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藝錄 · 一 鑑賞論

錢鍾書 《談藝錄》
(一)錢先生的「擘肌分理」 餘十六歲與從弟鍾韓自蘇州一美國教會中學返家度暑假,先君適自北京歸,命同為文課,乃得知《古文辭類纂》、《駢體文抄》、《十八家詩抄》等書 (1) 。絕鮮解會,而喬作娛賞;追思自笑,殆如牛浦郎之念唐詩 (2) 。及入大學,專習西方語文。尚多暇日,許敦宿好。妄企親炙古人,不由師授。擇總別集有名家箋釋者討索之,天社兩注 (3) ,亦與其列。以注對質本文,若聽訟之兩造然;時復檢閱所引書,驗其是非。欲從而體察屬詞比事之慘澹經營,資吾操觚自運之助。漸悟宗派判分,體裁別異,甚且言語懸殊,對疆阻絕,而詩眼文心,往往莫逆冥契。至於作者之身世交遊,相形抑末,餘力旁及而已。孤往冥行,未得謂得。遊學歐洲,都拋舊業。歸舶邂逅冒君景璠,因以晉見其尊人疚齋先生 (4) ,並獲讀所著《後山詩天社注補箋》。其書網羅掌故,大裨徵文考獻,若夫劉彥和所謂「擘肌分理」 (5) ,嚴儀卿所謂「取心析骨」 (6) ,非所思存。余謂補箋洵善矣,胡不竟為補註耶。景璠嗤余:「談何容易。」少年負氣,得閒戲別取山谷詩天社注訂之。多好無恆,行衢不至,補若干事而罷。出乎一時技癢,初不篤嗜黃詩也。《談藝錄》刊行後,偶與潘君伯鷹同文酒之集。伯鷹盛嘆黃詩之妙,渠夙負詩名,至是幾欲一瓣香為山谷道人,雲將精選而詳註之。頗稱余補註中歐梅為官妓等數則 (7) ,余雖忻感,然究心者固不屬此類爾。(346頁) 這一則錢先生講自己的治學經驗,談關於如何提高對詩歌的鑑賞力問題。錢先生十六歲時從讀選本入手,有《古文辭類纂》、《駢體文抄》、《十八家詩抄》,即對古文、駢文、大家名家詩都讀了。進一步結合任淵注來讀《山谷集》、《後山集》,用法官斷案的眼光,把作者和注者看作兩造,看注釋是否符合作者的情意,用老吏斷獄的方法來作判斷。這樣就要查對書證,尋根究柢,索閱所引書,驗其是非。這種老吏斷獄的讀書法,確實是做到切實的研究。錢先生這樣做的用意,還不在於看任淵注得是否正確,在於通過糾正任淵注的疏失與不足,找出黃庭堅詩用詞的來歷,進而探索他的詩句中所表達的情意,結合他所表達的情意和用詞造句來探索他的表達方法,即「體察屬詞比事之慘澹經營」,運用到自己的創作中去,「資吾操觚自運之助」。通過這樣研究,懂得作者怎樣形成各個流派,具有怎樣不同的風格,甚至用詞造句也有不同,從而探索到作者的詩眼文心,詩眼即作者在用詞上的慘澹經營,文心即作者在表達情意上的用心。這樣的研究,就接觸到劉勰講的「擘肌分理」,對作品的詞語結構作細緻分析,得出他所要表達的情意,和所運用的藝術技巧。也像嚴羽說的「取心析骨」,「取心」即指探索作者的靈魂,「析骨」即指分析作者的文詞。 這一則里講的,可以從《關於〈宋詩選注〉的對話》里得到印證。日本內山精也君來上海復旦大學從王水照教授研究詩的對話,見《文史知識》一九八九年第五期。《對話》講到「檢閱所引書,驗其是非」時說:「內山:首先使我們感佩的是錢先生引用資料的嚴格和他的聞名於世的淵博。有關宋詩的資料,迄今為止似乎還沒有作過系統的整理。錢先生卻從基本文獻直至個別生僻的零星材料,差不多囊括無遺。他凡有引用,必定是第一手材料,並譯註卷次。我們因翻譯(《宋詩選注》)所需,一一作了查對,幾乎沒有什麼誤脫的地方。資料準確是一切學術工作的前提和基礎,但像錢先生這種經得起查核的著作是並不多見的。」 錢先生又說:「欲從而體察屬詞比事之慘澹經營」,《對話》中講到:「王:錢先生曾說,『我有興趣的是具體的文藝鑑賞和評判』。他正是從苦心搜集的大量資料基礎上,加以選擇、排比、綜合、分析,也就是說,一切從具體特殊的審美經驗和事實出發,來進行經驗的描述、一般的概括和理論的推演,從具體上升到抽象,來把握古今中外相同和相通的『文心』或人類一般的藝術思維。例如徐俯有一聯名句:『一百五日寒食雨,二十四番花信風』,《宋詩選注》指出此聯名句曾為南宋陸游、樓鑰、彭陶孫、錢厚等人所摹仿,又為金人張公藥所沿襲,連類引證,充分反映了江西詩派『脫胎換骨』的時代風尚和影響。」按陸游《春日絕句》:「二十四番花有信,一百七日食猶寒。」陸游的詩句顯然摹仿徐俯,一百五日指距冬至一百五日為寒食節,一百七日已過了寒食節,所以徐俯句顯得自然。這裡既體會到屬詞比事的不同,也看到江西詩派的影響。 《對話》還講到「王:葉紹翁『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一聯,注文引了五個用例,更可看作這一意象的演化小史:唐人的不及葉氏的『醒豁』,陸游的不及其『新警』,張良臣的不及其『具體』。這裡有來龍去脈的爬梳,有優劣長短的評賞。一個意象的產生總不是孤立的、靜止的。對意象作出歷史的動態的描述和分析,此書中是大量的,也使人心折。」這裡談到對意象探討,已經牽涉到「擘肌分理」,「取心析骨」了。 (二)論「一字之差,詞氣迥異」 《弇州山人續稿》卷一百五十《吳中往哲象贊》于歸震川曰 (8) :「先生於古文詞,雖出之自史漢,而大較折衷於昌黎、廬陵。不事雕飾,而自有風味,超然當名家矣。 (9) 」《贊》曰:「風行水上,渙為文章;當其風止,與水相忘。剪綴帖括,藻粉鋪張。江左以還,極於陳梁。千載有公,繼韓歐陽。余豈異趨,久而始傷。」錢牧齋《初學集》卷七十九《與唐訓導汝諤論文書》、卷八十三《題歸太僕文集》、《有學集》卷四十九《題宋玉叔文集》、《列朝詩集》丁集卷六又卷十二重疊引《贊》語 (10) ,皆竊易「久而始傷」為「久而自傷」,以自堅其弇州「晚年定論」之說。周櫟園《書影》卷一記弇州晚年翻然自悔 (11) ,本牧齋所說,而引《贊》中此句,作「始傷」不誤。歸玄恭編《震川全集》 (12) ,末附弇州《贊》及《列朝詩集》中震川傳,亦作「始傷」,已據弇州原文以校正牧齋引文。而《明史·文苑傳》、《四庫總目》卷一百七十二《震川文集》提要均作「自傷」 (13) ,則未檢《弇州續稿》而為牧齋刀筆吏伎倆所欺。李元仲《寒支二集》卷一《答葉慧生書》雲 (14) :「及元美末年為震川贊,乃曰:『余豈異趣,晚而自傷。』蓋傷震川之不可及也。」呂叔訥《白雲草堂文抄》卷三《再復嚴明府書》雲 (15) :「究之王李所成,不能軼出於韓歐之徒之上。晚而自傷。竟屈伏于震川之下。」蔣子瀟《七經樓文抄》卷四《與田叔子論古文第二書》 (16) 甚許弇州,言其非真推震川,乃「老而懷虛,自貶以揚之」,卻仍謂弇州有「久而自傷」之語。近賢論著,因循不究。蓋眾咻傳訛,耳食而成口實矣。一字之差,詞氣迥異。「始傷」者,方知震川之不易得,九原不作,賞音恨晚也。「自傷」者,深悔己之迷途狂走,聞道已遲,嗟悵何及也。二者毫釐千里。曰「豈異趣」者,以見己與震川,同以「史漢」為究竟歸宿,特取徑頓漸不同,未嘗假道於韓歐耳。弇州弟敬美《王奉常集》卷五十三《藝圃擷餘》雲 (17) :「正如韓柳之文,何有不從左史來者。彼學而成為韓為柳,我卻又從韓柳學,便落一塵矣。輕薄子遽笑韓柳非古,與夫一字一語必步趨二家者,皆非也。」足資傍參。弇州《讀書後》卷四《書歸熙甫文集後》 (18) 須與《四部稿》卷一百二十八《答陸汝陳》合觀。陳眉公《妮古錄》引弇州語 (19) ,亦見《續稿》卷一百七十五《與徐宗伯書》,其書與卷一百八十一《與李仲子能茂》、卷一百八十二《與顏廷愉》,胥可闡明此《贊》。《書譜》記王逸少評書雲 (20) :「鍾張信為絕倫 (21) 。吾書比之鍾張,鍾當抗行,或謂過之,張草猶當雁行。」弇州晚歲虛 氣退,于震川能識異量之美,而非降心相從,亦不過如逸少之於鍾張而已。何嘗拊膺自嗟、低頭欲拜哉。牧齋排擊算州,不遺餘力,非特擅易前文,抑且捏造故事。如記弇州造訪湯若士 (22) ,若士不見,而盡出所塗抹弇州文集散置几案間,弇州翻閱,默然而去。王山史《砥齋集》卷二 (23) 《書錢牧齋湯臨川集序後》即謂其「欲訾弇州」,所「述事似飾而未確」:「預出之以度弇州之至耶?抑延弇州至堂而後出之耶?」竊謂征諸《玉茗堂尺牘》卷一《答王淡生》 (24) ,則若士「標塗」弇州集,有人「傳於」弇州「之座」而已;卷三《復費文孫》明言舊與弇州兄弟同仕南都,「不與往還」。牧齋不應未睹二牘,而悍然杜撰掌故,殆自恃望重名高,不難以一手掩天下耳目歟!牧齋談藝,舞文曲筆,每不足信。渠生平痛詆七子、竟陵,而於其友好程孟陽之早作規摹七於 (25) 、蕭伯玉之始終濡染竟陵,則為親者諱,掩飾不道隻字。竄改弇州語,不啻上下其手,正是一例。(385—387頁) 這一則講錢謙益篡改王世貞《吳中往哲象贊》的歸有光贊,把原文的「久而始傷」改為「久而自傷」。這一個字的篡改,用意有很大不同,所以歸入鑑賞類。這一個字的篡改,牽涉到王世貞對歸有光的態度,牽涉到王世貞對歸有光的評價與對自己的評論,所以關係不小。揭發這一個字的篡改,也揭發了錢謙益的用心和為人,這也有關對錢謙益的評價,所以錢先生作了詳密的考證。錢謙益的篡改,影響很大,不但《明史·文苑傳》里引用了,連博學如紀昀,在《四庫全書總目》里也引用了,因此使李世熊、呂星垣、蔣湘南都承襲錯誤,這就不得不加以辨正了。 錢先生揭發錢謙益的篡改:一據《弇州山人續稿》作「久而始傷」,二據周亮工《書影》引作「始傷」,三據歸慶編《震川全集》末附引《贊》作「始傷」。除據了這三證外,還引了王世懋《藝圃擷餘》的話作旁參一,再引王世貞《讀書後》講歸有光的話作旁參二,再引王世貞《四部稿》的《答陸汝陳書》作旁參三,再引陳繼儒引王世貞語作旁參四。這樣舉了三個明證與四個旁參,證明錢謙益的篡改原文,已鐵案如山,不可動搖。錢先生更指出這一個字的篡改的用意。「一字之差,詞氣迥異。」「始傷」,能識歸有光的異量之美,認為歸有光的學習韓愈、歐陽修,與自己學問門徑不同,但同以學習《史記》《漢書》為歸宿,這點起初不認識,這時開始認識,因而傷悼他。不過表示賞識他而已。「自傷」是傷自己的迷途狂走,開道已遲。這一字的篡改,歪曲了王世貞原意,來貶低王世貞。像紀昀的《四庫全書總目·震川文集》:「初,太倉王世貞傳北地信陽(李夢陽、何景明)之說,以秦漢之文倡率天下。」「有光獨抱唐宋諸家遺集,與二三弟子講授於荒江老屋之間,毅然與之抗衡。」「世貞初亦牴牾,迨於晚年,乃始心折。」「自明季以來,學者知由韓柳歐蘇沿洄以泝秦漢者,有光實有力焉。」這裡講王世貞「以秦漢之文倡率天下」,又講有光「由韓柳歐蘇沿洄以泝秦漢」,就歸宿到秦漢講,兩者並無不同,只是取徑不同而已。稱作「自傷」,是自傷迷途狂走,變成「異趨」,與世貞說的「余豈異趨」相矛盾了。因此紀昀論述也有矛盾,紀昀既認為兩家同趨秦漢,何用「自傷」?錢先生又指出錢謙益捏造故事來貶低王世貞。指出他「舞文曲筆,每不足信」,又舉出他痛詆明代七子與竟陵派鍾譚,但掩飾他的好友摹仿七子與濡染竟陵,更作了批駁。 (三)論詩注引文 方氏《瀛奎律髓》頗薄雁湖《半山詩注》 (26) ,屢屢言之。偶觀其書,實亦未盡如人意。好引後人詩作注,尤不合義法。如羼入集中之王逢原《寄慎伯筠》詩「宜乎倜儻不低斂」句,雁湖注乃引呂居仁詩。昔李善注《文選》,於《洛神賦》「踐遠遊之文履」句下,引繁欽《定情詩》云:「有此言,未詳其本」,亦不過征及同時作者,雁湖則何藉口哉。故卷三十六末劉辰翁評曰:「嘗見引同時或後人詩注意,不知荊公嘗見如此等否。」深中雁湖之病。(79頁) 這一則講詩注的引文問題,跟鑑賞有關。方回對李璧的王安石詩注不滿,如王安石《冬至》:「都城開博路,佳節一陽生。」方回評:「李參政(璧)註:『博路,未詳。』予謂常日禁賭博,惟節日不禁耳。」這裡即指出李璧注得不夠。錢先生指出李璧注,把王逢原的詩混入王安石集中。還指出李璧又引後人的詩作注,呂居仁,呂本中字。呂本中生在王安石後,王安石看不到呂本中的詩,引呂本中的詩來注王安石詩不合。再說王逢原是王令的字,王令死得比王安石早。引呂本中的詩來注王令的詩也不合。錢先生引李善注《文選》,《洛神賦》中有「踐遠遊之文履」句;「繁欽《定情詩》曰:『何以消滯憂,足下雙遠遊。』有此言,未詳其本。」錢先生認為繁欽與《洛神賦》作者曹植是同時人,曹植可能看到過繁欽的詩。李璧引呂本中的詩句來注王安石詩,王安石沒有看到過呂本中詩,這樣引用就不合了。引用作者前人的詩句來注作者的詩是可以的,因為作者寫詩時,有時用典故,其中有引用前人詩句,從前人詩句中有所觸發。引前人詩句來注,可以從前人詩句中體會作者的情思,所以引前人詩句作注是必要的。引作者的後人詩句作注,作者看不到他後人的詩句,作者不可能從後人詩句里得到觸發,這樣引用就沒有必要了。 (四)論注詩要識作者手眼 (黃庭堅)《題落星寺》第三首:「小雨藏山客坐久。」青神注引《莊子》:「藏山於澤。」按僅標來歷,未識手眼。勝處在雨之能藏,而不在山之可藏。賈浪仙《晚晴見終南諸峰》雲 (27) :「半旬藏雨里,今日到窗中。」庶可以注矣。坐久者,待雨晴而山得見;山谷《勝業寺悅堂》詩所謂:「苦雨已解嚴,諸峰來獻狀」是也。韓致堯《丙寅二月二十三日撫州如歸館作》雲 (28) :「好花虛謝雨藏春。」元遺山《晴景圖》云:「藏山只道雲煙好」,用「藏」字亦可參觀。新補三十、《題息軒》:「萬籟參差寫明月。」青神註:「萬籟見上。」按《有不為齋隨筆》丁雲 (29) :「用王羲之蘭亭詩:『群籟雖參差,適我無非親。』」是也。「寫」指月中竹影言(參觀《管錐編》256頁)。此句一、二字指聲,五、六、七字指影,三、四字雙關聲影言之,兼逸少之「群籟參差」,與柳子厚《南 》之「迴風一蕭瑟,林影久參差 (30) 。」(339頁) 這一則講註解詩要識得作者的手眼即技巧。如黃庭堅詩:「小雨藏山客坐久。」要注意這個「藏」字。這裡說成「雨藏山」,賈島說成山(西南諸峰)「藏雨」,即山藏於雨里,在詩里可說「藏雨里」。用「雨藏山」,好像雨是有知,可以藏物,是擬人化。說「藏雨里」,好像山是有知,山藏於雨中了。再說「今日到窗中」,即山到窗中,和「峰來獻狀」,把山或峰說成是有知的,也是擬人化手法。又黃庭堅詩:「萬籟參差寫明月。」在這裡要了解作者的心情,所以用王羲之蘭亭詩,「群籟雖參差,適我無非親」來注,寫出了作者以群籟為適我相親,表達喜愛群籟的心情,這樣的注,跟作者心情有關,是好的。「萬籟參差」是寫聲,「寫明月」是寫影。「寫明月」是寫於明月的意思,即月亮把竹影寫在地上,也是擬人化手法。「參差」既是聲的參差,即「群籟參差」,也是影的參差,即「林影參差」。這樣細緻地分析,才能識得作者的心眼,認得作者的技巧和心情。 這裡講參觀《管錐編》256頁,即講「寫」字:「《日知錄》舉師涓『靜坐撫琴而寫之』,出《韓非子·十過》,而《外儲說》左上又有『卜子妻寫弊袴也』;一言仿效聲音,一言仿效形狀,先秦以來,此意沿用。」這是說一個「寫」字,在「撫琴而寫之」里,指仿效聲音;在「寫弊袴」里,指仿效形狀。