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藝錄 · 二 創作論

錢鍾書 《談藝錄》
(一)模寫自然與潤飾自然 長吉《高軒過》篇有「筆補造化天無功」一語 (1) ,此不特長吉精神心眼之所在,而於道術之大原、藝事之極本,亦一言道著矣。夫天理流行,天工造化,無所謂道術學藝也。學與術者,人事之法天,人定之勝天,人心之通天者也。《書·皋陶謨》曰:「天工,人其代之 (2) 。」《法言·問道》篇曰:「或問雕刻眾形,非天歟。曰:以其不雕刻也。」 (3) 百凡道藝之發生,皆天與人之湊合耳。顧天一而已,純乎自然,藝由人為,乃生分別。綜而論之,得兩大宗。一則師法造化,以模寫自然為主。其說在西方,創於柏拉圖 (4) ,發揚於亞理士多德 (5) ,重申於西塞羅 (6) ,而大行於十六、十七、十八世紀。其焰至今不衰。莎士比亞所謂持鏡照自然者是 (7) 。昌黎《贈東野》詩「文字覷天巧」一語 (8) ,可以括之。「覷」字下得最好;蓋此派之說,以為造化雖備眾美,而不能全善全美,作者必加一番簡擇取捨之工。即「覷巧」之意也。二則主潤飾自然,功奪造化。此說在西方,萌芽於克利索斯當 (9) ,申明於普羅提諾 (10) 。近世則培根 (11) 、牟拉托利 (12) 、儒貝爾 (13) 、龔古爾兄弟 (14) 、波德萊爾 (15) 、惠司勒 (16) 皆有悟厥旨。唯美派作者尤信奉之。但丁所謂 (17) :「造化若大匠制器,手戰不能如意所出,須人代之斲范。」長吉「筆補造化天無功」一句,可以提要鉤玄。此派論者不特以為藝術中造境之美,非天然境界所及;至謂自然界無現成之美,只有資料,經藝術驅遣陶熔,方得佳觀。此所以「天無功」而有待於「補」也。竊以為二說若反而實相成,貌異而心則同。夫模寫自然,而曰「選擇」,則有陶甄矯改之意。自出心裁,而曰「修補」,順其性而擴充之曰「補」,刪削之而不傷其性曰「修」,亦何嘗能盡離自然哉。師造化之法,亦正如師古人,不外「擬議變化」耳。故亞理士多德自言:師自然須得其當然,寫事要能窮理。蓋藝之至者,從心所欲,而不逾矩:師天寫實,而犁然有當於心;師心造境,而秩然勿倍於理。莎士比亞嘗曰:「人藝足補天工,然而人藝即天工也。」圓通妙澈,聖哉言乎。人出於天,故人之補天,即天之假手自補,天之自補,則必人巧能泯。造化之秘,與心匠之運,沆瀣融會,無分彼此。及未達者為之,執著門戶家數,懸鵠以射,非應機有合。寫實者固牛溲馬勃,拉雜可笑,如盧多遜、胡釘鉸之倫;造境者亦牛鬼蛇神,奇誕無趣,玉川、昌谷,亦未免也。(60—62頁) 這裡指出藝術有兩派:一派主張模寫自然,一派主張潤飾自然。主張模寫自然的,認為大自然具備眾美,但不能全善全美,所以要加一番選擇。像韓愈稱孟郊的詩:「文字覷天巧。」能觀察到大自然的巧妙處,寫入詩里。說明大自然不都是美的,要加以選擇,選美的來寫。主張潤飾自然的,認為大自然不夠美,要靠人力來補充,人工勝過大自然。錢先生認為這兩說實是相反相成。模寫自然的,對大自然要進行選擇,那也有對大自然進行矯改的用意。潤飾自然的,還要根據大自然的本性來改造,不能違反大自然的本性。藝術創作得恰到好處,要避免斧斫的痕跡,要求合於自然。所以模寫自然的,不是完全照自然的樣子來寫,要加以選擇矯改。潤飾自然的也不能離開自然,兩者有相通處。錢先生認為道術學藝,是「人事之法天,人定之勝天,人心之通天者也」。即就藝術說,作家創作藝術,還是要師法自然,這是「法天」。在師法自然時,對大自然有選擇矯改,這是「勝天」;不論選擇和潤色,都不能違反自然,這是「通天」。 王國維《人間詞話》:「有造境,有寫境,此理想與寫實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頗難分別。因大詩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寫之境,亦必鄰於理想故也。」這裡講的寫境,近乎模仿自然;所講的造境,近乎潤飾自然。兩派都不能違反自然,即錢先生說的「法天」「勝天」「通天」了。不僅這樣,有時候,一篇作品中就有寫實與理想兩種境界的結合。如蘇軾《水調歌頭》: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惟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偏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坡仙集外紀》說:「神宗讀至『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乃嘆曰:『蘇軾終是愛君。』即量移汝州。」這說明上片寫「天上宮闕」,「我欲乘風歸去」,是寫理想。這個理想,宋神宗讀了,認為是想離開朝廷去隱居,詞寫怕「高處不勝寒」,即不想去隱居,所以說「蘇軾終是愛君」,那麼這個理想里還含有寫實的意味。下片寫月的「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是寫實。但「不應有恨,何事偏向別時圓?」在「不應有恨」里,以月比人也有恨,又含有理想了。這是說寫實與理想有相通處,這是一方面。但上片理想,下片寫實,還是不同,雖有不同,又都是合乎自然。 (二)「選春夢」的創作論 長吉尚有一語,頗與「筆補造化」相映發。《春懷引》云:「寶枕垂雲選春夢」;情景即《美人梳頭歌》之「西施曉夢綃帳寒,香鬟墮髻半沉檀」,而「選」字奇創。曾益注 (18) :「先期為好夢」,近似而未透切。夫夢雖人作,卻不由人作主。太白《白頭吟》曰:「且留琥珀枕,或有夢來時」,言「或」則非招之即來者也。唐僧尚顏《夷陵即事》曰:「思家乞夢多」,言「乞」則求不必得者也。放翁《蝶戀花》亦曰:「只有夢魂能再遇,堪嗟夢不由人做」(參觀《管錐編》1041—1042頁)。作夢而許操「選」政,若選將、選色或點戲、點菜然,則人自專由,夢可隨心而成,如願以作。醒時生涯之所缺欠,得使夢完「補」具足焉,正猶「造化」之能以「筆補」,躊躇滿志矣。周櫟園《賴古堂集》卷二十《與帥君》 (19) :「機上肉耳。而惡夢昔昔〔即夕夕〕嬲之,閉目之恐,甚於開目。古人慾買夢,近日盧德水欲選好夢」,堪為長吉句作箋。納蘭容若婦沈宛有長短句集 (20) ,名《選夢詞》;吾鄉劉芙初《尚 堂詩集》卷二《尋春》 (21) :「尋春上東閣,選夢下西湖」,又卷五《白門惆悵詞》:「尋芳院落蘼蕪地,選夢池塘菡萏天」;必自長吉句來。方扶南批註長吉集 (22) ,力詆此詩「庸下」、「淺俗」、「滑率」,斷為偽作。方氏以為長吉真手筆者,亦每可當「庸下」、「淺俗」、「滑率」之評,故真偽殊未易言。方氏所訶此篇中「庸」、「淺」、「滑」處,竊愧鈍暗,熟視無睹,然渠儂於「選夢」義諦,正自憒憒耳。《管錐編》122—123頁論《榮華樂》、782頁論《南山田中行》、《管錐編增訂》56頁論《艾如張》,茲不復贅。《艾如張》首句「齊人織網如素空」,可參觀《後漢書·章帝紀》建初二年四月:「詔齊相省方空縠」,章懷註:「紗薄如空也;或曰:空、孔也,即今之方目紗也。」所謂「如素空」矣。(382—383頁) 這一則講創作規律,用李賀《春懷引》中的「選春夢」來加以發揮,稱為「選」字奇創。錢先生用李白的「或有夢來時」的「或夢」,尚顏的「乞夢」,陸游的「只有夢魂能再遇」的「遇夢」,都不如「選夢」的「選」字奇創,可以作為創作規律。「選夢」是「夢可隨心而成,如願以作」。「醒時生涯之所欠缺,使得夢完『補』具足焉。」就創作說,是反映生活的。生活中有不少欠缺的東西,從反映生活說,這些在生活中欠缺的東西,在作品中就成為缺憾。有了「選夢」,把醒時缺少的東西,可以在夢中如願以償,借選夢來得到補償。好比生活中欠缺的東西,可以在作品中得到補償,這是「筆補造化天無功」的又一種補償了。周亮工講的「選好夢」,就說明了「選夢」的用意了。 作家怎樣在作品中「選春夢」?錢先生在《管錐編》122—123頁里引了李賀的《榮華樂》作例,這篇是寫後漢的權臣梁冀的。照《後漢書·梁冀傳》里說:梁冀「鳶肩豺目」,生得不美。他得到君王的寵信專權,並不由於他的「色媚」。但李賀把他寫得美,作「台下戲學邯鄲倡,口吟舌話稱女郎,錦祛繡面漢帝旁」。好像漢順帝的寵愛梁冀,是由於梁冀的漂亮,正好像梁冀的寵愛秦宮,是由於秦宮的漂亮。「倘亦深有感於嬖倖之竊權最易,擅權最專,故不惜憑空杜撰,以寓論世之識乎?」這就是作者改變生活中的真實,用「選春夢」的創作方法吧。又《管錐編》782頁引李賀《南山田中行》:「鬼燈如漆點松花。」又《感諷》第三:「漆炬迎新人,幽曠營擾擾。」「王琦注謂鬼燈低暗不明,是也。」錢先生在這裡說「鬼燈如漆」和「漆炬」,指出李賀認為鬼燈的。低暗不明,也是出於想像,是選夢。又《管錐編補訂》56頁論李賀《艾如張》:「齊人織網如素空,張在野田平碧中。網絲漠漠無形影,誤爾觸之傷首紅。」這是說齊人用素絲織網,看不見網。鳥觸在網裡就被捕了。這也是想像,也是屬於選夢。「選春夢」的詩,還可舉陸游的詩作例。陸游《五月十一日夜且半,夢從大駕親征,盡復漢唐故地。見城邑人物繁麗,雲西涼府也。喜甚,馬上作長句,未終篇而覺,乃足成之》這是「選春夢」,長期想像恢復失地,因有好夢,詩寫夢中所見,是「選春夢」,也是寫好夢了。詩稱:「熊羆百萬從鑾駕,故地不勞傳檄下;築城絕塞進新圖,排仗行宮宣大赦。岡巒極目漢山川,文書初用淳熙年;駕前六軍錯錦繡,秋風鼓角聲滿天。苜蓿峰前盡亭障,平安火在交河上;涼州女兒滿高樓,梳頭已學京都樣。」這是寫春夢,這個夢是作者生活中所不能達到的想望。嚮往過於逼切,就真的化而為夢,是個好夢,成為「選春夢」的傑作了。這首詩是在宋孝宗淳熙七年做的。夢裡從宋孝宗的大駕親征,收復了漢唐故地,收復了涼州,建立了邊防亭障。涼州女兒梳頭已學京都樣。這真是一個好夢了。 (三)談靈感 《朱子語類》卷十八論「致知節目」雲 (23) :「逐節思索,自然有覺。如諺所謂:冷灰里豆爆。」尼采自道其「煙士披里純」之體驗雲 (24) :「心所思索,忽如電光霍閃,登時照徹,無復遁形,不可游移。」(601頁) 這一則講創作的靈感。《談藝錄》286頁稱:「出世宗教之悟比於暗室忽明,世間學問之悟亦似雲開電射,心境又無乎不同。」這裡說的「悟」,即指「靈感」。朱熹講「覺」,即「悟」,從「致知格物」來,逐節思索,久之自悟,如「冷灰里豆爆」,指積久功深,自然有悟入,這即是「世間學問之悟」,「亦似雲開電射」,「電射」的光正像「靈感」了。錢先生在《管錐編》講陸機《文賦》里的「若夫應感之會,通塞之紀,來不可遏,去不可止」。錢先生說:「按自此至『雖茲物之在我,非餘力之所戮,故時撫空懷而自惋,吾未識夫開塞之所由』,一大節皆言文機利滯非作者所能自主,已近後世『神來』、『煙士披里純』之說。創作者在豐富實踐的基礎上進行醞釀思考的緊張階段,由於有關事物的啟發,促使創造活動中所探索的重要環節得到明確的解決,一般稱為獲得靈感。嚴肅勤奮的勞動態度和負責精神,豐富的實踐經驗和知識積累,深厚的藝術修養和藝術技巧的掌握,是獲得靈感的前提。 (四)談「活法」 《艇齋詩話》記呂東萊論詩嘗引孫子論兵語 (25) :「始如處女,終如脫兔。」陳起《前賢小集拾遺》 (26) 卷四載曾茶山《讀呂居仁舊詩有懷其人作詩寄之》五古,今本《茶山集》漏收 (27) ,有云:「學詩如參禪,慎勿參死句;縱橫無不可,乃在歡喜處。又如學仙子,辛苦終不遇;忽然毛骨換,政用口訣故。居仁說活法,大意欲人悟,豈惟如是說,實亦造佳處;其圓如金彈,所向如脫兔。」「脫兔」正與「金彈」同歸,而「活法」復與「圓」一致。圓言其體,譬如金彈;活言其用,譬如脫兔。茶山二句即東坡《次韻歐陽叔弼》所謂:「中有清圓句,銅丸飛柘彈。」觀《謝幼槃文集》卷一《讀呂居仁詩》:「吾宗宣城守,詩壓顏謝輩 (28) 。居仁相家子,哦詩亦能事。自言得活法,尚恐宣城未。」則東萊雖有取於謝玄暉語,而尚以為玄暉所行不逮所言也。章冠之《自鳴集》卷四《送謝王夢得借示詩卷》:「人入江西社,詩參活句禪。」「參活句」即茶山句之「勿參死句」,蓋以此為「江西社」中人傳授心法。東萊借禪人「死語不離窠臼」話頭(參觀《五燈會元》卷十二曇穎達觀章次),拍合謝玄暉「彈丸」名言,遂使派家有口訣、口號矣。其釋「活法」云:「規矩備具,而出於規矩之外;變化不測,而不背於規矩。」乍視之若有語病,既「出規矩外」,安能「不背規矩」。細按之則兩語非互釋重言,乃更端相輔。前語謂越規矩而有沖天破壁之奇,後句謂守規矩而無束手縛腳之窘;要之非抹殺規矩而能神明乎規矩,能適合規矩而非拘攣乎規矩。東坡《書吳道子畫後》曰 (29) :「出新意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豪放之外。」其後語略同東萊前語,其前語略當東萊後語。陸士衡《文賦》 (30) :「雖離方而遁圓,期窮形而盡相」,正東萊前語之旨也(參觀《管錐編》1193—1194頁)。東萊後語猶《論語·為政》所謂「從心所欲不逾矩」,恩格斯詮黑格爾所謂「自由即規律之認識」 (31) 。談藝者嘗喻為「明珠走盤而不出於盤」,或「駿馬行蟻封而不蹉跌」,甚至「足鐐手銬而能舞蹈」(參觀《宋詩選注》蘇軾篇注3、4,又楊萬里篇注24、25,《管錐編》149頁、1197頁、又《增訂》17頁)。康德言想像力有「自由紀律性」 (32) ,黑格爾言精神「於必然性中自由」,是其大義。以此諦說詩,則如歌德言 (33) :「欲偉大,當收斂。受限制,大家始顯身手;有規律,吾儕方得自由。」希勒格爾嘗言韻律含「守秩序之自由」 (34) 。黑貝爾語尤妙 (35) ,謂「詩家之於束縛或限制,不與之抵拄,而能與之遊戲,庶造高境」。近人艾略特雲 (36) :「詩家有不必守規矩處,正所以維持秩序也。」均相發明。《晉書·陶侃傳》記謝安每言:「陶公雖用法,而恆得法外意。」其語亦不啻為談藝設也。(438—440頁) 這一則講創作要講究「活法」。《孫子·九地》:「是故始如處女,敵人開戶,後如脫兔,敵不及拒。」處女比安靜,脫兔比行動迅速。一靜一動,變化不定,即指靈活。曾幾講「學詩如參禪」,指詩人在生活中有所感觸,就抓住這種感觸來作詩。像楊萬里《閒居初夏午睡起》:「梅子留酸軟齒牙,芭蕉分綠上窗紗。日長睡起無情思,閒看兒童捉柳花。」錢先生《宋詩選注》評:「這首詩里的『留』字『分』字都精緻而不費力。」第四句參看白居易的《前日〈別柳枝〉絕句,夢得繼和,又復戲答》:「誰能更學孩童戲,尋逐春風捉柳花?」這裡「留酸軟齒牙」,「留」和「軟」寫出生活中的一種感觸。「分綠」又是一種感觸。「閒看兒童提柳花」,這裡又有一種感觸,感觸到看兒童捉柳花的活潑可愛。抓住生活中的這種感觸,寫成詩句,這就好像參禪了。參禪分死活,像楊萬里抓住生活中的感觸來寫,就是活句。再像白居易的「誰能更學孩童戲,尋逐春風捉柳花」?感嘆自己已經失去童年無法追尋了。