河下露微。翻令嫌白日,動即與心違。
喻鳧的《題翠微寺》:
沿溪又涉巔,始喜入前軒。鍾度鳥沉壑,殿扃雲濕幡。涼泉墮眾石,古木徹疏猿。月上僧階近,斯游豈易言。
這兩首詩,中間四聯寫景,寫得深細有特色,不同一般的泛泛而談,頗近竟陵派詩。
(一九)竟陵派詩論
鍾譚論詩皆主「靈」字,實與滄浪、漁洋之主張貌異心同 (138) 。《隱秀軒文》往集《與高孩之觀察書》曰 (139) :「詩至於厚,無餘事矣。然從古未有無靈心而能為詩者。厚出於靈,而靈者不能即厚。古人詩有以平而厚者,以險而厚者,非不靈也,厚之極,靈不足以言之也。然必保此靈心,方可讀書養氣,以求其厚」云云。參觀譚友夏《自題簡遠堂詩》雲 (140) :「詩文之道,朴者無味,靈者有痕。予進而求諸靈異者十年,退而求諸朴者七八年」;又《與舍弟五人書》引蔡敬夫稱其「筆慧人朴,心靈性厚」云云。議論甚佳。即滄浪所謂「別才非學,而必學以極其至也」。亦即桴亭所謂「承艾添膏,以養火種」也 (141) 。以「厚」為詩學,以「靈」為詩心,賢於漁洋之徒言妙悟,以空為靈矣。范仲 曾選《鍾李合刻》 (142) ,周氏《尺牘新鈔》卷七載范《與友人書》雲 (143) :「伯敬好裁,而下筆不簡,緣胸中不厚耳。內薄則外窘,故言裁不如言養。」按伯敬《詩歸》評語反覆於「厚」字 (144) ,《與高孩之書》又言「養以致厚」,而自運乃貧薄寒乞,此正伯敬所謂「知而未蹈,期而未至,望而未見」者也。仲 之譏,伯敬固早得失寸心知矣。《鈍吟雜錄》卷三曰 (145) :「杜陵云:『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近日鍾譚之藥石也。元微之云:『憐渠直道當時語,不著心源傍古人』;王李之藥石也。 (146) 」又曰:「鍾伯敬創革弘正嘉隆之體,自以為得真性情也。人皆病其不學。余以為此君天資太俗,雖學亦無益,所謂性情,乃鄙夫鄙婦市井猥媟之談耳,君子之性情不如此也。」按「鄙夫鄙婦」一語,或可譏公安派所言性靈,於竟陵殊不切當。必有靈心,然後可以讀書,此伯敬所自言;與鈍吟所以譏呵伯敬者,正復相同。此又予所謂鍾譚才若學不能副識之證也。《雜錄》卷五謂王李詩法本於滄浪 (147) 。鈍吟不知鍾譚詩法,正亦滄浪之流裔別子。伯敬《感歸詩》第十首自注云:「譚友夏謂余以聰明妨禪,語多影響。」《文·往集·答尹孔昭》云:「兄怪我文字大有機鋒。我輩文字到極無煙火處,便是機鋒。」譚友夏《奏記蔡清憲》亦有「以詩作佛」之論。詩禪心法,分明道破。其評選《詩歸》,每不深而強視為深,可解而故說為不可解,皆以詩句作禪家接引話頭參也。納蘭容若《淥水亭雜識》卷四稱伯敬「妙解《楞嚴》 (148) ,知有根性,在錢蒙叟上 (149) 」。余竊以為談藝者之於禪學,猶如先王之於仁義,可以一宿蘧廬,未宜久戀桑下。伯敬引彼合此,看朱成碧。禪亦生縛,忘維摩之誡 (150) ;學不知止,昧荀子之言 (151) 。於是鸚鵡喚人,盡為啞子吃蜜。語本《續傳燈錄》卷十八慈受禪師答僧問 (152) 。其病痛在此。至以禪說詩,則與滄浪、漁洋,正復相視莫逆。漁洋《古夫於亭雜錄》卷五雲 (153) :「鍾退谷《史懷》多獨得之見 (154) 。其評左氏,亦多可喜。《詩歸》議論尤多造微,正嫌其細碎耳。至表章陳昂、陳治安兩人詩,尤有特識。」漁洋師友如牧齋、竹垞 (155) ,裁別明詩,皆矢口切齒,發聲征色,以詬竟陵。漁洋非別有會心,豈敢毅然作爾許語乎。《何義門集》卷六《復董訥夫》雲 (156) :「新城《三昧集》乃鍾譚之唾餘 (157) 。」楊聖遺《雪橋詩話》續集卷三記焦袁熹斥新城神韻之說 (158) ,謂「毒比竟陵更甚」。皆不被眼謾者。世人僅知漁洋作詩,為「清秀李於鱗」 (159) ,吳喬《答萬季野詩問》中語,趙執信《談龍錄》引之 (160) 。不知漁洋說詩,乃蘊借鍾伯敬也。(103—105頁)
這一則講明鍾惺、譚元春的竟陵派詩論。竟陵派詩論皆主「靈」字,如譚元春《詩歸序》:「有教春者曰:公等所為,創調也,夫變化盡在古矣。其言似可聽。但察其變化,特世所傳《文選》《詩刪》之類,鍾嶸、嚴滄浪之語,瑟瑟然務自雕飾而不暇求於靈迥朴潤。抑其心目中,別有宿物,而與其所謂靈迥朴潤者,不能相關相對歟?夫真有性靈之言,常浮於紙上,決不與眾言伍。而自出眼光之人,專其力,壹其思,以達於古人;覺古人亦有炯炯雙眸從紙上還矚人,想亦非苟然而已。」這裡講當時的所謂「變化盡在古矣」,講的「變化」,指鍾嶸嚴滄浪之語。鍾嶸在《詩品序》里說:「至於吟詠情性,亦何貴於用事?『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風』,亦惟所見;『清晨登隴首』,羌無故實;『明月照積雪』,渠出經史。觀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這是說寫詩只寫所見景物,不貴用事,不用經史中故實,這裡講寫景詩是對的,但要在寫景中表達深層的思想感情,反映複雜的生活感受,要在很短的詩句中表達豐富的內容,這樣說就不夠了。在這裡,竟陵派當在批評公安派三袁袁宏道、袁宗道、袁中道這派詩,寫即目所見,不講用事,不講表達深層的情思,以鄙俚輕率為趨新,這是改變明代前後七子摹擬漢魏盛唐的做法,但這種變並不正確。這裡又講嚴滄浪,指《滄浪詩話·詩辨》說:「漢魏晉與盛唐之詩,則第一義也。」明代前後七子聽了嚴滄浪的話,作詩摹仿漢魏晉與盛唐之詩,也不行。竟陵派要糾正這兩種缺點,所以提出「靈迥朴潤」,「真有性靈之言」,「自出眼光」,這是糾正明代前後七子的摹仿說的。
譚元春在《詩歸序》里又說:「人咸以其所愛之格,所便之調,所易就之字句,得其滯者、熟者、木者、陋者,曰我學之古人,自以為理長味深,而傳習之久,反指為大家,為正務。……夫滯、熟、木、陋,古人以此數者,收渾沌之氣;今人以此數者,喪精神之原。古人不廢此數者,為藏神奇藏靈幻之區;今人專藉此數者,為仇神奇仇靈幻之物。」這裡講有真性靈的話,自出眼光,與人云亦云的話不同。這些話可以保留在滯熟本陋的話里,用來藏神奇靈幻的話。今人沒有真性靈的話,不能自出眼光,那他的滯熟木陋的話,沒有藏神奇靈幻的話,就全無可取了。
鍾惺《與高孩之書》里又提出「厚」字:「向捧讀回示,辱論以惺所評《詩歸》,反覆於『厚』之一字,而下筆多有未厚者。此洞見深中之言,然而有說。夫所謂反覆於『厚』之一字者,心知詩中實有此境也。其下筆未能如此者,則所謂知而未蹈,期而未至,望而未之見也。何以言之?詩至於厚,而無餘事矣。然從古未有無靈心而能為詩者。厚出於靈,而靈者不即能厚。弟嘗謂古人詩有兩派難入手處;有如元氣大化,聲臭已絕,此以平而厚者也。《古詩十九首》、蘇李是也。有如高岩峻壑,岸壁無階,此以險而厚者也,漢郊祀饒歌、魏武帝樂府是也。非不靈也,厚乏極,靈不足以言之也。然必保此靈心,方可讀書養氣以求其厚。」這裡談到「厚出於靈」。厚指什麼呢?譚元春《與舍弟五人書》:「舟中無事,間發其(蔡公)回陳志寰先生與伯敬二書,說我人愈朴,性愈厚,是進德之驗。又說我筆慧而人朴,心靈而性厚。不知公從何處窺我如此也。」那麼厚指為人厚道,誠樸,厚與進德有關,這又是仁厚了。靈指筆慧心靈。鍾惺指出有兩種厚,一種是「平而厚」,指性情真率和平,詩從肺腑中流出,自然真誠,這就是靈。一種是險而厚,品格高峻,有原則性,不可侵犯,語言卓絕,其鋒不可犯,這也是一種靈。靈即有真性靈,自出眼光。「厚出於靈」,即有了自出眼光的見解,才顯出人的仁厚或險厚來。答則人云亦云,就顯不出仁厚或險厚來了。
錢先生認為:「以說詩論,則鍾譚識趣幽微,非若中郎之叫囂淺鹵。蓋鍾譚於詩,乃所謂有志未遂,並非望道未見,故未可一概抹殺言之。」(102頁)即認為竟陵派的鍾譚詩論,勝過公安派的三袁。試看袁宏道的《敘小修詩》:「大都獨抒性靈,不拘格套,非從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筆。有時情與境合,頃刻千言,如水東注,令人奪魂。其間有佳處,亦有疵處。佳處自不必言,即疵處亦多本色獨造語。然余則極喜其疵處。」又《靈濤閣集序》:「或曰:『(江)進之文超逸爽朗,言切而旨遠,其為一代才人無疑。詩窮新極變,物無遁情,然中有一二語近俚近俳,何也?』余曰:此進之矯枉之作,以為不如是,不足矯浮泛之弊,而闊時人之目也。然在古亦有之,有以平而傳者,如『睫在眼前人不見』之類是也;有以俚而傳者,如『一百饒一下,打汝九十九』之類是也;有以俳而傳者,如『迫窘詰曲幾窮哉』之類是也。古今文人,為詩所困,故逸士輩出,為脫其粘而釋其縛。」公安派主張「獨抒性靈,不拘格套」,「自胸臆流出」,這是好的。但喜其疵處,贊成「近俚近俳」,認為可以「脫其粘而釋其縛」,這就不對了。因此,朱彝尊《明詩綜》卷五十七《袁宏道》說:「《詩話》,隆(治)萬(歷)間,王(世貞)李(攀龍)之遺派充塞,公安昆弟(三袁)起而非之,以為唐自有古詩,不必選(《文選》)體;中晚(唐)皆有詩,不必祖盛(唐);歐(陽修)蘇(軾)陳(師道)黃(庭堅)各有詩,不必唐人。唐時色澤鮮妍,如旦晚脫筆硯者,今詩才脫筆硯,已是陳言,豈非流自性靈與出自剽擬所從事異乎!一時聞者渙然神寤,若良藥之解散,而沉疴之去體也。乃不善學者取其集中俳諧調笑之語,如《西湖》云:『一日湖上行,一日湖上坐,一日湖上住,一日湖上臥。』《偶見白髮》云:『無端見白髮,欲哭翻成笑。自喜笑中意,一笑又一跳。』」按公安派講的「獨抒性靈,不拘格套」,「自胸臆流出」,即竟陵派說的「有性靈之言」,「自出眼光」的意思。但竟陵派反對公安派的疵處,反對公安派的俳諧調笑之作,要求「冥心放懷,期在必厚」,要求有「平而厚」,「險而厚」;要求「察其幽情單緒,孤行靜寄於喧雜之中,而乃以其虛懷定力,獨往冥游於寥廓之外,如訪者之幾於一逢,求者之幸於一獲,入者之欣於一至。不敢謂吾之說,非即向者千變萬化不出古人之說,而特不敢以膚者狹者熟者塞之也」(鍾惺《詩歸序》)。這樣孤懷靜寄、虛懷定力來探索詩的真精神,反對公安派的「以膚者狹者熟者塞之」,就勝過公安派的詩論了。
錢先生又指出竟陵派的詩論勝過王士禛的神韻派,稱竟陵派「以『厚』為詩學,以『靈』為詩心,賢於漁洋之徒言妙悟,以空為靈矣」。王士禛的神韻說:「『白雲抱幽石,綠筿媚清漣』,清也;『表靈物莫賞,蘊真誰與傳』,遠也。『何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景昃鳴禽集,水木湛清華』,清遠兼之也。總其妙在神韻矣。」「朦朧萌坼,情之來也;明雋清圓,詞之藻也。」(《帶經堂詩話》卷三)這些話講神韻,寫景要選取有詩意的景物,像雲水竹石,山水鳴禽,情意即含蓄在景物之中,像「自雲抱幽石」的「抱」,「綠筿媚清漣」的「媚」,用擬人化手法,即有情味。「表靈」指景物的靈異。「蘊真」指蘊藏仙人,這裡即含有極讚美的意思。這樣就寫得景清而意遠。再說寫情由境來透露,不明說,所以朦朧,只露一點苗頭,所以萌坼,是含蓄不露。神韻派寫景像一張藝術照相,選取有詩意的景物來寫。神韻派寫情,只透露一點苗頭,讓讀者去體會。不論寫景抒情,都力求含蓄。這樣的作品,寫得成功的,可備一格。神韻說的產生,由於王士禛看到明代前後七子學唐詩,只學到腔調形式,只是模仿,沒有真性情真感受。因此提出神韻說,寫出自己對景物的藝術美和真感受,這是比模仿腔調形式要高出一籌。這是要作者確實有見於景物的藝術美,確實在生活中有真感受才行。否則,作者並沒有真的看到景物的藝術美,並沒有從生活中有真感受,那他用神韻說來寫詩,就不免「以空為靈」了。那就不如竟陵派的「以『厚』為詩學,以『靈』為詩心」了。
錢先生也指出竟陵派的缺點:「胸中不厚」,「自運乃貧薄寒乞」。引《鈍吟雜錄》稱杜甫詩:「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為鍾譚之藥石,即譏鍾譚讀書少,學力不夠。又引元稹詩:「憐渠直道當時語,不著心源傍古人。」為王李之藥石,指王世貞、李攀龍的模仿古人。即「傍古人」,不是「直道當時語」。按朱彝尊《明詩綜》卷六十《鍾惺》:「張文寺云:『伯敬(鍾惺)入中郎(袁宏道)之室,而思別出奇,以其道易天下,多見其不自量也。」又卷六十六《譚元春》:「友夏(譚元春)別出蹊徑,特為雕刻。要其才情不奇,故失之纖;學問不厚,故失之陋;性情不貴,故失之鬼;風雅不道,故失之鄙。一言以蔽之,總之不讀書之病也。」歸結到不讀書,與上文所說一致。錢先生認為鍾譚有見識,只是學力不夠,所以鍾惺自言「知而未蹈,期而未至,望而未見」。錢先生又指出鍾譚論詩的《詩歸》也有缺點,即對詩「作禪家接引話頭參」,「每不深而強視為深,可解而故說為不可解」。如《唐詩歸》卷十四丁仙芝《京中守歲》:「守歲多燃燭,通宵莫掩扉。客愁當暗滿,(鍾云:此『滿』字與『巷中情思滿』的『滿』字同妙。)春色向明歸。(鍾云:『當暗滿』『向明歸』,各有實境,解不出。)……」這首詩寫在京中作客,除夕守歲,通宵不睡。守歲故多燃燭,通夜不睡,到燭燒完了,室內暗了,客愁滿了。這時天快亮了,所以說「春色向明歸」。這四句本不難解。鍾惺說「解不出,即可解而「故為不可解」。「當暗滿」「向明歸」,講得確切,但並不深,說成「解不出」,似「不深而強作深」。在燭暗時指出「客愁」「滿」,在天明時指出「春色」「歸」,這就似「作禪家接引話頭參」,並不通過「當暗滿」「向明歸」來作即景抒情的描寫的探索,停留在「接引話頭參」上,便成為「解不出」了。論詩應該衝破參禪,就創作的角度來作解釋。停留在「解不出」上就不對了。所以說「談藝者之於禪學,猶如先王之於仁義,可以一宿蘧廬,未宜久戀桑下」。《莊子·天運》:「仁義,先王之蘧廬(旅舍),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處。」《後漢書·襄楷傳》:「浮屠不三宿桑下。」即指用禪家接引話頭來讀詩,只有參一下,即當轉入藝術分析。否則停留在參禪上,粘著不放,如鸚鵡喚人,只能說出向人學來的話,不能說出自家的體會;如啞子吃蜜,能辨別蜜的甜味,卻說不出來。