但在「萬籟參差寫明月」里,一個「寫」字,在一句話里,「萬籟」指自然界的聲音。「萬籟參差」,這個「參差」是寫聲,仿效聲的不齊。「寫明月」,指月中竹影參差,是寫影,仿效竹影的參差。「參差」是雙關聲影,「寫」兼指寫聲寫影。 (五)論引後注前 余此論有籠統鶻突之病 (31) 。僅注字句來歷,固宜征之作者以前著述,然倘前載無得而征,則同時或後人語自可引為參印。若雖求得詞之來歷,而詞意仍不明了,須合觀同時及後人語,方能解會,則亦不宜溝而外之。《文選》開卷第一篇班孟堅《兩都賦·序》之「朝廷無事」句下,善注引蔡邕《獨斷》而自白曰:「諸釋義或引後以明前,示臣之任不敢專,他皆類此」;《東都賦》之「體元立制」句下,善注至引晉人杜預《左傳注》「體元以居正」為漢文來歷,此類時一遇之。《西京賦》之「右平左墄」句下 (32) ,善注引《西都賦》「左墄右平」,以班證張,又如以繁欽詩與曹子建賦互印矣。劉須溪評雁湖注語 (33) ,亦不可一概而論。如卷三十八《送王覃》云:「山林渺渺長回首,兒女紛紛忽滿前」,雁湖注引謝師厚詩 (34) :「倒著衣裳迎戶外,盡呼兒女拜燈前」;《姑胥郭》云:「旅病愔愔如困酒,鄉愁脈脈似連環」,雁湖注引東坡詩 (35) :「下第味如中酒味」;皆牽合無謂,茲不多舉。卷四十七《黃鸝》云:「婭奼不知緣底事,背人飛過北山前。」雁湖注引蘇子美詩 (36) :「婭奼人家小女兒,半啼半語隔花枝」;按《蘇學士文集》卷八《雨中聞鶯》曰:「嬌 人家小女兒」,雁湖改字以附會荊公詩,尤不足為訓。顧復有捉置一處,使人悟脫胎換骨之法者,如卷四十《送望之赴臨江》云:「黃雀有頭顱,長行萬里餘。」雁湖注引山谷《黃雀》詩 (37) :「頭顱雖復行萬里」;卷四十六《韓信》云:「將軍北面師降虜,此事人間久寂寥。」雁湖注引山谷:「功成千金募降虜,東面置坐師廣武,雖雲晚計太疏略,此事亦足垂千古。」然此二注之意,早發於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矣 (38) 。又按吳書論《送望之出守臨江詩》一條,《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二十五引作《復齋漫錄》 (39) 。南宋人書中所引《復齋漫錄》多見於今本《能改齋漫錄》中,即如雁湖注卷二十二《即事》「靜憩雞鳴午」句,卷二十八《張侍郎示東第新居和酬》「恩從隗始詫燕台」句,皆引《復齋漫錄》,《叢話》後集卷二十五、卷三十二亦然,而兩則均見《能改齋漫錄》卷三。《能改齋漫錄》卷七考論荊公《張侍郎示東第新居和酬》此聯甚詳,不應卷三又有寥寥數語,兩條之一當出《復齋漫錄》;卷三論荷囊條《叢話》後集卷三十六引作《復齋漫錄》,而《蘆浦筆記》卷三糾《能改齋漫錄》有之 (40) 。斯類疑莫能明。《四庫總目》卷一百十八《能改齋漫錄》提要云:「輾轉繕錄,不免意為改竄,故參錯百出,不知孰為原帙也。」卷一百三十五《白孔六帖》提要小注云 (41) :「按《復齋漫錄》今已佚,此條見《苕溪漁隱叢話》所引。」然於兩《漫錄》之莫辨葛龔 (42) ,初未措意也。(389—391頁) 這一則講注中引文,是幫助鑑賞用的,所以歸入鑑賞類。作品中引用典故,說明作者寫作時,想到這個典故,引入作品中。注中把這個典故引出來,可以體會作者引用這個典故時,從這個典故中有什麼觸發,幫助讀者去體會作者的情思。因此注中引文,倘引作者以後人寫的文辭,是作者所看不到的,就起不了這個作用。那麼注中引文可不可以引用作者以後人的文辭呢?錢先生從《文選》李善注中研究這個問題,認為倘從作者前人的文辭中找不到可以引證的資料,或者找到了前人的資料而看不明白,那麼引用作者同時人或以後人的資料來加以證明,還是可以的。比方《文選》里班固《兩都賦·序》的註裡引了蔡邕的話,即引後人的話來注前人的作品,說明「引後以明前,示臣之任不敢專」。大意是說,引後人的話來做說明,表示我不敢專用自己的話來說。又像引班固的話來注張衡的賦,引繁欽的詩來注曹植的賦,即引作者同時人的話來做注。照李善注看,只要引用得當,也是可以的。 錢先生又引李璧注王安石詩作例來看。如「兒女紛紛忽滿前」,這話很明白,用不著引證,李璧卻引謝景初的「盡呼兒女拜燈前」,謝詩是講有貴客到來,所以盡呼兒女來拜見,跟王安石詩的情景不同,這樣引用完全沒有必要。再像引蘇軾的「下第味如中酒味」,來注王安石詩的「旅病情惜如困酒」,「旅病」當指行旅中的困頓,「下第」指考試落第,兩者的心情不同,因此用「中酒」來注「困酒」也不確切。再像李璧引蘇舜卿的「嬌 人家小女兒」,改為「婭奼人家小女兒」,來注王安石「婭奼不知緣底事」,「嬌 」指小女兒的神態,王安石的「婭奼」指黃鶯的鳴聲,這樣改字來引證,更不對了。 錢先生又指出引後以明前,也有引得比較好的,如王安石《送呂望之赴臨江》:「黃雀有頭顱,長行萬里餘。想因君出守,暫得免苞苴。」黃庭堅《黃雀》詩:「牛犬垂天且割烹,細微黃雀莫貪生。頭顱雖復行萬里,猶和鹽梅傅說羹。」李璧引「頭顱雖復行萬里」來注。「頭顱行萬里」,見《後漢書·袁紹傳》:袁紹子袁尚、袁熙戰敗走遼東救公孫康,康把他們捉住,坐在凍地,袁尚求一條蓆子。康說:「卿頭顱方行萬里何席之為?」遂斬兩人頭送給曹操。王安石用這個典故,說黃雀有頭顱,可以飛行萬里。想因呂望之出去作臨江太守,黃雀得免於被捕殺作苞苴,苞苴指用物包裹。黃庭堅把王安石詩改寫成黃雀雖然可行萬里,還是要被捕殺來作菜羹。即用王安石詩來分出新意,所以稱為「脫胎換骨」。再像王安石詩:「將軍北面師降虜,此事人間久寂寥。」見《漢書·韓信傳》:韓信領兵擊趙陳餘,廣武君李左東勸陳餘深溝高壘勿與戰,他引精兵二萬襲其糧道。陳餘不聽,韓信遂進兵擊殺陳餘,擒李左東。信解其縛,師事之。王安石用這事來讚美韓信。李璧引黃庭堅的詩來作注。黃庭堅把王安石的兩句詩化成四句,這也是「脫胎換骨」之法,這樣以後注前,可以使人了解怎樣「脫胎換骨」,還是有作用的。下面講《復齋漫錄》今已佚,見《苕溪漁隱叢話》中引用,有的又見於《能改齋漫錄》,兩書引用《漫錄》,究竟誰引誰,已不可考了。 (六)論糾正誤注 (黃庭堅)《次韻文潛立春日》三絕句第一首雲 (43) :「眇然今日望歐梅,已發黃州首重回。試問淮南風月主,新年桃李為誰開。」天社謂是憶東坡 (44) ,東坡謫於黃州;歐陽修、梅聖俞,則坡舉主也。按此詩乃崇寧元年十二月中作,時山谷已罷太平州。《外集》載崇寧元年六月在太平州作二首之一云:「歐靚腰支柳一渦,小梅催拍大梅歌」;又《木蘭花令》云:「歐舞梅歌君更酌。」則是歐梅皆太平州官妓。太平州古置淮南郡,文潛淮陰人,陰者水之南;時方貶黃州安置,黃州宋屬淮南路。故曰「淮南風月主」。蓋因今日春光,而憶當時樂事,與廬陵、宛陵,了無牽涉。南宋吳淵《退庵遺集》卷下 (45) 《太平郡圃記》自言作揮麈堂,卷上《揮麈堂詩》第二首云:「歐梅歌舞悵新知」,亦其證驗。天社附會巾幗為鬚眉矣。(10—11頁) 這一則講注釋,注釋要求正確,一定要對原文有正確理解,才能注得正確。這裡說任淵把黃庭堅詩句注錯了,所以注錯,是因為他只看文字表面是「今日望歐梅」,想到歐陽修、梅聖俞是蘇軾應科舉考試時的舉主,是蘇軾在想望他們。他沒有查這首詩的寫作年代,不考慮他寫這首詩時還有別的詩里也提到「歐、梅」。這樣一考查,這首詩是崇寧元年十二月中作。他在崇寧元年六月里作的詩里寫的歐梅,都指太平州官妓。他在這年十二月,已罷太平州,所以說「今日望歐梅」了。光這樣考查還不夠,再查詩里的「淮南風月主」是指張耒,張耒時方貶黃州安置,黃州宋屬淮南路,故稱他為「淮南風月主」,與詩題的「次韻文潛」相合。這樣說還不夠,再舉出吳淵所記「歐梅歌舞」來作證。說明錢先生要糾正任淵注的錯誤,要經過多方考證,要舉出多種證據,才能下一結論。從這裡告訴我們,要讀懂一首詩,對於詩中的疑難問題,經過怎樣的反覆探討,才能得出正確的結論來。 有人對錢先生這種解釋提出不同意見,認為黃庭堅詩:「眇然今日望歐梅」,任淵註:「王羲之帖云:『當今人物眇然。』」眇然指人物已不在,故想望歐陽修、梅舜俞,任淵注不誤。按王羲之帖的「人物眇然」,「眇然」形容人物,是指人物不在。黃詩「眇然今日望歐梅」,「眇然」指「望」,這個「眇然」,如《莊子·德充符》,「眇乎小哉」之意,即有狀微小意。因歐梅指太平州官妓,故用眇然來想望;倘指歐陽修、梅聖俞,則為黃庭堅推尊的前輩名公,不能稱眇然望了。這是說同一個「眇然」,用來指人物是一個意義,用來指「望」是另一個意義,不可混淆。這更證明錢先生解釋的正確。 (七)元好問論黃庭堅詩解 遺山詩中「寧」字,乃「寧可」之意,非「豈肯」之意。如作「豈肯」一解,則「難將」也,「全失」也,「寧下」也,「未作」也,四句皆反對之詞,偏面復出,索然無味。作「寧可」解,適在第三句,起承而轉,將合先開,欲收故縱,神采始出。其意若曰:「涪翁雖難親少陵之古雅,全失玉溪之精純,然較之其門下江西派作者,則吾寧推涪翁,而未屑為江西派也」:是欲抬山谷高出於其弟子。然則江西派究何如。乃緊接下一絕曰:「池塘春草謝家春,萬古千秋五字新,傳語閉門陳正字,可憐無補費精神」;蓋舉後山以概其餘西江詩人,此外比諸鄶下,不須品題。遂系以自述一首,而《論詩絕句》終焉。《遺山集》中於東坡頗推崇,《杜詩學引》稱述其父言:「近世惟山谷最知子美」,而《論詩絕句》傷嚴寡恩如彼,倘亦春秋備責賢者之意。遺山所深惡痛絕,則為江西派,合之《中州集自題》絕句,更彰彰可見。(153頁) 這一則講元好問《論詩》中論黃庭堅的詩:「古雅難將子美親,精純全失義山真。論詩寧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裡人。」錢先生先抓住「寧」字來講,認為是「寧可」的「寧」,即寧可向黃庭堅拜倒,不作江西詩派中人。即把黃庭堅突出於江西詩派以外,認為黃庭堅還是可取的。雖然黃庭堅的詩不如杜甫詩的古雅,全失李商隱詩的精純,但還是好的。元好問為什麼要向黃庭堅下拜,在《論詩》里沒有說。《論詩》說的「池塘春草謝家春,萬古千秋五字新」,稱謝靈運「池塘生春草」為「新」。但黃庭堅論詩並不主張「新」,因此這跟黃庭堅無關。又說:「傳語閉門陳正字,可憐無補費精神。」這是批評陳師道作詩時,閉門苦思。即把陳師道代表江西詩派,貶低陳師道即貶低江西詩派。錢先生又引元好問《杜詩學引》稱「近世惟山谷最知子美」。朱弁《風月堂詩話》:「山谷以昆體工夫,到老杜渾成地步。」元好問「寧下涪翁拜」,可能就為了這點。所以他的詩里就稱杜甫的古雅,李商隱的精純,認為黃庭堅都不及。雖不及,但他「以昆體工夫,到老杜混成地步」,所用的工夫還是好的,所以還推重他吧。 (八)元好問評蘇詩 《紀文達公文集》卷九《趙渭川四百三十二峰草堂詩抄序》雲 (46) :「東坡才筆,橫據一代,未有異詞。而元遺山《論詩絕句》乃曰 (47) :「蘇門果有忠臣在,肯放蘇詩百態新』;又曰:『奇外無奇更出奇,一波才動萬波隨,只言詩到蘇黃盡,滄海橫流卻是誰!』二公均屬詞宗,而元之持論,若不欲人鑽仰於蘇黃者,其故殆不可曉。余嘉慶壬戌典會試三場 (48) ,以此條發策,四千人莫余答也。惟揭曉前一夕,得朱子士彥卷,對曰:南宋末年,江湖一派 (49) ,萬口同音,故元好問追尋源本,作是懲羹吹虀之論;又南北分疆,未免心存畛域,其《中州集》末題詩 (50) ,一則曰:『北人不拾江西唾,未要曾郎借齒牙』 (51) ;一則曰:『若從華實論詩品,未便吳儂得錦袍 (52) 。』詞意曉然,未可執為定論也。喜其洞見癥結,急為補入榜中」云云。《策問》五道見卷十二。按此說是矣而尚未盡。「華實」二字,正可與李延壽《北史·文苑傳序》參觀。錢竹汀《十駕齋養新錄》卷十六雲 (53) :「呂本中《江西詩派圖》意在尊黃涪翁 (54) ;後山與黃同在蘇門,詩格亦不相似,乃抑之入江西派,誕甚矣。元遺山云:『論詩寧下涪翁拜,未作西江社裡人』;又云:『北人不拾江西唾,未要曾郎借齒牙。』遺山固薄黃體而不為,亦由此輩尊之過當,故有此論」云云。竹汀是節亦有語病,而差與紀序相發。遺山「詩到蘇黃盡」一絕後即曰:「曲學虛荒小說欺,俳諧怒罵豈宜時。今人合笑古人拙,除卻雅言都不知。」此絕亦必為東坡發。「俳諧怒罵」即東坡之「嘻笑怒罵皆成文章」;山谷《答洪駒父》第二書所謂 (55) :「東坡文章短處在好罵」,楊中立《龜山集》卷十《語錄》所謂 (56) :「子瞻詩多於譏玩」;戴石屏《論詩》十二絕第二首所謂 (57) :「時把文章供戲謔,不知此體誤人多。」「豈宜時」即東坡之「一肚皮不合時宜」,《遺山文集·東坡詩雅引》曰 (58) :「雜體愈備,則去風雅愈遠。詩至於子瞻而且有不能近古之恨」云云,絕句中「坡詩百態新」之「新」字、「雅言都不知」之「雅」字,皆有著落。按《後山詩話》亦云 (59) :「詩欲其好則不好,蘇子瞻以新。」(15l—152頁) 這一則論元好問《論詩三十首》中論蘇軾、黃庭堅詩。紀昀提出問題:元好問《論詩》說:「蘇門果有忠臣在,肯放蘇詩百態新。」即認為「蘇詩百態新」不好,蘇門果真有忠臣,應該起來反對「蘇詩百態新」。為什麼要反對「蘇詩百態新」呢?又說:「只言詩到蘇黃盡,滄海橫流卻是誰?」只說詩到蘇軾、黃庭堅已到了盡頭,滄海橫流又是誰呢?這是說蘇詩的百態新加上黃詩,造成滄海橫流。那麼,對蘇黃詩不滿又是為什麼呢?他說「其故殆不可曉」。因此紀昀做考官時出了這個問題。考生朱士彥認為宋在南,金在北,南北分隔。北人看不起南人,認為南人未必勝過北人,因此元好問的貶低蘇黃,未為定論。即認為元好問提的問題,是出於北人貶低南人的私心,並不正確。 錢先生認為這樣回答還不夠。又引錢大昕說,認為江西派等人推尊黃庭堅過分,引起元好問的反感,所以要貶低蘇黃。錢先生認為錢大昕的說法也不夠。錢先生指出元好問又有「曲學虛荒小說欺,俳諧怒罵豈宜時」,是批評蘇詩好罵的缺點。認為今人學了蘇詩的好罵,反去批評古人的拙劣,認為古人除開雅言別的都不知道。即批評蘇詩的好罵,蘇詩的百態新,都不是雅言,不夠雅正。黃庭堅也指出蘇軾文章的短處在好罵。楊時指出蘇軾詩多譏玩,即譏諷開玩笑。戴復古認為把文章供戲謔是不好的。元好問又說:「雜體愈備,則去風雅愈遠。」即批評蘇軾文章的不夠雅正。這樣看,所謂「蘇詩百態新」的「新」,即《後山詩話》說的「蘇子瞻以新」,認為「新」不好,即認為蘇詩的「新」失去雅正,即「不能近古」,不夠雅所以不好。 元好問《論詩》又說:「池塘春草謝家春,萬古千秋五字新。」謝靈運嘗詩思不成,忽夢謝惠連,即得「池塘生春草」之句,以為似有神助。那麼元好問也贊成「新」的,為什麼又反對「蘇詩百態新」呢?原來他反對的「百態新」,即反對蘇詩的「俳諧怒罵豈宜時」,認為「俳諧怒罵」不宜入詩,一入詩即有失雅正。「池塘生春草」這句新而自然,不失雅正,所以得到他的稱賞。他《論詩》又說:「一語天然萬古新,豪華落盡見真淳。