這又是一種感觸,抓住這種感觸寫出來,也是參活句。倘作者沒有自己的感觸,抄襲別人的話,就不是參活句了。「縱橫無不可,乃在歡喜處。」有了自己的感觸,不論怎樣說都可以。像白居易那樣說可以,像楊萬里那樣說也可以。「乃在歡喜處」,應該是在有感觸處。 再說像學仙那樣,「辛苦終不遇,忽然毛骨換」,成仙了。這正如楊萬里《荊溪集序》:「予之詩始學江西諸君子,既又學後山(陳師道)五字律,既又學半山老人(王安石)七字絕句,晚乃學絕句於唐人,學之愈力,作之愈寡。」這就是「辛苦終不遇」。後來覺悟了,「是日即作詩,忽若有悟,於是辭謝唐人及王、陳、江西諸君子,皆不敢學,而後欣如也」。「步後園,登古城,採擷杞菊,攀翻花竹,萬象畢來,獻予詩材,蓋麾之不去,前者未去而後者已迫,渙然未覺作詩之難也」。這就是「忽然毛骨換」了。懂得了詩從生活中來,在生活中有了感觸,把它抓住就寫成了。方東樹《昭昧詹言》:「玄暉別具一副筆墨,開齊梁而冠乎齊梁。」所以說謝朓「詩壓顏(延之)、謝(靈運)」。又稱:「玄暉自云:『圓美流轉如彈丸。』」這就是「譬如金彈」。這裡指出活法說勝過彈丸。因為彈丸說講詩的圓美流轉,就詩的藝術成就說。活法講詩的感觸,有了感觸才能寫詩,才有詩的藝術成就,所以活法更重要了。沒有對外界事物的感觸,說人家已說的話,沒有新的意境,沒有新的藝術手法,這叫落入前人的窠臼,所以說「死語不離窠臼」。 講活法,提到蘇軾《書吳道子畫後》:「出新意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豪放之外。」錢先生在《宋詩選注》蘇軾篇里說:前面一句算得「豪放」的定義,用蘇軾所能了解的話來說,就是「從心所欲,不逾矩」;用近代術語來說,就是:自由是以規律性的認識為基礎,在藝術規律的容許之下,創造力有充分的自由活動。這正是蘇軾所一再聲明的,作文該像「行雲流水」或「泉源涌地」那樣的自在活潑,可是同時應很謹嚴的「行於所當行,止於所不可不止」。這裡就談到「規矩備具,而出於規矩之外;變化不測,而不背於規矩」了。 錢先生引陸機《文賦》:「雖離方而遁圓,期窮形而盡相。」在《管錐編》1193頁里作了發揮:「離方圓以窮形相」即不囿陳規,力破餘地……西方古典主義以還,論文常語如:「才氣雄豪,不局趣於律度,邁越規矩,無法有法」;「規矩拘縛,不得盡才逞意,乃縱心放筆,及其至也,縱放即成規矩」;「破壞規矩乃精益求精之一術」,均相發明。 (五)談妙悟 滄浪別開生面,如驪珠之先探 (37) ,等犀角之獨覺 (38) ,在學詩時工夫之外,另拈出成詩後之境界,妙悟而外,尚有神韻。不僅以學詩之事,比諸學禪之事,並以詩成有神,言盡而味無窮之妙,比於禪理之超絕語言文字。他人不過較詩於禪,滄浪遂欲通禪於詩。胡元瑞《詩藪·雜編》卷五比為「達摩西來」者 (39) ,端在乎此,斯意似非李氏(李光昭,見256頁)所解也。(258頁) 這一則講詩歌創作的妙悟和神韻。嚴羽《滄浪詩話》在《詩辨》里說:「大抵禪道惟在妙悟,詩道亦在妙悟。且孟襄陽(浩然)學力下韓退之(愈)遠甚,而其詩獨出退之之上者,一味妙悟而已。惟悟乃為當行,乃為本色。然悟有淺深,有分限,有透徹之悟,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郭紹虞《滄浪詩話校釋》:「滄浪所論畢竟重在透徹之悟,偏於神韻一邊,所以在『詩道亦在妙悟』之後,即言『孟襄陽學力,下韓退之遠甚,而其詩獨出退之之上者,一味妙悟而已』。可知滄浪所謂妙悟,正指下節所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之意。從這點講,則王士禎神韻之說為最合滄浪意旨。王氏謂:『嚴滄浪以禪喻詩,余深契其說,而五言尤為近之。如王(維)裴(迪)《輞川絕句》,字字入禪。他如『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嗚』,『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以及太白『卻下水精簾,玲瓏望秋月』,常建『松際露微月,清光猶為君』,浩然『樵子暗相失,草蟲寒不聞』,劉昚虛『時有落花至,遠隨流水香』,妙諦微言,與世尊拈花,迦葉微笑,等無差別。通其解者,可悟上乘。」這裡講的「妙悟」,粗淺地說,詩人看景物時,產生出一種情思,沒有這種情思,寫不出詩,所以「詩道惟在妙悟」。有了情思,再結合具體景物來描繪,景中含情,這就是神韻。如王維在雨中的山果落,燈下的草蟲鳴里體會到一種極為幽靜的境界,這種體會就是妙悟。有了這種體會,寫出「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在這兩句詩里透露出一種幽靜的境界,這就是景中含情的神韻了。因此以禪喻詩就妙悟方面說,詩有了妙悟以後,還要結合景物來透露情思,還要神韻;禪只要了悟以後就可以了,不必要有神韻。所以錢先生說:「在學詩時工夫之外,另拈出詩成後的境界,妙悟而外,尚有神韻」,即「言有盡而味無窮之妙」。以上舉出王維詩的兩句是言有盡,在這兩句中含有一種極幽靜的境界可供體味,即意無窮。沒有這種幽靜的境界,人們在熱鬧中,就感不到山果落,聽不到草蟲鳴了。錢先生又指出李光昭《詩禪吟示同學》詩:「滄浪且未知禪理」,反對以禪喻詩。其實以禪喻詩指妙悟,這點非李氏所解。胡應麟認為達摩創禪宗,即講妙悟,妙悟可通於詩,所以說是「達摩西來」意。 (六)抓「詩思」 《劍南詩稿》卷二十二《雜題》 (40) :「山光染黛朝如濕,川氣熔銀暮不收。詩料滿前誰領略,時時來倚水邊樓」;卷二十五《晨起坐南堂書觸目》:「奇峰角立千螺曉,遠水平鋪匹練收,詩料滿前吾老矣,筆端無力固宜休」;《晚眺》:「個中詩思來無盡,十手傳抄畏不供」;卷三十三《山行》:「眼邊處處皆新句,塵務經心苦自迷。今日偶然親拾得,亂松深處石橋西」;卷四十二《春日》:「今代江南無畫手,矮箋移入放翁詩」;卷八十《日暮自湖上歸》:「造物陳詩信奇絕,匆匆摹寫不能工。」歐陽永叔評文與可詩 (41) :「世間原有此句,與可拾得耳」,見《東坡題跋》卷二《書曇秀詩》 (42) ,放翁「偶然親拾得」語本之。楊誠齋言得句,幾如自獻不待招、隨手即可拈者,視放翁事更便易。《誠齋集》卷十三《曉經潘葑》 (43) :「潘葑未到眼先入,岸柳垂頭向人揖,一時喚入誠齋集」;卷十八《船過靈洲》:「江山慘澹真如畫,煙雨空濛自一奇。病酒春眠不知曉,開門拾得一篇詩」;卷三十七《曉行東園》:「好詩排闥來尋我,一字何曾拈白須。」方虛谷《桐江續集》卷五《考亭秋懷》第九首 (44) :「登高見佳句,意會無非詩。顧視不即收,頃刻已失之」;又卷二十八《詩思》第四首:「滿眼詩無數,斯須復失之」;則不脫唐子西、陳簡齋窠臼 (45) 。(455—456頁) 這一則講從生活中有所感受,抓住了寫在詩里。這裡引的陸游詩,從「山光染黛」、「川氣熔銀」里,即從「山光」和「川氣」里,產生了「染黛」「熔銀」的感受,這種感受就成為「詩料」,「領略」了它,寫入詩中,就成了這首詩。再如看到「奇峰」像角立的千螺,看到「遠水」像平鋪的匹練,這種感受就成為「詩料」,寫在這首詩里。再像在《晚眺》中,看到無盡的詩思,怕來不及抓。再像《山行》里寫眼前景物都是詩句,一時無從抓起,只點出這些景物在哪裡:「亂松深處石橋西。」這又是一種寫法。再用反襯的說法,說江南無畫手來畫,襯出風景的美好,非畫手所能畫,而放翁的詩卻能描畫。或說用詩來「摹寫不能工」,即景物的美好,超過詩人的摹寫。再看蘇軾的《書曇秀詩》: 曇秀作詩云:「扁舟乘興到山光(寺名),古寺臨流勝氣藏。慚愧南風知我意,吹將草木作天香。」予和云:「閒里清游借隙光,醉時真境發天藏。夢回拾得吹來句,十里南風草木香。」予昔時對歐陽文忠公誦文與可詩云:「美人卻扇坐,羞落庭下花。」公云:「此非與可詩,世間原有此句,與可拾得耳。」 在這裡,蘇軾點出「醉時真境發天藏」,很有意思。為什麼同是景物,一般人看過也就看過了,詩人看了,卻能看出其中含有詩料,把它捉住,寫入詩中呢?這就是詩人從景物中看到真境,能夠揭發大自然的奧秘。像曇秀詩里寫的南風「吹將草木作天香」,就是一種感受,就是揭發大自然的奧秘,所以說:「夢回拾得吹來句,十里南風草木香。」「夢回」即指「醉時真境」,醉時忘掉了人世的爭名爭利的干擾,才能領略到「真境」,即大自然的奧秘,即「十里南風草木香」。這個真境是客觀存在,一般人領略不到,曇秀在夢回時領略到了,所以稱為「拾得吹來句」,即把客觀存在的真景拾來了。蘇軾給歐陽修誦文同詩:「美人卻扇坐,羞落庭下花。」寫美人卻扇,不用扇障面,她坐在花下,容光煥發,使花害羞落下。文同看到了,藉此來讚美美人的美。歐陽修所以說:「世間原有此句,與可拾得耳。」是因為美人坐在花下,有花落下來,這是客觀存在。把它說成「羞落庭下花」,這卻是詩人的主觀感受。南風吹來草木的香氣,這是客觀存在,詩人寫成「慚愧南風知我意,吹將草木作天香」。這卻是詩人的感受。客觀存在中有很多美好的景物,還要靠詩人對這些景物作出感受,才能寫成為詩。把「山光」看成「染黛」,把「川氣」看成「熔銀」,把「奇峰」看成「角立千螺」,把「遠水」看成「平鋪匹練」,這些都是詩人從景物中所產生的感受,即看到「真境發天藏」,這樣才能寫成詩。 錢先生稱「楊誠齋言得句,幾如自獻不待招」,即楊萬里《荊溪集序》所謂:「萬象畢來,獻予詩材,蓋麾之不去,前者未去而後者已迫,渙然未覺作詩之難也。」但楊萬里要把客觀景物寫入詩中,還得憑自己對客觀景物的感受。如寫《曉經潘葑》,看到岸柳垂條,一定要產生「岸柳垂頭向人揖」,這是詩人的感受,有了這個感受才好寫入詩中。再像《船過靈洲》,看到江山,產生「慘澹真如畫」的感受,看到煙雨,有了「空濛自一奇」的感受,才好寫入詩句。再像《曉行東園》:「好詩排闥來尋我」,產生了美好景物構成詩料排闥來找我的感受,才寫成詩。而方回卻用另一種寫法,寫出詩人對美好景物的感受,稍縱即逝:不抓住,立刻就消失了。在這裡錢先生又提到唐庚和陳與義。錢先生在《宋詩選注》里選了唐庚《春日郊外》:「疑此江頭有佳句,為君尋取卻茫茫。」在註裡說:眼前景物都是詩意,心裡忽有觸悟,但是又寫不出來。參看蘇軾《和陶〈田園雜興〉》:「春江有佳句,我醉墮渺茫」;陳與義:「新詩滿眼不能栽」,又《春日》:「忽有好詩生釀底,安排句法已難尋」,又《題酒務壁》:「佳句忽墮前,追摹已難真。」這裡指出有兩點:一是看到佳景,但沒有產生感觸,寫不成詩;一是有了感觸,但沒把它抓住,稍縱即逝,這樣也寫不出詩。 (七)創作前的精神準備 東坡《送參寥》 (46) 有云:「頗怪浮屠人,誰與發豪猛 (47) 。細思乃不然,真巧非幻影 (48) 。欲令詩語妙,無厭空且靜。靜故了群動,空故納萬境。咸酸雜眾好,中有至味永。詩法不相妨,此語當更請。」「靜了群動」,暗合載之之意 (49) ,「空納萬境」,明同夢得之言 (50) ;「咸酸中有至味」,又本司空表聖《與李生論詩書》之旨 (51) 。東坡《書黃子思詩後》極推表聖論詩 (52) ,而表聖固滄浪之先河;東坡此篇殊可玩味。(260頁) 這一則講創作以前的精神準備和創作時的要求。《荀子·解蔽》:「心何以知?曰:虛一而靜。心未嘗不藏也,然而有所謂虛;心未嘗不兩也,然而有所謂一;心未嘗不動也,然而有所謂靜。」劉勰《文心雕龍·神思》:「是以陶鈞文思,貴在虛靜。」在醞釀文思時,著重在虛心和寧靜。只有虛心,才能採納不同意見;只有專一,才能專心體察,看到問題;只有靜心,才能看得細緻。所以在醞釀文思時,重在虛心和寧靜。蘇軾在這裡提出:「欲令詩語妙,無厭空且靜」,即著重虛靜。「靜故了群動,空故納萬境。」心靜不浮躁,才能仔細觀察。了解了各種各樣的活動,吸收了各種各樣的境界,才能反映各種新的生活,寫出新的境界,才能使詩語妙。創作時還要求「至味永」。蘇軾在《書黃子思詩集後》說:司空圖「論詩曰:『梅止於酸,鹽止於咸」,飲食不可無鹽梅,而其美常在咸酸之外。又稱:「獨韋應物、柳宗元發纖穠於簡古,寄至味於淡泊,非餘子所及也。」那麼他引司空圖所講的味外味,即在筒古中含有纖穠,在淡泊中含有至味。因為所反映的是新的生活,所寫的是新的境界,給人以清新的感覺,所以雖寫得簡古淡泊,還是含有至味。這是可以玩味的。 (八)「即物生情」與「執情強物」 元僧覺隱妙語所云:「我以喜氣寫蘭,怒氣寫竹。」《佩文齋書畫譜》卷十六引《紫桃軒雜綴》 (53) ,按《雜綴》無此則。北宋以後,抉剔此秘而無遺。抑所謂我,乃喜怒哀樂未發之我;雖性情各具,而非感情用事,乃無容心而即物生情,非挾成見而執情強物。春山冶笑,我只見春山之態本然;秋氣清嚴,我以為秋氣之性如是。皆不期有當於吾心者也。李太白《贈橫山周處士》詩,言其放浪山水,有曰:「當其得意時,心與天壤俱,閒雲隨舒捲,安識身有無。」蘇東坡《書晁補之藏與可畫竹》第一首曰 (54) :「與可畫竹時,見竹不見人。豈獨不見人,嗒然遺其身。其身與竹化,無窮出清新。莊周世無有,誰知此凝神 (55) 。」董彥遠《廣川畫跋》卷四《書李營丘山水圖》曰 (56) :「為畫而至相忘畫者」;卷六《書時記室藏山水圖》曰:「初若可見,忽然忘之」;又《書范寬山川圖》曰:「神凝智解,無復山水之相」;又《書李成畫後》曰:「積好在心,久而化之。舉天機而見者山也,其畫忘也。」羅大經《鶴林玉露》卷六記曾無疑論畫草蟲雲 (57) :「不知我之為草蟲耶,草蟲之為我也。」曰「安識身有無」,曰「嗒然遺其身」,曰「相忘」,曰「不知」,最道得出有我有物、而非我非物之境界。否則先入為主,吾心一執,不見物態萬殊。春可樂而庾信《和庾四》則雲;「無妨對春日,懷抱只言秋。」秋可悲而范堅乃有意作《美秋賦》,唐賈至《沔州秋興亭記》、李白《秋日魯郡堯祠亭贈別》,劉禹錫《秋詞》皆言秋之可喜。漢《郊祀歌·日出入》篇曰:「春非我春,夏非我夏。」回黃轉綠,看朱成碧。良以心不虛靜,挾私蔽欲,則其觀物也,亦如《列子·說符》篇記亡斧者之視鄰人之子矣。我既有障,物遂失真,同感淪於幻覺。如孔德璋《北山移文》之「風雲帶憤,石泉下愴,南嶽獻嘲,北隴騰笑,列壑爭譏,攢峰竦誚,林慚無盡,澗愧不歇」 (58) ,雖極嘲諷之致,無與游觀之美。試以「北隴騰笑」與「晚山淡笑」相較,差異顯然。長吉詩中好用涕淚等字 (59) ,亦先入為主之類也。至吾國堪輿之學,雖荒誕無稽,而其論山水血脈形勢,亦與繪畫之同感無異,特為術數所掩耳。李巨來《穆堂別稿》卷四十四《秋山論文》一則曰 (60) :「相冢書云:山靜物也,欲其動;水動物也,欲其靜。此語妙得文家之秘」云云。按《青烏先生葬經》 (61) :「山欲其凝,水欲其澄」兩句下舊注云:「山本乎靜欲其動,水本乎動欲其靜。」穆堂引語殆本此。 實則山水畫之理,亦不外是。堪輿之通於藝術,猶八股之通於戲劇,是在善簡別者不一筆抹煞焉。(55—57頁) 這一則講兩種創作方法:一是「即物生情」,一是「執情強物」。先說「即物生情」。如寫「春山冶笑」,是認為春山本身具有冶笑的情態,不是詩人加上去的。