再像《唐詩歸》卷十二常建《白龍窟泛舟》:「……環回從所泛,夜靜猶不歇。淡然意無限,身與波上月。」(鍾云:「『與』字不可思議,以未了語作結,妙妙。若云:『身與波上月,淡然意無限。』則於『與』字有歸著,然膚甚矣。」鍾云:「結句之妙,有似句之下,尚有說者。非神化之筆,不足以語此。」)這個結尾,寫在湖上泛舟,到夜不停,因為此身與波上月有無限的情意,即對月與水波有情意,所以入夜還在泛舟。這個結尾的好處,只說「淡然無限意」,究竟是什麼情意沒有說,讓讀者自己去體會。聯繫上文「應寂中有天,明心外無物」。當時「夜靜」,所以說「應寂」,在寂靜中別有天地,是什麼天地呢?是「心外無物」,是心中想的。當時詩人心中可以有各種想法,也是「意無限」的。這是跳出禪家接引話頭,從詩意的推測說的。鍾惺認為「『與』字不可思議」,即「可解而說為不可解」。說把結末兩句一顛倒,「膚甚矣」,也說得不可解。說結句下尚有說是對的,即餘味不盡,可供體會,說成「神化之筆」,又是「不深而強為深」了。這確是鍾譚的缺點。
錢先生又指出王士禛推重鍾惺的《史懷》,說他評《左傳》多可喜。如論城濮之戰:「善制勝者,審機執權,中有主而外不測,操縱在我,而於天下無所不用;無所不用,而後敵失其所以勝,此制勝之道也。晉文公城濮之戰……總以善用曹衛為主。曹衛,楚之與國。楚之有曹衛,猶晉之有宋也。楚伐宋,晉不救宋而執曹伯,分曹衛之田以畀宋,以累楚人之心,而宋之圍自解。及楚人請復衛侯而封曹,乃私許復曹衛以攜之,曹衛告絕於楚,而晉又有曹衛。曹衛之形反化為宋而楚孤,楚孤而晉之勝楚,不待戰而決矣。」這裡通過城濮之戰,研究晉國所以制勝之道,是可喜的。再稱他表彰陳昂、陳治安兩人詩,按鍾惺作《白雲先生傳》,即稱陳昂的詩,稱徐渭詩遜昂。王士禛能賞識鍾惺,一定看到他的好處。何焯稱王士禛《三昧集》乃鍾譚的唾餘。王士禛的選《唐賢三昧集》,偏向王維、孟浩然、韋應物、柳宗元一邊,採取司空圖《詩品》的「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的說法,專以沖和淡遠為主,不取「掣鯨魚碧海」的李白、杜甫詩。這跟鍾譚的「察其幽情單緒」有類似處,所以說「乃鍾譚之唾餘」。至於說神韻說「毒比竟陵更甚」,指神韻說的流弊,流於空洞,入於模糊影響,與明七子的貌為盛唐,同樣是一種空腔,所以吳喬稱王士禛詩為「清秀李於鱗」,即也屬於明七子李攀龍派,只是清秀些罷了。錢先生又指出,王士禛的說詩,跟鍾惺提倡的「幽情單緒,孤行靜寄」有相通處,不過講得蘊藉含蓄罷了。這是錢先生對王士禛說詩的評價。
(二○)論阮大鋮詩
(1)
余嘗病謝客山水詩 (161) ,每以矜持矯揉之語,道蕭散逍遙之致,詞氣與詞意,苦相乖違。圓海況而愈下 (162) ;聽其言則淡泊寧靜,得天機而造自然,觀其態則擠眉弄眼,齲齒折腰,通身不安詳自在。《詠懷堂詩》卷二《園居詩》刻意摹陶,第二首云:「悠然江上峰,無心入恬目」,顯仿陶《飲酒》第五首之「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悠然」不足,申之以「無心」猶不足,復益之以「恬目」,三累以明己之澄懷息慮而峰來獻狀。強聒不舍,自炫此中如鏡映水照,有應無情。「無心」何太饒舌,著痕跡而落言詮,為者敗之耳。《戊寅詩》如《微雨坐循元方丈》云:「隱几憺忘心,懼為松雲有」;夫子綦「隱几」,嗒焉喪我,「心」既「憺忘」,何「懼」之為。豈非言坐忘而實坐馳耶。又如《晝憩文殊庵》云:「息機入空翠,夢覺了不分。一禽響山窗,亦復嗤為紛。」自詡「息機」泯分別相,卻心嗔發為口「嗤」,一如欲彈去烏臼鳥、打起黃鶯兒者,大異乎「鳥鳴山更幽」之與物俱適、相賞莫違矣。詩中好用「恬」、「憺」字,連行接葉,大類躁於鳴「恬」、矜於示「憺」。又好用「睇」、「騖」字,自以為多多益善,徒見其陳陳相因:竊謂圓海詩品,亦如號「恬目」而流「睇」,名「憺慮」而橫「騖」,縮屋稱貞而「勿惜捲簾通一顧」也。又按《戊寅詩》有《緝汝式之見過谷中》亦云:「坐聽松風響,還嫌谷未幽」,較之白香山《松聲》之「誰知茲檐下,滿耳不為喧」,境界迥異,絕類拗相公之言「一鳥不鳴山更幽」 (163) ,翻案好勝之爭心,溢於言表矣。(504頁)
這一則論謝靈運和阮大鋮的詩,都有矯揉造作之病。先看謝靈運的詩,鍾嶸《詩品》把他列入上品,稱他的詩「尚巧似,而逸盪過之」。陳延傑註:「如《石壁精舍還湖中作》:『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暉。』《游南亭》詩:『密林含餘清,遠峰隱半規。』並得其巧似者。張景陽巧構形似之言,此學其體焉,但超過耳。」即認為謝詩巧於描寫物象。《詩品》又說:「然名章迥句,處處間起,麗典新聲,絡繹奔會。」講他的詩里有名篇秀句,有麗藻新聲。劉勰《文心雕龍·明詩》:「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這裡的「莊老告退」,指玄言詩隱退了。「山水方滋」,指謝靈運的山水詩興起。講他講究詞藻,工於摹寫物象,追求新詞,都講他的詩好。方東樹《昭昧詹言》卷五,稱「陶公說不要富貴,是真不要。康樂本以憤惋,而詩中故作恬淡,以比陶公,則探其深淺遠近,居然有江湖澗沚之別」。這裡指出他的詩本以憤惋,故作恬淡,心情與辭氣不一致。錢先生在這裡指出他的「詞氣與詞意,苦相乖違」,即「以矜持矯揉之語,道蕭散逍遙之致」,當由於憤惋的心情,故作恬淡所致。如《登江中孤嶼》:「江南倦歷覽,江北曠(久)周旋。懷新道轉迥(遠),尋異景(光景)不延。亂流趨孤嶼,孤嶼媚中川。雲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表靈物莫賞,蘊真(仙人)誰為傳。想像崑山(崑崙山,仙人住處)姿,緬邈區中緣。始信安期(仙人名)術,得盡養生年。」這首詩寫景,像「亂流趨孤嶼,孤嶼媚中川。雲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工於寫景,像用一「媚」字,把孤嶼擬人化,表達他對孤嶼在川中的欣賞。讚美天空中是雲日輝映,望出去是天水澄鮮。也即「蕭散逍遙之致」。但在「表靈物莫賞,蘊真誰與傳」里,言此山的靈異如此表著而世人不賞,即使蘊藏仙人又有誰能傳說呢?這裡就有憤惋了。所以「想像崑山姿,緬邈區中緣」,要想望仙山,就遠離人世了。這就是用憤惋不平的心情,來讚美山水景物之美,即用矜持矯揉之語,道蕭散閒適之致了。
錢先生再講阮大鋮的《詠懷堂集》詩,講他表面上摹仿陶淵明詩,表示他的淡泊寧靜,但看他的辭氣,就透露出他弄虛作假。如陶淵明的「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在悠然自得中,偶然見南山的美好景物是無心偶會,並非著意追求。阮大鋮摹仿它,作「悠然江上峰,無心入恬目」。陶的無心偶會,是自然流露。阮點明「無心」,就是有意這樣說,又怕不夠,再加入「恬目」,所以錢先生批評他「著痕跡而落言詮」,顯出有意作假了。再像《莊子·齊物論》:「南郭子綦隱几而坐,嗒焉似喪其偶。」即忘掉自己。阮大鋮作「隱几憺(安然)忘心,懼為松雲有」。既然已經忘掉自己,怎麼還有懼呢?那麼所謂坐忘實是坐馳。再像既說「息機」,機心已經沒有了,那麼聽見一鳥的鳴聲,怎麼「亦復嗤為紛」呢?這就跟「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避人世的塵囂,愛山林的幽靜,聽蟬噪鳥嗚就聽不到車馬喧聲而感到山林的幽靜完全不同了。從這裡看到錢先生的論詩,能分別詞氣與詞意,作深入探索了。
(2)
阮圓海欲作山水清音 (164) ,而其詩格矜澀纖仄,望可知為深心密慮,非真閒適人,寄意於詩者。按《詠懷堂詩》,鉤棘其詞,清羸其貌,隱情躓理,鼠入牛角,車 走羊腸。其法則葉石林所謂「減字換字」 (165) ,其格則皇甫持正所謂「可惋在碎」 (166) 。萬曆後詩有此餖心飣肝、拗嗓刺目之苦趣惡道。孤忠奇節如倪鴻寶,亦濡染厥習 (167) 。譬之《列朝詩集》丁 十二、十六所摘王季重、王亦房魔道諸聯 (168) ,入諸倪集,可亂楮葉。 所言之物,實而可征;言之詞氣,虛而難捉。世人遂多顧此而忽彼耳。作《文中子》者 (169) ,其解此矣。故《事君》篇曰:「文士之行可見」,而所引以為證,如:「謝莊、王融,纖人也,其文碎。徐陵、庾信,誇人也,其文誕。」余仿此。莫非以風格詞氣為斷,不究議論之是非也。吳氏《青箱雜記》 (170) 卷八雖言文不能觀人,而卷五十一則云:「山林草野之文,其氣枯碎。朝廷台閣之文,其氣溫縟,晏元獻詩但說梨花院落 (171) 、柳絮池塘,自有富貴氣象;李慶孫等每言金玉錦繡,仍乞兒相」云云。豈非亦不據其所言之物,而察其言之詞氣乎。是以同一金玉錦繡,而王禹玉之「至寶丹」,與歸處訥所嘲「鍍金牙齒咬銀匙」,見《鑒誡錄》卷十 (172) 。區以別矣。且也,人之言行不符,未必即為「心聲失真」。常有言出於至誠,而行牽於流俗。蓬隨風轉,沙與泥黑;執筆尚有夜氣,臨事遂失初心。不由衷者,豈惟言哉,行亦有之。安知此必真而彼必偽乎。(163—164頁)
這一則講從作品的詞氣風格可以觀測人的品性。先從明閹黨阮大鋮的《詠懷堂詩集》談起,講他欲作山水清音,即欲摹仿陶淵明詩來寫山水。如《園居詩》:「悠然江上峰,無心入恬目。」錢先生稱為「『悠然』不足,申之以『無心』,猶不足,復益之以『恬目』,三累以明己之澄懷息慮而峰來獻狀」。與陶淵明《飲酒》詩的「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對比,陶詩真的寫出悠然自得。阮大鋮雖講「悠然」,是並不真的悠然自得,就怕讀者不相信他的「悠然」,再說個「無心」,再說個「恬目」,這就弄巧成拙,越顯出他的這樣用心,並不「悠然」了。這就從語氣里顯出人品來。陶淵明性情真率,吐屬自然。阮大鋮城府很深,為人陰險,從語氣中也透露出來。錢先生稱他的做法,是葉石林所謂「減字換字法」。按《石林詩話》卷下:「江淹《擬湯惠休詩》曰:『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古今以為佳句。然謝靈運『圓景早已滿(指月圓),佳人猶未還』,謝玄暉『春草秋更綠,公子未西歸』,即是此意。嘗怪兩漢間所作騷文,未嘗有新語,直是句句規模屈宋,但換字不同耳。至晉宋以後,詩人之詞,其弊亦然。」這是說,阮大鋮的《園居詩》命意就是抄陶淵明的,不過用的換字法罷了。又稱皇甫湜「可惋在碎」,即指「三累以明己之澄懷息慮」,有「三累」故「在碎」了。
錢先生又舉王恩任、王留魔道諸聯。《列朝詩集》丁集卷十二:「季重為詩,才情大用,漫無復持擇,入鬼入魔,惡道岔出。如《天長道中》云:『地懶無文草,天愚多暗雲。』《雨泊》云:『春霖篷翕蝶,江浪柁餐豬。』《快雨》云:『荷靜香催嚏,樓疏氣破籠。』」這是講王恩任的詩。《列朝詩列》丁集卷十六說:王亦房「浸淫於時調,橫縱跌宕,於先人之矩矱遂將緬而去之。其詩有曰:『紗為槐羽翼,衣作扇仇讎。』又曰:『暑令天不韻,酒作夜常規。』又曰:『樹將風太 ,煙與月何仇。』又曰:『暑退蟲多口,涼多鳥孑身。』則不獨謂之詩魔,已轉入惡道中矣。」這是講王留的詩。這兩家詩,都是背理違情,走入魔道的。
錢先生又引王通《文中子》的話,說明語氣和風格可以看出人的品格來,像謝莊、王融,其文瑣碎,所以稱為纖人;徐陵、庾信,其文誇張,所以稱為誇人。吳處厚說:隱士在山林草野,文氣枯槁瑣碎,與朝廷台閣的文詞、雍容華貴的文氣不同。宋晏殊詩「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自有富貴人家的氣象。因為北宋的富貴人家,有梨花院落,柳絮池塘。李慶孫缺乏富貴人家的生活,雖羨慕金玉錦繡,不免露出寒酸相。陳師道《後山詩話》稱「王岐公(王珪字禹玉)詩,喜用金玉珠璧,以為富貴,而其兄謂之至寶丹」。王珪是富貴中人,他講金玉珠璧,反映了他的生活,從中顯出富貴氣象。歸處訥缺乏富貴人家的生活,所以他講的「鍍金牙齒咬銀匙」,還不能與「至寶丹」相比。作品是反映生活的,忠實地反映生活的作品,才可信。缺乏生活而虛構的作品不可信,缺乏真性情的作品,摹仿古人,性情不同,也容易顯出造作的痕跡來。
(二一)論葉燮詩