南窗白日羲皇上,未審淵明是晉人。」稱讚陶淵明的詩是「天然萬古新」的,這個「新」跟自然和性情真淳結合,所以是好的。這樣看來,蘇詩的「百態新」,除了「俳諧怒罵」以外,也有很多自然真淳的好詩,應該歸入元好問讚賞的「新」字中去。元好問反對的蘇詩「百態新」,應限於「誹諧怒罵」一類的蘇詩。 (九)註明詩旨 (黃庭堅)《次韻題粹老客亭詩後》:「客亭長短路南北,袞袞行人那得知。惟有相逢即相別,一杯成喜只成悲。」青神注引韋應物詩 (60) :「此日相逢非舊日,一杯成喜亦成悲。」按僅道末句來歷,未明詩旨。《豫章黃先生文集》卷二十六《跋胡少汲與劉邦直詩》,引其詩有曰:「夢魂南北昧平生,邂逅相逢意已傾;同是行人更分首,不堪風樹作離聲」,可以參印。客亭乃旅途暫歇止處,《楞嚴經》卷一所謂:「譬如行客,投寄旅亭,或宿或食。宿食事畢,俶裝前途,不遑安住。」亦有素昧平生,忽同投止,雖雲萍偶遇,而針芥相親,如王子淵《四子講德論》所謂 (61) :「非有積素累舊之歡,皆途覯卒遇,而以為親者。」羊胛易熟 (62) ,馬足難停,各趁前程,無期後會,逢真草草,別愈依依。山谷詩即其意。胡詩似反用唐長孫佐輔《別友人》:「誰道同衾又分手,不如行路本無情。」(337—338頁) 這一則講註解要探索詩的意旨,引史容注黃庭堅詩,有「未明詩旨」的。這首詩的末句是「一杯成喜只成悲」。史容注了這句話的出處,這是好的。但這句話包括這首詩的主旨是什麼,沒有注。再看注引韋應物的詩:「此日相逢非舊日,一杯成喜亦成悲。」此日相逢是喜,但此日已非舊日,是悲。這個悲喜的變化,由於此日與舊日的不同。但黃庭堅詩,寫本不相識的人,在客亭相會,王勃《滕王閣序》:「萍水相逢,儘是他鄉之客。」與韋應物詩寫客中與舊友相逢不同,那他的「一杯成喜只成悲」,就與韋應物的所以悲喜是不同的,但又為了什麼?沒有說,所以「未明詩旨」了。怎樣來說明詩旨?錢先生引《楞嚴經》來說明萍水相逢的相親,再引王褒《四子講德論》說明途中猝遇的相親,這樣說明雖本不相親,卻「逢真草草,別愈依依」,即寫出客中作別的依依不捨的感情,這樣來點出詩旨。又用胡少汲詩來作比照,從中可以說明詩旨。錢先生又指出胡詩反用長孫佐輔詩,長孫佐輔詩認為還不如行路人本來是無情的,胡詩卻寫離情。這說明註解一首詩,光引字句的出處不夠,還要註明詩旨,註明詩旨可用有關的詩句或情事作參照。 (一○)注詩要識用典意 (黃庭堅)《再次韻寄子由》 (63) :「風雨極知雞自曉,雪霜寧與菌爭年。何時確論傾樽酒,醫得儒生自聖顛。」自註:「出《素問》 (64) 。」青神注引《國風》:「風雨淒淒,雞鳴喈喈」;《莊子》:「朝菌不知晦朔」;小杜詩 (65) :「蟪蛄寧與雪霜期」;《難經》 (66) :「狂、顛之病,何以別之。自高賢也,自辯智也,自貴倨也,妄笑好歌樂也。」按山谷整聯實點化晉唐習用儷詞,青神未識其全也。《風雨》詩當引末章之「風雨如晦,雞鳴不已」,《鄭箋》雲 (67) :「雞猶守時而鳴,喻君子雖居亂世,不改變其節度。」是以劉孝標《辯命論》雲 (68) :「詩云:『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故善人為善,豈有息哉。」較「雞鳴喈喈」,更切山谷用意。陸機《演連珠》末章云:「是以迅風陵雨,不謬晨禽之察;勁陰殺節,不凋寒木之心。」《文選》李善注;「冒霜雪而松柏不凋。雞善伺晨,雖陰晦而不輟其鳴。」《晉書·載記呂光傳》載呂光遺楊軌書云:「陵霜不凋者,松柏也。臨難不移者,君子也。何圖松柏凋於微霜,而雞鳴已於風雨。」又《晉書·桓彝等傳》史臣曰:「況交霜雪於杪歲,晦風雨於將晨。』蓋兩事相儷久矣。曰「雞鳴已」,曰「晦風雨」,皆以《風雨》末章為來歷。山谷同時人曾子開《曲阜集》 (69) 卷四《次後山陳師道見寄韻》亦云;「松茂雪霜無改色,雞鳴風雨不愆時。」與山谷此聯淵源不二。山谷不明言松柏,而以菌作反襯耳。自注誤以「狂」為「顛」,青神引文附和之,而未糾正。「自聖」乃《難經》五十九所謂「狂疾始發之候」,若夫「顛疾之作,患者意不樂,直視僵臥」,初不「自高賢,妄笑樂」。今世術語言「躁」與「郁」,略當「狂」與「顛」之別矣。(340頁) 這一則講註解要確切,要識得作者用典故的含意。這裡引黃庭堅的兩句詩及史容的注來作說明。黃庭堅詩:「風雨極知雞自曉」,史容註:《國風》:「風雨淒淒,雞鳴喈喈。」這樣注也對,不過對「雞自曉」不切。因此錢先生指出當注《詩·鄭風·風雨》:「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所以要引這兩句,是據《鄭箋》說:「雞猶守時而鳴,喻君子雖居亂世,不改變其節度。」即在引了這兩句外,最好再引《鄭箋》,提出「守時而鳴」來,這樣就切合「雞自曉」了。不僅這樣,還點出「君子雖居亂世,不改變其節度」,即把黃庭堅這句詩的用意也點出來了。再說黃庭堅用這個典故還有他用六朝文的意思在內,因此錢先生又引劉峻《辯命論》里的話,來說明作者這樣說「雞自曉」的用意。錢先生又結合「雪霜寧與菌爭年」來考慮,聯繫作者引用六朝文,引出陸機《演連珠》來,點明「晨禽之察」,稱雞為晨禽,正結合「守時而鳴」。再用「寒木之心」來對,就指「冒霜雪而松柏不凋」,這就結合「雪霜寧與菌爭年」了。陸機稱「迅風陵雨」,即疾風暴雨,更誇張了。 又黃庭堅詩作「寧與菌爭年」,即豈與菌爭年。史容註:「《莊子·逍遙遊》篇:『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杜牧《題魏文貞》:『蟪蛄寧與雪霜期,賢哲難教俗士知。』詩意謂松柏冒霜雪,豈與朝菌較修短耶?」史容這個注是好的,指出朝菌是朝生夕死,所以它不知道陰曆的月初(朔)月底(晦)。蟪蛄過不了冬,所以不知春秋。它們都是生命短促的,所以是「小年」。史容的注,倘只引「朝菌不知晦朔」,好像和原句的「雪霜」無關了,所以又引了「蟪蛄不知春秋」,但這句也沒有點出「雪霜」來,所以又引了杜牧詩:「蟪蛄寧與雪霜期。」這樣「雪霜」點出來了。但「雪霜」是結合「蟪蛄」來說的,不結合「朝菌」,所以史容在註裡把「蟪蛄不知春秋」也引了,這是好的。但原詩用「雪霜」還有「冒霜雪而松柏不凋」的意思,即把雞鳴不已與松柏不凋兩事連用,由來已久,錢先生舉出陸機《演連珠》、郭呂光遺楊軌書、《晉書》史臣日,直到宋曾肇的詩,都把這兩事聯用,所以黃庭堅詩里用「雪霜」也有把這兩事聯用的意思在內。史容注沒有指出這一點,沒有點出作者用「雪霜」的用意,是不夠的。又用「雪霜」本指「冒雪霜而松柏不凋」說,但原句不指松柏,卻說「寧與菌爭年」,錢先生指出:「山谷不明言松柏,而以菌作反襯耳。」用「雪霜」是指「冒霜雪而松柏不凋」,含有指松柏意,因此這裡有松柏豈與菌爭年意,用菌來反襯松柏的長年,這裡運用修辭的反襯手法,史容沒有指出來,又是不足處。最後,黃詩說的「自聖」,錢先生指出本於《難經》「狂疾始發之候」。即是狂疾的病,不是顛疾。又「顛疾之作,患者意不樂,直視僵臥」,史容引作「自高賢,妄笑樂」都與「自聖」不合。指出史容注的錯處。從這裡看出錢先生對註解研究的深入與細緻。 (一一)理趣詩解 《鶴林玉露》卷八曰 (70) :「杜少陵絕句云:『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上兩句見兩間莫非生意,下兩句見萬物莫不適性。大抵古人好詩,在人如何看,在人把做甚麼用。如『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野色更無山隔斷,天光直與水相通』;『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等句。只把做景物看,亦可不把做景物看。」魏鶴山《黃太史集序》曰 (71) :「山谷晚歲詩,所得尤深。以草木文章,發帝機杼,按指《雨絲》詩。以花竹和氣,驗人安樂。」按指《斌老病起游東園》詩。明王鍪《震澤長語》卷下 (72) 《文章》門曰:「『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人與物偕,有吾與點也之趣。『片雲天共遠,永夜月同孤』;又若與物俱化。謂此翁不知道,殆未可也。」清尤侗《艮齋雜說》卷二亦曰:「杜詩云:『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邵堯夫詩云:『月到天心處,風來水面時。』 (73) 子美非知道者,何與堯夫之言若有合也。予為集一聯云:『水流雲在,月到風來。』對此景象,可以目擊道存矣。」(229頁) 這一則講理趣詩。如杜甫《絕句》,「或謂此詩與兒童之屬對何異。余曰:不然。上兩句見兩間莫非生意,下兩句見萬物莫不適性。於此而涵詠之,體認之,豈不足以感發吾心之真樂乎?」(《鶴林玉露》)這裡指出,對杜甫的《絕句》,看出其中含有道理,這個道理即「見兩間(天地間)莫非生意,萬物莫不適性」。這個道理含蓄在景物中,所以是理趣詩。又如杜甫《江亭》,借「水流」緩緩和「雲在」,聯繫「心不競」「意俱遲」,結合景物來表達心意。還如石曼卿《題章氏園亭》詩:「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從「禽對語」里悟出「樂意相關」,從「樹交花」里悟出「生香不斷」,這也是結合景物來說明情趣。再像「野色更無山隔斷,天光直與水相通」,寫出作者對景物的感受,野色無邊,水天一色。魏了翁講黃庭堅的詩,稱《雨絲》詩:「煙雲杳靄合中稀,霧雨空濛密更微。園客繭絲抽萬緒,蛛蝥網面罩群飛。風光錯綜天經眼,草木文章帝杼機。原染朝霞成五色,為君王補坐朝衣。」這是用雨絲可以使草木開花,成為草木文章,代替天帝的杼機,轉為君王的朝衣。這就是就景物發揮理論。又《斌老(黃斌老)病起游東園》:「主人心安樂,花竹有和氣。時從物外賞,自瓮酒中味。」從花竹的和氣里,體會人心的安樂。從景物中聯繫人的心情,像《論語·先進》里曾點說:「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嘆曰:「吾與點也。」這是說,杜甫從自然景物中有體會,跟曾點的說法相似,曾點說得到孔子的讚許。宋理學家邵雍的「月到天心處,風來水面時」,對自然景物也有體會,說明跟杜甫的理趣詩有一致處。這裡在形式上有兩種:「遲日江山麗」一首隻寫景物的美好,跟「月到天心處」一致,不寫作者的體會,作者的體會含蓄在詩中不寫出來。一種是「水流心不競」,作者的體會寫出來了。 (一二)理趣和理語解 (1) 常建之「潭影空人心」,少陵之「水流心不競」,太白之「水與心俱閒」,均現心境於物態之中,即目有契,著語無多,可資「理趣」之例。香山《對小潭寄遠上人》云:「小潭澄見底,閒客坐開襟。借問不流水,何如無念心。彼惟清且淺,此乃寂而深。是義誰能答,明朝問道林」;意亦相似,而涉唇吻,落思維,只是「理語」耳。(547頁) 這一則講「理趣」和「理語」的分別,常建《破山寺後禪院》:「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看到山光,潭影,體會到「悅鳥性」、「空人心」,即自然界的風光適於鳥類的生活,使人忘掉各種煩惱,這種道理,結合景物來寫,寫得比較含蓄。只說「悅鳥性」,不說適於鳥類的生活。只說「空人心」,不說使人忘掉各種煩惱。杜甫《江亭》:「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李白的「水與心俱閒」,也都一樣。看見水緩緩流,雲停著不流走,就產生「心不競」「意俱遲」的感覺。看到「水」的悠閒,產生悠閒的心意。這都是結合景物來透露一點心情,不講道理,道理含蓄著不點明,所以是「理趣」。白居易的詩,寫了景物,不是透露一點心情,是把道理都講出來了,講水的「清且淺」,比心的「寂而深」,把水的「不流」,比心的「無念」,這樣一講,就是「理語」而不是「理趣」了。 (2) 余嘗細按沈氏著述 (74) ,乃知「理趣」之說,始發於乾隆三年為虞山釋律然《息影齋詩鈔》所撰序,按《歸愚文鈔》中未收。略曰:「詩貴有禪理禪趣,不貴有禪語。王右丞詩 (75)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韋蘇州詩 (76) :『經聲在深竹,高齋空掩扉』;『水性自雲靜,石中本無聲,如何兩相激,雷轉空山驚。』柳儀曹詩 (77) :『寒月上東嶺,泠泠疏竹根』,『山花落幽戶,中有忘機客。』皆能悟入上乘。宋人精禪學者,孰如蘇子瞻 (78) ;然贈三朵花云:『兩手欲遮瓶里雀,四條深怕井中蛇。』意盡句中,言外索然矣。」乾隆九年沈作《說詩晬語》 (79) ,卷下云:「杜詩;『江山如有待,花柳自無私』;『水深魚極樂,林茂鳥知歸』;『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俱入理趣。邵子則云:『一陽初動處,萬物未生時』,以理語成詩矣。王右丞詩不用禪語,時得禪理。東坡則云:『兩手』云云。言外有餘味耶。」乾隆二十二年冬選《國朝詩別裁》,《凡例》云:「詩不能離理,然貴有理趣,不貴下理語」云云,分剖明白,語意周匝。乾隆三十六年冬,紀曉嵐批點《瀛奎律髓》 (80) ,卷四十七《釋梵類》有盧綸、鄭谷兩作,紀批皆言:「詩宜參禪味,不宜作禪語」;與沈說同。隨園故持別調,適見其未嘗以虛心聽,公心辯耳 (81) 。本歸愚之例,推而稍廣。則張說之之「澄江明月內,應是色成空」《江中誦經》;太白之「花將色不染,心與水俱閒」;常建之「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朱灣之「水將空合色,雲與我無心」《九日登青山》。皆有當於理趣之目。而王摩詰之「山河天眼裡,世界法身中」;按歸愚謂摩詰不用禪語,未確。如《寄胡居士》、《謁操禪師》、《遊方丈寺》諸詩皆無當風雅,《愚公谷》三首更落魔道,幾類皎然矣。孟浩然之「會理知無我,觀空厭有形」;劉中山之「法為因緣立,心從次第修」一作香山詩;白香山之「言下忘言一時了,夢中說夢兩重虛」;顧逋翁之「定中觀有漏,言外證無聲」;李嘉祐之「禪心起忍辱,梵語問多羅」;盧綸之「空門不易啟,初地本無程」;曹松之「有為嫌假佛,無境是真機」;則只是理語而已。(223—224頁) 這一則講「理趣」,「理趣」與「理語」不同。理語是在詩中說理,是抽象的;「理趣」是通過形象來表達含蓄的道理,是趣味的,是詩的。錢先生考證沈德潛講理趣之說,始於乾隆三年的一篇序文,指出「詩貴有禪理禪趣,不貴有禪語」。即詩貴有理趣,不貴有理語。