這樣說,詩人先要把春山比作美女,所以認為春山會冶笑。說「秋氣清嚴」,認為秋天的氣候本身是清嚴的。詩人從景物中看到景物本身所具有的情態,把它寫出來。像「我以喜氣寫蘭,怒氣寫竹」,即認為蘭花本身具有使人喜愛的特點,所以這個「喜氣」是蘭花本身所具有的,不是畫家加上去的。竹子挺拔上長,這是它本身所具有的特點,好像有怒氣。這裡的「我」,並沒有喜怒哀樂的感情,所說的「喜氣」、「怒氣」,是從蘭花和竹子本身所具有的特點來的。不過要從蘭花和竹子中看出喜氣和怒氣來,也要對蘭花和竹子有感情,只是這種感情是從蘭花和竹子中生出來的,所以稱「即物生情」。文與可畫竹時,只看到竹,忘記了自己,即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意想中的竹子上,意想中的竹子是從觀察中來的。在觀察時,注意竹子的各種姿態,這各種姿態是竹子本身所具有的。畫竹時,把意想中的竹子的各種姿態畫到紙上,畫出竹的各種姿態來,不是臨摹前人的畫竹,所以「無窮出清新」。因為注意力集中在畫意想中的竹子,所以「見竹不見人」,也忘了自身,所以「其身與竹化」,這就是「凝神」。又如畫山,不是對著山寫生,是在觀察中看到山的各種情態,引起愛好。這種愛好,積累起來,形成一種典型的形象,這叫「積好在心」。這種「積好」,是積累許多山的好的形象形成的,形成一個典型,這就是「久而化之」。是「神凝智解,無復山水之相」。即這個典型,不再是一山一水的形象了。「舉天機而見者山也,其畫忘也」,這個意想中的山,是「積好在心」,這是自然形成的,所以是「天機」,所見的是「積好」的山,是忘掉一山一水的山。再像畫草蟲,在觀察中看到草蟲的各種姿態,畫時全神貫注在草蟲的各種姿態上,忘掉了自身。像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好像此身化成蝴蝶。所以說「不知我之為草蟲耶,草蟲之為我耶」。草蟲的跳動,好像我身在跳動了。這就做到「即物生情」,能把物的各種情態畫出來,「無窮出清新」了。 再看「執情強物」,作者自己有了喜怒哀樂的感情,把這種感情著到物上,這是強加上去的。如庾信在北周愁苦,認為美好的春天也像秋天那樣使人愁苦。晉代范堅寫《美秋賦》,認為秋天也是美好的。唐朝賈至作《沔州秋興亭記》稱:「四時之興,秋興最高。」認為登亭觀望,秋天興致最高。李白《秋日魯郡堯祠亭贈別》:「我覺秋興逸,誰雲秋興悲。山將落日去,水與晴空宜。」把我覺秋興的美好,加到秋興上。劉禹錫《秋詞》:「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這也是把個人愛秋的感情加到秋上。漢《郊祀歌·日出入》:「日出入安窮,時世不與人同。故春非我春,夏非我夏,秋非我秋,冬非我冬。」這裡指出世亂時代,與人民求治的願望不同,所以春夏秋冬四季都覺得苦惱,即以苦惱的感情加在四季上。「回黃轉綠,看朱成碧」,指時令的變化,由秋冬百草的枯黃,轉到春天的碧綠。看到紅花落了,綠葉抽了。作者把主觀的感情色彩著到景物上去。《列子·說符》記有人丟了斧子,疑心鄰人之子偷的,看他的走路、言語、態度,都像偷斧子的。後來找到了斧子,再看鄰人之子,走路、言語、態度都不像偷斧子的。這說明主觀在起作用。孔稚珪的《北山移文》,一說周彥倫曾隱居北山,後出山做官。後又要經過此山,孔稚珪因假借山靈來嘲笑他的假隱居,寫林木澗泉為他的假隱居而感到慚愧。這是作者把主觀的感情加到山林泉澗上去。再像說,山是靜的,要它動;水是動的,要他靜。這是看風水的把主觀的想法加到山水上去。李紱借它來講寫作,即把作者的主觀感情著到景物上去,即「執情強物」。 按「即物生情」與「執情強物」,即王國維在《人間詞話》里說的「無我之境」與「有我之境」。「無我之境」即寫景物本身所具有的情態,「有我之境」即以我的感情色彩著在景物上。不過將「無我之境」理解為「即物生情」,這個「情」是我看到的物的情態,這裡顯然並非真是無我,所以稱「無我」還不如稱「即物生情」更為確切些。 (九)心以應物,意到筆隨 流俗以為藝事有敲門磚,鴛鴦繡出,金針可度,只須學得口訣手法,便能成就。此說洵足為詩窖子、畫匠針砭。然矯枉過正,諸凡意到而筆未隨、氣吞而筆未到之境界,既忽而不論,且一意排除心手間之扞格,反使淺嘗妄作、畏難取巧之徒,得以直書胸臆為藉口。夫藝也者,執心物兩端而用厥中。興象意境,心之事也;所資以驅遣而抒寫興象意境者,物之事也。物各有性:順其性而恰有當於吾心;違其性而強以就吾心;其性有必不可逆,乃折吾心以應物。一藝之成,而三者具焉。自心言之,則生於心者應於手,出於手者形於物,如《呂覽·精通》篇所謂:「心非臂也,臂非椎非石也,悲存乎心,而木石應之。 (62) 」自物言之,則以心就手,以手合物,如《莊子·天道》篇所謂「得手應心」 (63) ,《達生》篇所謂:「指與物化,而不以心稽。 (64) 」Croce執心棄物 (65) ,何其顧此失彼也。夫大家之能得心應手,正先由於得手應心。技術工夫,習物能應;真積力久,學化於才,熟而能巧。專恃技巧不成大家,非大家不須技巧也,更非若須技巧即不成大家也。「畫以心不以手」,立說似新,實則王子安「腹稿」 (66) 、文與可「胸有成竹」之類 (67) ,乃不在紙上起草,而在胸中打稿耳。其由嘗試以至成功,無乎不同。胸中所位置安排、刪削增改者,亦即紙上之文字筆墨,何嘗能超越跡象、廢除技巧。紙上起草,本非全盤由手;胸中打稿,亦豈一切唯心哉。《朱文公集》卷四十五《答楊子直書》之一雲 (68) :「身心內外,初無間隔。所謂心者,固主乎內。而凡視聽言動出處語默之見於外者,亦即此心之用,而未嘗離也。今於其空虛不用之處,則操而存之;於其流行運用之實,則棄而不省。此於心之全體,雖得其半,而失其半矣。」高攀龍《困學記》云:「心不專在方寸,渾身是心。 (69) 」融澈之論,正可移用。是以G.C.Lichtenberg游英,睹名伶Garrick演劇 (70) , 笑運為,無不入妙,嘆曰:「此人竟體肌肉中,無處非靈心。」《梁書·裴子野傳》 (71) :「或問其為文速者,子野答云:『人皆成於手,我獨成於心』,雖有見否之殊,其於刊改一也。」此即「畫以心而不以手」之好註腳。E.Mach論科學家推求物理 (72) ,嘗標「經濟」為原則,謂不每事實驗,而以推想代之,乃所以節省精力。致知造藝,心同此理爾。(210—212頁) 這一則講創作的物、意、筆、辭,從觀察外物,到形成意境或題旨,到用筆表達,成為文辭。這裡根據「鴛鴦繡出從君看,不把金針度與人」,認為看到金針度人的繡法,即學習一些寫作法,就可以直抒胸臆來寫,來畫,只能成為「詩窖子」,像《類說》二六稱宋王仁裕作詩萬首稱詩窖子,即多而不精妙。像繪畫的只能成為畫匠,即會畫而不能成為名家。陸機的《文賦》稱:「恆患意不稱物,文不逮意。」劉勰《文心雕龍·神思》稱:「意授于思,言授於意,密則無際,疏則千里。」從觀察外物到形成一個意,即主旨,意與物之間不免有距離,所謂「意不稱物」。有了「意」用文辭來表達,又怕「文不逮意」。從物到意到辭處理得恰好的,稱「密則無際」;從物到意到辭有距離的稱「疏則千里」。錢先生稱「意到而筆未隨、氣吞而筆未到」,即意能稱物,故稱「意到」,「辭不逮意」,故稱「筆未隨」,是文辭的表達不能達意。錢先生又從心物兩端分開來講,從觀察物象到形成興象意境,是心之事。把興象意境寫成文辭,是物之事,即手筆的事。錢先生又引《呂覽·精通》里稱有人心悲,擊磬時發出悲聲,是木石應與心。又引輪扁砍輪,得心應手,心應於手。工倕用手代圓規,是「指與物化」,即手指化成圓規。這裡指出怎樣打破心與手的距離,即打破「文不逮意」的距離。從輪扁砍輪得心應手裡,從工倕以指畫圓的指與物化里,可以看到輪扁是在長期砍輪的實踐中達到得心應手。那麼要打破「文不逮意」,光靠懂得一點寫作方法是不夠的,要在長期的寫作實踐中做到得心應手才成。錢先生稱:「真積力久,學化於才,熟而能巧。」即要積累真實的實踐,達到「指與物化」,熟能生巧。所謂王勃的腹稿,文同的胸有成竹,是在胸中打草稿,在胸中做好刪削增改,在胸中做好得手應心的工作,才可以立即寫出。錢先生又指出:朱熹說的:「身心內外,初無間隔。」先是手不應心,心裡想好的興象意境,手筆寫不出來。經過寫作的長期實踐,做到得心應手,心裡想到什麼意境,手筆能夠如實表達出來,最後心與物化,心和手一致,心怎樣想,手怎樣寫,心的靈巧完全表現在手上。好比名演員的表現,所有靈心妙想,完全表現在肌肉中了。這就是創作達到的很高境界了。但這裡還需要心有靈心妙想,要打破「意不稱物」問題。劉勰在《神思》里曾討論這個問題,陸機在《文賦》里也討論過這些問題,這是另一個問題了。 (一○)「以俗為雅,以故為新」 新補六 (73) 《再次韻楊明叔·引》:「蓋以俗為雅,以故為新,百戰百勝。此詩人之奇也。」天社無注 (74) 。按《後山集》卷二十三《詩話》雲 (75) :「閩士有好詩者,不用陳語常談,寫投梅聖俞 (76) 。答書曰:『子詩誠工,但未能以故為新,以俗為雅爾。』」聖俞答書似已失傳,賴後山援引,方知山谷所本。葛常之《韻語陽秋》卷三稱山谷與楊明叔論詩此語 (77) ,蓋南宋初人早征古而忘祖矣。《中州集》卷二引李屏山為劉西嵓詩序亦以此為山谷詩法 (78) ,更無足怪。近世俄國形式主義文評家希克洛夫斯基等以為文詞最易襲故蹈常,落套刻板,故作者手眼須使熟者生,或亦曰使文者野。竊謂聖俞二語,夙悟先覺。夫以故為新,即使熟者生也;而使文者野,亦可謂之使野者文,驅使野言,俾入文語,納俗於雅爾。《六一詩話》記聖俞論詩所謂「狀難寫之境,含不盡之意」 (79) ,數百年來已熟掛談藝者口角。而山谷、後山祖述聖俞論詩語,迄無過問者,故拈出而稍拂拭之。抑不獨修詞為然,選材取境,亦復如是。歌德、諾瓦利斯、華茲華斯、柯爾律治、雪萊、狄更斯、福樓拜、尼采、巴斯可里等皆言觀事體物 (80) ,當以故為新,即熟見生。(320—321頁) 《東坡題跋》卷二《題柳子厚詩》之二:「用事當以故為新,以俗為雅;好奇務新,乃詩之病。」亦如山谷之隱取聖俞語,而專為「用事」發,似遜原語之通方也。(《錢鍾書研究》7頁) 這一則是講「以俗為雅,以故為新」的創作方法。這個創作方法,錢先生考出始見於梅堯臣的信里,但這封信已無考,見陳師道的《後山詩話》里提到過。「以俗為雅,以故為新」,另一種提法是「使熟者生,使文者野」。按《南齊書·文學傳論》:「習玩為理,事久則黷,在乎文章,彌患凡舊,若無新變,不能代雄。」文章怕寫得平凡的舊的。俗指庸俗,即平庸,故指陳舊。提出「新變」,即變庸俗為雅正,變陳舊為清新。庸俗的陳舊的已經過時,人家不要看,所以要變。變庸俗為雅正,雅即正,指正確的。變陳舊的為清新的,是新鮮的,人家就愛看。「使熟者生」,即變舊為新,大家熟悉的是舊了,所以要變新的。「使文者野」,按《論語·雍也》:「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野指鄉野的質樸,史指掌史書的多聞習事而誠不足,即史文的華偽。「使文者野」即使華偽的文辭變為誠樸。誠樸才正確,華偽才庸俗,「使文者野」,也就近於「以俗為雅」了。錢先生從另一角度講,「使文者野」,反過來即「使野者文」,使鄉野的俗語變為文雅,即「以俗為雅」。錢先生又指出「選材取境,亦復如是」。把庸俗的變為雅正的,把陳舊的變為清新的,恐離不開選材取境。寫作時,選取正確的新鮮的材料,拋棄庸俗的陳舊的材料,就能「以俗為雅,以故為新」,取境也是這樣。 在《東坡題跋》里指出「以故為新,以俗為雅」也有局限,倘為了「好奇務新,乃詩之病」。錢先生指出,這樣講,也像黃庭堅的稱引這兩句話,專為「用事」發。其實「選材取境,亦復如是」。這兩句話所指,包括選材取境在內,不限於用事。因此蘇軾的話,「似遜原語之通方」,假如在用事上好奇務新,「以故為新,以俗為雅」,確有局限。但在選材取境上「以故為新,以俗為雅」,就沒有局限,如錢先生《宋詩選注》選鄭文寶《柳枝詞》:「亭亭畫舸系春潭,直到行人酒半酣;不管煙波與風雨,載將離恨過江南。」註裡稱:「這首詩很像唐朝韋莊的《古離別》:『晴煙漠漠柳毿毿,不那離情酒半酣。更把玉鞭雲外指,斷腸春色是江南。』但是第三第四句那種寫法,比韋莊的後半首新鮮深細得多了。」鄭文寶的詩,就屬於在選材取境上比韋莊的詩新鮮深細,所以好。 (一一)寫實盡俗,別饒姿致 鄭子尹《自霑益出宣威入東川》雲 (81) :「出衙更似居衙苦,愁事堪當異事征。逢樹便停村便宿,與牛同寢豕同興。昨宵蚤會今宵蚤,前路蠅迎後路蠅。任詡東坡渡東海,東川若到看公能。」寫實盡俗,別饒姿致,余讀之於心有戚戚焉。軍興而後,余往返浙、贛、湘、桂、滇、黔間,子尹所歷之境,迄今未改。形羸乃供蚤飽,腸飢不避蠅餘;恕肉無時,真如士蔚所賦 (82) ,吐食乃已,殊愧子瞻之言。每至人血我血,攙和一蚤之腹;彼病此病,交遞一蠅之身。子尹詩句尚不能盡焉。(183—184頁) 這一則講「寫實盡俗,別饒姿致」。鄭珍寫一路上的經歷,是寫實;寫經歷中的苦事,從這些苦事中,透露出這一路上人民的貧困生活,那麼所謂「盡俗」,含有盡當時世俗貧困生活的意味。寫這種世俗生活,用的是當句對,所以說「別饒姿致」了。如首聯的「出衙」對「居衙」,相當於「愁事」對「異事」;次聯的「逢樹」對「(逢)村」,相當於「與牛」對「(與)豕」,又同樣省去一個「逢」字和「與」字,又「便停」對「便宿」,相當於「同寢」對「同興」,一聯中有兩個當句對,更為突出;三聯中「昨宵蚤」對「今宵蚤」,相當於「前路蠅」對「後路蠅」。不僅這樣,錢先生寫他在抗戰中,往返浙、贛、湘、桂、滇、黔的經歷,鄭珍所經歷的境遇,迄今未改。「每至人血我血,攙和一蚤之腹;彼病此病,交遞一蠅之身」。這兩句寫的,又是鄭珍詩中所沒有寫到的,這就寫出抗戰中人民流離奔走所遭受的苦難。《〈談藝錄〉序》里說的:「《談藝錄》一卷,雖賞析之作,而實憂患之書也。」在賞析鄭珍的詩里,透露出作者所經歷的憂患。 (一二)論若即而離 魏爾蘭以面紗後之美目喻詩境之似往已迴 (83) ,如幽非藏。景物當前,薄障間之,若即而離,似近而遠,每增佳趣。謝茂秦《四溟山人全集》卷二十三《詩家直說》 (84) :「凡作詩不宜逼真,如朝行遠望青山,佳色隱然可愛,妙在含胡,方見作手。」董玄宰《容台別集》卷四《畫旨》 (85) :「攤燭作畫,正如隔簾看月,隔水看花,意在遠近之間,亦文章法也。」《全唐文》卷五百二十八顧逋翁《右拾遺吳郡朱君集序》 (86) 稱其作曰:「如山深月清,中有猿嘯。復如新安江水,文魚彩石,歷歷可數。其杳敻翛颯,若有人衣薜荔而隱女蘿」,正以亦隔亦透、不隱不顯品其文也。古羅馬詩人馬提雅爾嘗觀賞「葡萄在玻璃帡幪中,有蔽障而不為所隱匿,猶紗縠內婦體掩映,澄水下石子歷歷可數」。十七世紀英國詩人赫里克《水晶中蓮花》一首發揮此意尤酣暢,歷舉方孔紗下玫瑰、玻璃杯內葡萄、清泉底琥珀、紈素中婦體,而歸宿於「光影若明若昧」之足以添媚增姿。