葉星期與孟舉同鄉友好,《黃葉村莊詩集》有星期序,星期作《原詩》 (173) ,謂:「宋詩不亞唐人,譬之石中有寶,不穿鑿則寶不出」;「昌黎乃宋詩之祖,與杜蘇並樹千古」;「議論為詩,杜甫最多,李杜皆以文為詩」;又謂:「嚴滄浪、高廷禮為詩道罪人」 (174) ,夫嚴高皆力倡盛唐詩者也。自作《己畦詩集》,尖刻瘦仄,顯然宋格,《兩浙 軒錄》 (175) 卷五鄧漢儀曰:「燮詩以險怪為工。」又引錢仁榮曰:「燮詩不驚人不道」,蓋少見多怪,不知其師法所在也。沈歸愚為星期弟子 (176) ,漁洋所謂「橫山門下,尚有詩人」者。按見《竹嘯軒詩鈔》卷七。《國朝詩別裁》記葉氏論詩語:「一曰生,二曰新,三曰深」,與歸愚說詩,不啻冰炭。師為狂狷,弟則鄉愿;歸愚謹飭,不忍攻其函丈,謝厥本師,遂力為之諱。《國朝詩別裁》論《己畦集》、《原詩》語,皆飾詞也。歸愚宗仰盛唐,故作《葉先生傳》、《己畦詩集序》,雖言橫山詩「好新」,而復稱其「氣 盛」,且記其尊杜、韓、蘇三人。按《己畦文集》卷八《密游集序》推陶、杜、韓、蘇為極至,然《己畦詩集》雖屢有和杜、韓、蘇之作,而纖密無氣韻,與孟舉、晚村作風相類 (177) 。歸愚之言,失之甚遠。《文集》卷八《百家唐詩序》謂:「貞元、元和時,韓、柳、劉、錢、元、白鑿險出奇,為古今詩運關鍵。後人稱詩,胸無成識,謂為中唐,不知此中也者,乃古今百代之中,而非有唐之所獨,後此千百年,無不從是以為斷」云云,是以「中唐」之「中」,為「如日中天」之「中」,凌駕盛唐而上。豈歸愚師法所在乎,不曰開元,而曰貞元、元和之際,又 隱開同光詩派「三元」並推之說矣 (178) 。 (144—145頁)
這一則講清人葉燮的詩論和詩。葉燮推重宋詩,認為宋詩不次於唐詩。貶宋詩的,稱宋人以議論為詩的缺點,葉燮認為議論為詩,杜甫最多,不應貶。又貶宋人以文為詩,葉燮認為李杜皆以文為詩。貶宋詩的有嚴羽、高棅,所以葉燮以嚴、高為詩道罪人。葉燮認為「議論為詩,杜甫最多」。杜甫的抒情詩,在議論中抒發強烈的感情,所以仍是詩,不同於空談理論。如《蜀相》:「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這首詩,後四句是議論。但這四句的議論是從謁武侯祠,看到了武侯祠的柏森森,及映階碧草和聽到隔葉黃鸝,引起「自春色」「空好音」的感觸,發出了對諸葛亮的深厚激情,因此概括他的一生才有「三顧頻煩」一聯,引起對諸葛亮無限崇敬悲切的心情,才有「出師未捷」一聯。在這四句的議論里充滿激情,所以是強烈的抒情詩。杜詩的議論都是這樣的。蘇軾的議論,如《題西林壁》:「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後兩句是議論,但這個議論。是從蘇軾身在廬山的感受中體會到的一種哲理,不是抽象的議論,是結合形象的一種感觸,是頗近於理趣的詩。葉燮肯定以議論為詩,當從這樣的角度來理解。
再說葉燮的詩,沈德潛《清詩別裁》里說:「先生論詩,一曰新,一曰深。凡一切庸熟陳舊浮淺語,須掃而空之。今觀其集中諸作,意必鉤玄,語必獨造,寧不諧俗,不肯隨俗,戛戛於諸名家中,能拔戟自成一隊者。」如《楊花》:「小蠻腰瘦不勝情,斷粉飄雲 舞裀。莫使漫天飛不住,樓中尚有未歸人。」這是詠柳絮,從白居易的「楊柳小蠻腰」來,用小蠻腰來比柳條,把斷粉飄雲來比柳絮,結合小蠻在裀席上舞,說成 留在舞裀上。再結合王昌齡《閨怨》:「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所以說「莫使漫天飛不住,樓中尚有未歸人」。又如《梅花開到九分》:「亞枝低拂碧窗紗,鏤月烘霞日日加。祝汝一分留作伴,可憐處士已無家。」沈德潛評:「從九分著意,不忍卒讀。」因為梅花已開到九分,所以提出「一分留作伴」。這就是尖新之句,顯然宋詩格調。有人怪他「以險怪為工」,不知這正是宋詩格調,所以稱為「少見多怪」。沈德潛是宗唐詩的,所以跟葉燮的宗宋詩,「不啻冰炭」。但沈德潛不忍攻擊老師,替他回護,說他推尊杜、韓,錢先生指出,葉燮和杜韓之作,纖密無氣韻,還不是唐詩格調。後人推重中唐詩為古今百代之中最佳,可作為晚清同光體詩的推重「三元」的先聲,同光體也是推重宋詩的。
(二二)論方苞
姚南菁記查夏重謂方望溪詩「不能佳」 (179) ,勸其無作,鮑倚雲謂望溪所撰夏重墓誌,「何足以傳」夏重。《望溪集》卷十《翰林院編修查君墓志銘》道及夏重之詩者,只云:「朋齒中以詩名者皆若為君屈……及與交久長,見其於時賢中,微若自矜異,然猶以詩人目之。」豈夏重不許望溪能詩,望溪耿耿於懷,遂勿願稱夏重之工詩耶?夫夏重以詩名家,茲乃不正寫大書而涉筆旁襯,且先出以疑詞曰「若為屈」,則夏重之詩未必果勝「時賢」也,繼復語氣輕藐,似「詩人」之「目」卑不足道,而夏重亦「微若」不甘自命者。微詞曲筆,直是刺譏,豈徒「不足以傳」而已。隻字勿道夏重規其毋作詩事,倘隱衷芥蒂,言之有忸怩歟?然望溪敘事闊略,必有詞自解。卷六《與孫以寧書》力辨所撰孫奇逢傳中不詳其「講學宗旨」 (180) ,「平生義俠」,「門牆廣大」,以為「此皆末跡」,「事愈詳而義愈隘」,且引《史記·留侯世家》語為己張目 (181) ,謂其「明示後世綴文之士以虛實詳略之權度」。文過飾說,似是而非。夫史公云:「留侯所從容與上言天下事甚眾,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專指留侯所「言天下事」中之瑣小者,界域甚明。不然,「老父予書」,史公詫其事「可怪」;「圖狀如好女」,史公嘆人不可「貌取」;此等豈「天下之所以存亡」,何以悉「著」不遺哉?作詩之於查夏重,講學之於孫夏峰,正如「功力」之於留侯,傳志中安能率爾默爾乎?唐人如陳子昂《率府錄事孫君墓志銘》隻字不道過庭之書 (182) (《祭率府孫錄事文》則稱其「墨妙」),李華《故翰林學士李君墓志銘》隻字不道太白之詩 (183) ,李邕《故云麾右武衛大將軍贈秦州都督彭國公諡日昭公李府君神道碑》隻字不道思訓之畫 (184) ,李商隱《刑部尚書致仕贈尚書右僕射太原白公墓碑銘》隻字不道居易之詩 (185) 。相形之下,望溪《編修查君墓誌》已非含毫邈然矣。此類碑誌庶足資望溪援例解嘲,然望溪未必知,即知又或不屑也。(《錢鍾書研究》,23—24頁)
這一則講方苞的文品不好。查慎行勸方苞不要寫詩,他因此專寫古文,寫古文有成就,成為桐城派的開創者。查慎行的勸導是對他有好處的。他寫查慎行的墓誌,對查勸他不要寫詩的話一點不提,而對查的以詩名家,反而微文譏刺。他寫孫奇逢傳不講孫的講學宗旨,孫是學者,他的成就就在講學宗旨,不講他的講學宗旨,就是淹沒他的成就。從這兩篇中顯出他的文品不好。他還要文過飾非。他在《與孫以寧書》里說:「所示群賢論述,皆未得體要,蓋其大致不越三端:或詳講學宗旨及師友淵源;或條取生平義俠之跡;或盛稱門牆廣大,海內響仰者多。此三者,皆征君之末跡也。三者詳而征君之志事隱矣。」方苞寫孫奇逢傳,人家看了不滿意,認為孫奇逢的為人,有三個特點:一是他的講學宗旨比較突出,主張身體力行;二是他的義俠之跡,在明末亂世,他能夠率領幾百家據守險要,保全鄉里;三是他的門牆廣大,教育了很多人才。對孫奇逢一生這三個突出成就,方苞在傳里一個都不講,這怎麼算寫傳呢?那不成了抹殺孫奇逢的為人,只說些空話嗎?孫以寧就這樣向他轉述大家的意見。從這些意見看,方苞對孫奇逢不滿,故意不講他為人的特點,說些空話了事。方苞面對人家提的意見,還借司馬遷作張良傳的《留侯世家》來搪塞。他說:「古之晰於文律者,所載之事,必與其人之規模相稱。太史公傳陸賈,其分奴婢裝資,瑣瑣者皆載焉。若蕭、曹世家而條舉其治績,則文字雖增十倍,不可得而備矣。故嘗見義於《留侯世家》曰:『留侯所從容與上言天下事甚眾,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此明示後世綴文之士以虛實詳略之權度也。」即認為孫奇逢突出的三點,都不重要,按照司馬遷寫蕭何、曹參、張良傳記的體例,都不必寫。
錢先生指出方苞的文過飾非。說司馬遷講的,凡張良所講天下事中的瑣小的,即不能突出張良的特點的,可以不寫。能突出張良的特點的,像在橋上的老人把鞋子掉在橋下,要張良拾起來給他穿上,後來送給張良一本兵法書;寫看張良的畫像個好女,這等瑣屑的事都寫了。可見只要有關人物的特點的事都應該寫,才能把人物突出來。那麼孫奇逢的講學宗旨,是他的突出成就,傳里怎能不講呢?這個駁斥極為有力。方苞又提到司馬遷寫蕭曹世家。再看《蕭相國世家》,寫:「高祖以吏繇咸陽,吏皆送奉錢三,何獨以五。」劉邦做小吏,要到成陽服勞役,眾吏送當百錢三個,蕭何獨送五個,即眾吏每人送三百文,蕭何送五百文。又「秦御史欲入言征何,何固請得毋行」。秦御史大夫要把蕭何調到京里去,蕭何堅決要求不要調。這兩件瑣碎的事,都記了。因為這兩事突出蕭何在做小吏時,就對劉邦比較好,不願離開劉邦,說明蕭何對劉邦的關係不同一般,所以記下,也是抓蕭何的特點。所以方苞不寫孫奇逢的為人特點,借司馬遷寫世家來做掩飾,完全是文過飾非。錢先生又指出,方苞要替自己掩飾,可以引陳子昂寫孫過庭墓誌,不講孫過庭的專長書法;李華寫李白墓志銘,不講李白的詩;李邕寫李思訓的神道碑,不講李思訓的畫;李商隱寫白居易的墓碑銘,不講白居易的詩。這些碑誌文,可以用來替他辯解。但方苞不一定知道,就是知道或又看不起這些文章。這裡指出方苞的學識不足,或者他喜歡用司馬遷來裝門面。
(二三)論錢載詩
(1)
蘀石 軒屢出,足跡甚廣 (186) 。遊歷登臨之作,皆全力以赴,而呆滯悶塞,類於朽木腐鼓,塵羹土飯。言情古詩以《僮歸》十七首最為傳誦,然詞費意沓,筆舌拈弄糾繞,有故作藹如仁者之態,無沛然肺肝中流出之致,吾寧取其《寄善元槥》、《懷婦病》、《聞張夫人訃》之朴摯敦實,不揚聲作氣也。言情近體,世多稱《到家作》第二首之「兒時我母教兒地,母若知兒望母來。三十四年何限罪,百千萬念不如灰」;七律對仗如此流轉,自亦難能,而腔吻太厲,詞意太盡,似遜其《先孺人生日》之「茫茫縱使重霄徹,杳杳難將萬古回」,沈哀隱痛,較耐諷詠。《六月初三夜哭子》下半首云:「桑園棲骨冷,螢火照魂孤。再來知愛惜,鞭撲忍相俱」;因情造境,由哀生悔。元微之《哭子》第五首雲 (187) :「節量梨栗愁生疾,教示詩書望早成。鞭撲校多憐校少,又緣遺恨哭三聲」;蘀石「再來」二句,絕望中仍為期望之詞,用意又進。《追憶詩》二十九首悼亡之作,皆苦平鈍,惟第二首之「來生便復生同室,已是何人不是君」,透過一層,未經人道;他人只說到晏叔原詞所謂:「欲將恩愛結來生,只恐來生緣又短」耳 (188) 。此絕與並時沈確士《歸愚詩鈔》卷十四《七夕詞》 (189) 第四首之「只有生離無死別,果然天上勝人間」,異曲同工,可為悼亡七絕兩奇作。(182頁)
這一則講清錢載的詩。錢載曾任廣西鄉試正考官,江南鄉試副考官,江西鄉試正考官,提督山東學政,奉命祭告陝西、四川岳瀆,所以說「 軒(使臣所乘車)屢出,足跡甚廣」。他的遊歷登臨之作,如《白雲觀》(在北京):「豈為南宗別(觀為長春真人丘處機羽化之地),重尋大極墟。先生蓑好在,止殺語何如? (丘處機勸元帝止殺)柏子微風際,梅花細雨餘。十年登閣意,只益鬢毛疏。」這詩當是全力以赴之作。他的《僮歸》十七首,引第一首:「僮沈仆於錢,乃祖父以來。父衍(放恣)忤我祖,遣去辭其儕。卅年數飄轉,擔薪鬻官街。一日我父起,秋風掃庭槐。我旁見僮父,泥首堂南階。自言有此兒,多病奴已衰。諒當委溝壑,乞主憐孤孩。僮留父竟去,去去不復回。明旦忽有耗,溘然隨黃埃。」寫接受沈仆的幼兒,有藹如仁者之態,但對於趕走沈仆的事,與沈仆病死,無悼惜的話,無仁者沛然肺肝中流出之致。再看《到家作》第二首;「久矣東牆綠萼梅,西牆雙桂一風摧。兒時我母教兒地,母若知兒望母來。三十四年何限罪,百千萬念不如灰。曝檐破襖猶藏篋,明日焚黃只益哀。」張維屏《聽松廬詩話》:「蘀石七律,偶舉其一,如《到家作》第二首云云,字字沉痛,字字動盪,其佳處未嘗不從古人來,卻能於古人之外,自成面目。」再看《壬戌三月五日先孺人生日痛成》:「籠翮思飛孰與哀,哺雛未返母先摧。茫茫縱使重霄徹,杳杳難將萬古回。廚下米薪如手辦,堂前風雨莫花開。讀書兩字從頭誤,直悔男兒墮地來。」錢先生認為《到家作》的兩聯對仗如此流轉,即意思連貫而下,自亦難能。但認為缺少含蓄,不如《先孺人生日》中一聯的沈哀隱痛。錢先生又舉《六月初三夜哭子》的因情造境,由哀生悔,較元稹《哭子》詩用意更進一層。按結合「桑園」「螢火」的「因情造境」說,也勝過元稹詩。錢先生又談到錢載的悼亡詩透過一層,未經人道。用來和沈德潛的《七夕詞》的一聯相比,沈詩只說天上牛女的生離,勝過人間夫婦的死別,不如錢詩的深情沉痛。張維屏《聽松廬詩話》:「蘀石先生詩,不名一家,大要以清真 刻為主,有時或入於澀滯,而必切事以抒辭,有時或出以纖新,而必切景以造句,必詩中空架子假門面之語,皆掃而空之,故集中時有獨到處。」這樣指出錢載詩的成就和不足處,可以和錢先生的評論互參。
(2)
蘀石詩多有學東野者 (190) ,如《古琴》、《雪夜》兩五古;有似竟陵派者 (191) ,如《驟雨過南湖》一五律,其「發動涼於樹,船來活似萍」一聯,乃鍾譚句樣,好以鄉談里諺入詩,而自加注釋,如《葑門口號》之「修娖」「白相」。則又似放翁慣技 (192) 。然所心摹手追,實在昌黎之妥貼排奡,不僅以古文章法為詩,且以古文句調入詩。清代之以文為詩,莫先於是,莫大於是,而亦莫濫於是。固宜推為先覺,亦當懸為厲禁。至其盡洗鉛華,求歸質厚,不囿時習,自辟別蹊;舉世為盪子詩,輕脣利吻,獨甘作鄉愿體,古貌法言。即此一端,亦豪傑之士。蘀石早歲,未嘗不作風致空靈之詩,今都刪不入集,而
見自注中。參觀《匏廬詩存》卷七《題國朝名家詩集》 (193) 。如《秦淮河上》之「辛夷開
後水榭,乙鳥飛來畫簾」;《溪館偶題》之「春色慾尋有處,少年能駐何時」;《志略》之「十月花開春自小,三竿日出睡方深」;體格輕巧者只存一二。壯悔之心,矯枉之旨,灼然可見。雖然,蘀石力革詩弊,而所作幾不類詩,僅稍愈於梅宛陵爾 (194) 。決海救焚,焚收而溺至;引酖止渴,渴解而身亡。此明道所以有「扶醉漢」之嘆也 (195) 。(176頁)