接下來舉出具體例句:王維詩:「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這是寫詩人的遊覽,走到水盡疑無路處,可以坐著看雲的起時,是寫景物,不是說理,但其中含有理,即到走不通時,不必失望悲觀,可以靜觀事物的變化。又:「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即在松風吹、山月照時,不必感到孤獨寂寞,正可以解帶彈琴,領略幽靜的趣味,說明幽靜的可喜。又韋應物詩:「經聲在深竹,高齋空掩扉。」念經聲在深竹,指齋外有竹林,念經時沒有人聽,只有聲在竹林中。高齋空掩扉,沒有人來,寫出隱居的幽靜境界。又:「水性自雲靜,石中本無聲,如何兩相激,雷轉空山驚。」寫山中水石相激作雷聲,這裡含有兩物本是靜的,相激會發巨響的道理。柳宗元詩:「寒月上東嶺,泠泠疏竹根,石果遠逾響,山鳥時一喧。」這裡寫月亮,寫泉聲鳥聲,還寫山中的幽靜的境界。又:「山花落幽戶,中有忘機客。」人忘掉機心,才能看到山花飄落到幽靜的門上。這些詩句,都從景物中悟出一種道理或情境來,所以是理趣,不是理語,是詩,不是說理。蘇軾《三朵花》序稱房州有異人,常戴三朵花,郡人因以三朵花名之。詩稱:「兩手欲遮瓶里雀,四條深怕井中蛇。」王文誥註:「佛經,人身如瓶,神識如雀。」兩手欲遮,即欲阻止神識不飛出去,是辦不到的。「佛書,人有逃死者,入井,則遇四蛇傷足而不能下。四蛇以喻四時。」這是說,要求神識保持在身內,四時無害,不可能。這兩句不是通過景物來寓意,是用佛教的說法來講的,是理語不是理趣。又引杜甫詩;「江山如有待,花柳自無私。」江山花柳待人去欣賞,指出大自然是無私心的。又:「水深魚極樂,林茂鳥知歸。」說明環境影響的重要。又:「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說明看到水流雲在,爭競的心停滯了。都是理趣,是詩。宋代邵雍的詩:「一陽初動處,萬物未生時。」冬至一陽生,冬至節一個陽氣開始發動處,萬物還沒有生長的時候。這是理學家在說理,是理語,不是理趣。 袁枚《隨園詩話》駁沈德潛詩無理語的說法,卷三:「或曰:詩無理語。予謂不然。《大雅》:『於緝熙敬止』,『不聞亦式,不諫亦入』,何嘗非理語,何等古妙。」按《詩·大雅·文王》:「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假哉天命,有商孫子。」這是說,美好的文王,啊,光明而尊敬,固守啊天命,撫有商朝的子孫。穆穆,美好。於,嘆美辭。緝熙,光明。止,助詞。假,固守。「於緝熙敬止」,讚嘆文王的光明敬慎,是感嘆句,是說明文王的光明敬慎,不是說理。《詩·大雅·思齊》:「不聞亦式,不諫亦入。」指文王不聞善言,也自敬慎;不聽見諫勸,也入於道德。這兩句說明文王的德行,不是憑空說理。詩寫形象,可以敘事,可加說明,以上的話,屬於說明部分,不是憑空說理。袁枚這話是不確的。 《瀛奎律髓》卷四十七,盧綸《題雲際寺上方》:「空門不易啟,初地本無程。」紀昀批:「不好處正在言禪。詩欲有禪味,不欲著禪語。」空門兩句指佛門不易開,即出家做和尚不容易。「初地」當指初禪地,指佛家修禪定是沒有程限的。這是佛家語,是禪語,好比理語,不是理趣。再像唐代張說:「澄江明月內,應是色成空。」從澄江明月交輝中,感到水月空明,寫出一種境界,是理趣。「應是色成空」是對景物的說明,理趣中可以用說明句。李白:「花將色不染,心與水俱閒。」從花的不染色里感到色(指色、聲、香、味、觸五境)的不染,從水的閒引起心的閒,即從景物中引起感觸,是理趣。常建的「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從山光引起鳥悅,從潭影引起心空,也是借景物來引起感觸。朱灣的「水將空合色,雲與我無心」,從水空一色,引出雲與我都無心的感想,也是借景物來抒感,是理趣。再像王維的「山河天眼裡,世界法身中」,天眼指佛家能看到一切人們看不到處。法身指佛家所稱佛法所成的身。即山河在天眼裡,世界在法身中,即山河世界都在佛法籠罩之中,即講佛法。孟浩然的「會理知無我,觀空厭有形」,從理和空來說,知道無我,討厭有形,是說理。劉禹錫的「法為因緣立,心從次第修」,是說理。白居易的「言下忘言一時了,夢中說夢兩重虛」,是說理。顧況的「定中觀有漏,言外證無聲」,佛家在禪定中觀察有煩惱,言外之音證明是無聲的,是說理。李嘉祐的「禪心起忍辱,梵語問多羅」,佛家禪定的心,起於忍辱,佛教的梵語問多羅樹葉,即貝葉,寫佛經用,即問佛經,也是理語。曹松的「有為嫌假佛,無境是真機」,有所作為,嫌於假借佛事,沒有心境才是真的機緣。也是說理。這節用了不少具體例句,說明理趣與理語的不同。 (一三)婉曲和理趣解 夫言情寫景。貴有餘不盡。然所謂有餘不盡,如萬綠叢中之著點紅,作者舉一隅而讀者以三隅反,見點紅而知嫣紅奼紫正無限在。其所言者情也,所寫者景也,所言之不足,寫之不盡,而餘味深蘊者,亦情也、景也。試以「三百篇」例之。《車攻》之「蕭蕭馬鳴,悠悠旆旌」,寫兩小事,而軍容之整肅可見;《柏舟》之「心之憂矣,如匪浣衣」,舉一家常瑣屑,而詩人之身分、性格、境遇,均耐想像;《採薇》之「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寫景而情與之俱,征役之況、歲月之感,胥在言外。蓋任何景物,橫側看皆五光十色;任何情懷,反覆說皆千頭萬緒;非筆墨所易詳盡。倘鋪張描畫,徒為元遺山所譏杜陵之「珷玞」而已 (82) 。掛一漏萬,何如舉一反三。道理則不然。散為萬殊,聚則一貫;執簡以御繁,觀博以取約,故妙道可以要言,著語不多,而至理全賅。顧人心道心之危微,天一地一之清寧 (83) ,雖是名言,無當詩妙,以其為直說之理,無烘襯而洋溢以出之趣也。理趣作用,亦不出舉一反三。然所舉者事物,所反者道理,寓意視言情寫景不同。言情寫景,欲說不盡者,如可言外隱涵;理趣則說易盡者,不使篇中顯見。徒言情可以成詩:「去去莫復道,沉憂令人老」,是也。專寫景亦可成詩:「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是也。惟一味說理,則於興觀群怨之旨 (84) ,倍道而馳,乃不泛說理,而狀物態以明理,不空言道,而寫器用之載道。拈形而下者,以明形而上;使寥廓無象者,托物以起興,恍惚無朕者,著述而如見。譬之無極太極,結而為兩儀四象 (85) ;鳥語花香,而浩蕩之春寓焉;眉梢眼角,而芳悱之情傳焉。舉萬殊之一殊,以見一貫之無不貫,所謂理趣者,此也。如心故無相;心而五蘊都空 (86) ,一塵不起,尤名相俱斷矣。而常建則曰:「潭影空人心」,以有象者之能淨,見無相者之本空。在潭影,則當其有,有無之用;在人心,則當其無,有有之相。洵能撮摩虛空者矣。又如道無在而無不在,王維則曰:「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以見隨遇皆道,觸處可悟。道無在者,「莫向虛空里釘橛」是也,見《傳燈錄》卷十 (87) 。道無不在者,「將無佛處來與某甲唾」是也。見《傳燈錄》卷二十七。道非雲水,而雲水可以見道,《中庸》不云乎:「詩曰:鳶飛戾天,魚躍於淵,言道之上下察也」 (88) ;《傳燈錄》卷十四載李翱偈,亦曰:「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天水在瓶。」此理固儒釋之所同窺也。(227—228頁) 這一則先講詩的婉曲格,再講理趣。所謂婉曲格,言情寫景,在情景外有言外之音,即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如「萬綠叢中一點紅,鬧人春色不須多」。寫的是「萬綠叢中一點紅」,但從這一點紅中已經襯出滿園春色來了,所以說「見點紅而知嫣紅奼紫正無限在」。像《詩·小雅·車攻》,寫的是馬鳴蕭蕭,旗子悠揚飄蕩兩件小事,但從中看出軍中肅靜無喧譁,士兵不亂動,極寫軍容的整肅。又如《詩·邶風·柏舟》,寫心的憂傷,如穿了不洗的污垢衣裳。講的是一件小事,但詩里寫的是一位正妻,正妻有這樣感覺,正說明她的身分沒有得到尊重,她的性格柔弱受欺,她的處境可悲,即有言外之意。再像《詩·小雅·採薇》,寫從前出去參軍時,楊柳依依,含有親人依依不捨的送別的感情。現在歸來,大雪紛飛,含有行旅的艱苦,從懷念親人,到征役的情況,歲月的感慨,都在言外。因為人事是複雜的,所以詩人只選擇人事中某些留有印象的事來寫,通過這些小事來反映出沒有說出的情意,這就構成詩的婉曲格。要是對所經歷的事,都加以鋪張描繪,在短篇中,不僅沒有必要,而且不美了。在長篇中有些鋪張描繪,別有作用。如杜甫《北征》,寫他在安祿山作亂時,從鳳翔回到鄜州的家裡,到家時,看到「平生所嬌兒,顏色白勝雪。見爺背面啼,垢膩腳不襪。床前兩小女,補綻才過膝,海圖拆波濤,舊繡移曲折,天吳及紫鳳,顛倒在短褐。」當時是閏八月,他的嬌兒沒有襪穿。他的兩個小女,衣裳破裂,用舊的刺繡布剪下來打補釘,弄得繡花布上的天吳水神和紫鳳花紋,顛倒在短衣上。這樣瑣碎地寫,是有作用的。他在《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里說:「生常免租稅,名不隸征伐。撫跡猶酸辛,平人固騷屑。」他是士大夫,可以免交租稅,免去服兵役,還這樣窮困,那當時的平民百姓,既要交租稅,還要服兵役,他們的極度窮困就可想而知了。在長篇敘事詩中細寫瑣屑的事,是通過這些描繪,來反映更廣闊的生活。就更廣闊的生活說,這些瑣屑的描繪,還是有言外之意的。 再講理趣,假如講人心的危而難安,道心的微而難明,那只是說理,是理語,不是理趣,不成為詩。至於言情的句子,如曹植《雜詩》:「去去莫復道,沉憂令人老。」這是抒情,結合「去去」來說,不是抽象說理,是詩。再像寫景,如謝靈運《登池上樓》:「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詩人從池塘里生長春草、園柳上鳴禽聲的變化中,看到春天的蓬勃生機,這裡也有言外之音,是詩。至於寫物態來明理,寫器用來明道,如常建的「潭影空人心」,以潭水清澄,能照物影,見到有象的潭水的清淨,想到無象的人心的清虛,這是通過有象的潭影來說,所以是理趣。王維的「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這首詩寫《終南別業》,在終南山上。走到水盡頭處,無路可走了,那就坐下來休息,可以欣賞雲的起來,悟出隨遇而安的道理,這是理趣。再像「鳶飛戾天,魚躍於淵」,寫的是鳶飛魚躍,含有在上面在下面都可以觀察。從具體事物中見道,是理趣。唐代李翱作的偈語,從雲在青天和水在瓶里可以體會出道理來,即理趣,不是空洞說理。 (一四)折柳解 《致酒行》:「主父西遊困不歸,家人折斷門前柳。」 (89) 王註:「攀樹而望行人之歸,至於斷折而猶未得歸,以見遲久之意。」尚未中肯,試申論之。古有折柳送行之俗,歷世習知。楊升庵《折楊柳》一詩詠此 (90) ,圓轉瀏亮,尤推絕唱,所謂:「垂楊垂柳綰芳年,飛絮飛花媚遠天。別離河上還江上,拋擲橋邊與路邊。」(楊有仁編《大全集》卷三十 (91) ;參觀梁元帝《折楊柳》:「垂柳復垂楊」,薛能《楊柳枝》第四首 (92) :「拋向橋邊與路邊。」)然玩索六朝及唐人篇什,似尚有折柳寄遠之俗。送一人別,只折一次便了;寄遠則行役有年,歸來無日,必且為一人而累折不已,復非「河上江上一,而是門前庭前。白香山《青門柳》 (93) :「為近都門多送別,長條折盡減春風」;邵謁《苦別離》 (94) :「朝看相送人,暮看相送人,若遣折楊柳,此地無樹根」;魚玄機《折楊柳》 (95) :「朝朝送別泣花鈿,折盡春風楊柳煙」;翁綬《折楊柳》 (96) :「殷勤攀折贈行客,此去江山雨雪多。」此贈別之折柳也。《樂府詩集》卷二十二《折楊柳》諸篇中 (97) ,有如劉邈:「高樓十載別,楊柳濯絲枝。摘葉驚開 ,攀條恨久離」;盧照鄰:「攀折聊將寄,軍中書信稀」;韋承慶:「萬裡邊城地,三春楊柳節。不忍擲年華,含情寄攀折」;張九齡:「纖纖折楊柳,持此寄情人」;李白:「攀條折春色,遠寄龍庭前」;孟郊:「贈遠累攀折,柔條安得垂。青春有定節,離別無定時」,又「枝疏緣別苦,曲怨為年多」。太白又有《宣城送劉副使入秦》雲 (98) :「無令長相思,折斷楊柳枝。」此寄遠之折柳也。苟以宋詩解唐詩,則陳去非《簡齋集》卷八《古別離》言贈別 (99) :「千人萬人於此別,柳亦能堪幾人折」,文與可《丹淵集》卷十九《折楊柳》言寄遠 (100) :「欲折長條寄遠行,想到君邊已憔悴。」各明一義,闡發無剩矣。《古詩十九首》之九 (101) :「庭中有奇樹,綠葉發華滋。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此物何足貢,但感別經時。」雖不言何「樹」,而「感別經時」,攀條遺遠,與《折楊柳》用意不二。長吉詩正言折榮遠遺,非言「攀樹遠望」。「主父不歸」,「家人」折柳頻寄,浸致枝髠樹禿,猶太白詩之言「長相思」而「折斷樹枝」,東野詩之言「累攀折」而「柔條不垂」、「年多」「別苦」而「枝」為之「疏」。太白、長吉謂楊柳因寄遠頻而「折斷」,香山、邵謁、魚玄機謂楊柳因贈行多而「折盡」以至斷根;文殊而事同。蓋送別贈柳,忽已經時,「柳節」重逢,而遊子羈旅,懷人怨別,遂復折取寄將,所以速返催歸。園中柳折頻頻寄,堪比唱「陌上花開緩緩歸」也。行人歸人,先後處境異而即是一身,故送行催歸,先後作用異而同為一物,斯又事理之正反相成焉。越使及驛使「寄梅」事 (102) ,久成詩文典實,聊因長吉詩句,拈「寄柳」古俗,與之當對雲。(379—38l頁) 這一則講古代的折柳贈別,從李賀《致酒行》里的「折柳」講起。因錢先生評王琦注「未中肯」,牽涉到對「折柳」的正確理解,所以歸入「鑑賞」類。王琦注認為主父偃西遊不歸,家人折斷門前柳,以見遲久不歸之意。照王注,把柳枝折斷,表示他遲遲不歸。這樣說不中肯。錢先生指出,古代折柳送行有兩種:一種是送別時折柳送行,舉明楊慎的《折楊柳》,點明「別離河上還江上,拋擲橋邊與路邊」。在橋邊送別時,折柳送行,行人走時,把柳枝拋擲橋邊。在江邊送行時,折柳送別,行人上路時,把柳枝拋擲路邊。在這裡,錢先生不光講折柳送別,還贊楊慎這首詩,「圓轉瀏亮,尤為絕唱」。錢先生又講到梁元帝《折楊柳》:「巫山巫峽長,垂柳復垂楊。同心且同折,故人懷故鄉。」這不像送別折柳,是懷念故鄉而折柳。同心同折,當是家人在懷念遠人,遠人在懷念家人,所以稱同心同折了。唐薛能《柳枝》:「遊人不折還堪恨,拋向橋邊與路邊。」這跟楊慎的「拋擲橋邊與路邊」相似,說遊人不折,當指遊子不折,還是送行的人折的吧。 