參觀150頁《補訂》一論遺山《泛舟大明湖》 (87) :「看山水底山更佳。」近世奧地利詩人霍夫曼斯塔爾謂藝術之善寫後景者 (88) ,得光影若明若昧之秘,猶花園圍以高籬,外人睹扶疏蓊蔚,目窮而神往。「水晶中蓮花」、「玻璃後葡萄」、「清泉下文石琥珀」,皆望而難即,見而仍蔽,取譬與鏡中花、水中月相似,滄浪所云「妙處不可湊泊」 (89) ,劉辰翁所云「欲離欲近」 (90) ,是也。(593—595頁) 郭熙《林泉高致·山水訓》 (91) :「山欲高。盡出之,則不高;煙霞鎖其腰,則高矣。水欲遠。盡出之,則不遠;掩映斷其脈,則遠矣。」此可以釋韓拙《山水純全論·觀畫別識》 (92) 論「韻」所謂「隱露立形」;「煙霞」之「鎖」,「掩映」之「斷」,皆「隱」也,亦即謝茂秦所謂「妙在含胡」也。參觀《管錐編》1358頁《補訂》。美國女詩人有一篇言幕面之紗使人難窺全貌 (93) ,遂足以添姿增媚,故美人不願揭示真容。猶魏爾蘭之取喻於「面紗後之美目」。(《錢鍾書研究》28—29頁) 劉辰翁、嚴羽用花香比喻詩的神韻,不可望,不可即,也不可「逼真」其形象,但又與花絕不能須臾相離,確是一種絕妙的境界。魏爾倫以面紗後之美目喻詩,馬提雅爾以葡萄在玻璃蓋覆下喻詩,赫里克以清泉底之琥珀喻詩,還有以白絹中之婦體喻詩,這些比喻雖然不同,道理是相同的,都在強調「如幽非藏」,「若即而離,似近而遠,每增佳趣」,朦朧、纏綿、繚繞、含蓄的藝術風格。明代謝榛稱作詩一「不宜逼真」,二「妙在含胡」,說到了這種藝術風格宜和忌的兩個方面。畫家董其昌結合自己的創作體驗,說作畫「如隔簾看月,隔水看花,意在遠近之間」,顧況評詩強調深山清月中猿嘯,清澈江水中彩石,能呈現出「亦隔亦透、不隱不顯」的意蘊。奧地利詩人霍夫曼斯塔爾所謂藝術的善寫後景,元好問所謂看水底山,如同今日攝影、繪畫中所謂的倒影,都是在肯定含蓄的表現手法,以求產生迷人的韻味。可見,古今中外談藝者所見所論是相通的。 第二則引出宋代山水畫家郭熙作畫的經驗之談:欲使山高,需在山腰畫些煙霞,便顯得高;欲使水遠,需畫些遮掩,讓水流時斷時續,便顯得遠。如果盡出其山高水遠,則藝術效果適得其反。這個道理與韓拙提出的「隱露立形」一脈相承,即是將顯露與隱蔽交錯烘托,以產生「氣韻」和「神韻」。姜夔在《詩說》里說「語貴含蓄,句中有餘味,篇中有餘意,善之善者也」,與嚴羽所謂「詩之有神韻者」,「言有盡而意無窮」是一個意思。可見,詩文無論言情敘事,重要的不是詳盡,而是要留有耐人尋味和思索的餘地。 (一三)行布 (1) 新補十 (94) 、《次韻高子勉第二首》:「行布儉期近。 (95) 」天社注謂「行布」字本釋氏華嚴之旨 (96) ,解《楞伽經》者曰:「名者是次第行列,句者是次第安布」 (97) ,而山谷論書畫數用之。按釋志磐《佛祖統紀》卷三上曰 (98) :「華嚴所說,有圓融行布二門,行布謂行列布措。」《豫章黃先生文集》卷二十七《題明皇真妃圖》曰 (99) :「故人物雖有佳處,而行布無韻,此畫之沉疴也。 (100) 」即用以論書畫之例。范元實《潛溪詩眼》記山谷言「文章必謹布置」 (101) ,正謂「行布」。曾季狸《艇齋詩話》記人問蘇子由,何以比韓子蒼於儲光羲 (102) 。子由答曰:「見其行針布線似之。」著語醅類,用意倘亦似耶。竊謂「行布」之稱,雖創自山谷,假諸釋典,實與《文心雕龍》所謂「宅位」及「附會」 (103) ,三者同出而異名耳。《章句》篇曰:「夫設情有宅,置言有位 (104) 。章句在篇,如繭之抽緒。原始要終,體必鱗次,跗萼相銜,首尾一體 (105) 。搜句忌於顛倒,裁章貴於順序」;《附會》篇曰:「附辭會義 (106) ,務總綱領。眾理雖繁,而無倒置之乖,群言雖多,而無棼絲之亂。」《文鏡秘府論》南卷《定位》篇亦曰 (107) :「凡制於文,先布其位,猶行陣之有次,階梯之有依也。」范元實親炙山谷 (108) ,《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十載其《潛溪詩眼》發揮山谷「文章必謹布置」之旨,舉少陵《贈韋見素》詩作例 (109) ,謂:「有如官府甲第,廳堂房室,各有定處不亂。最得正體,為布置之本。其他變體,奪乎天造,不可以形器矣。 (110) 」夫「宅位」、「附會」、「布位」、「布置」,皆「行布」之別名。然《文心》所論,只是行布之常體;《潛溪》知常體之有變矣,又僅以無物之空言了事。茲引而申之,以竟厥緒。 何汶《竹莊詩話》卷九引《詩事》曰:「荊公送人至清涼寺 (111) ,題詩壁間曰:『斷蘆洲渚薺花繁,看上征鞍立寺門;投老難堪與公別,倚崗從此望回轅。』『看上征鞍立寺門』之句為一篇警策。若使置之斷句尤佳,惜乎在第二語耳。譬猶金玉,天下貴寶,制以為器,須是安頓得宜,尤增其光輝。」《古詩歸》卷八陸雲《谷風》結句:「天地則爾,戶庭已悠。」鍾伯敬評 (112) :「此二語若在當中,便不見高手,不可不知。」又謝混《游西池》起句:「悟彼蟋蟀唱,信此勞者歌。」鍾評:「此中二句常語,移作起便妙。」他如卷十一謝靈運《登池上樓》、謝惠連《西陵遇風獻康樂》、卷十四劉孝威《望隔牆花》、《唐詩歸》卷六《玄宗送賀知章歸四明》等篇評語不具舉。賀子翼《詩筏》曰 (113) :「詩有極尋常語,以作發句無味,倒用作結方妙者。如鄭谷《淮上別故人》詩云 (114) :『揚子江頭楊柳春,楊花愁殺渡江人;數聲羌笛離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蓋題中正意,只『君向瀟湘我向秦』七字而已。若開頭便說,則淺直無味;此卻倒用作結,悠然情深,令讀者低徊流連,覺尚有數十句在後未竟者。」紀曉嵐《唐人試律說》曰 (115) :「陳季《湘靈鼓瑟》 (116) :『一彈新月白,數曲暮山青。』略同仲文『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117) 。然錢置於篇末,故有遠神,此置於聯中,不過尋常好句。西河調度(入聲)之說 (118) ,誠至論也。此如:『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悵矣秋風時,余臨石頭瀨』,作發端則超妙,設在篇中則凡語。『客鬢行如此,滄波坐渺然』,『問我何所適,天台訪石橋』,作頷聯則挺拔,在結句則索然。」《瀛奎律髓》十九陳簡齋《醉中》起句 (119) :「醉中今古興亡事,詩里江山搖落時」,紀曉嵐批:「十四字之意;妙於作起,若作對句便不及。」 試就數例論之。倘簡齋以十四字作中聯,或都官以「君向」七字作起句,猶夫荊公以「看上」七字作第二句,皆未嘗不順理成章,有當於劉彥和所謂「順序」、「無倒置」,范元實所謂「正體」。然而「光輝」、「超妙」、「挺拔」之致,蕩然無存,不復見高手矣(參觀《管錐編》894—895頁、又1198頁)。即如山谷自作《和答元明黔南留別》曰:「萬里相看忘逆旅,三聲清淚落離觴。朝雲往日攀天夢,夜雨何時對榻涼。急雪脊令相併影,驚風鴻雁不成行。歸舟天際常回首,從此頻書慰斷腸。」一、二、三、四、七、八句皆直陳,五、六句則比興,安插其間,調劑襯映。苟五、六與一、二易地而處,未為序倒而體乖也。然三、四而下,直陳至竟,中無疏宕轉換;且雲、雨、雪、風四事,分置前後半之起處,全詩判成兩截,調度失方矣。故劉范順序正體云云,僅「行布」之粗淺者耳。山谷標「行布」之名,初未申說。顧觀其自運,且參之《詩事》、《詩歸》等評騭語,則歷來名家,得於心而成於手者,固昭晰可征。因不憚煩而疏通證明之。古人立言,往往於言中應有之義,蘊而不發,發而不盡。康德評柏拉圖倡理念 (120) ,至謂:作者於己所言,每自知不透;他人參稽匯通,知之勝其自知,可為之鉤玄抉微,談藝者亦足以發也。又古希臘、羅馬文律以部署或配置為要義。有曰:「詞意位置得當,文章遂饒姿致。同此意也,置諸句首或句中,索然乏味,而位於句尾,則風韻出焉。」或論歐里庇得斯悲劇中一句曰 (121) :「語本傖俗,而安插恰在好處,頓成偉詞。」正亦言行布調度爾。(323—326頁) 這一則講行布,錢先生考出行布這一辭是從佛經來的,佛經《楞迦經》里有對行布的解釋。行布即排行布置。行布可以指畫裡的人物安排是否得當。范溫講詩文的布置,即行布。他在《潛溪詩眼》里舉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開頭說:「紈絝不餓死,儒冠多誤身。』此一篇立意也,故使人靜聽而具陳之耳。」即下文「丈人試靜聽,賤子請具陳」。「自『甫昔少年日』至『再使風俗淳』,皆儒冠事業也。自『此意竟蕭條』至『蹭蹬無縱鱗』,言誤身如此也。則意舉而文備,故已有詩矣。」這裡講開頭點明題旨:「儒冠多誤身。」下面一段講「儒冠」,一段講「誤身」,緊密聯繫。「然必言其所以見韋者,於是有厚愧真知之句。所以真知者,謂傳誦其詩也。」指接下來說:「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每於百僚上,猥誦佳句新。」「然宰相職存薦賢,不當徒愛人而已,士故不能無望,故曰:『竊效貢公喜,難甘原憲貧。』果不能薦賢則去之可也,故曰:『焉能心怏怏,只是走踆踆』;又將入海而去秦也。然其去也,必有遲遲不忍之意,故曰:『尚憐終南山,回首清渭濱』;則所知不可以不別,故曰:『常擬報一飯,況懷辭大臣。』夫如是則可以相忘於江湖矣,故曰:『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終焉。」范溫對這首詩的布置,作了這樣細緻的說明,這就是行布,他稱為正體。但詩並不都是這樣寫的,那他稱為變體。如杜甫《前出塞》:「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殺人亦有限,立國自有疆。苟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這首詩全詩主旨在末兩句,但開頭四句與結末兩句的關係,在若有若無之間。與前一首的緊密聯繫不同。這又是一種結構,全詩先提出三個引興句,引出「擒賊先擒王」來,隱寓「豈在多殺傷」意,在末句點明。上一首是敘事詩的行布,下一首是抒懷詩的行布。這是兩種不同體裁的不同布置。 錢先生又引《古詩歸》舉陸雲《谷風》結句:「天地則爾,戶庭已悠。」按這詩作:「閒居外物,靜言樂幽,繩樞增結,瓮牖綢繆。和神當春,清節為秋。天地則爾,戶庭已悠。」這詩寫幽居之樂,雖則貧困,用繩子作門樞,用瓮口作窗,但看到春天的和煦,秋天的清爽,天地是這樣,在戶庭里已悠然自得。這個結尾,從上文的講春和秋來,所以放在結末才好。又引謝混《游西池》起句:「悟彼蟋蟑唱,信此勞者歌。」這首詩從蟋蟀唱和勞者歌里引出「有來起不疾,良游常蹉跎」,接下來自然寫到游西池的所見了。這個開頭起到引發作用,所以放在開頭好。倘放在中間,就失去作用了。錢先生又稱《唐詩歸》的《玄宗送賀知章歸四明》的評語,詩作:「遺榮期入道,辭老竟抽簪。豈不惜賢達,其如高尚心。」鍾云:「第三四句他人便用此作起句矣,一換過,便不見手段。」又「寰中得秘要,方外散幽襟。獨有青門餞,群僚悵別深」。按這首詩,寫賀知章辭官回鄉修道,開頭「遺榮」寫辭官,「入道」點明。次聯「豈不」句指「遺榮」,「高尚心」指「入道」。後半首「得秘要」和「方外」指「入道」,「群僚」「青門餞」指「遺榮」,結合得緊密。對唐玄宗說,「豈不惜賢達,其如高尚心」更為突出。所以鍾批認為「他人便因此作起句矣」。但一換,對「遺榮期入道」的籠罩全篇就破壞了,所以「便不見手段」了。 錢先生又結合絕句詩來發揮行布的作用。指出王安石的詩,「看上征鞍立寺門」是一篇中的警句,倘把這句作為結尾,作「斷蘆洲渚薺花繁,看上征鞍立寺門」。立在寺門前,看友人上征鞍而去,背景有洲渚的斷蘆,野地的薺花,好像還有不盡的餘味可供體會。今把「倚崗從此望回轅」作結尾,點明在望他回來,已經點破了,餘味就差了。再像鄭谷詩,在傍晚的數聲羌笛中,「君向瀟湘我向秦」,寫出客中作別,似有無限情意含蓄在內,所以好。倘把「君向瀟湘我向秦」,跟首句對調一下,作「數聲羌笛離亭晚,揚子江頭楊柳春」。那麼在離別的時候,看到滿目的楊柳春光,變成在讚賞春光,沒有什麼離情別緒,情調完全不同了。錢先生又引試律作例。如同樣寫《湘靈鼓瑟》,陳季的「一彈新月白,數曲暮山青」,用月白山青來陪襯彈瑟的音調,跟錢起的「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用江上峰青來做陪襯,意境相似。但錢起放在篇末,就有餘味。陳季放在篇中,下接「調苦荊人怨,時遙帝子靈」,就破壞了有餘不盡的意味。又陳與義《醉中》:「醉中今古興亡事,詩里江山搖落時。兩手尚堪杯酒用,寸心惟是鬢毛知。嵇山擁郭東西去,禹穴生雲朝暮奇。萬里南征無賦筆,茫茫遠望不勝悲。」這首詩的首聯是一篇之意,「醉中今古興亡事」這裡的「今」即指北宋的滅亡,所以「茫茫遠望不勝悲」,首尾呼應。因此只能兩手持杯消愁,愁到發白,又和醉中相應。所以「醉中」十四字放在首聯才顯得突出,放在詩中就不顯了。錢先生又引謝朓《暫使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認為「作發端則超妙」。這詩寫謝朓在荊州隨王府,被長史王秀之所嫉。他這次出使到京城金陵去,在長江中航行,所以「大江流日夜」寫眼前所見。「客心悲未央」,想到受人嫉妒,所以心悲。這個開頭又跟結尾相呼應:「寄言罻羅(張網捕鳥)者,寥廓已高翔。」即對嫉害他的人說的。這個開頭不能放到中間去。 (2) 《國朝詩別裁》卷十六梁佩蘭《秋夜宿陳元孝獨漉堂,讀其先大司馬遺集,感賦》五律發端雲 (122) :「至今亡國淚,灑作粵江流」;沈德潛批語:「以中間語作起步,倍見其超。」即謂其能變「行布」之「常體」也。(《錢鍾書研究》8頁) 梁佩蘭詩:「至今亡國淚,灑作粵江流。黑夜時聞哭,悲風不待秋。海填精衛恨,天墜杞人憂。一片厓山月,空來照白頭。」沈德潛評:「以中間語作起步,倍見其超,此秘唐人後罕尋得者。」按這首詩是宿陳元孝獨漉堂,讀其先大司馬遺集時寫的。陳元孝,是清陳恭尹字。恭尹有獨漉堂。恭尹父陳邦彥,明永明王時官兵科給事中,起兵與陳子壯攻廣州,兵敗被殺。梁佩蘭這首詩,感陳邦彥的殉國。照這首詩看,應該從「海填」「天墜」開頭,下接「黑夜」「悲風」一聯,再接「至今」「灑作」一聯,歸到「一片」「空來」一聯。今把「至今」一聯作開頭,更能激動讀者,是安排得好,是講究「行布」的,「行布」見上。這首詩寫亡明之痛,沈德潛在《國朝詩別裁》初版本里選了,後來怕觸犯清廷之忌,把它刪了。故今商務本《清詩別裁》里沒有這首詩。 (一四)水清石見與水中著鹽 (黃庭堅)《次韻文潛》:「水清石見君所知,此是吾家秘密藏。 (123) 」天社註:「水清石見具上注。《西清詩話》載(疑是論或言字之訛)杜少陵詩云:作詩用事,要如釋語:水中著鹽,飲水乃知鹽味。