這一則對清錢載的詩作全面的論述。認為他的詩有學孟郊的,如《古琴》:「歲久紋斯斷,材良尾不焦。彈非無汲郡,制或自雷霄。木落高山石,天寒大海潮。以之橫膝坐,詎獨萬情超。」如《雪夜》:「霰粒晚如米,飄瞥遂無聲。窗燈冏(ji ǒ ng透明)初夜,街柝沉三更。洋洋竟焉薄,寒切寓屋身。淒淒隔我夢,默默思我親。老梅外塾倚,修竹中廚鄰。荒雞喔喔鳴,天意其為春。我行非踐地,我出非干人。悔殊昔賢讀,而豈有私貧。」孟郊寫的多五言古詩,在藝術風格上,善於把真實的體驗和感受,凝聚在簡短的篇幅里,構思鑄語,入木三分。《古琴》詩寫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鍾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鍾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見《列子·湯問》。錢載把它凝聚成「木落高山石,天寒大海潮」兩句五言古詩,融入他的《古琴》詩中,木落則高山石出,天寒起大海潮音。用「木落」「天寒」來作陪襯,把「若江河」變成大海潮音,更顯突出。又如《雪夜》的「淒淒隔我夢,默默思我親」。雪夜思親,不能入睡,不能在夢中相見,錢載也凝聚成兩句五言古詩,在藝術風格上是學孟郊的。
竟陵派鍾惺、譚元春的詩,標舉幽深孤峭的宗旨,觀察到別人不注意處。而錢載的《驟雨過南湖》就像竟陵派詩,他的《驟雨過南湖》:「亂激水心白,微開天角青。數漁歸草舍,一笛隱花汀。發動涼於樹,船來活似萍。煮茶人漫汲,中恐帶龍腥。」寫驟雨則有風,故「發動涼於樹」,船在水上飄,故「船來活似萍」。驟雨則雨點大,故「亂激水心白」,用一「白」字,寫出獨特感受。驟雨是陣雨,天邊一角有雲開見青天的,「微開天角青」,這也是獨特體會。錢先生又指出錢載以鄉談里諺入詩,如《葑門口號》:「殘雨遙天掛 ,女兒裙帶兩心同。荷花船好便修娖,薄相來消盪口風。」自註:「修娖、薄相,皆吳下諺。薄讀如勃。」修女娖,收拾好的意思。薄相,今作白相,遊玩的意思。到盪口去白相,盪口是地名。此外,錢先生又講錢載學習韓愈的以文為詩,如「《觀畫圖》之『人事無常畫中畫,畫中看畫無人會。我今猶是畫中人,畫外居然髮長喟』。」(《談藝錄》179頁)蘀石這方面的詩,見另一則「籜石 軒屢出」節。錢先生又指出「清代之以文為詩,莫先於是,莫大於是,而亦莫濫於是」。「蘀石 軒屢出」節,指出他的《到家作》第二首《先孺人生日》詩,可作為以文為詩中的「莫大於是」的例子。至於「莫濫於是」,當指他用虛字作詩。「蘀石詩用虛字,殊多濫惡。古體中每以虛字湊足一句字數……《望岱》曰:『孔子未雲天下小,我皇復以聖人登。性之善者斯為準,春若生時物可憑。』」(同上180頁)
錢先生又指出籜石早歲作風致空靈之詩,如「辛夷開後水榭,乙鳥飛來畫簾」。辛夷即玉蘭花,春天開花。乙鳥指燕子,春天飛來。這兩句有詩情畫意。再像「春色慾尋有處,少年能駐何時」,寫得比較空靈。但後來他都刪了,力革舉世為盪子詩的毛病,寫得拙樸,僅稍勝過梅堯臣。錢先生《宋詩選注》的《梅堯臣》里說:「他要矯正華而不實、大而無當的習氣,就每每一本正經的用些笨重乾燥不很像詩的詞句來寫瑣碎醜惡不大入詩的事物,例如聚餐後害霍亂、上茅房看見糞蛆、喝了茶肚子裡打咕嚕之類。可以說是從坑裡跳出來,不小心又恰恰掉在井裡去了。」
(二四)論學人之詩
(1)
同光以前,最好以學入詩者,惟翁覃溪 (196) ;隨園《論詩絕句》已有夫己氏「抄書作詩」之嘲 (197) 。而覃溪當時強附學人,後世蒙譏「學究」。參觀《越縵堂日記》同治二年正月二十四日 (198) 。以 痴符,買驢券之體 (199) ,夸於世曰:「此學人之詩」;竊恐就詩而論,若人固不得為詩人,據詩以求,亦未可遽信為學人。蘀石、覃溪 (200) ,先鑒勿遠。顏黃門《家訓·文章》篇曰 (201) :「但成學士,自足為人。必乏天才,勿強命筆。」人之小有詞翰,略窺學問,春華則艷慚庶子,秋實又茂謝家丞;譬之童牛角馬,兩無所歸,卮言日出,別標名目。《晚晴簃詩匯·序》論清詩第二事曰 (202) :「餚核墳典,粉澤蒼凡。證經補史,詩道彌尊。」此又囿於漢學家見地。必考證尊於詞章,而後能使詞章體尊。王仲任《論衡·超奇》 (203) 篇說「儒生」、「通人」、「文人」、「鴻儒」之別,而論定之曰:「儒生過俗人,通人勝儒生,文人逾通人,鴻儒超文人。」所謂「鴻儒」者,能「精思著文,連結篇章」。又《佚文》篇曰:「論發胸臆,文成手中,非說經藝人所能為」;又《書解》篇曰:「著作者為文儒,說經者為世儒。世儒業易為,文儒業卓絕。」是則著書撰文之士,尊予經生學人多矣。如漢人緒論,為漢學者不應不知。東漢而後,舉士大率「孝廉」「秀才」二途;秀才策文藝,孝廉策經學,晉宋積重秀才。《南齊書》卷三十九《劉 、陸澄列傳》言此甚明 (204) 。擀 澄號當世碩儒,以讀《易經》不解,撰《宋書》不成,王儉遂有「書廚」之誚 (205) 。北朝崇質輕文,經學盛於南朝。而《北齊書》卷四十四《儒林傳》 (206) 載劉晝自恨不學屬文,作《六合賦》,自謂絕倫,吟諷不輟,乃嘆曰:「儒者勞而少功,見於斯矣。我讀儒書二十餘年,而答策不第。始學為文,便得如是。」又載馬敬德研求《左傳》,生徒甚眾,將舉為孝廉,固辭不就,詣州求舉秀才;秀才例取文士,州將以其純儒,無意推薦。可見學人之望為文人而不可得。(178—179頁)
這一則從翁方綱講起,講到詩歌與學術不同。袁枚論詩講性靈,批評翁方綱以抄書當作詩。當時翁方綱提倡「學人之詩」,所以被譏為「學究」。詩歌與學術不同,這點顏之推在《顏氏家訓》里已經講了,講學術的可以成為學士,即學者。不必勉強作詩。倘沒有才華,就作不好詩,缺少學問,就成不了學者。揚雄在《太玄經》三《更》中說:「童牛角馬」,好比像牛則無角,像馬則有角,都不像,「兩無所歸」了。《晚晴簃詩匯·序》里講:排列三墳五典的典籍,用作的《蒼頡》《凡將》篇的古小學書,即要證經補史來作詩,認為詩道更受人尊重。這是受到漢學家的局限,認為考證學比詞章尊貴,所以要把考證學運用到詩歌創作中去。錢先生認為這種看法是不對的。因此引王充《論衡》中的說法,把讀經的稱為儒生,創作文章的稱為鴻儒,認為創作文章的人勝過儒生。漢朝以後,研究經書的考孝廉,創作文藝的考秀才,晉宋時看重秀才。又舉陸澄、劉晝、馬敬德三例,說明學人望為文人而不可得,即文人會創作文藝,勝過儒生。
這裡談到翁方綱,提倡「學人之詩」,即「肌理說」。他在《詩法論》里說:「法之立也,有立乎其先立乎其中者,此法之正本探源也。有立乎其節目,立乎其肌理界縫者,此法之窮形盡變也。」「夫惟法之立本者,不自我始之,則先河後海,或源或委,必求諸古人也。夫惟法之盡變者,大而始終條理,細而一字之虛實單雙,一音之低昂尺黍,其前後接筍乘承轉換開合正變,必求諸古人也。」(《復初齋文集》八)他講法,有正本探源之法,是立本的,有先河後海,這個本指什麼,如「詩言志」,「詩緣情」,這就是立本,是求之古人。有窮形盡變之法,講大而始終條理,細而用字論音到承接轉換,那怎樣窮形盡變呢?根據不同的言志緣情,作出窮形盡變來,因為各人的情態不同,所以表達不同情態的文辭也不同,這就需要窮形盡變了。這樣,「肌理說」有兩種理,一是立本的理,即求情理,這是救神韻派詩的空虛;二是條理的理,即窮形盡交的理,糾正格調派的模仿。但「學人之詩」,還是受當時考證學的影響,以金石考訂為詩,這又走入歧途。他的立本,不是以表達情理為本,以金石考證為本,他的窮形盡變,不是講表達不同的情理,講表達不同的金石考訂之學,成了學人的韻語,不成為詩人的詩了。
(2)
夫以蘀石之學 (207) ,為學人則不足,而以為學人之詩,則綽有餘裕。此中關捩,煞耐尋味。鍾記室《詩品·序》雲 (208) :「大明、泰始中,文章殆同書抄,拘攣補衲,蠹文已甚。雖謝天才,且表學問。」學人之詩,作俑始此。杜少陵自道詩學曰:「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 (209) ;信斯言也,則分其腹笥,足了當世數學人。山谷亦稱杜詩「無字無來歷」 (210) 。然自唐迄今,有敢以「學人之詩」題目《草堂》一集者乎 (211) 。同光而還,所謂「學人之詩」,風格都步趨昌黎 (212) ;顧昌黎掉文而不掉書袋,雖有奇字硬語,初非以僻典隱事驕人。其《答李翌書》曰:「非三代兩漢之書不觀」,學而自畫,已異於博覽方聞。《進學解》曰:「口不絕吟於六藝之文,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編。貪多務得,細大不捐」;又一若河漢無涯涘,足以為學人者。然讀《答侯繼書》,則昌黎用意自曉。《書》曰:「僕少好學問,自五經之外,百氏之書,未有聞而不求,得而不觀者。然所志惟在其意義,至禮樂之名數,陰陽土地星辰方藥之書,未嘗一得門戶」云云,則亦如孔明之「僅觀大略」 (213) ,淵明之「不求甚解」 (214) 。舍名數而求意義,又顯與戴東原《答是仲明書》背道以趨 (215) ,蓋詩人之學而已。故得殷侑《公羊傳注》,答書至云:「每逢學士真儒,愧生顏變,不復自比於人。」昌黎不自居學人,即此可證。唐後首學昌黎詩,升堂窺奧者,乃歐陽永叔,永叔固即劉原父所譏為「歐九不讀書」者 (216) 。閻百詩《困學紀聞箋》卷二十謂 (217) :「蓋代文人無過歐公,而學殖之陋,亦無過公」;傅青主以百詩為附和原父 (218) 。要之歐公不得為學人也。清人號能學昌黎者,前則錢蘀石,後則程春海、鄭子尹,而朱竹君不與焉 (219) 。蘀石實非學人,詩佳處亦都在放筆直干,非以襞 奧衍開生面。程鄭皆經儒博識,然按兩家遺集,挽硬盤空,鰲呿鯨掣。悟無本「膽大過身」之旨 (220) ,得昌黎以文為詩之傳,堪與宋之王廣陵鼎足而三 (221) ;妙能赤手白戰,不借五七字為註疏考據尾閭之 也。(177—178頁)
這一則講「學人之詩」,清錢載的詩是「學人之詩」,他做「學人」不夠,作「學人之詩」有多餘,即學問有餘。因為鍾嶸《詩品·序》稱:「大明、泰始中,文章殆同書抄。」即在南北朝宋武帝大明,宋廢帝秦始中(457—471),作詩多用故事,近乎抄書。用古語來申今情,顯得拘攣;湊合故事,好像打補釘。這樣來寫詩,用不到很多學問。但「學人之詩」與「詩人之詩」不同。像杜甫「讀書破萬卷」,他的學問,可以抵幾個學人。但杜甫的詩不是用故事填湊的,所以杜甫是「詩人之詩」,不是「學人之詩」。晚清「同光體」詩,「同光體者,蘇堪(鄭孝胥)與余戲稱同(同治)光(光緒)以來詩人不墨守盛唐者」(陳衍《沈乙庵詩序》)。同光體詩學習韓愈的詩,韓愈掉文而不掉書袋,掉文指詩中有奇字硬語,不掉書袋,即不編織古語故事來作詩。韓愈對於經史百家之書無不讀,但他的志趣只在求意義,相當於略觀大意,與清代考證學的從考證文字、音韻、訓詁、名物、制度等不同,因此他研究的是「詩人之學」,跟學人之學不同。他不認為自己是「學人」。歐陽修繼承韓愈,他的研究學問,也是「詩人之學」,有利於寫詩文,不用力於考證,所以他也不是「學人」。清代的錢載學韓愈,也不成為學人,詩也有佳處。稍後的程恩澤、鄭珍學韓愈的以文為詩,與宋的王令硬語盤空、氣概闊大的鼎足而三,他們做的是「詩人之學」,不同於「學人之詩」。
錢先生在這裡從「學人之詩」講起,結合錢先生《宋詩選注》王安石篇來看,錢先生講了四種詩:(一)以學人而為詩人的詩,如杜甫的「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就「破萬卷」說,已經是學人,但不靠編織故事以為詩,還是寫出詩人之詩。(二)雖夠不上稱學人,但好學問或「不求甚解」,即以「詩人之學」而為「詩人之詩」,如韓愈、歐陽修、陶淵明。(三)既是學人,有時又搬弄詞藻典故來作詩人之詩,成為搬弄典故詞藻的詩。如王安石的詩。(四)「文章殆同書抄」的「學人之詩」,如《詩品》中說的。
(二五)論趙翼詩
甌北詩格調不高,而修辭妥貼圓潤,實冠三家 (222) 。能說理運典,恨鋒鋩太露,機調過快,如新狼毫寫女兒膚,脂車輪走凍石坂。王麓台論畫山水雲 (223) ;「用筆鬚毛,毛則氣古味厚。」甌北詩筆滑不留手,脫稍加蘊藉,何可當耶。予嘗妄言:詩之情韻氣脈須厚實,如刀之有背也,而思理語意必須銳易,如刀之有鋒也。鋒不利,則不能入物;背不厚,則其入物也不深。甌北輩詩動目而不耐看,猶朋友之不能交久以敬,正緣刃薄鋒利而背不厚耳。(134頁)
這一則講趙翼詩。趙翼有《論詩》:「滿眼生機轉化鈞,天工人巧日爭新。預支五百年新意,到了千年又覺陳。」「李杜詩篇萬口傳,至今已覺不新鮮。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五百年。」「隻眼須憑自主張,紛紛藝苑漫雌黃。矮人看戲何曾見,都是隨人說短長。」「少時學語苦難圓,只道工夫半未全。到老始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詩解窮人我未窮,恐因詩尚不曾工。熊魚自笑貪心甚,既要工詩又怕窮。」從這五首詩看,趙翼論詩,主張爭新,因為天工人巧都在爭新,是符合自然和社會的變化的。要獨具隻眼,有自己的主張。要人工和天分的結合,像風格,跟個性有關,這就跟天分有關。錢先生稱他的詩,修辭妥貼圓潤,能說理運典,這五首詩就可作例。《論詩》講他的詩論,即屬說理,說得明白暢達。再看他的用典,有融化的工夫,如「預支五百年新意」,就用了《孟子·公孫丑下》:「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但用得使人不感到他在用典。再像「詩解窮人我未窮」,用了歐陽修《梅聖俞詩集序》:「予聞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再像「熊魚自笑貪心甚」,用了《孟子·告子上》:「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這樣用典,用得自然而不像在用典。