錢先生又舉出折柳送人的例子,有白居易、邵謁、魚玄機、翁綬四例。又指折柳寄給遠人的詩,有劉邈、盧照鄰、韋承慶、張九齡、李白、孟郊的詩。又舉出宋陳與義、文同兩例,各明一義。再歸結到李賀詩的折柳遺遠。最後以折梅寄遠與折柳寄遠相對,說明有折柳寄遠的事。 (一五)想與因的結合解 《石林詩話》:「外祖晁君誠善詩,黃魯直嘗誦其小雨愔愔云云 (103) ,愛賞不已。他日得句:馬 枯萁云云,自以為工。以語舅氏無咎曰 (104) :吾詩實發於乃翁前聯。余不解風雨翻江之意;一日憩於逆旅,聞旁舍有澎湃鞺鞈之聲,如風浪之歷船者,起視之,乃馬食於槽,水與草齟齬於槽間,而為此聲。方悟魯直之好奇,殆適相遇而得之。」竊謂石板所記,即可盡信,亦未得此詩作意。《山谷內集·六月十七日晝寢》云:「紅塵席帽烏靴里,想見滄洲白鳥雙。馬齕枯萁喧午枕,夢成風雨浪翻江。」天社注曰:「聞馬齕草聲,遂成此夢也。《楞嚴》曰:如重睡人,眠熟床枕,其家有人,於彼睡時,搗練舂米;其人夢中聞舂搗聲,別作他物,或為擊鼓,或為撞鐘。此詩略采其意。以言江湖之念深,兼想與因,遂成此夢」云云。真能抉作者之心矣。夫此詩關鍵,全在第二句;「想見」二字,遙射「夢成」二字。「滄洲」二字,與「風雨」亦正映帶。第一句晝寢苦暑,第二句苦暑思涼,第三句思涼聞響,第四句合湊成夢;意根緣此聞塵,遂幻結夢境,天社所謂「兼想與因」也。脈絡甚細,與晁氏之僅寫耳識者,迥乎不同。諸君不玩全篇,僅知摘句,遂覺二語之險怪突兀耳。(251—252頁) 參觀《管錐編》489頁論山谷此詩。李義山《柳》:「柳映江潭底有情,望中頻遣客心驚。巴雷隱隱千山外,更作章台走馬聲。」《無題》言「車走雷聲」,此篇則言「雷轉車聲」;巴山羈客,悵念長安遊冶,故聞雷而觸類興懷,聽作章台走馬。義山詩言醒時之想因結合,心能造境也。山谷詩言睡時之想因結合,心能造境也。適堪對照。(568—569頁) 這一則講任淵(天社)作黃庭堅《晝寢》詩注能抉發作者的文心。而葉夢得對這首詩的體會,從馬在槽里吃草,水與草與馬齕草所發的聲音,有如風雨翻江。這樣來理解這首詩,只憑耳中聽到的來說,就跟這首詩的開頭兩句無關,沒有體會到作者的文心。任淵的注,引《楞嚴經》解釋夢境,提到「想」與「因」。「想」是詩里點明「想見」,這就同開頭兩句結合。錢先生指出第一句言晝寢苦暑,因此想涼,想到滄洲的涼快,那裡有水上的白鳥成雙。再講「因」,因馬齕殘萁喧午夢,這就造成想與因結合而成夢,造成「夢成風雨浪翻江」。風雨浪翻的聲音,從馬齕枯萁的因所造成的;就「翻江」的江來說,從「想見」來的。這就是想因結合而成夢了。 李商隱的《柳》詩,也是想因結合。「想」的是「望中頻遣客心驚」,從作客到想望長安。「因」是「巴雷隱隱」,由雷聲引出「車走雷聲」的車聲,由車聲引出在長安的「章台走馬」聲。這是醒時的想與因的結合。這樣,想與因的結合,既寫夢境,又寫想像了。 (一六)斷章取義與破除執著解 禪人活參話頭,可用詩句。李鄴嗣《杲堂文鈔》卷二 (105) 《慰弘禪師集天竺語詩序》所謂:「諸釋老語錄每引唐人詩,單章只句,雜諸杖拂間,俱得參第一義。是則詩之於禪,誠有可投水乳於一盂,奏金石於一堂者也。」竊謂此即春秋時「賦詩斷章」之充類橫決耳 (106) (參觀本書288頁又《管錐編》224—225頁)。西漢人解《詩》亦用斯法,觀《韓詩外傳》可知 (107) 。何良俊《四友齋叢說》 (108) 卷一謂「讀《詩》亦當與讀諸經不同。引伸觸類,維人所用。韓嬰作《詩外傳》,正此意也」;卷二歷舉《左傳》用《詩》諸例,「不必盡依本旨,蓋即所謂引伸觸類者」。陳蘭甫《東塾讀書記》 (109) 卷六引元錢惟善作《外傳》序稱其書「斷章取義,有合孔門商、賜言《詩》之旨」;因申論謂《孟子》、《坊記》、《中庸》、《表記》、《緇衣》、《大學》引《詩》者,多似《外傳》,「其於《詩》義,洽熟於心,凡讀古書,論古人古事,皆與《詩》義相觸發」。《漢書·儒林傳》記王式以《詩》為「諫書」,《昌邑王賀傳》記龔遂以《詩》為「人事浹,王道備」。(參觀呂誠之文《讀史札記》 (110) 乙帙《漢儒術盛衰下》、《詩無作義》。)蓋觸類旁通,無施勿可,初不拘泥於《詩》之本事本旨也。劉辰翁《須溪集》 (111) 卷六《題劉玉田題杜詩》云:「凡大人語不拘一義,亦其通脫透活自然。觀詩各隨所得,或與此語本無交涉。」其子將孫序王荊公《唐詩選》(《永樂大典》卷九百七《詩》字下引,四庫輯本《養吾集》漏收 (112) ),亦云:「古人賦《詩》,猶斷章見志。固有本語本意若不及此,而觸景動懷,別有派發。」後來王船山《詩繹》論「興觀群怨」 (113) 曰:「作者用一致之思,讀者各以其情而自得。人情之游也無涯,而各以其情遇」;常州派說詞曰:「作者未必然,讀者何必不然 (114) 。」皆西漢「外傳」、南宗「活句」之支與流裔也。谷隱「藥語」之喻 (115) ,乃釋典常談。《中論·觀行品》第十三曰 (116) :「大聖說空法,為離諸見故。若人於空貌生見者,是人不可化。譬如有病,須服藥可治;若藥復為病,則不可治。」《大智度論》卷三十一 (117) 《釋初品中十八空》曰:「又如服藥,藥能破病;病已得破,藥亦應出。若藥不出,則復是病。」《大般涅槃經·如來性品》第四之五曰 (118) :「如是大乘典,亦名雜毒藥;如酥醍醐等』及以諸方蜜,服消則為藥,不消則為毒」(參觀《管錐編》13頁引古希臘懷疑派語)。其旨即《莊子·庚桑楚》所謂 (119) :「有不能以有為有,必出乎無有,而無有一無有」;郭象注;「若無能為有,何謂無乎。一無有則遂無矣。無者遂無」;王先謙《莊子集解》引宣穎雲 (120) :「並無有二字亦無之」(參觀《管錐編》448頁)。又王陽明《傳習錄》徐愛《序》記 (121) :「門人有私錄先生之言者,先生聞之,謂之曰:「聖賢教人,如醫用藥,皆因病立方,初無定說,若拘執一方,鮮不殺人矣」;又《傳習錄》卷下一友問「靜坐時將好名、好色、好貨等根逐一搜除」,陽明正色曰:「這是我醫人的方子,真是去得人病根。你如不用,且放起,不要作壞我的方子。」皆針砭今語所謂「教條」之病也。(415—417頁) 這一則從讀詩講起,講到讀書。先講佛家禪宗活參話頭,可用詩句。如《壇經·行由品》稱神秀把佛教的基本精神歸納為四句偈:「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用文學比喻的語言說明佛教的宗教修養。又稱惠能提出頓悟主張:「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反對神秀提出漸修的方法,認為人人都有佛性,不用漸修,可以頓悟。像這樣用文學語言來講佛法,要求領悟,不要求研究運用文學語言的比喻手法。這就是禪宗的活參話頭。禪宗還可以引詩參禪,如《談藝錄》288頁稱:「竊觀禪人接引話頭,每取詩人名句為之。《五燈會元》卷二十袁覺至謂客曰:東坡云:『我持此石歸,袖中有東海。』山谷云:『惠崇煙雨蘆雁,坐我瀟湘洞庭;欲喚扁舟歸去,傍人謂是丹青。』此禪髓也。」這是用詩句來參禪,詩句說此石中有東海,借來說明此物中有佛性。把惠崇的畫看作真的瀟湘水和洞庭湖,實際上非真。借來比佛家講的真實和虛妄的關係。這就是春秋時「賦詩斷章」的發展。「賦詩斷章」是借詩句來抒發我的情意,不顧詩的原意。用詩句參禪,是借詩句來講佛教的道理,也不顧詩的原意。參觀《談藝錄》288頁,即上引《五燈會元》中語。又參觀《管錐編》224—225頁:「蓋『斷章』乃古人慣為之事,經籍中習見,皆假借古之『章句』以道今之『情物』,同作者之運化;初非征援古語以證明今論,如學者之考信。」又:「盧文弨《抱經堂文集》卷三《校本〈韓詩外傳〉序》稱『《詩》無定形,讀《詩》亦無定解』,援引『各有取義,而不必盡符乎本旨』。」這裡講韓嬰作《韓詩外傳》也是「斷章取義」,不符合《詩》的原意的。又引陳澧《東塾讀書記》引錢惟善序,稱「孔門商、賜言《詩》之旨」。《論語·八佾》:「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後素。』曰:『禮後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商是子夏的名字。子夏引三個詩句來問孔子,孔子講繪畫的事後於白底子。子夏問,禮是後起的嗎?孔子和子夏都不講詩句的原意,另外引到禮是後起上去。《論語·學而》:「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子貢曰:『《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賜是子貢的名字。子貢和孔子問答,引了《詩·衛風·淇澳》中兩句話,說明好禮更重要。《詩經》中的這兩句話,說明治理玉石的,要精益求精。子貢拋開原詩的意義,引出好禮更重要,也是另講一意。這是說明孔門就是這樣講詩的。因論到《孟子》的引《詩》、《禮記》中《坊記》《中庸》《表記》《緇衣》《大學》中的引詩,也像《韓詩外傳》不顧詩的原意,另外加上新意。《漢書·儒林傳》稱王式以《詩經》當諫書,即不以《詩經》為文學書,用作政治書,也是不顧《詩經》的原意,從政治角度來立論。又《武五子傳·昌邑王賀傳》記龔遂說:「大王誦《詩》三百五篇,人事浹,王道備。」不把《詩經》當作文學書,當作論人事和王道的書,也是另立角度來講詩的。劉辰翁講「觀詩各隨所得」,各人各有所見,不管詩的原意。清王夫之講「興、觀、群、怨」說:「作者用一致之思,讀者各以其情而自得。故《關雎》,興也,康王晏朝,而即為冰鑒。『 謨定命,遠猷辰告。』觀也,謝安欣賞而增其遐心。人情之游也無涯,而各以其情遇;斯所貴於有詩。」這是說,作者寫詩要表達一致的思想感情,讀者讀詩,各人各用他們的思想感情來有所感受。所以《關雎》是用「關關雎鳩」來起興,借雎鳩的和鳴來引起君子想以淑女為配偶,這是詩人一致的想法。但是魯詩說:周康王一朝晏起,夫人不鳴璜,宮門不擊柝,《關雎》之人,見幾而作。(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這是說,《關雎》講后妃之德,周康王起得晚了,夫人就要警戒他,詩人就作《關雎》來作為鑑戒。其實這個意思,詩里沒有,是魯詩說加上去的。再像《詩·大雅·抑》:「 謨定命,遠猶辰告。」是說大臣的謀劃決定命令,按時通告各地,指正月向各地頒布政令。《世說新語·文學》稱:「謝公(安)曰:『 謨定命,遠猶辰告。』謂此句『偏有雅人深致』。」按這兩句本指大臣發布政令說的,謝安根據自己體驗,把它說成「雅人深致」。常州派講詞,說:「作者未必然,讀者何必不然。」即形象大于思維,作者寫詩用的形象是表達作者的情思。但詩的形象大於作者的情思,讀者可以從詩的形象中體會到作者沒有的情思。 錢先生又提出谷隱「藥語」之喻。比如服藥是為了治病,病治癒了,服的藥也應消除,倘藥留在體內,即起副作用,又成為病了。就像奶油及蜜,吃下去身體吸收了就好,不吸收成病,就成了毒了。佛家講「色即是空」,就是要破除認為所見諸色為實,即破除執著。要是有人執著了空,那也是一種執著,也要破除,不破除不行。參考《管錐編》13頁:「古之哲人有鑒於詞之足以害意也,或乃以言破言,即用文字消除文字之執,每下一語,輒反其語以破之。」「古希臘懷疑派亦謂反言破正,還復自破,譬如瀉藥,腹中物除,藥亦泄盡。」 錢先生又引《莊子·庚桑楚》中的話,「有」是從哪裡來的呢?不能說從「有」那裡來,而是從「無」來。倘「無」能夠產生「有」,那怎麼叫「無」呢?即不但要破「有」,也要破「無」,連「無有」二字也要破除。王守仁《傳習錄》的徐愛《序》:「門人有記下先生的話的」,先生的話是針對學生的毛病說的。離開了學生的毛病,先生的話就不能執著,也要破除。這裡講的破除執著,即反對教條。執著某一種話就要成為教條,就得破除。 (一七)論言為心聲 至遺山《論詩絕句》云:「心畫心聲總失真,文章寧復見為人。高情千古《閒居賦》,爭識安仁拜路塵。」則視此又進一解。匪特紀載之出他人手者,不足盡據;即詞章宜若自肺肝中流出,寫心言志,一本諸己,顧亦未必見真相而征人品。吳處厚《青箱雜記》卷八雲 (122) :「文章純古,不害為邪。文章艷麗,不害為正。世或見人文章鋪張仁義道德,便謂之君子,及花草月露,便謂之邪人,茲亦不盡也。」因舉宋廣平、張乖崖、韓魏公,司馬溫公所作側艷詞賦為證 (123) 。魏叔子《日錄》卷二《雜說》卷二謂 (124) :文章「自魏晉迄於今,不與世運遞降。古人能事已備,有格可肖,有法可學,忠孝仁義有其文,智能勇功有其文。日夕揣摩,大奸能為大忠之文,至拙能襲至巧之語。雖孟子知言,亦不能以文章觀人」。此二者則與遺山詩相發明。吳氏謂正人能作邪文,魏氏及遺山皆謂邪人能作正文。世有愛《詠懷堂詩》者 (125) ,刺取南雷《汰存錄》所謂「不倖存錄」,為阮圓海洗雪,蓋未聞此等議論也 (126) 。固不宜因人而斥其文,亦只可因文而惜其人,何須固執有言者必有德乎。嚴介溪《生日》詩云:「晚節冰霜恆自保。」愛《鈐山堂集》者,亦可據此以辯分宜門如市而心如水耶 (127) 。(161頁) 這一則論元好問《論詩》中的「心畫心聲」一首。《揚子法言·問神》:「故言,心聲也;書,心畫也。聲畫形,君子小人見矣。」楊雄認為言語是心的聲音,書辭是心情的表現,有了言語或書辭,這個人是君子或是小人就現出來了。這是說,一個人的言語或文辭表達他的真實心情。元好問不同意這個看法,認為「心畫心聲總失真,文章寧復見為人」。文章哪能看出為人是君子或是小人。「高情千古《閒居賦》,爭識安仁拜路塵。」潘岳字安仁,他諂媚賈謐,等賈謐的車出來,他望見車塵就拜倒在地。這樣諂媚大官的人,卻寫了《閒居賦》,元好問認為他在這篇賦里,表達了高情千古,好像極其高尚,與他的行為相反,說明從文章里看不出一個人來。因此他提出「心畫心聲總失真」,是反對揚雄的說法的。 那麼揚雄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揚雄又說:「言不能達其心,書不能達其言,難矣哉!惟聖人得言之解,得書之體,白日以照之,江河以滌之,灝灝乎其莫之御也。」他認為對於不了解作者的人說來,作者的言和書中的用意,他可能不理解。對於了解作者的人說來,懂得作者的言和書中的用意,像太陽照耀般明白,像江河洗滌那樣乾淨,沒有比它更明白了。對於了解作者的人,他聽了作者的言語,看了作者的文辭,他會從作者的言語和文辭中了解作者的心情。作者說了真話,他知道這是真話,還知道他說真話時的心情。作者說了假話,他也知道作者是在說假話,也知道作者為什麼要說假話的心情。因此說:「聲畫者君子小人之所以動情乎?」