此說、詩家秘密藏也。 (124) 」按詩作於崇寧元年 (125) 。山谷元祐元年《奉和文潛贈無咎》第二首雲 (126) :「談經用燕說,束棄諸儒傳 (127) 。濫觴雖有罪,末派彌九縣 (128) 。張侯真理窟 (129) ,堅壁勿與戰;難以口舌爭,水清石自見。」天社註:「古樂府《艷歌行》:『語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見。』 (130) 」所謂「具上注」者,指此。山谷蓋重提十六年前舊語耳 (131) 。世故 洞 (132) ,人生艱窘,拂意失志,當息躁忍事,毋矜氣好勝;日久論定,是非自分。其《贈送張叔和》雲 (133) :「我提養生之四印 (134) ,百戰百勝,不如一忍 (135) ;萬言萬當,不如一默」;又《和斌老》第二首云:「外物攻伐人,鐘鼓作聲氣;待渠弓箭盡,我自味無味。」皆即「口舌難爭,堅壁勿戰」之旨。《金剛經》所謂「無諍三昧」 (136) ,亦猶後來陳簡齋《葆真池上》名句所謂:「微波喜搖人,小立待其定」也。蓋山谷旨在王氏新學大盛之時,嘗向文潛進此言;今二人投老同為逐客,遂復申前誡,豈論詩法哉。然誤會不僅天社。李似之《筠溪集》卷二十一《跋趙見獨詩後》早云:「山谷以水清石見為音(吾字之訛)家秘密藏,其宗派中人有不能喻」;後來袁起岩《東坡集》卷一《題楊誠齋南海集》第二首:「水清石自見,變定道乃契。文章豈無底,過此恐少味。」是不乏錯認處世之無上呪為談藝之秘密藏者。幸其不能曉喻,否則強作解人,必如天社斯注之郢書燕說矣。夫山谷詩所言「秘密藏」,著眼於水中石之可得而見,諺云:「水清方見兩般魚」也(外集《賦未見君子,憂心靡樂》八韻第二首:「水清魚自見」);《西清詩活》所言「秘密藏」,著眼於水中鹽之不可得而見,諺云:「釀得蜜成花不見」也。天社等類以說,聞鼠璞之同稱 (137) ,而昧矛盾之相攻矣。「水中鹽」之喻,卻具勝義。茲因天社之注,稍闡發之。相傳梁武帝時,傅大士翕作《心王銘》,文見《五燈會元》卷二,收入《善慧大士傳錄》卷三,有曰:「水中鹽味,色里膠青 (138) ;決定是有,不見其形。心王亦爾 (139) ,身內居停。」《西清詩話》所謂「釋語」昉此。鹽著水中,本喻心之在身,茲則借喻故實之在詩。元裕之本之,《遺山集》卷三十六《杜詩學引》云:「前人論子美用故事,有著鹽水中之喻」云云。後世相沿,如王伯良《曲律·論用事》第二十一云:「又有一等事,用在句中,令人不覺。如禪家所謂撮鹽水中,飲水乃知鹽味,方是好手」;袁子才《隨園詩話》卷七雲 (140) :「用典如水中著鹽,但知鹽味,不見鹽質。」蓋已為評品之常談矣。實則此旨早發於《顏氏家訓·文章》篇,記邢子才稱沈休文雲 (141) :「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覺,若胸臆語也。」劉貢父《中山詩話》稱江鄰幾詩亦云 (142) :「論者謂莫不用事,能令事如己出,天然渾厚,乃可言詩。江得之矣。」特皆未近取譬,遂未成口實耳。瑞士小說家凱勒嘗言:「詩可以教誨,然教誨必融化於詩中,有若糖或鹽之消失於水內。」拈喻酷肖,而放眼高遠,非徒片斤於修詞之薄物細故。然一暗用典實,一隱寓教訓,均取譬於水中著鹽,則雖立言之大小殊科,而用意之靳向莫二。即席勒論藝術高境所謂內容盡化為形式而已 (143) (參觀《管錐編》1312頁)。既貌同而心異(《史通》第二十八《模擬》 (144) ),復理一而事分(河南《程氏遺書》卷十四「明道語」) (145) 。故必辨察而不拘泥,會通而不混淆,庶乎可以考鏡群言矣。法國詩人瓦勒里言:「詩歌涵義理,當如果實含養料;養身之物也,只見為可口之物而已。食之者賞滋味之美,渾不省得滋補之力焉。」正亦此旨。較水中著鹽糖,詞令更巧耳。言之匪艱,三隅可反。不特教訓、義理、典故等崇論博學,即雕煉之精工、經營之慘澹,皆宜如水中之鹽,不見其形也。(333—335頁) 這一則講「水清石自見」的人生處世態度與「水中著鹽」的創作方法,這兩者本來是絕然不同的,但黃庭堅《次韻文潛》的「水清石見君所知」的詩句,任淵注把它解釋成「水中著鹽」,把兩者混淆了。錢先生再引黃庭堅《奉和文潛贈無咎》詩里的「水清石自見」,說明《次韻文潛》里的「水清石見」,指王安石頒行新的經義,要當時的考試用他的新的經義,一時王安石的新學大盛。黃庭堅在《次韻文潛》中用「水清石見」,就是說對於王安石的新學,不必和他辯論,到了水清石見的時候,是非自然明白了。過了十六年,他《奉和文潛贈無咎》詩里,指出王安石的新學造成儒生把舊的經學束諸高閣,用王安石錯誤的新經義,現在「水清石自見」,已經看清楚了。所以黃庭堅詩里又提到「不如一忍」「不如一默」。指出王安石新經義極盛時,不如忍耐著、沉默著、不跟他辯論,所謂「無諍三昧」,沒有去諫諍,它的是非自會定的,即陳與義的名句:「微波喜搖人,小立待其定。」微波會搖動人在水中的影子,小立著等待波定後,人影就清楚了。「水清石自見」,本於《艷歌行》的「兄弟兩三人,流宕在他縣。故衣誰當補,新衣誰當綻?賴得賢主人,覽取為吾 (縫製)。夫婿從門來,斜倚西北眄(斜視)。語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見」。「水清石自見」,叫夫婿不必疑心,自會證明他們與女主人是清白的。因此,「水清石自見」是指做人的一種態度,用忍耐沉默來對待,到時候是非自會明白。 至於「水中著鹽」是一種創作方法,好比「水中鹽味,色里膠青」,只看到水,看不到鹽,只看到青色,看不到膠。這是比方詩里用典故,融化在詩句里,讓人看不出來。錢先生又指出這話的內容,《顏氏家訓·文章》里已經有了,即「文章用事不使人覺,若胸臆語也」。用了典故好像不用,像是他自己說的心裡話。即如劉攽《中山詩話》,稱江鄰幾「嘗有古詩云:『五十踐衰境,加我在明年。』論者謂莫不用事,能令事如己出,天然深厚,乃可言詩,江得之矣。」「五十」兩句,像江鄰幾說心裡話,卻是用典。《論語·述而》:「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那麼「十」和「加我」都是從孔子的話里來的;「明年」也是從「數年」里來的,這樣用事,就不使人覺了。再說「詩可以教誨,然教誨必融化於詩中」。像唐王之渙《登鸛雀樓》:「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這是寫景詩,後兩句里含有教訓,即做學問,要站得高才能看得遠。這就是教訓,這個教訓就包含在所寫的景物中。錢先生指出水中著鹽的比喻,可以指兩方面:一方面是用典,把典故融化在語言中,使人不覺得在用典。一方面是含教訓。把教訓含在所寫的景物中,使人從所寫的景物中體會教訓。錢先生又舉出《管錐編》的1312頁講鮑照《舞鶴賦》:「眾變繁姿,參差洊(jiàn建,仍也)密,煙交霧凝,若無毛質。」這是說一群鶴在舞,有眾多的變化,有繁多的姿態,不整齊而仍密集,像煙霧的交凝,看不清毛,看不清鶴的體質。錢先生又說:「鶴舞乃至於使人見舞姿而不見鶴體,深抉造藝之窈眇,匪特描繪新切而已。體而悉寓於用,質而純顯為動,堆垛盡化為煙雲,流易若無定模,固藝人嚮往之境也。」即看到群鶴的舞姿,看不到群鶴的身體。這也同水中著鹽,能辨鹽味而看不見鹽,這是從味覺說:「若無毛質」是從視覺說。這樣,水中著鹽這個比喻,既可比把典故融化在語言裡,使人不覺用典;也可比把命意含蓄在形象里,不加點明,使人通過形象有所體會;也可比寫作用來顯出體質來,是藝術家所嚮往的境界。 (一五)設想與同感 夫偉長之「思如水流」 (146) ,少陵之「憂若山來」 (147) ,趙嘏之「愁抵山重疊」 (148) ,李頎或李群玉之「愁量海深淺」 (149) ,詩家此制,為例繁多。象物宜以擬衷曲,雖情景兼到,而內外仍判。只以山水來就我之性情,非于山水中見其性情;故僅言我心如山水境,而不知山水境亦自有其心,待吾心為映發也。嚴鐵橋《全漢文》卷三十九載劉向《別錄》雲 (150) :「人民蚤虱,多則地癢,鑿山鑽石則地痛。」此與《東觀漢記》載馬援上書 (151) ,論擊山賊,「須除其竹木,譬如嬰兒頭多蟣虱,必剃之盪之」,《論衡·解除篇》謂 (152) 「民居地上,猶蚤虱賊人肌膚」,皆不過設身處地,懸擬之詞。並非真謂土皮石骨,能知有感。試以劉更生所謂「地痛」,較之孟東野《杏殤》詩所云:「踏地恐土痛,損彼芳樹根。此誠天不知,剪棄我子孫。」彼只設想,此乃同感,境界迥異。要須流連光景,即物見我,如我寓物,體異性通。物我之相未泯,而物我之情已契。相未泯,故物仍在我身外,可對而賞觀;情已契,故物如同我衷懷,可與之融會。《論語·雍也》篇孔子論「知者動」,故「樂水」,「仁者靜」,故「樂山」。於遊山玩水之旨,最為直湊單微。仁者知者于山靜水動中,見仁見智,彼此有合,故樂。然山之靜非即仁,水之動非即智,彼此仍分,故可得而樂。外物異體,與吾身心合而仍離,可樂在此,樂不能極亦在此,飲食男女皆然。無假他物,自樂其樂,事理所不許,即回味意淫,亦必心造一外境也。董仲舒《春秋繁露》第七十三《山川頌》雖未引《論語》此節 (153) ,實即擴充其意;惜理解未深,徒事鋪比,且指在修身礪節,無關賞心樂事。戴逵《山水兩贊》亦乏游目怡神之趣 (154) 。董相引《詩經》「節彼南山」,《論語》「逝者如斯」,頗可借作申說。夫山似師尹 (155) ,水比逝者,物與人之間,有待牽合,境界止於比擬。若樂山樂水,則物中見我,內既通連,無俟外人之捉置一處。按孔子甚有得於水,故舍《論語》所載樂水嘆逝之外,《孟子·離婁章》徐子道孔子語曰:「水哉水哉。」 (156) 《宗鏡錄》卷十本劉湛「莊子藏山、仲尼臨川語」 (157) ,說孔子嘆逝水事,頗有佳諦。 《子華子·執中》篇曰 (158) :「觀流水者,與水俱流,其目運而心逝者歟。」幾微悟妙,真道得此境出者矣。若以死物看作活,靜物看成動,譬之:「山開雲吐氣,風憤浪生花」,梁朱記室《送別不及》詩 (159) 。「塔勢湧出」 (160) ,「江流合抱」 (161) ,「峰能吐月」 (162) ,「波欲蹴天」 (163) ,「一水護田以繞綠,兩山排闥而送青 (164) 」,此類例句,開卷即是。然只是無生者如人忽有生,尚非無情者與人竟有情,乃不動者忽自動,非無感者解同感,此中仍有差異也。更如「落日飛鳥遠,憂來不可極」,「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此誠情景相發,顧情微景渺,幾乎超越跡象,自是宜詩而不宜畫者。「意俱遲」之「遲」,乃時間中事,本非空間藝術如畫者所易曲達。且「不競」「不極」,詞若缺負未足,而意則充實有餘;猶夫「無極而太極」 (165) ,「無聲勝有聲」 (166) ,似為有之反,而即有之充類至盡。此尤文字語言之特長,非他藝所可幾及。(53—54頁) 這一則主要是論述有性靈的作家與無生命無知覺的山水之間,感情的交流與融合,也就是情與景的關係,作家寫景的問題。無論徐幹的「思如水流」,杜甫的「憂若山來」,趙嘏的「愁抵山重疊」,李群玉的「愁量海深淺」,還只是以水流喻思念之久遠,以高山重疊喻憂愁之深重,以海之深淺量愁之多少,把不易捉摸的、抽象的思念和憂愁之情,加以誇張和形象,用喻中之景,烘托出一種永無窮盡、沉重深遠的藝術境界,這是一種「以山水來就我之性情,非于山水中見其性情」的寫法,所以「僅言我心如山水境」。 劉向《別錄》說的「地癢」、「地痛」,孟郊的「踏地恐土痛」等,是作家「設身處地」之詞:人民居於地上,如蚤虱養於身上,鑿山穿石猶如刺裂己身,所以會有地之痛癢的設想,並不是真的認為「土皮石骨,能知有感」,以己身喻物,雖體異而性通。因為物與我既然相互依存,沒有泯滅,那麼,「物仍在我身外」,便可面對觀賞;物與我之情已契合,那麼,物就如同我的情懷,可以互相融合。但物與我終究異體,雖能與我心合,終究不是一回事,正如孔子所說:聰明人樂水,愛活動;仁人樂山,愛沉靜。這說明人的性情與自然山水的關聯與相通,即於物中能看到自我,或知道「山水境亦自有其心」,有待於我的心為之映發,遊山玩水的意義在這裡,作家觸景生情,情景相發的道理也在這裡。 程本說:「觀流水者,與水俱流」,不是說眼睛跟著運動,而是說心在流逝,所以能把「死物看作活,靜物看成動」,如朱記室「山開雲吐氣,風憤浪生花」,是寫無生命之物猶如常人,忽然有了生命,山可開合,雲能吐氣,風竟發怒,浪會生花,使無情者有情,不動者自動,以與有性靈的心互相感發。再如,謝朓《和宋記室省中詩》:「落日飛鳥遠,憂來不可極。」太陽已經下山了,可是飛鳥不知道疲倦,飛得更遠了,詩人觸景生情,一種寂寞憂鬱之感到了無法言狀的程度。杜甫《江亭》:「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這是詩人目見的江亭之景,陶淵明《歸去來兮辭》:「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他看雲無心出山,鳥倦飛知還,聯想到自己的無心出山,終於倦飛知還了,杜甫更是淡然物外,水流不競,而心也不競,雲不流動,意亦俱遲。謝杜四句皆情景相發,情雖在心,觸景而發。對於畫家來說,只有「落日飛鳥遠」可以入畫,而另外幾句,只能靠文字表達。文字雖說「水流心不競」,「憂來不可極」,講的是「不競」「不極」,但「心「和「憂」的表達都是充實的。這正如「無極而太極」,從「無極」產生「太極」,「太極」是天地未分以前的一團元氣,這團元氣是從更早的「無極」來。如「此時無聲勝有聲」,奏樂時突然停止是「無聲」,「無聲」從「有聲」來,更可體味,所以「勝有聲」,即從「不競」「不極」中體會到「心」和「憂」感受深切的意思。 (一六)寫景手法 少陵以流水與不競之心相融貫 (167) 。然畫家口號曰:「靠山不靠水」;蓋水本最難狀,必雜山石為波浪,以鱗介作點綴,不足於水,假物得姿。見北宋董逌《廣川畫跋》卷二《書孫白畫水圖》 (168) 。是以方干《廬阜山人畫水》詩曰 (169) :「常聞畫石不畫水,畫水至難君得名。」況求畫水中不競之心哉。飛卿生山水畫大盛之世,即目有會,淺山含笑 (170) ,雲根石色,與人心消息相通,其在六法 (171) ,為用不可勝言。北宋畫師郭熙《林泉高致集》第一篇《山水訓》於此意闡發尤詳 (172) ,有曰:「身即山水而取之,則山水之意度見矣。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蒼翠而如滴,秋山明淨而如妝,冬山慘澹而如睡。春山煙雲連綿,人欣欣;夏山嘉木繁陰,人坦坦;秋山明淨搖落,人肅肅;冬山昏霾翳塞,人寂寂」云云。後來沈顥《畫麈》亦曰:「山於春如慶,於復如競,於秋如病,於冬如定。」見《佩文齋書畫譜》卷十四引 (173) 。(54—55頁) 這一則講創作有兩種:一種是理趣,從景物中聯繫情思,在情思中說出一種道理。