錢先生指出他鋒鋩太露,機調過快。如「李杜詩篇萬口傳,至今已覺不新鮮」,比起杜甫稱「王楊盧駱當時體」為「不廢江河萬古流」來,即李杜詩是「不廢江河萬古流」的。就顯得趙翼論李杜,不免「鋒鋩太露,機調太快」了。再像「矮人看戲何曾見,都道隨人說短長」也一樣。再像《雜題八首》之一:「每夕見明月,我已與熟悉。問月可識我,月謂不記憶……神龍行空中,螻蟻對之揖。禮數雖則多,未必遂鑒及。」這後四句也是鋒鋩大露,機調過快。
(二六)論田雯尊宋詩
清初漁洋以外,山左尚有一名家,極尊宋詩,而尤推山谷者,則田山薑是也 (224) 。《古歡堂雜著》卷一力非論詩分唐宋而二之,謂「梅、歐、王、蘇、黃、陸 (225) ,皆登少陵之堂,入昌黎之室」。卷二謂七言古「至唐末式微。歐陽崛起,直接杜韓而光大之。山谷從杜韓脫化,創新辟奇,風標娟秀,陵前轢後,有一無兩。宋人尊為江西派,與子美俎豆一堂,實非悠謬」,又謂山谷七絕「新潔如繭絲出盆,清颺如松風度曲,下筆迥別」。卷三駁謝茂秦之薄蘇黃 (226) 。《文集·序》卷一《芝亭集序》謂:「宋人之詩,山谷為冠;摩壘堂堂,誰與為敵」;真篤於好而敢於言者矣。然余細繹山薑撰述,復征《香祖筆記》卷九所記其處方改藥名軼事 (227) ,乃知山薑弘衍之才,而好塗澤撏撦以為博奧。故《雜著》卷一主用奇字,有「訪子云亭,熏班馬香之語 (228) 」;卷六謂「生平於佳句善字,每好摘錄,人有餖飣之譏」,乃引山谷《答曹荀龍書》以自解;同卷論古文亦引山谷「陳言使妍妙」之說。則其所得于山谷者,恐亦不過朱少章所謂山谷之「昆體工夫」 (229) ,洪覺 所謂「言用不言名」 (230) ,葉石林所謂「減字換字法」耳 (231) 。故《雜著》卷一袒明七子而斥《列朝詩集傳》 (232) ,參觀《文集》卷一《木齋詩序》。蓋七子學古,亦妝點字面,牧齋《讀杜小箋》識語 (233) ,至以「山谷隔日瘧」斥之者也。卷二論放翁七律,亦美其取料。著眼得力,在此等處,於神韻氣骨,所窺殊淺也。如評放翁七古曰:「登杜韓之堂,入蘇黃之室」,非章子厚所謂「海行言語」而何 (234) 。(110—111頁)
這一則講田雯,先講田雯的論詩,推宋詩,推重黃庭堅詩。認為黃庭堅詩從杜甫、韓愈脫化,創新辟奇,可以繼承杜甫。又駁謝榛的看輕蘇軾黃庭堅。田雯在《古歡堂雜著》卷三說:「《詩法》曰:『《事文類聚》不可用,蓋宋事多也。』後引蘇、黃之詩以為式……茂秦視蘇、黃詩為何物耶?」謝榛認為作詩用宋事是一病,引蘇、黃詩作例,田雯認為不對,即肯定蘇、黃詩的用事。但他主張用奇字,錢先生指出他有「訪子云亭,熏班馬香」之語。按《古歡堂雜著》卷一:「奇字亦前人所常用,而於古體最宜,不知者誦以為怪。嗟夫,詩文固不必怪也。然班、馬等賦,所以使人嵬眼 耳(猶言驚奇)者,政由時出奇字以襯復之。方今文章尚古,吾黨之士,獨不欲訪子云之亭,而熏班、馬之香歟?」其實揚雄文艱深而淺陋,遭到後人批評,不必學。而司馬相如、班固的賦,因為漢人通小學,在描狀物態時,用了漢代的語言,到後代人認為奇字,在他們當時只是用當時的語言,說他們好用奇字,並不確切。至於清代人,要用清代已不通行的漢賦中字,就更不對了。田雯還稱黃庭堅的「陳言使妍妙」,指要用古人用過的陳言。所謂「昆體工夫」,指摹仿李商隱體,洪覺 在《冷齋夜話》里講奪胎換骨法,「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換骨法」,當即「言用不言名」。至於「減字換字法」,即用古字換今字。至於明七子學古,「文必秦漢,詩必盛唐」,是摹仿秦漢文,盛唐詩,也有用秦漢時文字來裝點字面的。因此田雯的袒明七子而斥錢謙益《列朝詩集傳》的批評明七子,是不對的。田雯的《雜著》卷二說:「陸務觀(游)七律不下千篇,其間取料寄興,無不令人解頤,有作詩之樂,而無傷於大雅。」著眼在陸游的取料上,所窺殊淺。《雜著》又說:「陸務觀挺生其間,祓濯振拔,自成一家,真未易才。七言古詩登杜、韓之堂,入蘇、黃之室,雖工力不及前人,亦一傑構。」錢先生稱這樣說是「海行言語」,當指不中肯、不確切意。錢先生在《宋詩選注》里講陸游詩的兩個特點:「一方面是悲憤激昂,要為國家報仇雪恥,恢復喪失的疆土,解放淪陷區的人民;一方面是閒適細膩,咀嚼出日常生活的深永滋味,熨貼出當前景物的曲折的情狀。」這兩點都有他的特色,與杜、韓、蘇,黃不同,田雯沒有看到這些。田雯的詩,如《翠微寺》:「詰曲歷石齒,沿溪樹溟濛。招提門何向,陂陀無人 。峭崖立萬仞,惆悵林路窮。豈知披榛莽,紆迴流水通。一僧出汲水,竹戽行相從。長綆下深澗,剨豁驚蟄龍。淅淅石湫雨,泠泠葛花風。前循略彴去,木杪聞清鍾。」這首詩是比較清淡的,但還用了「剨(hu ō豁)」,象聲字,而不用「嘩」字。「略彴」即小橋,但他不用通行的「小橋」兩字,這裡還顯出換字法來。
(二七)論詩文之累
黃公謂「詩文之累,不由於謗而由於諛」 (235) ,其理深長可思,余則欲更進一解曰:詩文之累學者,不由於其劣處,而由於其佳處。《管子·樞言》篇嘗謂 (236) :「人之自失也,以其所長者也」,最是妙語。蓋在己則竊憙擅場,遂為之不厭,由自負而至於自襲,乃成印板文字;其在於人,佳則動心,動心則仿造,仿造則立宗派,宗派則有窠臼,窠臼則變濫惡,是則不似,似即不是,以彼神奇,成茲臭腐,尊之適以賤之,祖之翻以祧之,為之轉以敗之。故唐詩之見棄於世,先後七子擬議尊崇 (237) ,有以致之也,宋詩之見鄙於人,閩贛諸賢臨摹提倡 (238) ,有以致之也。他若桐城之於八家 (239) ,湖外之於八代 (240) ,皆所謂溺愛以速其亡,為弊有甚於入室操戈者。雖明人好立宗派如鍾伯敬輩 (241) ,亦略窺斯指,故集中《潘稚恭詩序》力辟「竟陵詩派」之說,以為「物之有跡者必敝,有名者必窮」。《尺牘新抄》一集卷五載吾鄉堵廷棻一書雲 (242) :「以踵習之流極,議作者之濫觴。照眉之屧已粗,薴村之顰不綠,昔人所以恨於臨摹者,謂真色人難學,其毒甚於詆訶也。」真痛乎言之矣。螙生於木,還食其木;本是獅子蟲,反把獅子壞。《隋書》卷四十五高祖嘗嘆 (243) :「譬如猛獸,物不能害,反為毛間蟲所損食」;雲門說法 (244) ,不許弟子稗販,有以夫。(171—172頁)
這一則講詩文之累,即詩文之失與得,有辯證觀點。《管子·樞言》說:「人之自失也,以其所長者也。故善游者死於梁池,善射者死於中野。」梁池當指橋下水流湍激處。善游泳的自恃善游,游泳到水旋渦處,被捲入旋渦中死去。善射的自恃善射,老在中野射鳥獸,被猛獸所害。這即是失由於得。作者也這樣,像陸游工於作詩,長於作對仗。但詩作得多了不免詩句命意前後相襲。如《唐安徙家來和義》:「身如林下僧,處處常寄包;家如樑上燕,歲歲旋作巢」;《病中簡仲彌性等》云:「心如澤國春歸雁,身是雲堂早過僧」;《寒食》云:「身如巢燕年年客,心羨游僧處處家」;《秋日懷東湖》云:「身如巢燕臨歸日,心似堂僧欲動時」;《夏日雜題》:「情懷萬里長征客,身世連床旦過僧。」(《談藝錄》126頁)這就是「遂為之不厭,由自負而至於自襲」了。再就歷代詩的盛衰演變說,袁宏道《雪濤閣集序》說:
夫法因於敝而成於過者也。矯六朝駢麗飣餖之習者,以流麗勝。飣餖者固流麗之因也,然其過在輕纖。盛唐諸人以闊大矯之。已固大矣,又因闊而生莽;是故續盛唐者以情實矯之。已實矣,又因實而生俚;是故續中唐者以奇僻矯之。然奇則其境必狹,而僻則為不根以相勝,故詩之道至晚唐而益小。有宋歐蘇輩出,大變晚習,於物無所不收,於法無所不有,於情無所不暢,於境無所不取……然其敝至以文為詩……
這裡指六朝崇尚駢麗,駢麗之失在編織典故;矯編織典故的得之於流麗,流麗之失在輕纖。矯輕纖的得之於闊大,闊大的失在粗莽;矯粗莽的得之於情實,情實的失在俚俗。矯俚俗的得之於奇僻,奇僻之失在偏狹。說明失的產生即由得,得的流弊即是失,由失又產生得。有得就有諛,有諛就使得造成流弊,即轉為失。有失就有人起而矯正,由矯正而有所得。得失就這樣轉化。晚唐詩失在纖靡,宋詩用擴大境界來矯正它。宋詩走入以學問為詩,所以明代前後七子又走上模擬漢魏盛唐的路,因此同光體又提倡學習宋詩。至南社派詩人起來又攻擊同光體。所謂「物之有跡者必敝,有名者必窮」。有跡有名,必有人稱譽而引起模仿,產生流弊,所以必敝必窮。這就是「踵習之流極」,踵著有名有跡者去模仿,就產生流弊。流弊產生以後,「議作者之濫觴」,認為開始創作一種新的流派或新的風氣的也受到議論批評。這樣,「照眉之屧已粗,薴村之顰不綠」,絕代佳人西施的美也遭到批點了。模仿名作的好比獅子蟲,他們的模仿損害名作,好比獅子蟲損害獅子。不過應該指出的是:明代七子模仿盛唐詩,使人家厭棄盛唐詩轉學宋詩。但盛唐大詩人李杜,真像韓愈《調張籍》說的:「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並不因為明七子的模仿而損害他們的偉大;宋代歐蘇作為大詩人的地位,並不因同光體的模仿而有損害。西施作為絕代佳人,並不因東施效顰而變醜。
(二八)評黃遵憲詩
(1)
近人論詩界維新,必推黃公度 (245) 。《人境廬詩》奇才大句,自為作手。五古議論縱橫,近隨園、甌北 (246) ;歌行鋪比翻騰處似舒鐵雲 (247) ;七絕則龔定庵 (248) 。取徑實不甚高,語工而格卑;傖氣尚存,每成俗艷。尹師魯論王勝之文曰 (249) :「贍而不流」;公度其不免於流者乎。大膽為文處,亦無以過其鄉宋芷灣 (250) 。差能說西洋制度名物,掎摭聲光電化諸學,以為點綴,而於西人風雅之妙、性理之微,實少解會。故其詩有新事物,而無新理致。譬如《番客篇》,不過胡稚威《海賈詩》 (251) 。《以蓮菊桃雜供一瓶作歌》,不過《淮南子·俶真訓》所謂 (252) :「槐榆與桔柚,合而為兄弟;有苗與三危,通而為一家」;查初白《菊瓶插梅》詩所謂 (253) :「高士累朝多合傳,佳人絕代少同時」;公度生於海通之世,不曰「有苗三危通一家」,而曰「黃白黑種同一國」耳。凡新學而稍知存古,與夫舊學而強欲趨時者,皆好公度。蓋若輩之言詩界維新,僅指驅使西故,亦猶參軍蠻語作詩 (254) ,仍是用佛典梵語之結習而已。(23—24頁)
這一則講清末黃遵憲的詩。在康有為、梁啓超提倡維新運動時期,康有為在《與菽園論詩》中說:「新世魂奇異境生,更搜歐亞造新聲。」主張在詩歌上融合歐亞,創造異境新聲。梁啓超與夏曾佑、譚嗣同等提倡「詩界革命」。梁啓超《夏威夷遊記》中說:「欲為詩界之哥倫布、瑪賽郎,不可不備三長:第一要新意境,第二要新語句,而又須以古人之風格入之,然成其為詩。」「時彥中能為詩人之詩,而銳意欲造新國者,莫如黃公度。」錢先生認為「若輩之言詩界維新,僅指驅使西故」,所以稱他們為「詩界維新」,不稱為「詩界革命」。錢先生推「《人境廬詩》奇才大句,自為作手」。黃遵憲的「奇才大句」是怎樣造成的?黃遵憲在《人境廬詩草自序》中寫:「仆嘗以為詩之外有事,詩之中有人。今之世異於古,今之人亦何必與古人同。嘗於胸中設一詩境:一曰,復古人比興之體;一曰,以單行之神,運排偶之體;一曰,取《離騷》樂府之神理而不襲其貌;一曰,用古文家伸縮離合之法以入詩。其取材也,自群經三史,逮於周秦諸子之書,許鄭諸家之注,凡事名物名切於今者,皆採取而假借之。其述事也,舉今日之官書會典方言俗諺,以及古人未有之物,未辟之境,耳目所歷,皆筆而書之。其煉格也,自曹、鮑、陶、謝、李、杜,韓、蘇訖於晚近小家,不名一格,不專一體,要不失乎為我之詩。」康有為《人境廬詩草序》:「及久游英美,以其自有中國之學,采歐美人之長,薈萃熔鑄而自得之。尤倜儻自負,橫覽舉國,自以無比。而詩之精深華妙,異境日辟,如游海島,仙山樓閣,瑤花縞鶴,無非珍奇矣。」這樣推重黃遵憲的詩。錢先生有不同看法。認為他的五古議論縱橫,近袁枚、趙翼,歌行鋪比翻騰處似舒位,七絕則龔自珍。語工而格卑,傖氣尚存,每成俗艷。大膽為文,亦無以過其鄉宋湘。對於「無以過其鄉宋芷灣」的評語,錢仲聯先生說:「以單行之氣運用於七律,正是宋湘詩的專長,而作者生長在宋湘的家鄉,很早從《紅杏山房詩》中有所濡染,也是無可置疑的,所以在他的早期作品中如《武夷道中作》等五律里,還明顯地保存著學習宋湘詩的痕跡。」(《人境廬詩草箋注》前言)至於「傖氣尚存,每成俗艷」的評語,又見下論黃遵憲詩。