對於了解作者的人說來,對作者的話或文辭,會從中看到作者的「動情」,感觸到作者的心情,所以能分清作者說的是真話或假話,能感觸到作者說真話或假話時的心情,所以「聲畫形,君子小人見矣」。因此,君子的言和書,是真實地表達君子的心和動情,小人的言和書,是真實地表達小人的心和動情,聽的人都能知道,並不失真。元好問說「心畫心聲總失真」,這是對揚雄的話的誤解。假使揚雄來讀《閒居賦》,就會看出潘岳是熱衷做官的人,並沒有什麼「高情千古」了。 再看潘岳《閒居賦》:「岳嘗讀《汲黯傳》,至司馬安四至九卿,而良史書之,題以巧宦之目,未嘗不慨然廢書而嘆,曰:『嗟乎!巧誠有之,拙亦宜然。』」這是說司馬安巧於做官,四次做到九卿。自己拙於做官,所以「遷者三而已矣」,三次升官而已,終於除名。從這裡看,潘岳感嘆自己拙於做官,羨慕司馬安巧於做官,並沒有什麼「高情」。他又說:「昔通人和長輿(嶠)之論余也,因謂拙於用多。」認為和嶠說他多才,但拙於用他的多才,這也說明他嘆自己多才而不得大官。他又說:「雖吾顏之雲厚,猶內愧於寧蘧。有道吾不仕,無道吾不愚,何巧智之不足,而拙艱之有餘也。」這是說,寧武子、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退。他跟他們不一樣,所以自愧臉皮厚,所以感嘆自己不會巧於做官,只是拙於做官。可見他嘆自己不會巧於做官,對於前賢感到自己臉皮厚。看他這樣的自白,顯出他熱衷於做官,並沒有什麼「高情千古」了。 從另一角度看,元好問的話也有道理。即詞章不一定能見真相而征人品。文章質樸的並不妨礙他為壞人,文章艷麗的並不影響他為正人。如宋 是正人,他做的《梅花賦》:「若夫瓊英綴雪,絳萼著霜,儼如傅粉,是謂何郎。清香潛襲,疏蕊暗臭,又如竊香,是謂韓壽。」這裡用三國時的何晏面如傅粉來比梅花的白,用晉代韓壽的偷香來比梅花的香。這是用男子來比花,比較突出,寫得艷麗,並不妨礙他是正人。再像韓琦的《點絳唇》:「病起懨懨,畫堂花謝添憔悴。亂紅飄砌,滴盡胭脂淚。」寫的是閨秀詞。司馬光的《西江月》:「寶髻松松挽就,鉛華淡淡妝成。青煙翠霧罩輕盈,飛絮遊絲無定。相見爭如不見,有情何似無情。笙歌散後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靜。」寫的是艷情詞。再像張詠的《勸酒惜別》:「春日遲遲輾碧空,綠楊紅杏描春色。人生年少不再來,莫把青春枉拋擲。」寫的是追歡作樂。但並不妨礙他們都是正人。 錢先生又指出邪人能作正文。像明阮大鋮阿附魏忠賢,是奸黨,可是他的《詠懷堂詩集》,有摹仿陶淵明的《園居詩》,自比正人。像明朝的奸相嚴嵩,陷害正人,可是他的《鈐山堂集》,卻自稱「晚節冰霜」,說了假話。按照揚雄的說法看,從他的「晚節冰霜恆自保」里,既可以看出他說了假話,可也從這句假話里看出他想借這假話來掩飾他的作惡多端,從而達到美化自己的私心。 (一八)論「觀物不切,體物不親」 張文成《遊仙窟》描摹生動,而節目粗疏 (128) ,不顧時逐事遷,徒知景物之鋪陳,渾忘景光之流轉,於是有聲有色,而不類不倫。深宵開宴,睹梁間燕子雙飛,黑夜涉園,見「雜果萬株,含青吐綠;叢花四照,散紫翻紅」。元曲如鄭德輝《 梅香》第二折樊素唱 (129) :「趁此好天良夜,踏蒼苔月明。看了這桃紅柳綠,是好春光也呵。花共柳,笑相迎,風和月,更多情。醞釀出嫩綠嬌紅,淡白深青。」鄭氏如盲人之以耳為目,遂致樊素如女鬼之俾夜作晝也。學者斤斤於小說院本之時代訛錯(參觀《管錐編》1296—1304頁),竊謂此特記誦失檢耳,尚屬詞章中癬疥之疾。觀物不切,體物不親,其患在心腹者乎。(396頁) 這一則講作品中「觀物不切,體物不親」的毛病。張 的《遊仙窟》是唐人傳奇,在中國失傳而保存在日本,後來又從日本傳入。寫路過神仙窟,受女主人十娘五嫂款待的故事。其中「描摹生動」,如寫十娘:「天上無雙,人間有一。依依弱柳,束作腰支;焰焰橫波,翻成眼尾。才舒兩頰,孰疑地上無華;乍出雙眉,漸覺天邊失月。」這裡用弱柳比腰,橫波比眼尾。不僅用比喻,還比優劣,頰比花,說「地上無花」,即無花可比頰,頰勝花。用眉比新月,說「天邊失月」,即眉勝新月,所以「失月」。這些即「描摹」生動。小說寫張郎初見十娘時,向十娘借宿,進入門內,「於時夜久更深,沉吟不睡」,這裡已寫明夜深了。後面卻寫:「五嫂曰:『張郎新到,無可散情,且游後園,暫適懷抱。』其時園內,雜果萬株,含青吐綠,叢花四照,散紫翻紅。」「其時,園中忽有一雉,下官命弓箭射之,應弦而倒。」先寫入門已經深夜,經過飲宴後再游後園,沒有過夜,忽又變成白天,這就是「節目粗疏」的一例。錢先生因稱為「徒知景物之鋪陳,渾忘景光之流轉」。 錢先生又指出鄭光祖《 梅香翰林風月》,寫丫頭樊素教小姐夜遊花園,看到桃紅柳綠。所以錢先生稱「鄭氏如盲人之以耳為目,遂致樊素如女鬼之俾夜作晝」。鄭氏指小姐,聽丫頭唱,所以是以耳為目,樊素在夜中能看見景物,所以是「如女鬼」了。不過《 梅香》還比較好些,因為那夜有月,所以還可看到一些,只是不可能像劇中寫的那樣色彩鮮明。《遊仙窟》寫深夜遊園。「余乃詠花曰:『風吹遍樹紫,日照滿池丹。』」不寫月明,卻寫「日照」,與前寫夜深相矛盾了。 錢先生又提出「小說院本之時代訛錯」。王驥德《曲律》卷三《雜論》上:「元人作劇,曲中用事,每不拘時代先後。馬東籬《三醉岳陽樓》賦呂純陽事也,《寄生草》曲用佛印待東坡,魏野逢潘閬,唐人用宋事」;徐復祚《三家村老委談》:「《琵琶記》使事大有謬處。《叨叨令》云:『好一似小秦王三跳澗』,《鮑老催》云:『畫堂中富貴如金谷』;不應伯喈時,已有唐文皇、石季倫也!」馬致遠的《三醉岳陽樓》是寫唐朝人呂洞賓的事,但在這個劇本里寫了宋朝人佛印和蘇東坡、魏野和潘閬的事,這是時代錯亂。高則誠寫的《琵琶記》是寫漢朝蔡伯喈的事,裡面寫了唐朝的小秦王,晉朝的金谷國,這也是時代錯誤。但是戲劇小說跟歷史不同,這樣的時代錯誤,好比宋朝人佛印和蘇東坡假定生在呂洞賓時代應該怎樣表現,這是癬疥之疾,不算大毛病。至於「觀物不切,體物不親」,那就不符寫作的要求,成為「腹心之疾」了。 這裡又提到參觀《管錐編》1296—1304頁,即指文章中的時代錯亂。如謝莊《月賦》:「陳王初喪應、劉,端憂多暇。……抽毫進牘,以命仲宣。」按曹植初封陳王時,王粲(仲宣)早與應 、劉楨同歲俱歿矣,所以曹植不可能命王粲作賦,這是時代錯亂。錢先生認為「詞章憑空,異乎文獻徵信,未宜刻舟求劍」。即認為這樣的假託是可以的。「即就此賦而論,王粲之年壽不必與事實相符,而王粲之詞旨不可不與身分相稱。」這篇賦寫王粲說:「委照而吳業昌,淪精而漢道融。」王粲是魏臣,曹植是魏的藩王。王粲「對大魏之藩王,諛敵國之故君,且以三分之吳與一統之漢並舉而頌禱其業盛道光。罔識忌諱,至於此極,難乎其為文學侍從之臣矣。」王粲是魏的文學侍從之臣,說話不應失去身分。錢先生認為詞章不妨假託,所以有的時代錯亂還不必計較。但作品中人的說話,不可不與他的身分相稱。在這裡,錢先生認為小說院本的時代錯亂還是小毛病,觀物不切,體物不真才是大毛病。 (一九)論詩詞的寄託說 常州詞派主「寄託」 (130) ,兒孫漸背初祖。宋於庭言稱張皋文 (131) ,實失皋文本旨。皋文《詞選》自《序》曰:「義有幽隱,並為指發」;觀其所「指發」者,或揣度作者本心,或附會作詞本事,不出漢以來相承說《詩》、《騷》「比興」之法。如王叔師《離騷經序》所謂 (132) :「善鳥香草,以配忠貞,飄風雲霓,以為小人」云云,或《詩·小序》以《漢廣》為美周文王 (133) ,《雄雉》為刺衛宣公等等。亦猶白香山《與元九書》所謂 (134) :「噫,風雪花草之物,「三百篇」豈舍之乎。假風以刺威虐也,因雪以愍征役也,感華以諷兄弟也,美草以樂有子也。皆興發於此而義歸於彼。」皆以為詩「義」雖「在言外」、在「彼」不在「此」,然終可推論而得確解。其事大類西方心析學判夢境為「顯見之情事」與「幽蘊之情事」 (135) ,圓夢者據顯以知幽。「在此」之「言」猶「顯見夢事」,「在彼」之「義」猶「幽隱夢事」,而說詩幾如圓夢焉。《春秋繁露·竹林》曰 (136) :「詩無達詁」,《說苑·奉使》引《傳》曰 (137) :「詩無通故」;實兼涵兩意,暢通一也,變通二也。詩之「義」不顯露,故非到眼即曉、出指能拈;顧詩之義亦不游移,故非隨人異解、逐事更端。詩「故」非一見便能豁露暢「通」,必索乎隱;復非各說均可遷就變「通」,必主於一。既通正解,餘解杜絕。如皋文《詞選》解歐陽永叔《蝶戀花》為影射朝士爭訌 (138) ,解姜堯章《疏影》為影射靖康之變 (139) ,即謂柳絮、梨花、梅花乃詞所言「顯見情事」,而范希文,韓稚圭、徽欽二帝本事則詞所寓「幽蘊情事」 (140) ,是為詞「義」所在。西方「托寓」釋詩,洞「言外」以究「意內」,手眼大同(參觀第232頁《補訂》一),近人嘲曰:「此舉何異食蘋婆者 (141) ,不嗜其果脯而咀嚼其果中核乎。」聞皋文之風而起者,充極加厲,自在解脫。周止庵濟《介存齋論詞雜著》第七則曰 (142) 。「初學詞求有寄託,有寄託則表里相宣,斐然成章。既成格調,求無寄託,無寄託則指事類情,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又曰 (143) :「非寄託不入,專寄託不出。意感偶生,假類畢達。萬感橫集,五中無主。」譚仲修獻《復堂詞話》(徐仲可珂輯 (144) )第四十三、四十六、八十六則反覆稱引止庵此說,第二十四則曰:「所謂作者未必然,讀者何必不然。」《復堂詞錄序》又曰 (145) :「側出其言,傍通其情,觸類以感,充類以盡。甚且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而讀者之用心未必不然。」宋於庭《論詞絕句》第一首得二家語而含意畢申矣 (146) 。蓋謂「義」不顯露而亦可游移,「詁」不「通」「達」而亦無定準,如舍利珠之隨人見色,如廬山之「橫看成嶺側成峰」 (147) 。皋文纘漢代「香草美人」之緒 (148) ,而宋、周、譚三氏實衍先秦「賦詩斷章」之法 (149) (參觀《管錐編》224—225頁),猶禪人之「參活句」,亦即劉須溪父子所提撕也 (150) (參觀第100頁《補訂》二)。諾瓦利斯嘗言 (151) :「書中緩急輕重處,悉憑讀者之意而定。讀者於書,隨心施為。所謂公認準確之讀法,初無其事。讀書乃自由操業。無人能命我當何所讀或如何讀也。」瓦勒利現身說法 (152) ,曰:「詩中章句並無正解真旨。作者本人亦無權定奪。」又曰:「吾詩中之意,惟人所寓。吾所寓意,只為我設,他人異解,並行不倍。」足相比勘。其於當世西方顯學所謂「接受美學」 (153) ,「讀者與作者眼界溶化」、「拆散結構主義」,亦如椎輪之於大輅焉。吳沖之省欽《白華前稿》卷十二《勉齋詩序》雲 (154) :「詩者、學之一端。有所言在此,所感在彼,如《晨風》之悟慈父 (155) ,《鹿鳴》之感兄弟同食也 (156) 。所言在此,反若不必在此,則鏡花水月,與夫羚羊掛角之喻也。古之詩人,原本性情,讀者各為感觸,其理在可解不可解之間。」意亦「無寄託」之「詩無通故達詁」,而取禪語為「喻」也。竊謂倘「有寄託」之「詩無通故達詁」,可取譬於蘋果之有核,則「無寄託」之「詩無通故達詁」,不妨喻為洋蔥之無心矣(參觀第285頁《補訂》一)。(609—611頁) 這一則談詩詞的「寄託」說,從常州詞派談起,說「兒孫漸背初祖」。初祖指常州詞派的開創者張惠言,兒孫指後來的繼承者宋翔鳳等人。說宋翔鳳講的,違背張惠言的本旨。張惠言在《詞選》的《序》里講:「義有幽隱,並為指發。」作品的意義不點明,可加以指明。指明的有的是根據作者的本意,作者不說明的加以說明;有的是附會作詞的本事,作者對某一事而發,引用這件事來闡發,離不開漢人講《詩經》《楚辭》的「比興」手法。像漢人王逸在《離騷經序》里講的,屈原《離騷》里講的「善鳥」「香草」,用來比喻忠貞的人;《離騷》里講的「飄風」「雲霓」,用來比喻小人。這就是說明作者沒有點明的本意。再像《詩·周南·漢廣》的《小序》:「《漢廣》:德廣所及也。文王之道被於南國,美化行乎江漢之域,無思犯禮,求而不可得也。」是讚美周文王德教的詩。《詩·衛風·雄雉》的《小序》:「《雄雉》:刺衛宣公也。淫亂不恤國事,軍旅數起,大夫久役,男女怨曠,國人患之而作是詩。」這兩首詩的《小序》,是結合讚美周文王、諷刺衛宣公的本事來說的。 再像白居易《與元九書》里講的:「風雪花草之物,「三百篇」豈舍之乎?顧所用何如耳。設如『北風其涼』,假風以刺威虐也;『雨雪霏霏』,因雪以愍征役也;『棠棣之華』,感華以諷兄弟也;『采采芣苢』,美草以樂有子也。皆興發於此而義歸於彼。」這裡講《詩經》中講的風雪花草都有用意,如《詩·邶風·北風》:「北風其涼。」孔穎達《正義》:「寒涼之風,病害萬物。興者,喻君政酷暴,使民散亂。」借風來諷刺君政酷暴。又《詩·小雅·採薇》:「雨雪霏霏。」雪下得大,寫戰士冒雪歸來的辛苦。又《詩·小雅·棠棣》:「棠棣之華。」指郁李的花茂盛,比喻兄弟的親和。又《詩·周南·芣苢(音浮以,車前子,治婦人不孕)》:「采采芣苢。」是為了樂有子女。都是借風雪花草來起興,而另有含意。然而它們的含意到底是可以推求的。這像心析學,即精神分析學分夢境為「顯見之情事」,如風雪花草是顯見之物;又為「幽蘊之情事」,如借風以刺威虐,因雪以愍征役,感華以悅兄弟,美草以樂有子。刺威虐、愍征役、悅兄弟、樂有子,是幽隱之情事,詩里不說出來,但可以探求。錢先生再引「詩無達詁」、「詩無通詁」的說法,這裡含有二義:一是詩意不是暢通的,即詩義不顯露,一定要從幽隱中加以探索。一是詩義不游移,不是不同的各種說法都可以遷就變通。已經確立了一個正解,別的解釋都要杜絕。 像張惠言《詞選》解釋歐陽修《蝶戀花》:「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張惠言評:「『庭院深深』,『閨中既以邃遠兮』。『樓高不見』,『哲王又不寤』也。章台遊冶,小人之徑。『雨橫風狂』,政令暴急也。亂紅飛去,斥逐者非一人而已,殆為韓(琦)范(仲淹)作乎?」張惠言的解釋,把這首詞比作屈原的《離騷》,把「庭院深深」,比作《離騷》中的「閨中既以邃遠兮」,說楚懷王在宮中隔得很遠,見不到。「樓高不見」,比作《離騷》中的「哲王又不寤」,說楚懷王又不醒悟。亂紅飛去,大概因為韓琦、范仲淹被排斥而作的吧。照這個解釋,那麼講庭院、楊柳、簾幕、風雨、亂紅,是顯見的事物,講哲王不寤,政令暴急,斥逐者非一人,是幽蘊情事。再像姜夔《疏影》:「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下歸來,化作此花幽獨。 