這種道理不是抽象的,是和景物結合的。如杜甫《江亭》:「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水流得緩,使人的心思停止爭競。雲停著不流動,使人的意念也活動得遲緩了。人在爭競中,心意用在爭競上,到了自然界裡,忘掉了爭競。說明厭倦競爭的生活,到大自然中去可以得到心情安定的道理。這個道理不是抽象地說出來的,是從水的緩緩流動,雲的停止不動中使心裡忘掉爭競中悟出來的。又如杜甫《後游》:「江山如有待,花柳自無私。」看到江山花柳像在等待人們去欣賞,用來說明大自然是無私心的道理。這個道理不是抽象地說的,是從江山花柳的供人欣賞中悟出來的。這樣結合景物來說明一個道理,可稱為「理趣」。是從景物中見理,是詩的。 這裡又講到溫庭筠《晚歸曲》:「湖西山淺似相笑。」這是一種擬人化的手法,寫出春山的形象。詩人把山看成有生命的,看成山的情意,像郭熙說的,把山看作美人,春山如美人淡而笑,夏山如美人濃妝而艷麗,秋山明淨如美人的明妝,冬山慘澹如睡美人。這樣擬人化是一種寫法。如李白《敬亭獨坐》:「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閒。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李白把山當作朋友,他看山看不厭,認為山看他也看不厭,所以稱「相看兩不厭」了。這首詩也是擬人化,把山當作朋友,才寫出這樣的詩來。再有一種寫法,把自然和人相對來寫,如郭熙的《山水訓》:「春山煙雲連綿,人欣欣;夏山草木繁陰,人坦坦」等,上句寫山景,下句寫人的情緒,景物和人的情緒相結合。又如杜甫《秋興八首》之一,「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杜甫入蜀已兩年,看到叢菊兩度開花,故稱「叢菊兩開」。見菊花開而灑淚,這正如杜甫《春望》:「感時花濺淚」,為感世亂而見花灑淚。「他日」,往日,指過去。「叢菊兩開」寫景物,「他日淚」,寫自己的感觸。「孤舟」,杜甫隨身有「孤舟」,寫景物;「一系故園心」,心繫故鄉,想坐孤舟回故鄉。「一系故園心」,寫自己的感觸。這就是寫景物和人的情思的結合。 這裡還提到畫水,指出「水本最難狀,必雜山石為波浪,以鱗介作點綴,不足於水,假物得姿」。即畫水時,要畫石,水激石起,有波浪才好畫,借石來畫出水的各種姿態。寫水也這樣。如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亂石崩雲,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這裡寫水,先寫「亂石崩雲」,再寫水拍打亂石,捲起千堆雪,才成為驚濤。再像杜甫《渼陂行》寫坐船游湖:「沉竿續縵深莫測,菱葉荷花淨如拭,宛在中流渤澥清,下歸無極終南黑。半陂以南純浸山,動影裊窕沖融間。」「沉竿」兩句是倒裝。船在湖中搖動,先寫近岸水面有「菱葉荷花淨如拭」,在水裡,所以菱葉荷花乾淨如拭了。再搖到湖的中流,水深了,所以「沉竿續縵深莫測」了。到了中流,湖水浩渺像海水那樣清,渤澥指海水。終南山倒映在水裡,「下歸無極終南黑」。水深,所以山影黑了。半湖以南純是山的倒影,山影在水波動定間;裊窕指搖動,沖融指水波平定。這裡寫水,有用山的倒影來寫的,有用菱葉荷花作陪襯的,所謂「假物得姿」。 (一七)寫水中倒影 (元遺山詩)《泛舟大明湖》 (174) :「看山水底山更佳,一堆蒼煙收不起。」按看水中山影,詩家常語,如張子野《題西溪無相院》 (175) :「浮萍破處見山影」,或翁靈舒《野望》 (176) :「閒上山來看野水,忽於水底見青山。」遺山拈出「更佳」,則道破人人意中所有矣。《老殘遊記》第二回所謂 (177) :「千佛山的倒影映在大明湖裡,比上頭的千佛山還要好看。」達文齊嘗識其事 (178) :「鏡中所映畫圖,似較鏡外所見為佳,何以故?」竊謂斯語足供談藝持「反映論」者之參悟也。又按古詩文寫陸上景物倒映水中,如《全唐文》卷一百五十六謝偃《影賦》 (179) :「平湖數百,澄江千里。群木懸植,叢山倒峙;崖底天迥,浪中霞起」;少陵《渼陂行》:「半陂以南純浸山,動影裊窕沖融間。船舷冥戛雲際寺,水面月出藍田關」,或《渼陂西南台》:「錯磨終南翠,顛倒白閣影」;竇庠《金山行》:「有時倒影沈江底,萬狀分明光似洗。乃知水上有樓台,卻從波中看啟閉」;已工於體物窮形。而刻畫細緻,要推儲光羲《同諸公秋霽曲江俯見南山》:「魚龍隱蒼翠,鳥獸游清泠;菰蒲林下秋,薜荔波中輕」;前二句分別言水中動物似亦居山上,而山上動物似亦行水中,後二句分別言水中植物似亦生山上,而山上植物似亦浮水中,既能易地而處,仍復同居相安。錢牧齋《初學集》卷十七 (180) 《姚叔祥過明發堂論近代詞人戲作絕句》第十三首自註:「余最喜楊無補詩『閒魚食葉如游樹,高柳眠陰半在池」;蓋柳影映池,閒魚遂「如游樹」,手眼正同「鳥獸游清泠」、「薜荔波中輕」,而關合流動,非徒排比鋪列矣。潘次耕耒《遂初堂詩集》卷八《題可帆亭》 (181) :「魚游天上餐雲影,樹倒波心濯練光」,似仿此。參觀《元詩選》三集楊敬德《臨湖亭》 (182) :「魚在山中泳,花從天上開」;王鐸《擬山園初集》七畝律卷四《水花影》 (183) :「波面波心流蛺蝶,樹頭樹底浴鴛鴦」;阮大鋮《詠懷堂詩集》卷四《園居雜詠》之二 (184) :「水淨頓無體,索鮪如游空。俯視見春鳥,時翻藻荇中。」十七世紀法國名篇嘗寫河明如鏡 (185) ,攝映萬象,天與地在水中會合,魚如飛而上樹,鳥如游而可釣。(483—484頁) 這一則講水中倒映景物的奇特景象,屬於寫景。張先的詞句「浮萍破處見山影」,寫水中倒影只說「見山影」,並不突出,好在「浮萍破處」才見;翁卷的「忽於水底見青山」,寫「見青山」也不突出,好在「忽於水底見」。這兩句的好處,皆在寫出一種情景來,好在情景中見。元好問的詩不是這樣,他寫出水中倒影的美好,即水中的山影,成了「一堆蒼煙收不起」,比上兩句更進一步作了比喻了。《老殘遊記》里說倒影比真山更好看。謝偃的《影賦》,具體寫出水中倒影的美好。寫出水中倒影的天顯得高遠,水中倒影的雲彩如霞起。杜甫《渼陂行》:「半陂以南純浸山,動影裊窕沖融間。」「動影」寫山影在水中動搖,「裊窕」狀動搖的樣子。「沖融」指水波平定。這句指水波的忽起忽平,造成山影的忽動忽靜。又《渼陂西南台》:「錯磨終南翠,顛倒白閣影。」終南山的翠色倒映水中,由於水波的蕩漾,好像山翠也在磨動那樣。白閣倒影水中,上下顛倒了。竇庠的「萬狀分明光似洗」,倒影在水中的萬象更顯得有光彩而似洗的明淨了。 錢先生在這裡推重儲光羲的詩,因為他從倒影中寫出奇異的景象,開出一種新的寫法。因為山的倒影水中,所以水中動物似亦居山上,水中植物似亦生山上。因為山上的物象倒影水中,所以山上動物似亦行水中,山上的植物似亦浮水中。後來楊無補寫的魚如游樹,柳眠在池;潘耒寫的魚游天上,樹倒波心;楊敬德的魚泳山中,花開天上;王鐸的波流蛺蝶,樹浴鴛鴦;阮大鋮的素鮪游空,鳥翻荇藻,都像儲光羲寫的,所以錢先生特別推重儲光羲寫水中倒影的詩。 (一八)作對仗以不類為類 律體之有對仗,乃撮合語言,配成眷屬。愈能使不類為類,愈見詩人心手之妙。譬如秦晉世尋干戈,竟結婚姻 (186) ,胡越天限南北,可為肝膽 (187) 。然此事儷白配黃,煞費安排,有若五雀六燕,易一始等。見《九章算術》卷八 (188) 。亦須挹彼注茲,以求銖稱兩敵 (189) ,庶免驥左駑右之並駕、鳧短鶴長之對立。先獲一句,久而成聯者有之。賈浪仙:「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自注曰:「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 (190) 。」晏元獻:「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191) ,《漁隱叢話》後集卷二十引《復齋漫錄》謂始得上句,彌年無對,王君玉為足成之 (192) 。戴石屏:「春水渡傍渡,夕陽山外山」 (193) ,《歸田詩話》卷中謂初見夕照映山得下句,欲對不愜,後睹雨霽行潦得上句,始相稱 (194) 。《中興 群公吟稿》戊二,又袁選《石屏續集》三均有一詩題,略云:「趙用父問近詩,因舉『今古一憑欄,夕陽山外山』兩句,未得對。用父以『利名雙轉轂』對上句,劉叔安以『浮世夢中夢』對下句,遂足成篇。仆終未愜意,都下會范鳴道,以『春水渡傍渡』為對,當時未覺此語為 奇。江東夏潦無行路,逐處打渡而行,溧水界上,一渡復一渡,時夕陽在山,分明寫出此一聯詩景。恨不得與鳴道共賞之。」詩曰:「世事真如夢,人生不肯閒。利名雙轉轂,今古一憑欄。春水渡傍渡,夕陽山外山。吟邊思小范,共把此詩看。」則此聯非石屏自得,瞿氏說誤。詩題言以劉叔安句足成篇,而詩乃曰:「吟邊思小范」,則是成篇以後,至是方改為定本也。馬金輯《石屏詩集》卷四載此詩,盡削其題,僅取詩首二字,標曰:《世事》,則小范不知所指矣。又按馬輯詩集卷三《風雨無聊中攬鏡有感》五律後有石屏識語,稱道其侄孫之佳句云:「春水綠平野,夕陽紅半山」,則此聯機杼早已透露。觀《風雨無聊》一律前後諸詩,當作於壬寅,為理宗淳祐二年;《世事》一律後即《改元口號》,更後《悼侄孫》詩跋中,明署寶祐三年,則《世事》當作於淳祐十二年。石屏自稱出陸放翁門下,放翁《老學庵筆記》卷四載法雲長老戲仿程公辟體得句曰:「行到寺中寺,坐觀山外山。」典型猶在,何至不能屬對。竊疑石屏恥盜其侄孫句,遂作此狡獪,幻出一段故實,寧歸功於范鳴道,而置「春水、夕陽」之先例勿道耳。瞿氏或見趙汝騰作石屏詩序,記石屏自云:「作詩不論遲速,每一得句,必經年成篇」,又隱約聞此詩原題之言,遽加附會。《宋詩紀事》卷六十三采《歸田詩話》,不據《石屏續集》駁正,亦為闊略。石屏侄孫昺《東野農歌集》有《自武林還家由剡中》云:「野渡淺深水,夕陽高下山」,《抵池陽泊齊山》云:「漲水渺彌春雨後,遠山重疊夕陽時」,然則戴氏有傳家句法矣。 (185—186頁) 這一則講律詩的對仗。劉勰《文心雕龍·麗辭》里講對仗,分為四對:「言對為易,事對為難,反對為優,正對為劣。」言對指不用事的對仗,事對指用事的對仗,正對指事異義同的對仗,反對指理殊趣合的對仗。錢先生在這裡提出「『不類為類』的對仗」。「不類為類」即對仗兩句寫的事物不是同類的,卻配成對仗又是相類的。好比「撮合語言,配成眷屬」。男女結成夫婦,就男女異性說是不類,配成眷屬又是相類的。劉勰說的「理殊」即不類,「趣合」即相類,這才是好的對仗。對仗的相配,又好像天平上稱物,要輕重相稱才好,否則一高一低就配不好。賈島的「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用「潭」和「樹」相對,不是同類事物,是不類;用「影」和「身」相對,又是相類的。晏殊用「無可奈何」對「似曾相識」,「花」對「燕」,不是同類的,但「燕歸來」對「花落去」又是相稱的。這是講對仗要以不類為類。 錢先生又考證戴復古《世事》一聯:「春水渡傍渡,夕陽山外山。」認為戴復古《風雨無聊》一首作於宋理宗淳祐二年(1242),《世事》一律後即《改元口號》,理宗改淳祐年號為寶祐,在一二五三年,則《世事》當作於淳祐十二年(1252)。他在《風雨無聊》詩後已稱讚侄孫槃的佳句:「春山綠平野,夕陽紅半山。」那他的「春水」一聯實是模仿他侄孫的一聯。他為了掩蓋他模仿的痕跡,故意構造注文中所講的一段故事。錢先生的考證極為詳實可信。再看「春水渡傍渡,夕陽山外山」,似不如「春水綠平野,夕陽紅半山」,因為「紅」「綠」兩字色彩鮮明。又「夕陽紅半山」比較自然,似勝於「夕陽山外山」。 (一九)對仗和用韻的因難見巧 此則(指上一節)似朱起求歡,曠日經時,必得請於氤氳大使,好事方諧 (195) 。否則句佳而對不稱,東坡《答孔毅父》詩所謂:「天邊鴻鵠不易得,便令作對隨家雞。 (196) 」謝女嫁王郎 (197) ,麻胡配菩薩 (198) ,心有遺憾終身者矣。作者殊列,詩律彌苛,故曲折其句法以自困,密疊其字眼以自縛,而終之因難見巧,由險出奇,牽合以成的對。例若《詩苑類格》所舉「回文」、「連綿」、「雙擬」、「隔句」四格 (199) 。此似選婿甚嚴,索聘奇昂,然倘得良媒,為尋靈匹,鴛社待闕,鵲橋可填,未遽踏地喚天作老女也。歐公《六一詩話》論韓退之「信倔強 (200) 。作古詩,得韻寬則溢出,得韻窄則愈險愈奇。如善馭良馬者,通衢廣陌,縱橫馳逐,惟意所之,至於水曲蟻封 (201) ,疾徐中節,而不少蹉跌。」竊謂詩人矜勝,非特古體押韻如是,即近體作對亦復如是。因窄見工,固小道恐泥,每同字戲;然初意或欲陳樣翻新,不肯襲常蹈故,用心自可取也。古名家集中,幾無不有此。如太白《子規》:「一叫一迴腸一斷,三春三月憶三巴」 (202) ;元微之《送嶺南崔侍御》:「火布垢塵須火浣,木棉溫軟當棉衣。桄榔面磣檳榔澀,海氣常昏海日微」 (203) ;又《三兄以白角巾寄遺》 (204) :「白髮過於冠色自,銀釘少校頷中銀」;周太朴《贈李裕先輩》:「馬疑金馬門前馬,香認芸香閣上香。 (205) 」殆難備舉。(186—187頁) 這一則也講對仗,有集句詩的對仗,有近體詩的對仗,又講韓愈的用韻,總之是講對仗或用韻的因難見巧。集句詩是集古人的詩句作詩,集古人的詩句作對。王安石寫了不少集句詩。集句詩是將古人的詩句構成一首詩,用來表達自己的情思,像自己寫的一樣。集句詩的對偶要對得恰好,好比鴻鵠配家雞就配不上,不成為好對。如王安石《老人行》:「翻手作雲覆手雨(杜甫《貧交行》),當面輸心背面笑(杜甫《莫相疑行》)。」上句用兩「手」字,下句用兩「面」字,對得工。這裡引《詩苑類格》講回文;「情新因意得,意得逐情新」,還不如倒讀蘇軾《題金山寺回文體》:「潮隨暗浪雪山傾,遠浦漁舟釣月明。橋對寺門松徑小,檻當泉眼石波清。迢迢綠樹江天曉,靄靄紅霞晚日晴。遙望四邊雲接水,碧峰千點數鷗輕。」這首詩就是完全可以倒讀的回文體。中間兩聯,不論順讀或倒讀,對得都很工。 這裡又談到寬韻窄韻的因難見巧。歐陽修《六一詩話》:「而余獨愛其(指韓愈的)工於用韻也。蓋其得韻寬,則波瀾橫溢,泛入旁韻,乍還乍離,出入回合,殆不可拘以常格,如《此日足可惜》之類是也。得韻窄,則不復旁出,而因難見巧,愈險愈奇,如《病中贈張十八》之類是也。」按《此日足可惜一首贈張籍》,用七陽韻。七陽韻中的字比較多,稱寬韻。但像「驅馳公事退,聞子適及城」。「城」字是「八庚」韻。「歲時未雲幾,浩浩觀湖江。」「江」字是三江韻。「從喪朝至洛,還走不及停。」「停」用九青韻。「轅馬蹢躅鳴,左右泣仆童。」「童」是一東韻。「甲午憩時門,臨泉窺鬥龍。」「龍」是二冬韻。洪邁《容齋四筆》曰:「退之《此日足可惜一首贈張籍》,凡百四十句,雜用東、冬、江、陽、庚、青六韻。」論者認為這六韻,古韻有可以相通的,韓愈按照古韻來押韻。