錢先生對別人贊黃遵憲詩的新境界、新意境有不同看法,認為「差能說西洋制度名物,掎摭聲光化電諸學,以為點綴,而於西人風雅之妙,性理之微,實少解會。故其詩有新事物,而無新理致」。錢先生論嚴復、王國維詩,就是從新理致著眼的。這樣觀察,就比較深刻了。推重黃遵憲詩有新理想的,如梁啓超《飲冰室詩話》:「《人境廬集》中有一詩,題為《以蓮菊桃雜供一瓶作歌》,半取佛理,又參以西人植物學、化學、生理學說,實足為詩界開一新壁壘。」又像《番客篇》,寫南洋華僑風俗及其悲慘遭遇。這些詩就是寫新內容的。錢先生認為這些詩還沒有新理致。錢先生認為《番客篇》,不過像胡稚威的《海賈詩》,寫海上商人的生活。像《以蓮菊桃雜供一瓶作歌》(黃遵憲在新加坡華僑佘山樓養病,那裡「雜花滿樹,無冬無夏,余手摘蓮菊桃李同供瓶中」,見《己亥雜詩》自注),以蓮菊桃花合在一起來抒發不同種族的團結思想,像《淮南子·俶真訓》里以「槐榆與桔柚」合在一起,來比把苗族遷到三危,使苗族與三危地區的人合為一家;像查初白《菊瓶插梅》,來比高士合傳,佳人同時。不過黃遵憲生在清末,所以不說「有苗三危通一家」,而說「黃白黑種同一國」了。這是說,黃遵憲詩里寫的,類似的內容前人也有寫過,不過時代不同,說法稍有不同罷了。又提到「贍而不流」,說黃遵憲的詩,贍而不免於流。即內容豐富而文辭不夠凝鍊吧。
(2)
評黃公度詩一節,詞氣率略,鄙意未申。吳雨僧先生頗致不滿 (255) ,嘗謂余曰:「『新學而稍知存古』,亦大佳事。子持論無乃太苛乎。」先生素推崇公度,曩在清華大學為外語系講授中國舊詩,以公度之作為津梁。餘事不掛心,鬼來擘口,悚謝而已。錢君仲聯箋注《人境廬詩》 (256) ,精博可追馮氏父子之注玉溪、東坡 (257) ,自撰《夢苕庵詩話》,亦摘取余評公度「俗艷」一語,微示取瑟而歌之意 (258) 。胡步曾先生命余訂其《懺庵詩》 (259) ,因道及《談藝錄》,甚許此節。先生論詩,初與胡適之矛盾相攻,後與雨僧先生鑿枘不合,二人之所是,先生輒非之;余未渠以其言自壯也。余於晚清詩家,推江弢叔與公度如使君與操 (260) 。弢叔或失之剽野,公度或失之甜俗,皆無妨二人之為霸才健筆。乾嘉以後,隨園、甌北、仲則、船山、 伽、鐵雲之體 (261) ,匯合成風;流利輕巧,不矜格調,用書卷而勿事僻澀,寫性靈而無忌纖佻。如公度鄉獻《楚庭耆舊遺詩》中篇什 (262) ,多屬此體。公度所刪少作,輯入《人境廬集外詩》者,正是此件。江弢叔力矯之,同光體作者力矯之,王壬秋、鄧彌之亦力矯之 (263) ;均抗志希古,欲回波斷流。公度獨不絕俗違時而竟超群出類,斯尤難能罕覯矣。其《自序》有曰:「其煉格也,自曹、鮑、陶、謝、李、杜、韓、蘇訖於晚近小家」,豈非明示愛古人而不薄近人哉。道廣用宏,與弢叔之昌言:「不喜有明至今五百年之作」(符兆綸《卓峰堂詩鈔》弁首弢叔序 (264) ,參觀謝章鋌《賭棋山莊文集》卷二《與梁禮堂書》) (265) ,區以別矣。梁任公以夏穗卿、蔣觀雲與公度並稱「詩界三傑」 (266) ,余所睹夏蔣二人詩,似尚不成章。邱滄海雖與公度唱酬 (267) ,亦未許比肩爭出手。余稱王靜庵以西方義理入詩,公度無是,非謂靜庵優於公度,三峽水固不與九溪十八澗爭幽蒨清泠也。觀《人境廬集外詩》,則知公度入手取徑。後來學養大進,而習氣猶余,熟處難忘,倘得滄浪其人,或當據以析骨肉而還父母乎。輯者不甚解事。如《春陰》七律四首,乃腰斬為七絕八首;《新嫁娘詩》五十一首自是香奩擬想之詞,「閨艷秦聲」之屬,乃認作自述,至據公度生子之年編次。此類皆令人駭笑,亟待訂正。《日本雜事詩》端賴自注,櫝勝於珠。假吾國典實,述東瀛風土,事誠匪易,詩故難工。如第五十九首詠女學生云:「捧書長跪借紅毹,吟罷拈針弄繡 。歸向爺娘索花果,偷閒鉤出地球圖。」按宋芷灣《紅杏山房詩草》卷三《憶少年》第二首雲 (268) :「世間何物是文章,提筆直書五六行。偷見先生嘻一笑,娘前索果索衣裳。」公度似隱師其意,扯湊完篇,整者碎而利者鈍矣。(347—348頁)
這一則再論黃遵憲詩。錢先生在上一則里論黃遵憲詩,評他「傖氣尚存,每成俗艷」。錢先生在清華大學念書時,老師吳宓是不贊成這樣批評的,吳宓《人境廬詩草自序跋》:「謹按嘉應黃公度先生,為中國近世大詩家。《人境廬集》,久已流傳,膾炙人口。二十餘年前,梁任公嘗稱其最能以新思想新事物熔入舊風格,推為詩界革新之導師。」錢仲聯《夢苕庵詩話》稱:「《人境廬詩》,論者毀譽參半,如梁任公、胡適之輩,則推之為大家。如胡步曾及吾友徐澄宇以為疵累百出,謬戾乖張。錢鍾書則又以卑格俗艷評之。予以為論公度詩,當著眼大處,不當於小節處作吹毛之求。其天骨開張、大氣包舉者,真能於古人外獨辟町畦。撫時感事之作,悲壯激越,傳之他年,足當詩史。至論功力之深淺,則晚清做宋人詩一派,盡有勝之者。公度之長處,固不在此也。」這裡不同意貶低黃遵憲詩的說法,包括「卑格」「俗艷」的說法在內,但並不具體批駁,所謂「取瑟而歌」之意。胡先 (字步曾)《讀鄭子尹巢經巢詩集》:「梁任公所著《清代學術概論》云:『直至末季,始有金和、黃遵憲、康有為,元氣淋漓,卓然稱大家。』此語大足以證明任公之於詩實淺嘗者也。」「黃公度、康更生之詩,大氣磅礴則有之,然過欠剪裁,瑕累百出,殊未足稱元氣淋漓也。」徐英《論近代國學》:「金和、黃遵憲、康有為之詩,謬戾乖張,丑怪已極。而梁啓超謂其元氣淋漓,卓然大家。阿其所好,非通論也。」這是對黃遵憲詩本有不同評價。
錢先生又稱:「余於晚清詩家,推江弢叔與公度如使君與操。」曹操煮酒論英雄,稱:「天下英雄,惟使君(劉備)與操耳。」認為江湜與黃遵憲詩可以匹敵。邵祖平《無盡藏齋詩話》,稱江湜《伏敔堂詩錄》:「大概長處在意致新緩,氣勢流暢,隨筆寫來,不窘篇幅。而短則在貪多就熟,步驟太快。步驟太快之病,比之作山陰道上客,光景雖好,終嫌行步匆忙,不能深細領略也。」錢先生稱黃遵憲詩贍而不免於流,江湜詩也這樣,「貪多就熟,步驟太快」,贍即多,步驟太快即不免於流了。
錢先生又講黃遵憲時與乾嘉以後時的風氣,認為乾嘉以後各家的詩,形成一種風氣,流利輕巧,不矜格調,寫性靈忌纖佻。遵憲少作也近這種風格。黃遵憲後來的詩,「不絕俗違時而竟超群出類」,即不反對這種風氣,卻能夠超群出類。他怎樣超群出類?錢仲聯說:「在黃遵憲當時的中國詩壇,籠罩著濃厚的復古雲霧。主要出現了這樣幾個流派:一是模仿漢魏六朝的湖湘派,以鄧輔綸、王闓運為首;一是模仿宋詩的江西派和閩派,當時號稱『同光體』,以陳三立、沈曾植、陳衍為首;一是標榜唐人風格的,以張之洞為首,他的門人樊增祥、易順鼎隸屬於這一派;一是模仿西崑體的,以李希聖、曾廣鈞、曹元忠為首。『同光體』在這個時期獨占上風。這些流派,模古的目標不同,其為模古則一。」「遵憲自稱他的詩為『新派詩』。」(《人境廬詩草箋注》前言)黃遵憲的詩不同於當時幾派的模仿古人。錢先生又指出:「其《自序》有曰:『其煉格也,自曹、鮑、陶、謝、李、杜、韓、蘇訖於晚近小家』,豈非明示愛古人而不薄近人哉。道廣用宏」,所以又和江湜不同,能「超群出類」。
錢先生又稱黃遵憲大膽為文處,無以過其鄉宋湘的詩。按顧蓴《紅杏山房詩抄題辭》:「淋漓元氣,充塞高厚。人隨化運,孰能窺牖?有大力者,負之而走。陶冶在心,端倪在手。或一卷書,或一杯酒。興來莫遏,揮斥萬有。」這裡講的,跟黃遵憲詩有一致處。如「元氣淋漓」,「人隨化運」,「揮斥萬有」都是。這裡又指出黃遵憲《日本雜事詩》詠女學生一首,仿宋湘《憶少年》,但宋湘是反映少年時生活,是確切的。黃遵憲缺乏日本女學生生活,所以扯湊完篇,顯得「整者碎而利者鈍」了。又稱他的《新嫁娘詩》是「閨艷秦聲」之屬。錢先生評黃遵憲詩的「俗艷」,或指這一部分的詩。黃遵憲自序稱「其煉格也,自曹、鮑、陶、謝、李、杜、韓、蘇訖於晚近小家」。但也說「然余固有志焉而未能逮也」,他自認為沒有達到。錢先生認為他的五古近袁枚、趙翼,歌行似舒位,七絕則龔自珍,取徑實不甚高,並沒有做到從陶、謝、李、杜、韓、蘇煉格,所以說他「格卑」。大膽為文處,不超過宋湘,不能改變「格卑」的評語。
(二九)評嚴復詩
嚴幾道號西學巨子 (269) ,而《愈野堂詩》詞律謹飭,安於故步;惟卷上《復太夷繼作論時文》一五古起語云:「吾聞過縊門,相戒勿言索」,喻新句貼。余嘗拈以質人,胥嘆其運古入妙,必出子史,莫知其直譯西諺也。點化熔鑄,真風爐日炭之手 (270) ,非「喀司德」、「巴立門」、「玫瑰戰」、「薔薇兵」之類 (271) ,恨全集只此一例。其他偶欲就舊解出新意者,如卷下《日來意興都盡、涉想所至、率然書之》三律之「大地山河忽見前,古平今說是渾圓。偪仄難逃人滿患,炎涼只為歲差偏」;「世間皆氣古嘗雲,汽電今看共策勛。誰信百年窮物理,反成浩劫到人群。」直是韻語格致教科書,羌無微情深理。幾道本乏深湛之思,治西學亦求卑之無甚高論者,如斯賓塞、穆勒、赫胥黎輩;所譯之書,理不勝詞,斯乃識趣所囿也。(24頁)
這則講嚴復的詩。嚴復是清末維新運動中最大的翻譯家,介紹赫胥黎的《天演論》到中國來,產生了極大的影響。又介紹了斯賓塞的《群己權界論》、《穆勒名學》等等。錢先生在這裡推重他直譯西諺的兩句詩。這兩句詩的好處,達到化境,比採用外國譯名或典故來作詩的不同。又指出他用西洋的物理化學來作詩,成了「格致教科書」,不成為詩了。在這裡,說明藝術與科學的不同。這裡又指出嚴復的翻譯,「理不勝詞」。大概嚴復對於古文是有修養的。嚴復在《〈天演論〉譯例言》里說:「譯事三難:信,達,雅。」又說:「故信達而外,求其爾雅。」「實則精理微言,用漢以前字法句法,則為達易,用近世利俗文字,則求達難。」因此他用古文來翻譯西洋名著,文辭雅正,但有「理不勝詞」的缺點。
嚴復論詩是有見解的,像他《說詩用琥韻》:「光景隨世開,不必唐宋判。大抵論詩功,天人各一半。詩中常有人,對卷若可喚。捻花示微笑,悟者一笑粲。」認為詩是跟著時代的發展,開出新的光景來,所以不必分唐詩宋詩。論詩的功力,天性和學力各占一半。要詩中有人,要有悟入。這裡他講不分唐宋是對的,但這話里還含有不想跳出唐宋的範圍,所以還是維新派詩,不是革命派詩。這也說明嚴譯名著,對於西洋文學藝術方面的著作還注意不夠,受這方面的影響也不夠,所以錢先生作出那樣的批評。
(三○)評王國維詩和論
老輩惟王靜安 (272) ,少作時時流露西學義諦,庶幾水中之鹽味,而非眼裡之金屑。其《觀堂丙午以前詩》一小冊,甚有詩情作意,惜筆弱詞靡,不免王仲宣「文秀質羸」之譏 (273) 。古詩不足觀;七律多二字標題,比興以寄天人之玄感,申悲智之勝義,是治西洋哲學人本色語。佳者可入《飲冰室詩話》 (274) ,而理窟過之。如《雜感》云:「側身天地苦拘攣,姑射神人未可扳 (275) 。雲若無心常淡淡,川如不競豈潺潺。馳懷敷水條山里 (276) ,托意開元武德間 (277) 。終古詩人太無賴,苦求樂土向塵寰。」此非柏拉圖之理想 (278) ,而參以浪漫主義之企羨乎。《出門》云:「出門惘惘知奚適,白日昭昭未易昏。但解購書那計讀,且消今日敢論旬。百年頓盡追懷裡,一夜難為怨別人。我欲乘龍問羲叔 (279) ,兩般誰幻又誰真。」此非普羅太哥拉斯之人本論 (280) ,而用之於哲學家所謂主觀時間乎。「百年頓盡」一聯,酷似唐李益《同崔邠登鸛雀樓》詩之「事去千年猶恨速 (281) ,愁來一日即知長」;宋遺老黃超然《秋夜》七絕亦云:「前朝舊事過如夢,不抵清秋一夜長」;皆《淮南子·說山訓》:「拘囹圄者,以日為修;當死市者,以日為短」之意。張茂先《情詩》即曰 (282) :「居歡愒夜促,在戚怨宵長」;李義山《和友人戲贈》本此旨而更進一解曰 (283) :「猿啼鶴怨終年事,未抵熏爐一夕間。」然靜安標出「真幻」兩字,則哲學家舍主觀時間而立客觀時間,牛頓所謂「絕對真實數學時間」者是也 (284) 。句如「人生過後惟存悔,知識增時轉益疑」,亦皆西洋哲學常語;宋儒林之奇《拙齋紀聞》曰 (285) :「疑字悔字,皆進學門戶」,用意無此曲折。所撰《紅樓夢評論》第四章申說叔本華人生解脫之旨 (286) ,引自作「生平頗憶挈盧敖」一七律為例;可見其確本義理,發為聲詩,非余臆說也。(24—25頁)
這一則講王國維的詩,認為他的少作流露出西方哲學思想,是融化在詩里的。可惜筆力較弱。他的七律詩里運用比興手法,來寄託西方的哲學思想。比起《飲冰室詩話》里講的詩,更富于思想性。像他的《雜感》詩,寫人在天地間苦於受到拘束,要求仙人的超脫做不到。雲豈無心,還是出岫,川豈不競,還是爭流。因此私心追求的是唐代的盛世,苦於向人間追求樂土,這是寄託著柏拉圖的理想國,具有浪漫主義的企求。他的《出門》一首寫歡樂的時候時間過得快,百年易盡;愁苦的時候時間過得慢,一夜也難過,這兩者究竟誰幻誰真。這不是含有西洋哲學家說的主觀時間嗎?王靜安提出「真幻」兩字,含有主觀時間是虛幻的,客觀時間是真實的意思。
王國維在《靜安文集》里有《紅樓夢評論》,第四章《紅樓夢之倫理學上之價值》中,稱:「往者引一律曰:『生平頗憶挈盧敖,東過蓬萊浴海濤。何處雲中聞犬吠,至今湖畔尚烏號。人間地獄真無間,死後泥洹枉自豪。終古眾生無度日,世尊只合老塵囂。』何則?小宇宙之解脫,視大宇宙之解脫以為準故也。」這裡引的詩說,生平頗想帶了盧敖去求仙,盧敖是秦始皇派他入海求仙的方士,但求不到仙人。《論衡·道虛》里提到淮南王得道,雞犬升天。但聽不到雲中犬吠,說明得道升天是假的。《史記·封禪書》講黃帝在鼎湖跨龍上天,其臣抱弓射龍而不得,不能扳龍上天,因抱弓而號,稱為烏號。這也說黃帝的臣子上不了天。總之是求仙無望。留在人間是痛苦的,人間和地獄一樣。佛家稱僧死為涅槃,即脫離一切煩惱,進入自由無礙的境界。涅槃即泥洹。說死後得到涅槃徒然是自豪的話。終古眾生沒有得超度的日子,眾生不能解脫,佛也不能解脫,所以佛也老在塵世,解脫不了。這首詩宣揚叔本華的思想,認為人的生活意志無法滿足,所以人生是痛苦的。王國維在《紅樓夢評論》里宣揚叔本華思想,用來解釋《紅樓夢》。錢先生用它來證明王國維上引的詩中也是用西方哲學思想來寫的。按叔本華是唯心主義哲學家,他的人生充滿痛苦的說法,他因襲印度吠壇多派和佛教的說法,是不正確的。