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里,飛近蛾綠。莫似春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張惠言評:「此章更以二帝之憤發之,故有昭君之句。」這首詞,寫梅花的「苔枝綴玉」,寫「翠禽」「修竹」「一片隨波去」,是顯見情事,寫徽欽二帝的憂憤,是幽蘊情事。對張惠言解釋這兩首詞,有不同意見。王國維《人間詞話》說:「固哉,皋文之為詞也!飛卿(溫庭筠)《菩薩蠻》、永叔(歐陽修)《蝶戀花》、子瞻(蘇軾)《卜算子》,皆興到之作,有何命意?皆被皋文深文羅織。」對歐陽修《蝶戀花》,夏承燾《唐宋詞選》解釋道:「這詞寫婦女的痛苦。她被關在深深庭院裡。她的丈夫卻玉勒雕鞍在外遊蕩。她登上高樓,也望不見他。感嘆青春消逝。淚眼問花,是無人可訴;花不能語,不得花的同情;亂紅飛,花也凋謝了;花被吹過鞦韆去,鞦韆是她和丈夫舊時嬉戲之處,觸動愁恨,不堪回首。」對姜夔《疏影》,文研所編的《唐宋詞選》說:「上片把梅花暗比被遺棄的美人,不為漢宮所重,終致客死異域的王昭君。下片怨春風無情,把梅花吹落,等人們重見幽香,為時已久。大概借詠梅來感傷自己身世,覺得自己未受到朝廷的賞識和重用,為此抱屈。」經過這樣解釋,張惠言說的「為韓范作乎」,「更以二帝之憤發之」,就都不可靠了,作者並無那種用意。這也說明「詩無達詁」了。 錢先生認為假定張惠言的解釋可以成立,通過「為韓范作」和「二帝之憤發」來理解這兩首詞,好比吃蘋果不好果脯而嚼果核,說明錢先生對這樣解釋並不讚賞。錢先生又指出周濟的解釋更進一步,稱「無寄託」則「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不同的讀者可以提出不同解釋。譚獻提出「作者未必然,讀者何必不然」。即作者沒有的意思,讀者也可以用自己的意思來加以解釋。這樣,張皋文的解釋還是想根據比興說來解釋,宋、周、譚三人的解釋像「賦詩斷章」,可以不顧原作者是什麼意思,讀者認為它有什麼意思就可以作什麼解釋。所以錢先生說,「常州詞派主『寄託』,兒孫漸背初祖」了。錢先生在《管錐編》224—226頁講引詩有兩種:一種是「賦詩斷章」,不顧詩的原義。如《中庸》引《大雅·旱麓》,「鳶飛戾(至)天,魚躍於淵。豈(愷)弟君子,遐(何)不作人。」指鳶飛到天,魚躍出淵,君子何不培養人,指君子一定培養人。《中庸》:「《詩》云:『鳶飛戾天,魚躍於淵』,言其上下察也。」指鳶飛在上,魚躍在下,上下都要考察。這樣引詩,和詩的原意不同,是一種。再像《詩·小雅·大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當時有公家田、私人田兩種。《孟子·滕文公上》:「《詩》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為有公田。」孟子講助法,助法分公田私田,引《詩》作證,這是用詩的原義。引詩就有這兩種:用詩的原意;不用詩的原意的。解詩也有這兩種,推求詩的原意的;講自己的感受,不用詩的原意的。 錢先生又提到「接受美學」,「讀者與作者眼界溶化」。「接受美學」把作者的本意和讀者讀了作品所產生的感受融化為一。既承認作品的客觀地位,又考慮到讀者的接受活動,認為作品是作者和讀者之間的中介體,它的外觀和內部結構都在時間和空間中隨接受環境而改變著。錢先生又引吳省欽說,「所言在此,所感在彼」,即有所寄託說,需探索作者的本意。一種是所言在此,所感不必在此,即無寄託說,讀者可以見仁見智,各為其說。錢先生又說參觀第285頁《補訂》一:「法國新文評派宗師言,誦詩讀書不可死在句下,執著『本文』,原是『本無』,猶玉蔥層層剝揭,內蘊核心,了不可見。」這是主張無寄託說,認為作者的寄託「本無」,不可求。錢先生因說:「『有寄託』之『詩無通詁達詁』,可取譬於蘋果之有核。」寄託是核,從表面文字上不容易看出,即「無通詁達詁」。「『無寄託』之『詩無通詁達詁』,不妨喻為洋蔥之無心矣。」「無心」即作者無寄託,讀者可以隨意解釋。這裡是不是有兩種:一種是解釋詩的,一種是講讀詩的感受的。前者是講作者的命意,作者有寄託,通過作品來探索他的命意,但不要牽強附會;作者沒有寄託的,要結合作品來探索作者的命意,作者沒有寄託一定也是有命意的。後者是讀詩時,由於形象大于思維,作者所寫的形象,大於作者的命意,讀者可以通過作者所寫的形象,結合自己的經歷,提出作者所沒有想到的感受,這是一種再創造。對這種再創造的感受,讀者也可以發揮,不過不要說成是作者的本意,即解釋還重在探討作者的本意。 (二○)李賀《惱公》詩賞析 牧之議長吉「少理」即黎二樵評長吉所謂「於章法不大理會」也 (157) 。王琢崖《李長吉詩歌匯解》於《昌谷詩》末引宋吳正子語而申之曰 (158) :「妍媸雜陳,天吳紫鳳。」馬星翼《東泉詩話》卷一 (159) 謂長吉詩「篇幅稍長,則詞意重複,不可貫注。如《惱公》長律重見者四十餘字,花開、露飛、金蛾等字皆三見」,亦頗中其失,而未勘入深處。《惱公》如第三聯以下云:「注口櫻桃小,添眉桂葉濃。曉奩妝秀靨,夜帳減香筒。鈿鏡飛孤鵲,江圖畫水葓。陂陀梳碧鳳,腰裊帶金蟲。杜若含清露,河蒲聚紫茸。月分蛾黛破,花合靨朱融。發重疑盤霧,腰輕乍倚風。」入手出場,便費如許筆墨,描寫其人,幾占全詩七之一,以下敘述情事波折,已相形而繁簡失當矣。且此七十字中,行布拉雜。「月分蛾黛破」二聯當承「注口櫻桃小」一聯,皆寫體貌也,而忽為「香筒」,「鈿鏡」、「江圖」三句寫陳設語隔斷。「陂陀」喻高髻也,此聯寫頭髮腰肢,亦當緊承寫口眉語,而同遭橫梗;四句之後復有「發重」、「腰輕」一聯,則既苦凌亂,復病重疊。「杜若」一聯猶《離騷》之言「荷衣」、「蓉裳」、「蘭佩」,形容衣著,與「陂陀」一聯之言「梳」、「帶」,雖尚可銜接,而插在「注口」云云與「月分」云云之間,終如適從何來,遽集於此。「靨朱融」四十字後又有「妝秀靨」,非善忘即不憚煩耳。皆「不可貫注』,「章法欠理會」之顯例也。《惱公》一篇奇語絡繹,固不乏費解處,然莫名其器者亦無妨欽其寶。鄙心所賞,尤在結語:「漢苑尋官柳,河橋閡禁鍾。月明中婦覺,應笑畫堂空。」「漢苑」一聯即蕭郎陌路、侯門如海之意。乃忽撇開此郎之悵然,而拈出他婦之欣然。「中婦」猶上文「黃娥初出座,寵妹始相從」之「黃娥」,指同曲或同適而稍齒長色衰者;其人應深喜勝己之小婦一去不返,莫予毒也,清夜夢回,啞然獨笑。冷語道破幸災爭寵情事;不落弦腸欲斷之窠臼,出人意表,而殊切蛾眉不讓之機括,曲傳世態。如哀絲豪竹之後,忽聞清鍾焉。《樂府詩集》卷三十五陳後主《三婦艷》第一首 (160) :「大婦避秋風,中婦夜床空。小婦初兩髻……可憐那可同」;第九首;「大婦怨空閨,中婦夜偷啼。小婦獨含笑……夜夜畫眉齊。」皆言三婦寵愛專在小者一身,大、中均索寞如房老。長吉用「中婦」字,意中當有此等落套語,力破陳言而翻舊案,「夜床空」者卻笑「畫堂空」,豈非與古為新、脫眙換骨哉。長吉《謝秀才有妾縞練改從於人》詩第一首:「月明啼阿姊,燈暗會良人」,情景適相對照。「阿姊」正如「中婦」,然其「良人」別有歡「會」,則自傷棄置,不喜而悲矣。良宵好月,「阿姊」「中婦」,一戚一欣,猩啼狒笑,正如古謠所謂「月子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也。《昌谷詩》初雲「光露泣幽淚」,而繼云:「風露滿笑眼」,似亦「章法」欠「理會」之例。歌德 (161) 論卉植生成,拈出「直立傾向」與「盤旋傾向」;近世德國談藝者本之以論文,謂著作才分「挈領之才」與「鋪張之才」,人鮮兼美。「梁棟」、「章法」、「意馭文藻」胥屬「挈領」、「直立」邊事,長吉才質殆偏於「鋪張」、「盤旋」者歟。(368—369頁) 這一則主要講李賀《惱公》詩,也談到李賀詩缺少講章法,長於鋪張、盤旋。錢先生先引杜牧《李長吉詩歌序》:「使賀且未死,少加以理,奴僕命騷可也。」這話即認為李賀詩於理不足,所以說「少理」。又稱「於章法不大理會」,即不顧章法。又稱「妍媸雜陳,天吳紫鳳」。杜甫《北征》:「天吳及紫鳳,顛倒在短褐。」天吳是水伯,即水神,與紫鳳,都繡在織品上的,剪下來作補丁,補得顛倒了。這裡說李賀詩用詞顛倒,即不講究次序。錢先生結合《惱公》來作說明。《惱公》詩王琦註:「今謂可愛曰可憎,即惱公之意,蓋狹斜遊戲之作。」看錢先生所引詩句;「注口」「添眉」,指女方的口和眉,接寫「曉奩」、「夜帳」、「鈿鏡」、「江圖」,指女方的用物,即奩匣、床帳、鈿鏡和江圖。接寫「梳碧鳳」,指梳鳳髻,「帶金蟲」指首飾,接寫「杜若」、「河蒲」是植物。接寫「蛾黛破」、「靨朱濃」,指眉和臉,接寫「發重」、「腰輕」是發和腰。寫女方的口、眉、髻、眉、臉、發、腰,分隔在三處,就看出他不善於安排了。但從這裡也可看出李賀的善於鋪張和盤旋。如寫眉,稱「添眉桂葉濃」,當指唐代婦女畫闊眉,闊處畫如桂葉;又說「月分蛾黛破」,指新月如鉤,「破」字分開之意,即眉的兩頭又畫細眉,即眉的中間畫闊眉,兩端畫細眉,兩次寫眉,即盤旋,兩次比喻,用「桂葉」,「月分」作比,即鋪張。再如寫臉頰,「曉奩妝秀靨」,指對奩鏡在頰上點赤點;又說「花台靨朱融」,王琦註:「如好花點綴於腮側,是其笑靨之施朱。」寫她既在臉頰上點了赤點,再在腮側點上紅花。兩次講點頰是盤旋,又稱頰側點紅花,大概當時點赤痣,稱作紅花是誇張。又「陂陀梳碧鳳」,碧指青絲的頭髮,鳳指鳳髻,一種髮式,陂陀狀高髻。「發重疑盤霧」,用盤霧來形容發多。兩次講發是盤旋,用「陂陀」「盤霧」來形容是誇張。錢先生指出「描寫其人,幾占全詩七之一,以下敘述情事波折」,這是「繁簡失當」,即不善於安排。又指出他敘述凌亂,復病重疊,即「章法欠理會」。 錢先生對《惱公》一篇,又「欽其寶」,佩服它其中有寶。寶在結尾:「漢苑尋官柳,河橋閡禁鍾。月明中婦覺,應笑畫堂空。」王琦註:「將與別去(男方將與女方別去),入漢苑而尋春色。又聞河橋之外禁鍾已止,不能復留。閡與礙同,止也。言與美人會遇之時,極其歡樂。回憶在家之中婦獨眠而覺,應笑畫堂空寂矣。他人於此多用怨字,而長吉反用一笑字,其意婉而深矣。」這是王琦的理解。再看錢先生的理解:「漢苑』一聯」,即「蕭郎陌路,侯門如海之意」。即「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即女方進了漢苑秦宮,比侯門,為侯門家娶去,男方礙于禁地,不能再會。「乃忽撇開此郎之悵然,而拈出他婦之欣然。『中婦』猶上文『黃娥初出座,寵妹始相從』之『黃娥』,指同曲或同適而稍齒長色衰者;其人應深喜勝己之小婦一去不返,莫予毒也,清夜夢回,啞然獨笑。」按《惱公》上文:「黃娥初出座,寵妹始相從。」王琦註:「黃姑謂其長者,寵妹謂其次者。」又「蜀煙飛重錦,峽雨濺輕容」。王註:「蜀煙峽雨,即為雨為雲之意。重錦輕容,指其衣裳衾枕而言。重錦,錦之熟細者。紗之至細者,有所謂輕容。」這是說年輕的寵妹,與男方歡會。因此結尾四句,並不像王琦注所說,男方到漢苑去別戀官柳,因漢苑禁鍾是禁地,男方進不去,而女方一入侯門,即寵妹一入侯門,所以黃姑喜而笑了。錢先生的解釋,與詩的上文結合。上文講黃姑是長者,即相當於中婦,寵妹是次者,即相當於小婦,小婦已被侯門娶去,所以中婦「清夜夢回,啞然獨笑」。錢先生這樣解釋,與詩的上文緊密呼應,王琦注拋開上文,作男方「回憶在家之中婦獨眠而覺,應笑畫堂空矣」。把「中婦」解作「在家之中婦」,既與上文「黃姑」「寵妹」不相應;又「中婦」對「大婦」或「小婦」而言,男方何以獨念中婦?且家中之中婦,當思念在外之丈夫,何以笑「畫堂空」呢?王注實不可通。錢先生讚賞這個結尾,是結合陳後主《三婦艷》來的。《三婦艷》寫寵愛專在小婦。李賀詩中只寫中婦小婦,小婦去而中婦笑,這是「破陳言而翻舊案」,相當於後人說的「脫胎換骨」了。錢先生又引李賀另一首詩;「月明啼阿姊,燈暗會良人。」「阿姊」相當於「中婦」,這裡的「阿姊啼」,與上文的「中婦笑」,構成對照。 錢先生又引李賀《昌谷詩》,前面說:「光露泣幽淚。」指露如哭泣的淚,指幽恨。下面說:「風露滿笑眼。」喜極而笑,笑出淚水來了。一悲一喜,前後矛盾,似亦不合章法。這又回到講李賀詩的不注意章法了。 (二一)李商隱《錦瑟》詩賞析 何屺瞻《義門讀書記·李義山詩集》卷上則曰 (162) :「此悼亡之詩也。首特借素女鼓五十弦之瑟而悲、泰帝禁不可止以發端,言悲思之情,有不可得而止者。次聯則悲其遽化為異物。腹聯又悲其不能復起之九原也。日思華年,日追憶,指趣曉然,何事紛紛附會乎。錢飲光亦以為悼亡之詩,與吾意合;莊生句取義於鼓盆也。亡友程湘衡謂此義山自題其詩以開集首者,次聯言作詩之旨趣,中聯又自明其匠巧也。余初亦頗喜其說之新。然義山詩三卷出於後人掇拾,非自定,則程說固無據也。」義門「初喜」之程氏說,詳著於王東漵《柳南隨筆》卷三 (163) :「何義門以為此義山自題其詩以開集首者。首聯云云,言平時述作,遽以成集,而一言一諾俱足追憶生平也。次聯云云,言集中諸詩,或自傷其出處,或托諷於君親;蓋作詩之旨趣,盡於此也。中聯云云,言清詞麗句,珠輝玉潤,而語多激映,又有根柢,則又自明其匠巧也。末聯云云,言詩之所陳,雖不堪追憶,庶幾後之讀者,知其人而論其世,猶可得其大凡耳。」程說殊有見,義門徒以宋本義山集舊次未必出作者手定,遂舍甜桃而覓醋李。「莊生」句乃用《齊物論》夢蝶事,非用《至樂》鼓盆事,何得謂「取義」悼亡。夢蝶鼓盆固莊生一人之事,然見言夢蝶而斷其意在鼓盆,即在文字獄詩案之「興也」、「箋雲」,亦屬無理取鬧。譬如見言「掩鼻而過」,乃斷其隱指「輸錢以觀」,以二事均屬西施也(市人輸金錢一文見西施事,見《孟子·離婁·西子蒙不潔》章孫奭疏、又《碉玉集·美人》篇 (164) ;見言盜金,乃斷其隱指盜嫂,以二事均屬直不疑也 (165) ;於義安乎。濠梁之樂、髑髏之嘆,舉凡漆園行事,無不可射覆者,何以獨推知為鼓盆哉。義門笑「紛紛附會」,而不免躬自蹈之。 張孟劬《玉溪生年譜會箋》卷四至雲 (166) :「滄海句言李德裕已與珠海同枯,李卒於珠崖也;藍田句言令狐絢如玉田不冷,以藍田喻之,即節彼南山意也。」釋「滄海」句或猶堪與第46頁補訂所引「拜佛西天」之謔相擬;釋「藍田」句則原語無可依附,於是想入非非,蠻湊強攀。苟盡其道,亦無妨曰:「藍令、田綯皆雙聲;日能暖人,故有黃棉襖之謔,狐裘更暖於棉襖。藍田日暖隱指令狐綯,的然無疑。」蓋尚不足比於猜謎,而直類圓夢、解讖;心思愈曲,膽氣愈粗,識見愈卑,又下義門數等矣。 施北研《元遺山詩集箋注》卷十一《論詩三十首》之十三注引厲樊榭說此詩 (167) ,亦以為「悼亡之作。錦瑟五十弦,剖為二十五,是即其人生世之年。今則如莊生之蝶、望帝之鵑,已化為異物矣。然其珠光玉潤,容華出眾,有令人追憶不能忘者。