這是碰到寬韻,泛入旁韻。又《病中贈張十八》用三江韻,三江韻字數少,稱窄韻。如:「扶幾導之言,曲節初 。」「牛羊滿田野,解旆束空槓。」用「 」指撞擊聲。用「槓」指旗杆,即用難字押韻,因難見巧。說明韓愈用韻的特點,跟一般人不同。 這裡又提到近體詩的對仗,如李白的「一叫一迴腸一斷,三春三月憶三巴」,用三個「一」字對三個「三」字,對得工切。如元稹的「火布垢塵須火浣,木棉溫軟當棉衣」,上句兩個「火」字,下句兩個「棉」字,是交錯相對。「桄榔面磣檳榔澀,海氣常昏海日微」,上句兩「榔」字,與下句兩「海」字交錯相對。「白髮過於冠色白,銀釘少校頷中銀」,上句兩「白」字,對下句兩「銀」字。周太朴詩:「馬疑金馬門前馬,香認芸香閣上香」,上句用三「馬」字,對下句三「香」字,都是「因窄見工」。 (二○)避免詞意重出 夫一家詩集中詞意重出屢見,藉此知人,固徵其念茲在茲,言之諄諄,而談藝則每嫌其事料儉而心思窘,不能新變,幾於自相蹈襲。黃梨洲《明文授讀》卷二十周容《復許有介書》雲 (206) :「何以讀君一首而輒得數十首以後,讀君一過而如已數十過之餘,曷故也。古人著述足以傳久不朽者,大約有三。一曰避。使龍而日見形於人,亦豢矣。使人而日餐江瑤柱,亦飫矣。故讀數首而不得其所守之字,讀數十首而不得其所守之律,讀數十百首而不得其所守之體。陸生曰:『數見不鮮』 (207) ;可以悟所避矣。」陳眉公《晚香堂小品》卷十二《汪希伯詩序》雲 (208) :「吾輩詩文無別法,最忌思路太熟耳。昔王元美論藝 (209) ,止拈《易》所云:『日新之謂盛德。』余進而笑曰:孫興公不云乎 (210) :『今日之跡復陳矣。』故川上之嘆,不曰『來者』,而曰『逝者』 (211) 。天馬拋棧,神鷹掣鞲,英雄輕故鄉,聖人無死地 (212) ;彼於向來熟處,步步求離,刻刻不住。右軍萬字各異 (213) ,杜少陵詩無一篇雷同;是兩公者非特他人路不由,即自己思路亦一往不再往」(參觀《管錐編》1199頁增訂論「陳言」與「割愛」 )。皆快論雋語,欲詩人遣詞命意,如蘧廬之一宿不再宿 (214) ,阿 國之一見不再見 (215) 。雖陳義過卓,然作者固當仰高山而心嚮往也。嘗試論之。一首之中,字句改易,後來居上,定本獨傳,然往往初稿同留天壤,有若良工示璞、巧婦留針線跡者。如少陵《曲江對酒》之「桃花細逐楊花落」,原作「桃花欲共楊花語」,是也。一集之中,語意屢見,亦仿佛斟酌推敲,再三嘗試以至於至善,不啻一首之有草稿與定本。特數篇題目各異,語得並存,勿同一首塗逭之後,存一而舍其餘耳。如少陵《奉寄鄭少尹審》云:「社稷纏妖氣,乾坤送老儒。百年同棄物,萬國盡窮途」;《野望》云:「納納乾坤大,行行郡國遙。扁舟空老去,無補聖明朝」;《大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唐峽》云:「此生遭聖代,誰分哭窮途」;《江漢》云:「江漢思歸客,乾坤一腐儒」;《客亭》云:「聖朝無棄物,老病已成翁」;《旅夜書懷》云:「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語意相近或竟相同,而《江漢》、《客亭》、《旅夜書懷》中句毫髮無憾,波瀾老成;則視他三首中句為此三首中句之草創或試筆,亦無傷耳。吳淡川《南野堂筆記》 (216) 卷一嘗謂少陵「風急天高猿嘯哀」一首,即將「重陽獨酌杯中酒,臥病起登江上台」二句「衍為一篇」,正復有見於此。試取斯類諸篇匯觀,宛若睹一篇之先後數番改稿,慘澹經營,再接再勵,而非百發百中焉。(397—398頁) 這一則講一家詩集中的詞意避免重複。陸機《文賦》說:「謝朝花於已披,啟夕秀於未振。」即別人用過的詞意不再用,要創造別人沒有用過的。別人用過的辭,如比喻,用花比美人,前人已經用得多了,再用就沒有意味了。用意也這樣。這裡指出一家的詩,自己用過的辭意,最好也避免不用。《管錐編》1198頁:陸機《文賦》:「必所擬之不殊,乃暗合乎曩篇;雖杼柚於予懷,怵他人之吾先;苟傷廉而愆義。亦雖愛而必捐。」錢先生稱:「若侔色揣稱,自出心裁,而成章之後,忽睹其冥契『他人』亦即『 篇』之作者,似有蹈襲之跡,將招盜竊之嫌,則語雖得意,亦必刊落。」這是說,自己創作的,跟前人之作暗合,應當刪去。這裡講的,當如《談藝錄》三五《放翁詩詞意復出議論違牾》,舉例如:「自《唐安徙家來和義》云:『身如林下僧,處處常寄包;家如樑上燕,歲歲旋作巢』;《寒食》云:『身如巢燕年年客,心羨游僧處處家』;《秋日懷東湖》云:『身如巢燕臨歸日,心似堂僧欲動時』;《夏日雜題》云:『情懷萬里長征客,身世連床旦過僧。」這裡四首詩,都用僧和燕作比,四首詩用相同的比喻,詞亦相類。這就是錢先生指出要相避的。錢先生引周容《復許有介書》,「讀君一首輒得數十首以後,讀君一過而如已數十過之餘」。為什麼讀一首詩往往如得讀數十首呢?讀一遍如已讀數十遍呢?我們讀陸游上舉的四首詩,就比喻說,好像讀一首。這裡說,讀一首好像讀幾十首,當是因為一首詩中的詞意都是新創的緣故。 《易·繫辭上》:「日新之謂盛德。」創作要避免重複,就要求日新。反映新的生活,就可避免與舊的創作重複了。孔子在川上的嘆息,不說「來者」,而說「逝者」,即「來者」當含有新的意味,「逝者」含有舊的意味,這裡也含有去舊求新的意味吧。錢先生又指出創作後的修改,語意相近或相同,經過修改後的句子勝過原作,那雖有相同還是可傳的了。錢先生指出「社稷纏妖氛,乾坤送老儒」四句,一指世亂,一指自己如同棄物的老儒,但把世亂歸罪於女禍,稱女媧為「妖氛」,這是不恰當的,有毛病。再像「納納乾坤大,行行郡國遙」,乾坤大指空間說,郡國遙也指空間說,不像《絕句四首》中的「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的一句寫時間,一句寫空間。又如「此生遭聖代,誰分哭窮途」。即生在聖代,誰料不遇。又「江漢思歸客,乾坤一腐儒」,以天地之大,不能容一腐儒,使他只能思歸而不得,含意較前二句深沉。「聖朝無棄物,老病已成翁」,不說朝廷拋棄他,卻說自己老病而離開朝廷,這反映杜甫的仁厚的心情。「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豈有因文章而著名,實因老病而休官,反映了杜甫自謙而仁厚的性情。這樣寫,才「毫髮無憾,波瀾老成」,雖與以上幾首詞意相同,也無礙了。 (二一)引申 王靜庵《苕華詞·蝶戀花》:「往事悠悠容細數。見說他生,又恐他生誤。縱使茲盟終不負,那時能記今生否?」即蘀石《追憶詩》所謂:「他生便復生同室,已是何人不是君!」(《錢鍾書研究》22頁) 這一則是《文心雕龍·鎔裁》講的引申道:「引而申之,則兩句敷為一章」,把兩句話發展成一章。錢載《追憶詩》的「他生便復生同室,已是何人不是君!」王國維把它擴展成《蝶戀花》的下片。上片是:「落日千山啼杜宇,送得歸人,不遣居人住。自是精魂先魄去,淒涼病榻無多語。」錢載的兩句,比較凝鍊。王國維從往事悠悠講起,說到他生「又恐他生誤」。又進一步說到縱使不誤,也不會記得今生了。跟錢載的話又有差異。因此,王國維的詞,他的設想是與錢載的用意是暗合,還是用錢載的話加以擴展,還不一定。明顯是擴展的,像杜甫《羌村》:「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晏幾道《鷓鴣天》作:「今宵剩把銀 照,猶恐相逢是夢中。」把五言擴展成七言。 -------------------- (1)  李賀《高軒過》,寫韓愈、皇甫湜坐車來看他,他寫詩稱兩人的文筆能補救大自然的不足。 (2)  天工,人其代之:大自然的作為,人代它。即大自然的作為有不足的,人代它補足。 (3)  漢朝揚雄《法言·問道》:「有人問雕刻各種萬物的形象,不是天嗎?」答:「因為天不雕刻。如果天雕刻萬物的形象,那有這麼多的力量。」這裡含有大自然造物是自然形成的。 (4)  柏拉圖:古希臘哲學家,主張模寫自然。 (5)  亞理士多德: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學生,也主張模寫自然。 (6)  西塞羅:古羅馬哲學家,也主張模寫自然。 (7)  莎士比亞:十六、十七世紀英國大戲劇作家。 (8)  韓愈稱孟郊的詩能觀察到大自然的巧妙處。 (9)  克利索斯當:古希臘演說家。 (10)  普羅提諾:三世紀埃及哲學家。 (11)  培根:十三世紀英國科學家。 (12)  牟拉托利:十七、十八世紀義大利考古學家。 (13)  儒貝爾:十八、十九世紀法國倫理學家。 (14)  龔古爾兄弟:十九世紀法國文學家愛德蒙·德·龔古爾、于勒·德·龔古爾兄弟二人。 (15)  波德萊爾:十九世紀法國浪漫派詩人。 (16)  惠司勒:十九世紀美國畫家。 (17)  但丁:十三、十四世紀義大利詩人。 (18)  曾益:明代作家,注有《昌谷集》四卷。 (19)  周櫟園:清周亮工字,著《賴古堂文集》二十四卷。 (20)  納蘭容若:清納蘭性德字。 (21)  劉芙初:劉嗣綰字,著《尚 堂詩集》五十二卷,詞集二卷。 (22)  方扶南:方世舉字,清作家。 (23)  《朱子語類》:宋黎靖德編朱熹語錄一百四十卷。 (24)  尼采:十九世紀德國哲學家。 煙士披里純:靈感。 (25)  《艇齋詩話》:宋曾季狸撰,一卷。 呂東萊:呂本中,字居仁,學者稱東萊先生,宋詩人。 孫子:孫武,春秋時兵家,著有《孫子》十三篇。 (26)  陳起:字宗之,南宋書坊主,刻《江湖小集》等書多種。 (27)  曾茶山:曾幾,號茶山居士。有《茶山集》八卷。 (28)  《謝幼槃文集》:十卷,宋謝逸撰。 宣城守:謝朓,字玄暉,官宣城太守。 顏謝:顏延之、謝靈運,與謝朓均為南北朝時宋詩人。 (29)  東坡:蘇軾號東坡居士。 吳道子:吳道玄字,唐畫家。 (30)  陸士衡:晉陸機字,文學家。 (31)  恩格斯:十九世紀德國社會主義革命家、理論家。 黑格爾:十八、十九世紀德國唯心主義哲學家。 (32)  康德:十八世紀末期、十九世紀初德國唯心主義哲學家。 (33)  歌德:十九世紀初德國詩人。 (34)  希勒格爾:十八、十九世紀德國文學藝術家。 (35)  黑貝爾:十九世紀德國詩人。本書又譯為「赫貝爾」。 (36)  艾略特:英國詩人、批評家。 (37)  驪珠:《莊子·列禦寇》說深淵中有驪(黑)龍頷下有珠,要在它睡著時才能探驪得珠。 (38)  犀角:舊說以犀牛角有白紋,感應靈敏。李商隱《無題》:「心有靈犀一點通。」 (39)  胡元瑞:明胡應麟字,有《詩藪》二十卷。 達摩:天竺人。梁普通元年入華,在嵩山面壁九年而化。為禪宗傳入中國的初祖。 (40)  《劍南詩稿》:宋陸游號放翁,撰《劍南詩稿》八十五卷。 (41)  歐陽永叔:宋歐陽修字。 文與可:宋文同字。有《丹淵集》。 (42)  《東坡題跋》:蘇軾著,六卷。 曇秀:宋僧名。 (43)  《誠齋集》:宋楊萬里撰,一百三十三卷。 (44)  方虛谷:元方回字,撰《桐江續集》三十七卷。 (45)  唐子西:宋唐庚字。 陳簡齋:宋陳與義字。 (46)  參寥:僧道潛,字參寥。 (47)  《送參寥》:「頗怪浮屠人,視身如丘井,頹然寄淡泊,誰與發豪猛。」浮屠人,指和尚。《維摩詰所說經》:「是身如丘井。」頗怪和尚是淡泊的,誰與他發豪猛呢。 (48)  真巧非幻影:和尚真是巧妙的,他的作為,並非幻影。 (49)  「靜了群動」,暗合載之之意:唐權載之《送靈徹上人廬山回歸沃州序》:「讀其詞者,知其心不待境靜而靜。」 (50)  「空納萬境」,明同夢得之言:劉禹錫(夢得),《秋日過鴻舉法院便送歸江陵引》:「能離欲,則方寸地虛,虛而萬景入,入必有所泄,乃形乎詞。」 (51)  司空圖《與李生論詩書》:「若醯(醋),非不酸也,止於酸而已;若鹺(鹽),非不咸也,止於咸而已。華之人以充飢而遽輟者,知其咸酸之外,醇美者有所乏耳。」 (52)  蘇軾《書黃子思詩集後》:「信乎表聖之言,美在咸酸之外,可以一唱而三嘆也。」 (53)  《紫桃軒雜綴》:三卷,《又綴》三卷,明李日華撰,中有論書畫處。 (54)  蘇東坡:蘇軾字。 與可:文同字。 (55)  嗒(tà榻)然:亦作「嗒焉」,狀沮喪。《莊子·齊物論》:「仰天而噓,嗒焉似喪其偶。」 (56)  董彥遠:宋董逌字。 (57)  《鶴林玉露》:十六卷,似詩話兼語錄。 (58)  孔德璋:孔稚珪字。南齊周彥倫隱居鍾山(即北山),後出為海鹽令。秩滿入京,復經此山。孔稚珪寫《移文》只是說,你一直在做官,何必在山裡造隱舍,到山裡來住呢?文章寫得誇張了些,引起了人們的誤解。 (59)  長吉;唐李賀字,有《昌谷集》四卷。 (60)  李巨來:清李紱字,有《穆堂別稿》五十卷。 (61)  《青烏先生葬經》:一卷,青烏子名見《晉書·郭璞傳》。此書為後人托郭璞名所作。 (62)  《呂氏春秋·精通》:「鍾子期夜聞擊磬者而悲,使人召而問之。」答稱母為公家釀酒,己為公家擊磬,不見母三年矣,是故悲,鍾子期嘆謂「悲存乎心,而木石應之」。 (63)  《莊子·天道》:輪扁講砍木為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應於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於其間。」 (64)  《莊子·達生》:「工倕旋而蓋規矩,指與物化而不以心稽。」工倕用手指旋轉畫圓勝過圓規,手指化成圓規的巧妙,在於心不停留。 (65)  Croce:克羅齊,十九、二十世紀義大利最著名的美學家。他拋棄了先驗主義的方法。 (66)  腹稿:《唐詩紀事》:「〔王〕勃(字子安)為文先磨墨數升,引被覆面而臥,忽起書之,初不加點,時謂腹稿。」 (67)  胸有成竹:蘇軾《篔簹谷偃竹記》:「故畫竹必先得成竹於胸中。」 (68)  朱文公:朱熹諡。 (69)  高攀龍:明代作家,有《高子遺書》十二卷。 (70)  G.C.Lichtenberg:里希登貝克,十八世紀德國物理學家、諷刺作家。 Garrick:加里克,十八世紀英國戲劇家、演員。 (71)  《梁書》:唐姚思廉撰,五十六卷。 (72)  E.Mach:馬赫,十九、二十世紀奧地利物理學家、哲學家。 (73)  新補六:《談藝錄》補訂本新補宋黃庭堅詩注第六個注。 (74)  天社:宋任淵號,注黃庭堅詩內集。 (75)  《後山集》:宋陳師道號後山,有《後山集》二十四卷及《後山詩話》。 (76)  梅聖俞:宋梅堯臣字。 (77)  葛常之:宋葛立方字。有《韻語陽秋》二十卷,主要評論詩的立意的詩話。 (78)  《中州集》:金元好問編,十卷,選錄金代人詩。 (79)  《六一詩話》:一卷,宋歐陽修著。 (80)  歌德:十八、十九世紀德國作家。 諾瓦利斯:十八世紀德國哲學家。  