(三一)評蘇曼殊論詩人
蘇曼殊數以拜倫比太白仙才 (287) ,雪萊比長吉鬼才 (288) 。不知英詩鬼才,別有所屬,惟貝多士可以當之 (289) 。至於拜倫之入世踐實,而謂之「仙」,雪萊之凌虛蹈空,而謂之「鬼」,亦見此僧於文字海中飄零,未嘗得筏登岸也。(50頁)
這一則論蘇曼殊,蘇曼殊有《題拜輪(倫)集》:「秋風海上已黃昏,獨向遺編吊拜倫。詞客飄零君與我,可能異域為招魂。」又《題師梨(雪萊)集》:「誰贈師梨一曲歌,可憐心事正蹉跎。琅玕欲報從何報,夢裡依稀認眼波。」又說:「拜倫猶中之李白,師梨猶中土李賀,鬼才也。」錢先生指出「拜倫入世踐實」,不得稱「仙」,「雪萊之凌虛蹈空」,不宜稱「鬼」。按拜倫一八一二年在國會發表演說,譴責英國統治集團對工人的血腥鎮壓。一八二三年投入希臘民族獨立戰爭,即所謂「入世實踐」。雪萊在一八一九年寫詩劇《解放了的普羅米修斯》,採用古代神話題材,表達了反抗專制統治的鬥爭必將獲勝的信念,和空想社會主義的理想,所以說他「凌虛蹈空」,因此說曼殊的比擬不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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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郎仁寶:明郎瑛字,有《七修類稿》五十一卷。
(2) 沈子培:民國沈曾植字,號乙盦,又號寐叟。 支謝:支遁,字道林;謝靈運,襲封康樂公。
(3) 孫興公:晉孫綽字。
(4) 濂溪:宋周敦頤居濂溪,世稱濂溪先生。 明道:宋程顥稱明道先生。
(5) 真西山:宋真德秀,學者稱西山先生。有《西山文集》五十五卷。
(6) 盧摯:元詩人,有《疏齋集》。
(7) 王述庵:清王昶號,有《述庵詩抄》十二卷。
(8) 龔定庵:清龔自珍號,有《龔定庵全集》。
(9) 昭明:梁蕭統,諡昭明。有《陶淵明集序》。 京:高大。
(10) 《顏氏家訓》:北齊顏之推撰,二卷。 簡文:梁簡文帝蕭綱。
(11) 湘東王:蕭繹,即位後為梁元帝。
(12) 揚、馬、曹、王:揚雄、司馬相如、曹植、王粲。 潘,陸、顏、謝:潘岳、陸機、顏延之、謝靈運。
(13) 陳仁子:南宋學者,撰《文選補遺》四十卷。
(14) 王船山:清王夫之,隱居衡陽之石船山,學者稱船山先生,著有《夕堂永日緒論》。 包慎伯:清包世臣字,撰《藝舟雙楫》六卷。 黃春谷:清黃承吉號,撰《夢陔堂文集》十卷。
(15) 《夕堂永日緒論》:清王夫之撰,內編一卷,外編一卷。
(16) 康樂:謝靈運,襲封康樂公。 洙泗之道:孔子教學生在洙水泗水流域,指儒家之道。
(17) 陶彭澤:陶淵明曾做彭澤令。 夷、惠、老、莊:伯夷、柳下惠、老子、莊子。
(18) 《朱子語類》:一百四十卷,宋黎靖德編。
(19) 朱琰:清人,有《明人詩抄》十四卷。
(20) 孫太初:明孫一元字,有《太白山人漫稿》八卷。
(21) 董若雨:清董說字,有《豐草庵前集》六卷。
(22) 顧亭林:清顧炎武號,有《日知錄》三十二卷。
(23) 王禹卿:清王文治字,有《夢樓詩抄》二十四卷。
(24) 商綺:商山四皓之一的綺里季,隱居商山。漢初,劉邦欲廢太子劉盈,立趙王如意,張良請商山四皓出來輔佐太子,太子的地位就定了。
(25) 魯連:魯仲連,戰國時齊人。燕將占有齊聊城,田單攻聊城,歲餘不下。魯仲連寫信給燕將,勸他退回燕國。燕將怕歸燕有罪,因自殺,田單收復聊城。
(26) 曹、劉、鮑、謝、李、杜:曹植、劉楨、鮑照、謝靈運、李白、杜甫。
(27) 《蔡寬夫詩話》:蔡啟字寬夫,所著《蔡寬夫詩話》,有郭紹虞《宋詩話輯佚》本。
(28) 韋蘇州:韋應物,曾任蘇州刺史。 白樂天:白居易字。 薛能、鄭谷:皆唐詩人。
(29) 《國粹學報》:一九○五年二月在上海創刊,月刊,共出七年。鄧實主編。為學術刊物,宣傳反清思想。 李審言:近代駢文家。
(30) 李群玉:字文山,唐詩人,有《李群玉集》三卷,後集五卷。
(31) 子山:北周庾信字,有《庾開府集箋注》四十卷。
(32) 陳氏:清陳沆,字太初,有《詩比興箋》四卷。
(33) 張文昌:唐張籍字,有《張司業集》八卷。
(34) 東坡:蘇軾。有《韓文公廟碑》。 籍湜:張籍、皇甫湜,韓愈學生。
(35) 元白:元稹、白居易。
(36) 此喁彼於:唱和聲,《莊子·齊物論》:「前者唱於而後者唱喁。」
(37) 《大般涅槃經》:三十六卷二十五品,南朝宋慧觀、覺嚴、謝靈運等參照法顯譯《大般泥洹經》刪訂整理而成。
(38) 《法苑珠林》:唐釋道世撰,一百二十卷。把佛經故實,分類編排,推明禍福的因由。
(39) 史木菜脫:十八世紀蘇格蘭作家。
(40) 《陽明傳習錄》:明王守仁嘗築室陽明洞,世稱陽明先生,有《傳習錄》一卷。
(41) 《復堂日記》:八卷,清譚獻撰。
(42) 長吉:唐李賀字,家於昌谷,有《昌谷集》四卷,外集一卷。
(43) 李賓之:明李東陽字,有《懷麓堂詩話》一卷。 山節:雕成山形的斗拱。 藻梲(zhu ō啄):畫著水草的短柱。
(44) 黎二樵:清人,有批點《李長吉集》四卷,外集一卷。
(45) 喬鶴儕:清喬松年字,有《蘿藦亭札記》八卷。
(46) 溫岐:唐溫庭筠,原名岐,字飛卿,有《溫飛卿集箋注》九卷。
(47) 連犿(huān歡):宛轉貌。
(48) 張太碧:張碧字,唐詩人。
(49) 孟東野:孟郊字,唐詩人。
(50) 胡元瑞:明胡應麟字,有《詩藪》十八卷。
(51) 杜牧之:唐杜牧字,有《樊川文集》二十卷。
(52) 李義山:唐李商隱字,有《李義山詩集》三卷。 杜韓:杜甫、韓愈。
(53) 蕭貫之:蕭貫字,宋詩人。
(54) 楊鐵崖:楊維楨,字廉夫,號鐵崖,有《東維子集》三十卷,《鐵崖古樂府》十卷。
(55) 徐青藤:徐渭,字文長,號青藤,有《徐文長集》三十卷。
(56) 東坡鸚哥嬌:蘇軾《仇池筆記·李十八草書》:「劉十五(攽)論李十八(公擇)草書,謂之鸚哥嬌。」評論草書與楷書行書夾雜,猶鸚哥的學人話,不過數句,仍雜鳥語。
(57) 黃之雋:號痦堂,清人,有《痦堂集》六十一卷。 韓孟李:韓愈、孟郊、李賀。
(58) 謝皋羽:元謝翱字,有《晞髪集》十卷。
(59) 陳本禮:有《協律鉤元》四卷。
(60) 少陵《三吏》:杜甫《石壕吏》《新安吏》《潼關吏》。
(61) 李仁卿:元李冶字,有《敬齋古今黈》八卷。
(62) 戈蒂埃:十九世紀法國詩人、小說家。
(63) 赫貝兒:十九世紀德國詩人、小說家。
(64) 愛倫坡:十九世紀美國詩人、小說家。
(65) 波德萊爾:十九世紀法國詩人。
(66) 腸攢非束竹:腸子結聚不同於束竹。 胘(x ián賢)急似張弓:指婦人生產前的脹痛。
(67) 古時填渤澥:指填海。 今日鑿崆峒:指鑿山通道。比喻婦人的從懷孕到生產。
(68) 仡(gè格)栗:猶挺直。
(69) 李仁卿:元李冶字。撰有《敬齋古今黈》八卷。
(70) 羅兩峰:羅聘號,清畫家,喜畫鬼,有《鬼趣圖》、《香葉草堂詩抄》。
(71) 劉文成:明劉基,字伯溫,諡文成,有《誠意伯文集》二十卷。
(72) 昌黎之長江秋註:昌黎,指韓愈。蘇洵《上歐陽內翰書》:「韓子(韓愈)之文,如長江大河,渾浩流轉。」
(73) 東坡之萬斛泉源:蘇軾《文說》:「我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而出。」
(74) 侘傺:失意而精神恍惚。
(75) 天吳:水神,能移海,見《山海經·海外東經》。
(76) 王母桃花:《漢武內傳》:王母仙桃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實。 彭祖:殷大夫,活八百餘歲。 巫咸:古神巫。
(77) 羿:唐堯時十日並出,羿射落九日,見《淮南子·覽冥》。
(78) 魯陽:魯陽公與韓戰,日暮,魯陽揮戈,日倒退三舍。見《淮南子·覽冥》。
(79) 溟涬:自然元氣。
(80) 淮海變禽:郭璞《遊仙詩》:「淮海變微禽,吾生獨不化。」李善註:「《國語》:趙簡子嘆曰:『雀入于海為蛤,雉入於淮為蜃,黿鼉魚鱉莫不能化,惟人不能,哀夫!』」 洛溪流葛:《樂府詩集》九十卷:李白《黃葛篇》:「黃葛生洛溪。」 逝者如斯:見《論語·子罕》。
(81) 司空表聖:唐司空圖字,有《詩品》一卷。
(82) 蒹塘:清顧翰嫀。有《拜石山房詩抄》。
(83) 李元復:清人,有《常談叢錄》九卷。
(84) 以鏡照鏡:《管錐編》115頁:「《楞嚴經》卷七:「取八鏡,覆懸虛空,與壇場所安之鏡,方面相對,使其形影,重重相涉。」
(85) 《化書》:六卷,五代時譚峭撰。
(86) 西方神秘家:指邁斯特《埃克哈特》是十三、十四世紀德國神秘主義哲學家。
(87) 後世詩人:指黑貝爾,十九世紀德國詩人。
(88) 梅詩:梅堯臣詩,堯臣字聖俞,官都官員外郎,宛陵人。
(89) 歐公:歐陽修。
(90) 蕭千岩:蕭德藻字,宋詩人。
(91) 劉後村:劉克莊號,宋詩人。
(92) 《愛日齋叢抄》五卷,宋末人作。 可山:林洪字,宋末人。
(93) 晁說之:宋人,有《晁氏客話》一卷。
(94) 《宋詩紀事》一百卷,清厲鶚撰。
(95) 劉貢父:宋劉攽字,撰《彭城集》四十卷。
(96) 魏徵:唐大臣。唐太宗說:「人言征舉動疏慢,我但見其嫵媚。」
(97) 惲子居:清惲敬字,有《大雲山房文稿初集》四卷,二集四卷。 《默記》:三卷,宋王銍撰。
(98) 貢奎:元人,有《雲林集》六卷。
(99) 孟雲卿:唐代詩人。
(100) 杜園賈誼、熱熟顏回:宋魏泰《東軒筆錄》:「陳繹晚為敦樸之狀,時謂之熱熟顏回……孔文仲舉制科,廷試對策,言時事有可痛哭太息者……真杜園賈誼也。」意謂無根據的顏回、假的賈誼。
(101) 鏖糟叔孫通:《吳下方言考》五:「蘇東坡與程伊川議事不合,譏之曰:『頤可謂鏖糟鄙俚叔孫通矣。』」鏖糟,執拗。
(102) 《桐江集》:八卷,元代方回撰。
(103) 朱少章:宋朱弁字,有《風月堂詩話》二卷。
(104) 王若虛:金人,有《滹南遺老集》四十五卷。
(105) 《中州集》:十卷,金元好問編。
(106) 許 :字彥周,宋人,有《彥周詩話》一卷。
(107) 《瀛奎律髓》:四十九卷,元代方回編。
(108) 庾開府:庾信在北周,官開府儀同三司,人稱庾開府。 李玉溪:李商隱,號玉溪生。 元次山:元結字。
(109) 張戒:宋人,有《歲寒堂詩話》二卷。
(110) 曾文清:曾幾諡,號茶山居士,有《茶山集》八卷。 趙仲白:宋趙庚夫字。 《江湖後集》:二十四卷,宋陳起編。
(111) 《後村詩話》:有前集、後集、續集、新集共十四集,宋劉克莊撰。
(112) 《四六話》:二卷,宋王銍撰。
(113) 《困學紀聞》:二十卷,宋王應麟撰。 朱新仲:宋朱翌字。 葉少蘊:宋葉夢得字。
(114) 《東軒筆錄》:十五卷,宋魏泰撰。丁晉公:宋丁謂,封晉國公。
(115) 《五燈會元》:二十卷,宋僧普濟撰。 佛印:宋僧了元號。
(116) 陳簡齋:宋陳與義號,有《簡齋集》十六卷。
(117) 陳後山:宋陳師道別號,有《後山集》二十四卷。
(118) 松雪:元趙孟 字子昂,號松雪道人。撰有《松雪齋集》十卷。 瀏亮:清楚明朗。
(119) 陳簡齋、元遺山:宋陳與義、金元好問號。兩人詩雄渾健拔。 明前後七子:明李夢陽、何景明為首的七人稱前七子,李攀龍、王世貞為首的七人稱後七子。他們主張詩必盛唐,文必秦漢,學雄健古雅的詩文。
(120) 龍女參禪:娑竭羅龍王女,八歲,領悟佛法,現成佛之相。見《法華經》十二《提婆達多品》。
(121) 王敬熒:明王世懋字,有《藝圃擷餘》一卷。 沈雲卿、王摩詰:唐詩人沈佺期、王維。一首詩中有復出字。
(122) 《雲溪友議》:唐范攄撰,三卷。
(123) 張文潛:宋張耒字,號柯山,有《宛丘集》七十六卷。
(124) 米顛:宋米芾,字元章,為文奇險,妙於書法,畫山水人物,因行為脫俗,人稱米顛。有《寶晉英光集》八卷。寶晉是芾齋名,英光是芾堂名。
(125) 董香光:明董其昌字,有《容台文集》九卷,《詩集》四卷。
(126) 《佩文齋書畫譜》:清康熙帝御定,一百卷。
(127) 貢性之:元詩人,有《南湖集》七卷。
(128) 倪雲林:元倪瓚號,畫居逸品,有《清秘閣集》十二卷。
(129) 陶宗儀:元末學者,有《輟耕錄》三十卷。
(130) 陸友仁:元陸友字,有《硯北雜誌》二卷。
(131) 方虛谷:元方回號,有《桐江續集》三十七卷。
(132) 竟陵派鍾譚:鍾惺字伯敬,有《隱秀軒集》。分天、地、玄、黃等共三十三集。譚元春字友夏,有《岳歸堂集》十卷。兩人皆明竟陵人,因稱他們提倡的詩為竟陵派。
(133) 公安三袁:明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兄弟皆公安人,因稱公安三袁,他們提倡的詩稱公安派。
(134) 牧齋《歷朝詩》:清錢謙益字牧齋,有《列朝詩集》甲乙丙丁等六集。又《歷朝詩集小傳》十卷。
(135) 浪仙:賈島字。 東野:孟郊字。皆唐詩人。
(136) 陳散原:陳三立,號散原老人,清末詩人。
(137) 武功:姚合,唐詩人。授武功主簿,世稱姚武功。
(138) 鍾譚:明鍾惺、譚元春。 滄浪:宋嚴羽,號滄浪逋客。 漁洋:清王士禛,別號漁洋山人。
(139) 《隱秀軒集》:分天地玄黃等集,鍾惺撰。
(140) 譚友夏:明譚元春字,有《譚友夏合集》二十一卷。
(141) 桴亭:清陸世儀號,有《思辨錄輯要》三十五卷。
(142) 范仲 :清範文光字,號兩石,嘗為鍾惺、李夢陽合刻。
(143) 周氏:清周亮工,輯有《尺牘新抄》十二卷。
(144) 《詩歸》:五十一卷,明鍾惺、譚元春合編,分《古詩歸》十五卷,《唐詩歸》三十六卷。
(145) 《鈍吟雜錄》:十卷,清馮班撰。
(146) 王李:明王世貞、李攀龍。
(147) 滄浪:宋嚴羽號滄浪逋客。
(148) 納蘭容若:清納蘭性德字,有《淥水亭雜識》四卷。 《楞嚴》:佛經名,十卷,唐天竺沙門般剌密諦主譯。
(149) 錢蒙叟:清錢謙益號,亦號牧齋。
(150) 維摩:即維摩詰,佛名。《維摩詰經·觀眾生品》,稱天女散花,花至諸菩薩即皆墮落,花至大弟子即著不墮,證俗習未淨,禪亦生縛。
(151) 《荀子·勸學》:「學惡乎始?惡乎終?曰:其數(術)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即學止於讀禮。
(152) 《續傳燈錄》:即《建中靖國續傳燈錄》,宋釋惟白撰,三十卷。因作者意在續道原所撰之《景德傳燈錄》,故稱《續傳燈錄》。
(153) 《古夫於亭雜錄》:六卷,清王士禛撰。
(154) 鍾退谷:明鍾惺號,有《史懷》十七卷。
(155) 竹垞:清朱彝尊字,有《明詩綜》一百卷。
(156) 《何義門集》:十二卷,清何焯撰。
(157) 新城:清王士禛,新城人。有《唐賢三昧集》三卷。
(158) 楊聖遺:晚近楊鍾羲字,有《雪橋詩話》十二卷,二集八卷,三集十二卷,餘集八卷。 焦袁熹:清作家,字廣期。
(159) 李於鱗:明李攀龍字。
(160) 吳喬《答萬季野詩問》:一卷,清吳喬撰。 趙執信:清人,有《談龍錄》一卷。
(161) 謝客:南朝宋謝靈運,小名客兒。以寫山水詩著名。
(162) 圓海:明阮大鋮字,有《詠懷堂詩集》四卷。
(163) 拗相公:宋王安石性執拗,有人稱為拗相公。
(164) 阮圓海:阮大鋮字,明人,有《詠懷堂詩集》四卷。
(165) 葉石林:宋葉夢得號,有《石林詩話》一卷。
(166) 皇甫持正:唐皇甫湜字,有《皇甫持正集》六卷。
(167) 倪鴻寶:明倪元璐字,有《倪文貞公文集》十七卷,續編三卷,講編四卷,詩集四卷。
(168) 《列朝詩集》:清錢謙益編。 王季重:明王思任字。 王亦房:明王留字。
(169) 《文中子》:隋王通私諡文中子,有《文中子》十卷。
(170) 《青箱雜記》:十卷,宋吳處厚撰。
(171) 晏元獻:宋晏殊諡。
(172) 《鑑戒錄》:十卷,五代何光遠編。
(173) 葉星期:清葉燮字,號己畦,人稱橫山先生。有《原詩》四卷、《己畦詩文集》二十一卷。 孟舉:清吳之振字,號黃葉村農,有《黃葉村莊詩集》十卷。
(174) 高廷禮:明高棅字,有《唐詩品匯》九十卷。
(175) 《兩浙 軒錄》:四十卷,清阮元輯。
(176) 沈歸愚:清沈德潛字,有《國朝詩別裁》三十二卷,《竹嘯軒詩抄》十八卷。
(177) 晚村:清呂留良號,有《呂晚村文集》八卷。
(178) 三元並推之說:晚清陳衍主宋詩,謂「詩莫盛於三元」,三元指上元開元、中元元和(指唐詩)、下元元祐(指宋詩)。當時稱這派詩為同光體,實主宋詩。
(179) 姚南菁:清姚 字,有《援鶉堂筆記》五十卷。 查夏重:清查慎行字,有《敬業堂集》五十卷。 方望溪:清方苞字,有《望溪集》八卷。
(180) 孫奇逢:清學者,號夏峰,有《讀易大旨》五卷等著。
(181) 《史記》:一百三十卷,漢司馬遷撰。
(182) 陳子昂:唐詩人,有《陳拾遺集》十卷。 過庭,孫過庭,唐書法家,有《書譜》一卷。
(183) 李華:唐文人,有《李遐叔文集》四卷。 太白:李白字。
(184) 李邕:唐文人兼書法家,有《李北海集》六卷。 思訓:李思訓,唐代著名畫家。
(185) 李商隱:字義山,唐詩人,有《李義山文集》箋注十卷。
(186) 蘀石:清錢載字,有《籜石齋詩集》五十卷。
(187) 元微之:唐元稹字,有《元稹集》六十卷。
(188) 晏叔原:宋晏幾道字,有《小山詞》一卷。
(189) 沈確士:清沈德潛字,有《歸愚詩抄》二十卷。
(190) 蘀石:清錢載字。 東野:唐孟郊字。
(191) 竟陵派:明代竟陵人鍾惺、譚元春倡導的一個詩派。
(192) 放翁:宋陸游自號放翁。
(193) 《匏廬詩存》:清沈濤(號匏廬)撰,四卷。另有文集四卷,詩話三卷。
(194) 梅宛陵:宋梅堯臣,有《宛陵集》六十卷。
(195) 明道:宋程顥,稱明道先生。 扶醉漢:教學者如扶醉漢,扶得東來西又倒。
(196) 翁覃溪:清翁方綱字,有《復初齋文集》三十五卷,《詩集》七十卷。
(197) 隨園:清袁枚有隨園。他在《論詩絕句》里稱「夫己氏」,即某甲,指翁方綱,稱他把「抄書當作詩」。
(198) 《越縵堂日記》:清李慈銘撰。
(199) 痴符:指無才學而自誇出醜的。見《顏氏家訓·文章》。 買驢券:「博士買驢,書券三紙,未有驢字。」見《顏氏家訓·勉學》。
(200) 蘀石:清錢載號,有《籜石齋文集》二十五卷,《詩集》五十卷。
(201) 顏黃門:北齊顏之推官黃門侍郎,有《顏氏家訓》二十卷。
(202) 《晚晴簃詩匯》:二百卷,徐世昌輯。
(203) 王仲任:後漢王充字,有《論衡》八十五篇。
(204) 《南齊書》:五十九卷,梁蕭子顯撰。
(205) 書廚:王儉譏陸澄為書廚,見《南齊書·陸澄傳》。
(206) 《北齊書》:五十卷,唐李百藥撰。
(207) 蘀石:清錢載字,有《蘀石齋詩集》五十卷。
(208) 鍾記室:梁鍾嶸,為晉安王記室,有《詩品》三卷。
(209) 杜少陵:唐杜甫,自稱少陵野老。《奉贈韋左丞丈》中有「讀書」兩句。
(210) 山谷:宋黃庭堅,自號山谷道人,他說:「老杜作詩,退之作文,無一字無來處。」見《答洪駒父書》。
(211) 《草堂》一集:指《杜少陵集》。杜甫到成都,建有草堂。
(212) 昌黎:唐韓愈,自稱「昌黎韓愈」。有《韓昌黎集》。
(213) 僅觀大略:《三國志·諸葛亮傳》注引《魏略》:「亮獨觀其大略。」
(214) 不求甚解:晉陶淵明《五柳先生傳》:「好讀書,不求甚解。」
(215) 戴東原:清戴震字。他的《與是仲明論學書》:「由字以通其詞,由詞以通其道,必有漸。」「則知一字之義,當貫群經本六書然後為定。」
(216) 歐陽永叔:宋歐陽修字,有《文忠集》一百五十三卷。 劉原父:宋劉敞字,有《公是集》五十四卷。
(217) 閻百詩:清閻若璩字。
(218) 傅青主:清傅山字,有《霜紅龕集》四十卷。
(219) 程春海:清程恩澤字,有《程侍郎遺集》十卷。 鄭子尹:清鄭珍字,有《巢經巢詩抄》九卷。 朱竹君:清朱筠字,有《笥河文集》十二卷。
(220) 無本:唐賈島為僧時名無本,有《長江集》十卷。
(221) 宋廣陵:宋王令,廣陵人,有《廣陵集》三十卷。
(222) 甌北:清趙翼字。 三家:趙翼、袁枚、蔣士銓三家。
(223) 王麓台:王原祁號,清畫家。
(224) 田山薑:清田雯字綸霞,號山薑,有《古歡堂集》三十六卷,《古歡堂雜著》四卷。
(225) 梅、歐、王、蘇、黃、陸:梅堯臣、歐陽修、王安石、蘇軾、黃庭堅、陸游。
(226) 謝茂秦:謝榛字,明後七子之一。有《詩家直說》二卷。
(227) 《香祖筆記》:十二卷,王士禛撰。
(228) 子云:揚雄字。 班馬:班固、司馬遷。皆漢作家。
(229) 朱少章:宋朱弁字,有《曲洧舊聞》十卷。
(230) 洪覺 :宋釋惠洪,有《冷齋夜話》十卷。
(231) 葉石林:宋葉夢得字,有《石林詩話》一卷。
(232) 《列朝詩集傳》:十卷,清錢謙益著。
(233) 牧齋:清錢謙益號,有《讀杜小箋》三卷。
(234) 章子厚:章淳字,有《章申公九事》一卷。
(235) 黃公:清賀裳字,有《載酒園詩話》三卷。
(236) 《管子》:二十四卷,舊題周管仲撰。
(237) 先後七子:明代嘉靖年間,李夢陽、何景明、徐禎卿、邊貢、康海、王九思、王廷相號稱前七子;李攀龍、謝榛、梁有譽、宗臣、王世貞、徐中行、吳國倫號稱後七子。
(238) 閩贛諸賢:指清同光體詩人,作宋詩的。閩指陳衍、鄭孝胥、陳寶琛,都是福建人。贛指陳三立、陳衡恪、陳方恪都是江西人。
(239) 桐城:指清方苞、劉大櫆、姚鼐都是桐城人,他們的古文人稱桐城派。八家:指唐宋八大家,韓愈、柳宗元、歐陽修、王安石、蘇洵、蘇軾、蘇轍、曾鞏。
(240) 湖外:指清王闓運、鄧輔綸,都是湖南人。 八代:指漢、魏、晉、宋、齊、梁、陳、隋八代,他們作魏晉派詩文。
(241) 鍾伯敬:明鍾惺字,為竟陵派的代表人物。
(242) 《尺牘新抄》:清周亮工輯,十二卷。
(243) 《隋書》:八十五卷,唐魏徵、顏師古等撰。
(244) 雲門:南漢高僧文偃,俗姓張,居韶州雲門山,因稱。
(245) 黃公度:黃遵憲字,清末詩人。著有《人境廬詩草》十一卷。
(246) 隨園:清袁枚字子才,有隨園別墅,著有《隨園詩話》十六卷,補遺十卷,《小倉山房詩集》二十六卷。 甌北:清趙翼號,著有《甌北詩話》十卷,續二卷,《甌北集》五十三卷。
(247) 舒鐵云:清舒位字,著《瓶水齋詩集》十六卷。
(248) 龔定庵:清龔自珍號,著有《定庵文集》三卷及《龔定庵全集》。
(249) 尹師魯:宋尹洙字,撰《河南集》二十七卷。 王勝之:宋王益柔字。
(250) 宋芷灣:清宋湘字,撰《紅杏三房詩》五卷。
(251) 胡稚威:清胡天游字,撰《石笥山房文集》六卷,詩集十二卷。
(252) 《淮南子》:漢淮南王劉安撰,二十卷。
(253) 查初白:清查慎行字,著《敬業堂集》五十卷。
(254) 參軍蠻語作詩:《世說新語·排調》:「郝隆為桓公(溫)南蠻參軍,三月三日會,作詩。攬筆便作一句云:『娵隅躍清池。』桓問:『娵隅是何物?』答曰:『蠻名魚為娵隅。』桓公曰:『作詩何以作蠻語?』」
(255) 吳雨僧:吳宓字。曾任清華大學教授。
(256) 錢仲聯:錢萼孫字,東吳大學教授。有《人境廬詩箋注》。
(257) 馮氏父子:清馮浩注李商隱詩,有《玉溪生詩集箋注》;馮應榴注蘇軾詩,有《蘇文忠公詩合注》。
(258) 取瑟而歌:《論語·陽貨》:「孺悲欲見孔子,孔子辭以疾。將命者出戶,取瑟而歌,使之聞之。」
(259) 胡步曾:胡先驌字,曾任東南大學教授。
(260) 江弢叔:清江湜字,有《伏敔堂詩錄》十五卷,《續錄》四卷。
(261) 隨園、甌北、仲則、船山、 伽、鐵云:袁枚、趙翼、黃景仁、張問陶、郭麐、舒位。
(262) 《楚庭耆舊遺詩》:前集二十一卷,清伍崇耀輯。
(263) 王壬秋、鄧彌之:王闓運、鄧輔綸。
(264) 符兆綸:有《卓峰草堂詩抄》二十卷。
(265) 謝章鋌:有《賭棋山莊文集》七卷。
(266) 任公:梁啓超字。 夏穗卿:夏曾佑。 蔣觀云:蔣智由。
(267) 邱滄海:邱逢甲號。
(268) 宋芷灣:宋湘號,有《紅杏山房詩抄》十三卷。
(269) 嚴幾道:民國嚴復字,有《愈野堂詩集》二卷。
(270) 風爐日炭:指自然融化。
(271) 喀司德:地名的譯音,又譯作喀斯特。此地為石灰岩所成,英文的岩溶就是Karst。 巴立門:Parliament的譯音,即國會。 玫瑰戰、薔薇兵:指的是同一個歷史事件,或譯作玫瑰戰爭,或譯作薔薇戰爭。十五世紀英國都鐸王朝蘭開斯特家族與約克家族為爭奪王位,不斷發生戰爭,雙方各佩戴標記,蘭開斯特一方是紅玫瑰(薔薇),約克一方是白玫瑰(薔薇)。
(272) 王靜安:王國維字,號觀堂,有《觀堂集林》二十卷等書。
(273) 王仲宣:王粲字,魏七子之一。鍾嶸《詩品》稱他「文秀而質羸」。
(274) 《飲冰室詩話》:梁啓超著。
(275) 姑射神人:《莊子·逍遙遊》:「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
(276) 敷水:在陝西華陰縣西。 條山:中條山,指中條山脈的華山。
(277) 開元武德:武德,是唐高祖年號。開元,是唐玄宗年號。武德、開元之間,主要是唐太宗貞觀之治,是唐朝極盛時期。不稱武德、開元,稱開元、武德,是律詩要調平仄關係。
(278) 柏拉圖:古希臘哲學家,著有《理想國》,寄託他的理想。
(279) 羲叔:即羲和,神話中太陽的御者,駕著龍拉著載太陽的車在天上巡行。不稱羲和稱羲叔,因這裡要用個仄聲字。
(280) 普羅太哥拉斯:古希臘詭辯家。
(281) 李益:唐代詩人。
(282) 張茂先:張華字,晉詩人。
(283) 李義山:李商隱字,唐代詩人。
(284) 牛頓:十七、十八世紀英國物理學家。他把時間空間看作是同運動著的物質相脫離的,相互間也並無聯繫,因而提出了「絕對時間」和「絕對空間」的觀點。
(285) 《拙齋紀聞》:宋林之奇(號拙齋)撰,即《道山紀聞》。
(286) 叔本華:十八、十九世紀德國哲學家。他認為人的生活意志在現實世界中是無法滿足的,必須否定生活意志以求解脫。
(287) 蘇曼殊:原名玄瑛,後為僧,號曼殊,近代文學家。 拜倫:十九世紀英國浪漫主義詩人。
(288) 雪萊:十八、十九世紀英國浪漫主義詩人。
(289) 貝多士:十九世紀英國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