華茲華斯:十八、十九世紀英國湖畔派詩人。  柯爾律治:十八、十九世紀英國詩人。  雪萊:十八、十九世紀英國詩人。  狄更斯:十九世紀英國批判現實主義文學家。  福樓拜:十九世紀法國批判現實主義文學家。  尼采:十九世紀德國哲學家。  巴斯可里:十九世紀後期二十世紀初義大利詩人。 (81)  鄭子尹:鄭珍字,清詩人,有《巢經巢詩抄》九卷。 (82)  士尉:卞彬,南齊作家,著《蚤虱賦》:「故葦席蓬纓之間,蚤虱猥流,淫癢渭淡,無時恕肉。」 (83)  魏爾蘭:即保爾·魏爾倫,十九世紀法國詩人。 (84)  《四溟山人全集》:明謝榛(字茂秦,自號四溟山人)撰,二十四卷。《詩家直說》是其中一卷,即《四溟詩話》。 (85)  董玄宰:明董其昌字。撰有《容台文集》九卷,詩集四卷,別集四卷。 (86)  《全唐文》:清嘉慶年間敕修的唐文總集,一千卷。  顧逋翁:唐代詩人顧況字。 (87)  遺山:金代作家元好問號。 (88)  霍夫曼斯塔爾:十九、二十世紀奧地利詩人、劇作家。 (89)  滄浪:宋嚴羽,號滄浪逋客。 (90)  劉辰翁:宋代詩人。 (91)  《林泉高致》:宋代山水畫家郭熙撰的畫論,一卷。《山水訓》是其中一節。 (92)  《山水純全論》:宋代山水畫家韓拙(字純全)撰的畫論,五卷。《觀畫別識》是其中的篇名。 (93)  美國女詩人:指當代艾米利·狄更生。 (94)  新補十:《談藝錄》補訂本新黃山谷詩注第十個注。 (95)  次韻:步宋高荷詩韻作詩。 高子勉:高荷字。 行布儉期近:高荷的詩在布置安排上接近唐詩人沈佺期。 (96)  天社注,「行布」是佛教華嚴宗的意旨,華嚴宗分圓融行布二門,行布指行列布置。 (97)  解《楞伽經》者曰:「名者是次第行列,句者是次第安布。」 解《楞伽經》者說:行布是按次序排列,對句子說是按次序安排布置。 (98)  《佛祖統紀》:宋僧志磐撰,五十四卷,詳載天台一宗源流。 (99)  豫章黃先生:江西黃庭堅。 《明皇真妃圖》:畫唐明皇太真妃子(楊貴妃)圖。 (100)  行布無韻:布置得不生動。 沉疴:嚴重的毛病。 (101)  范元實《潛溪詩眼》:宋范溫字元實,著有《潛溪詩眼》,見郭紹虞《宋詩話輯佚》。 山谷:黃庭堅號山谷。 (102)  曾季狸:南宋曾季狸著《艇齋詩話》一卷。 蘇子由:宋蘇轍字子由。 韓子蒼:宋韓駒字。 儲光羲:唐代詩人,以田園詩著稱。 (103)  《文心雕龍》:南北朝時梁劉勰著,講文學和文章的理論著作。 宅位:《文心雕龍·章句》里講,按照情理來分篇章,按照言辭來分句子。 附會:又《附會》里講練意練辭。 (104)  設情有宅,置言有位:安排情理有個處所,設置言辭有個位子,指分章分句。 (105)  跗:花萼下的花房。 萼:花瓣的外部。 (106)  附辭:調整辭語,使不雜亂。 會義:安排理義,使不顛倒。 (107)  《文鏡秘府論》:日本僧遍照金剛結合唐代詩論編著成的書。 (108)  親炙山谷:親自接受黃庭堅的指教。 (109)  胡仔:宋人,有《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六十卷,後集四十卷。 (110)  正體:如造房屋,廳堂房室各有定處。 變體:如造園林,有各種變化,不按照廳堂房室。 (111)  何汶:宋人,有《竹莊詩話》二十四卷。 荊公:王安石號。 (112)  《古詩歸》:明鍾惺、譚元春合編。鍾惺字伯敬。以下《古詩歸》同。 (113)  賀子翼:清賀貽孫字。有《詩筏一卷》。 (114)  鄭谷:晚唐詩人。 (115)  紀曉嵐:清紀昀字。 (116)  陳季:盛唐詩人。 (117)  仲文:錢起字,中唐詩人。 (118)  西河:清毛奇齡號。 調度:即安排布置。 (119)  陳簡齋:宋詩人陳與義字。 (120)  康德:十八世紀德國哲學家。 柏拉圖:古希臘哲學家。 理念:柏拉圖提出理念是獨立於個別事物及人類意識之外的實體,個別事物是理念的影子或摹本。 (121)  歐里庇得斯:古希臘三大悲劇家之一。 (122)  《國朝詩別裁》三十六卷,清沈德潛選編。 (123)  文潛:宋詩人張耒字。 秘密藏:猶秘訣。 (124)  西清詩話:宋蔡絛撰,見郭紹虞《宋詩話輯佚》。 (125)  崇寧元年:一一○二年。 (126)  元祐元年:一○八六年。 無咎:晁補之字。 (127)  燕說:《韓非子·外儲說左上》:「郢人有遺燕相國書者,夜書,火不明,因謂持燭者曰:『舉燭』。而誤書『舉燭』。」燕相得書,說「舉燭」為尚明,為舉賢。指誤解。 束傳:韓愈詩:「《春秋》三傳束高閣。」 (128)  濫觴:指江水發源小,如杯水泛濫,指王安石經義開始時影響不大。 末派彌九縣;末流瀰漫中國。九縣,九州。 (129)  張侯:指張耒。 理窟:指富有理論。 (130)  古樂府《艷歌行》:「夫婿從門來,斜倚西北眄。語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見。」 (131)  具上註:指見於上文元祐元年詩注。 十六年前舊語:從崇寧元年上推元祐元年為十六年,舊語即「水清石見」語。 (132) (hòng哄)洞:相連不斷。 (133)  張叔和:黃庭堅的妹夫張塤字。 (134)  養生之四印:任淵註:「謂忍、默、平、直也。」 (135)  百戰百勝,不如一忍:任淵註:「老蘇(洵)先生《權書》曰:『一忍可以支百勇。』」 (136)  三昧:佛教語,指正定。 (137)  鼠璞:《尹文子·大道下》:「鄭人謂玉未理者為璞,周人謂鼠未臘者為璞。」鄭賈向周人買璞,見鼠不取。指名不副實。 (138)  色里膠青:《中州記》:「集弦膠,青色如碧玉。」 (139)  心王:佛教語,指藏識,能藏諸善惡種子。 (140)  袁子才:清袁枚字。有《隨園詩話》十六卷,《補遺》十六卷。 (141)  《顏氏家訓》:北齊顏子推著。 邢子才:邢邵字。 沈休文:沈約字。 (142)  劉貢父:宋劉攽字。 江鄰幾:宋江休復字。 (143)  席勒:十八世紀末德國戲劇家。 (144)  《史通》:二十卷,唐劉知幾的史學名著。 (145)  河南《程氏遺書》:宋程頤、程顥著。 明道:程顥字。 (146)  偉長:三國魏徐幹字。徐幹《室思》:「思君如流水,何有窮已時。」 (147)  少陵: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憂端齊終南, 洞不可掇。」終南,山名,故稱「憂若山來」。 (148)  趙嘏:唐詩人,其詩:「夕陽樓上山重迭,未抵閒愁一倍多」。 (149)  李群玉(一作李頎)《雨夜呈長官》:「請量東海水,看取淺深愁。」 (150)  嚴鐵橋:清嚴可均字。輯有《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七百四十七卷。 劉向:本名更生,漢代作家,撰有《別錄》一卷。 (151)  《東觀漢記》:漢劉珍等撰,二十四卷。 (152)  《論衡》:漢代哲學家王充撰,三十卷。 (153) 《春秋繁露》:漢代儒家董仲舒撰,十七卷。曾任江都相,又稱董相。卷十六《山川頌》:「成其高,無害也。成其大,無虧也……不清而入,潔清而出,既似善化者。赴千仞之壑石而不疑,既似勇者。物皆因於火,而水獨勝之,既似武者。鹹得之生,失之而死,既似有德者。孔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此之謂也。」即指修身礪節。 (154)  《山贊》:「曰仁奚樂,惟茲此壽。」《水贊》:「水德淡中,泉玄內鏡。」不講欣賞山水。 (155)  師尹:《詩經·節南山》:「赫赫師尹,民具爾瞻。」指赫赫有名的周太師尹氏。 (156)  徐子:孟子弟子徐辟。 (157)  《宗鏡錄》:吳越永明寺延壽禪師撰佛書,一百卷。 劉湛:南北朝宋人。《莊子·大宗師》:「藏山於澤」。《論語·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158)  《子華子》:春秋時人程本撰,十卷。 (159)  朱記室:梁人,名字不詳。此詩題為《送別不及贈何殷二記室詩》。 (160)  岑參《與高適薛據登慈恩寺浮圖》:「塔勢如湧出」。 (161)  杜甫《江村》:「清江一曲抱村流。」 (162)  杜甫《月》:「四更山吐月。」 (163)  鮑照《登大雷岸與妹書》:「騰波觸天。」 (164)  王安石《書湖陰先生壁》:「一水護田將綠繞,兩山排闥送青來。」 (165)  周敦頤《太極圖說》:「無極而太極。」 (166)  白居易《琵琶行》:「此時無聲勝有聲。」 (167)  唐杜甫《江亭》:「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 (168)  董逌(yóu由),字彥遠。精鑑賞,著有《廣川畫跋》六卷。 (169)  方干:晚唐詩人。有《玄英集》八卷。 (170)  見溫庭筠《晚歸曲》:「湖西山淺似相笑。」 (171)  六法:南齊謝赫《古畫品錄》有六法:一、氣韻生動;二、骨法用筆;三、應物象形;四、隨類賦彩;五、經營位置;六、傳移模寫。 (172)  郭熙著有《林泉高致集》六篇。 (173)  沈顥:清代畫家。 《佩文齋書畫譜》:清康熙編定一百卷。 (174)  元遺山:元好問,字裕之,號遺山,金詩人。撰《遺山集》四十卷。 (175)  張子野:張先字,宋詞人,有《安陸集》一卷。 (176)  翁靈舒:翁卷字。宋詩人,四靈派之一。撰《西岩集》一卷。 (177)  《老殘遊記》:小說名,清劉鶚撰,凡二十回。 (178)  達文齊:今譯作達芬奇,十五、十六世紀義大利畫家、力學家、工程師。 (179)  《全唐文》:一千卷,清嘉慶十九年敕編。 (180)  錢牧齋:錢謙益號,清學者,撰《初學集》一百十卷。 (181)  《遂初堂詩集》:清潘耒,字次耕,撰此集十五卷。 (182)  《元詩選》:清顧嗣立編,共三集,一百十卷。 (183)  王鐸:字覺斯,明人。撰《擬山園初集》二十二卷。 (184)  阮大鋮:明人號圓海,依附魏忠賢,名列逆黨,撰《詠懷堂詩集》四卷。 (185)  指阿貝爾·德·賽里希的作品。 (186)  春秋時秦、晉二國有幾次戰爭,如秦晉韓之戰、秦晉殽之戰等。秦晉又世為婚姻。 (187)  胡在北,越在南,相隔極遠。作為對偶,喻關係密切。劉勰《文心雕龍·比興》:「物雖胡越,合則肝膽。」 (188)  《九章算術》八《方程》:「今有五雀六燕,集秤之衡,雀俱重,燕俱輕,一雀一燕交而處,衡適平。」把五雀六燕放在天平的兩頭,五雀重。把其中的一雀與一燕對調,天平就平了。《九章算術》九卷,有《永樂大典》本。 (189)  銖稱兩敵:銖和銖相稱,兩和兩相對,即分量相當。二十四銖為一兩。 (190)  《唐才子傳》稱賈島字浪仙。《自題》曰:「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知音如不賞,歸臥故山秋。」 (191)  晏殊《浣溪沙》詞。 (192)  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引《復齋漫錄》稱王琪字君玉足成下句。 (193)  南宋戴復古有《石屏集》六卷。 (194)  明人瞿佑《歸田詩話》三卷。 (195)  朱起:宋陶穀《清異錄》中人物。他愛上伯氏虞部家女妓寵寵,精神恍惚,後得青巾仙相助,相合十五年,寵寵病死。 氤氳大使:傳說中的媒妁之神。陶穀《清異錄·仙宗》:「(朱)起再拜,以寵事訴,青巾笑曰:『世人陰陽之契,有繾綣司總統,其長官號氤氳大使。諸夙緣冥數當合者,須鴛鴦牒下乃成。』」(涵芬樓排印本《說郛》卷六十一) (196)  蘇軾《次韻孔毅父集古人句見贈》:「天邊鴻鵠不易得,便令作對隨家雞。」王註:「集古詩,前古未有,王介甫盛為之,多者數十韻。鴻鵠不可與家雞為對,猶古人詩句有美惡工拙,其初各有思考,豈可混為一律邪?」 (197)  《世說新語·賢媛》:「王凝之謝夫人既往王氏,大薄凝之。既還謝家,意大不說(悅)。」指謝女看不起她的丈夫。 (198)  宋曾慥《高齋漫錄》:成郎中「貌不揚而多髭。再娶之夕,岳母陋之,曰:『我女如菩薩,乃嫁一麻胡!』」 (199)  宋李淑《詩苑類格》已佚,見《詩人玉屑》七引。 回文:如「『情新因意得,意得逐情新』,是也」。有倒用詞語。 連綿:「『殘河若帶,初月如眉』是也」。殘河指銀河,銀河與初月相連接,故稱連綿。 雙擬:「『議月眉欺月,論花頰勝花』是也」。一句以新月比眉,認為眉勝新月,一句以花比臉,認為臉勝花。兩句用兩個比喻。 隔句:如「『相思復相憶,夜夜淚沾衣,空嘆復空泣,朝朝君未歸』是也」。是隔句為對。 (200)  歐公:歐陽修。 (201)  蟻封:蟻穴外隆起的小土堆。 (202)  李白詩:三巴,指四川舊巴郡、巴東郡、巴西郡。 (203)  元稹詩:火布,火浣布,石棉織成的布,在火中一燒可使布潔白。桄榔面,桄榔樹中有屑如面,可食。磣(chě n),雜有沙子。 (204)  《三兄以白角巾寄遺發不勝冠,因有感嘆》:「白髮過於冠色白,銀釘少校頷中銀。」白角巾,裹頭用故稱冠,白髮的白勝過冠色的白。白角巾上當有銀釘,比頷下白須少。頷中銀指頷下白須。 (205)  周太朴詩:金馬門,漢宮門前有銅馬,稱金馬門。 芸香閣:唐朝京中藏秘書處稱芸香閣,亦稱芸閣。芸香可以防蠹。 (206)  黃梨洲:黃宗羲號,選有《明文授讀》六十二卷。 周容:明諸生。 (207)  陸生:《史記·陸賈傳》,賈稱「數見不鮮」。見的次數多了,就不新鮮,遭人討厭了。 (208)  陳眉公:明陳繼儒號。 (209)  王元美:明王世貞字。 (210)  孫興公:孫綽字。 (211)  川上之嘆:《論語·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212)  天馬拋棧:棧,棧豆,馬房豆料,駑馬戀棧豆,天馬拋棄棧豆跑了。 神鷹掣鞲:神鷹拉斷皮帶飛去。 聖人無死地:聖人到處行道,不停留在一地,故沒有一定的死處。 (213)  右軍萬字各異:王羲之做右軍將軍。他寫《蘭亭集序》中有不少「之」字,寫法有變化,不相同。「萬字各異」是誇張說法。 (214)  蘧廬:旅舍。《莊子·天運》:「仁義,先王之蘧廬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處。」 (215)  阿閦(chù畜)國:阿 佛國,見《阿 佛國經》二卷,支婁迦讖譯。 (216)  吳淡川:清吳文溥字,著《南野堂筆記》十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