在當日已惘然知尤物之不能久存,不待追憶而始然也。」施注稱其說之「簡快」,而未言出處,檢樊榭著作亦不得。馮氏《玉溪詩集箋注》卷二說此詩後半首 (168) ,與樊榭冥契。 汪韓門《詩學纂聞》則非「悼亡」之說 (169) ,謂義山「以古瑟自況」:世所用者,二十五弦之瑟,此則五十弦之古瑟,「不為時尚」,猶己挾文章才學而不得意也;「不解其故,故曰無端,猶言無謂也」;自顧「頭顱老大,一弦一柱,蓋已半百之年矣」;曉夢「喻少年時事」,春心指「壯心,壯志消歇」;追憶謂「後世之人追憶」,可待猶言「必傳於後無疑」;當時「指現在」,言「後世之傳雖可自信,而即今淪落為可嘆耳。」梁茝林《退庵隨筆》卷二十極稱其解 (170) 。程、厲、汪三家之說,道者寥寥,皆差能緊貼原詩,言下承當,取足於本篇,不抄瓜蔓而捕風影。 余竊喜程說與鄙見有合,采其旨而終條理之也可。義山《謝先輩防記念拙詩甚多,異日偶有此寄》有云:「星勢寒垂地,河聲曉上天。夫君自有恨,聊藉此中傳。」乃直白自道其詩也。《錦瑟》之冠全集,倘非偶然,則略比自序之開宗明義,特勿同前篇之顯言耳。 「錦瑟」喻詩,猶「玉琴」喻詩,如杜少陵《西閣》第一首:「朱紱猶紗帽,新詩近玉琴」,或劉夢得《翰林白二十二學士見寄詩一百篇、因以答貺》:「玉琴清夜人不語,琪樹春朝風正吹。」錦瑟、玉琴,正堪儷偶。義山詩數言錦瑟。《房中曲》:「憶得前年春,未語含悲辛。歸來已不見,錦瑟長於人」;「長於人」猶鮑溶《秋思》第三首之「我憂長於生」,謂物在人亡,如少陵《玉華宮》:「美人為黃土,況乃粉黛假,當時付金輿,故物獨石馬。冉冉征途間,誰是長年者。」或東坡《石鼓歌》:「細思物理坐嘆息,人生安得如汝壽。」義山「長於人」之「長」即少陵之「長年」、東坡之「壽」。《回中牡丹為雨所敗》第二首:「玉盤進淚傷心數,錦瑟驚弦破夢頻。」喻雨聲也,正如《七月二十八日夜與王鄭二秀才聽雨後夢作》所謂:「雨打湘靈五十弦。」而《西崑酬唱集》卷上楊大年《代意》第一首 (171) :「錦瑟驚弦愁別鶴,星機促杼怨新縑。」取繪聲之詞,傳傷別之意,亦見取譬之難固必矣。《寓目》:「新知他日好,錦瑟傍朱櫳」,則如《詩品》所謂:「既是即目,亦惟所見」 (172) ;而《錦瑟》一詩藉此器發興,亦正睹物觸緒,偶由瑟之五十弦而感「頭顱老大」,亦行將半百。「無端」者、不意相值,所謂「沒來由」,猶今語「恰巧碰見」或「不巧碰上」也(如吳融《上巳日》:「本學多情劉武威,尋花傍水看春暉。無端遇著傷心事,贏得淒涼索漠歸」)。首兩句「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言景光雖逝,篇什猶留,畢世心力,平生歡戚,「清和適怨」,開卷歷歷,所謂「夫君自有恨,聊藉此中傳」。 三四句「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言作詩之法也。心之所思,情之所感,寓言假物,譬喻擬象;如莊生逸興之見形於飛蝶,望帝沉哀之結體為啼鵑,均詞出比方,無取質言。舉事寄意,故曰「托」;深文隱旨,故曰「迷」。李仲蒙謂「索物以托情」,西方舊說謂「以跡顯本」,「以形示神」,近說謂「情思須事物當對」(參觀《管錐編》63頁,又628—629頁),即其法爾。 五六句「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言詩成之風格暖境界,猶司空表聖之形容《詩品》也 (173) (參觀第47頁補訂)。《寄謝先輩》以「屋勢」、「河聲」品其詩,此則更端而取「珠淚」、「玉煙」。《博物志》卷二記鮫人「眼能泣珠」 (174) ,《藝文類聚》卷八四引《搜神記》亦言之 (175) ;茲不曰「珠是淚」,而曰「珠有淚」,以見雖凝珠圓,仍含淚熱,已成珍飾,尚帶酸辛,具寶質而不失人氣。《困學紀聞》卷十八早謂「日暖玉生煙」本司空圖《與極浦書》引戴叔倫論「詩家之景」語 (176) ;《全唐文》卷八百二十吳融《奠陸龜蒙文》讚嘆其文 (177) ,侔色揣稱,有曰:「觸即碎,潭下月;拭不滅,玉上煙。」唐人以此喻詩文體性,義山前有承、後有繼。「日暖玉生煙」與「月明珠有淚」,此物此志,言不同常玉之冷,常珠之凝。喻詩雖琢磨光致,而須真情流露,生氣蓬勃,異於雕繪汩性靈、工巧傷氣韻之作。匹似撏撦義山之「西崑體」,非不珠圓玉潤,而有體無情,藻豐氣索,淚枯煙滅矣。珠淚玉煙,亦正詩風之「事物當對」也。近世一奧國詩人稱海涅詩較珠更燦爛耐久 (178) ,卻不失為活物體,蘊輝含濕。非珠明有淚歟。有人嘗品目歌德一劇本曰:「如大理石之光潤,亦如大理石之寒冷」;海涅詩文中喻人物之儀表端正而沉默或涼薄者,每曰:「如大理石之美好潔白,而復如大理石之寒冷。」差同玉冷無煙焉。謀野乞鄰,可助張目而結同心。 七八句「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乃與首二句呼應作結,言前塵回首,悵觸萬端,顧當年行樂之時,即已覺世事無常,摶沙轉燭,黯然於好夢易醒,盛筵必散。登場而預有下場之感,熱鬧中早含蕭索矣。朱行中《漁家傲》雲 (179) :「拚一醉,而今樂事他年淚」,「而今」早知「他年」,即「當時已惘然」也。拜倫深會此情 (180) ,嘗曰:「入世務俗,交遊酬應,男女愛悅,圖營勢位,乃至貪婪財貨,人生百為,於興最高、心最歡時,輒微覺樂趣中雜以疑慮與憂傷,其故何耶。」不啻為「當時已惘然」作箋矣。(434—438頁) 這一則分析李商隱的《錦瑟》詩,《錦瑟》詩歷來有各種不同解釋。這裡先對各種不同解釋加以評論,再加分析,原文較長,因此分段。第一段評何焯《義門讀書記》的解釋。何焯認為《錦瑟》是悼亡詩,即悼念妻子王氏的詩。首聯「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借素女彈五十弦的瑟而悲,表達悲思。次聯:「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從莊周夢裡化為蝴蝶,望帝的魂化為杜鵑鳥,說明王氏化去,即王氏死去。三聯「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是哀悼她不能復生。末聯:「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說「追憶」,跟「思華年」,想念她的年輕時,這是明顯的悼亡詩。何焯又引程湘衡說:這是李商隱把它放在詩集的開頭,來講他的詩的,即有以這首詩代序的意思。次聯講作詩的旨趣,即莊生曉夢化為蝴蝶,表示得意;望帝托杜鵑鳥哀鳴,表示哀怨。中聯講它的匠巧,即講他的詩的技巧,像珠的有淚,玉的生煙。何焯認為李商隱原本的集子已經亡失。現在流傳的集子,出於後人搜編,不是李商隱自定,那麼程說實無根據。何焯講程湘衡說比較簡單,錢先生找出程的原話來看。程說:首聯指出平時做的詩,一言一語都是追憶生平。次聯指出集中的詩,有的是自傷的,有的是托諷的,即把望帝托杜鵑鳥的哀鳴比自傷,把莊周夢裡化為蝴蝶說成托諷。中聯指詩寫得珠輝玉潤,說明它的技巧。末聯指出詩里講的,不堪追憶,可供研討。錢先生指出何焯否定程說是不對的。即使李商隱詩集不是原編,但把《錦瑟》這首詩放在全集的頭上,還當是有所本的。錢先生再駁斥何焯的悼亡說。「莊生」句是用《莊子·齊物論》夢蝶事,原文說:「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自得貌)蝴蝶也。」講他做夢變成蝴蝶,栩栩自得,跟悼念亡妻無關。不是用《莊子·至樂》鼓盆事,原文說:「莊子妻死,惠子吊之。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講「鼓盆」是指妻死,講「化蝶」與妻死無關。不能因為都是莊子的事,就把「化蝶」拉扯到「鼓盆」上去。好比《孟子·離婁下》:「西子蒙不潔,則人家掩鼻而過之。」西施用不潔而有臭氣的帽子戴在頭上,人皆掩鼻走過。孫奭疏:吳王夫差有令,西施入市,有人願看西施,交金錢一文。這是關於西施的兩件事,不能把「蒙不潔」牽扯到「交一文」。再比方漢人直不疑,有人疑他偷金子,有人疑他偷嫂子,這也是兩件事,不能胡扯。講到莊子,還有莊子與惠子在濠水橋上觀魚之樂,莊子見髑髏的感嘆,凡是漆園小吏莊子的事,無不可以用作猜謎,何以獨知為鼓盆呢?即「夢蝶」不是「鼓盆」,與亡妻無關。這是駁何焯的說法。 第二段引張采田說,講「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認為唐宰相李德裕貶官到珠崖,死在那裡,與珠海同枯,所以稱「滄海」句。說用藍田產玉比令狐綯的入相,《詩·小雅·節南山》:「節彼南山,維石岩岩。赫赫師尹,民具爾瞻。」用太師尹氏的地位比南山的高。所以這裡用藍田山產玉來比令狐綯入相。「日暖」比令狐綯的威勢。錢先生認為這樣解釋「滄海」句,可比「拜佛西天」之謔:「董若雨《西遊補》第五回,孫行者化身為虞美人,與西施、綠娘等聯句,脫口而出曰:『拜佛西天。』諸女嘩怪,行者強顏文飾曰:『文字艱深,又費詮釋。天者夫也,西者西楚也,拜者歸也,佛者心也;蓋言歸心於西楚丈夫也。」按李德裕死在珠崖,不在滄海,與珠有淚也無關。「藍田」句拉扯到令狐綯,蠻湊強攀,更無道理。 第三段引施國祁注元好問《論詩》的「望帝春心托杜鵑,佳人錦瑟怨華年」的注,引厲鶚說。錢先生又稱馮浩注《錦瑟》後半首:「浩曰:此悼亡詩定論也。」「余為逐句箋定,情味彌出矣。」「今者撫其弦柱而嘆年華之倏過,思舊而神傷也。」次「取物化之義,兼用莊子妻死,惠子吊之,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義山用古,頗有旁射者。」「五句美其明眸,六句美其容色,乃所謂追憶也。」「當時睹此美色,已覺如夢如迷,早知好物必不堅牢耳。」這裡有新解,即認為「五十弦」「剖為二十五弦,是即其人生世之年」。按李商隱在開成三年(838)與王氏結婚,大中五年(851)王氏死,計共經歷十三年。如王氏為二十五歲死,必十二歲出嫁始合,不近情理。所以這個新說不合。至於把「化蝶」變成「鼓盆」,錢先生已經駁過,不用再駁了。至於「物化」說,莊周夢中化為蝴蝶,醒來還是莊周,並沒有「物化」,所以「物化」說也不合。 第三段講汪師韓說,可說是不得意說。即五十弦的古瑟,不合時尚,比自己懷才不遇。「曉夢」「喻少年時事」。按曉夢指「栩栩然蝴蝶也」。栩栩是自得之貌,與「不得意」之說不合。「春心」指「壯心,壯志消歇」。按「托杜鵑」指哀怨,光說「壯志消歇」,似還不夠。 第四段錢先生來解釋這首詩,用程湘衡說,即認為這詩放在集首,有代序言之意。錢先生按照這個意思來解釋《錦瑟》篇。李商隱曾講他的詩:「星勢寒垂地,河聲曉上天。夫君自有恨,聊藉此中傳。」馮浩箋:「『星勢』二句,言聲光在此而感發在彼,方引起謝(指先輩)自有恨,借我詩傳之,故紀念甚多也。」這是說,他的詩寫的是聲光在此,而感發在彼,即寫的是錦瑟,而另有感發。這種感發不光是他自己的,也包括先輩的在內,所以先輩自有的恨,也可借他的詩來傳達。說明他的詩所反映的內容包括先輩的恨在內。錢先生指出這是「直白白道其詩也」。這是直接說出他的詩的作用。把《錦瑟》放在全集之首,那就是用《錦瑟》作為自序來開宗明義,概括全集的詩,只是不加點明罷了。這是因為《錦瑟》只有八句,與《謝先輩防記念拙詩甚多,異日偶有此寄》是古詩,不限句數,可以在詩中點明,《錦瑟》是律詩,限定八句,不便點明罷了。 第五段開始對《錦瑟》詩作剖析。先講「錦瑟」,說明用「錦瑟」來比喻詩,好比用「玉琴」來比喻詩,引了杜甫、劉夢得的兩例來作證。這是一方面。錢先生又指出,李商隱還有別的詩里也用了「錦瑟」,那是另有所指,說明錢先生就是這樣全面看問題。如「錦瑟長於人」,指錦瑟比人可以長期保存,比人的年壽長,這裡就有悼亡的意思。錢先生在這裡又引唐詩人鮑溶、杜甫及宋蘇軾的詩來作說明。錢先生又引李商隱的「錦瑟驚弦破夢頻」,這個「錦瑟驚弦」是喻雨聲,又引兩個詩句來作證。說明用「錦瑟」一詞可以作出各種比喻。錢先生又引李商隱的《寓目》:「新知他日好,錦瑟傍朱櫳。」這是看見窗櫳(猶窗台)旁的錦瑟,想到新知往日的歡好,「他日」指往日。錢先生指出這是「既是即目,亦惟所見」,即看到錦瑟,就想到新知往日的歡好。因此首聯寫的,亦從看到錦瑟,想到古代錦瑟的五十弦,感到自己快近五十歲,引起感觸。包括「平生歡戚,『清和適怨』」,錦瑟彈奏的音調,有「清和適怨」,這四個字既指錦瑟的音調,也指詩中間四句,「月明珠有淚」指「清」,「日暖玉生煙」指「和」,「曉夢迷蝴蝶」指「適」,「春心托杜鵑」指「怨」,「適怨」正指「歡戚」。 第六段講三四句,錢先生在上文指出「歡戚」「適怨」,即指「莊生曉夢迷蝴蝶」,即「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栩栩,自得之貌,即「歡」即「適」。「望帝春心托杜鵑」,傷春的心,托杜鵑哀鳴,即「戚」即「怨」。這個意思,上文已經指出。所以這裡另說一意,即「寓言假物,譬喻擬象」。即借「曉夢迷蝴蝶」來寄託「逸興」,借「春心托杜鵑」來寄託「沉哀」。《管錐編》63頁稱:「胡寅《斐然集》卷十八《致李叔易書》載李仲蒙語:『索物以托情謂之比,觸物以起情謂之興,敘物以言情謂之賦。』頗具勝義。」又629頁:「『敘物以盲情』非他,西方近世說詩之『事物當對』者是。」「吳文英《風入松》:『黃蜂頻探鞦韆索,有當時縴手香凝』,不道『猶聞』,而以尋花之蜂『頻探』示手香之『凝』『留』,蜂即當對『聞香』之事物矣。」這樣看來,這蝴蝶、杜鵑即成為當對「逸興」與「沉哀」的事物了。所謂「以跡顯本」、「以形示神」,即以蝴蝶、杜鵑的跡和形,顯示「逸興」「沉哀」的本和神了。這就接觸到「作詩之法」了。 第七段講五六句「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用形象來顯示詩的風格或境界,好比司空圖的《詩品》,通過各種形象描寫來顯示各種不同的風格。參見《談藝錄》47頁,講「品目詞翰,每鋪陳擬象,大類司空表聖作《詩品》然」。又如杜甫《喜為六絕句》:「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用「翡翠蘭苕上」來表示一種秀麗的風格,用「鯨魚碧海中」來表示一種雄奇的風格。用「珠有淚」來表明自己的詩「雖凝珠圓,仍含淚熱」;用「玉生煙」來表明自己的詩雖如玉潤,尚有蓬勃生氣。說明自己的詩像珠圓玉潤那樣光潤而富有生氣,不像後來的西崑體詩雖富麗而缺少氣韻。 第八段講結句,呼應首二句。「此情可待成追憶」,此情即「華年」的情事,「追憶」即「思華年」。「當時」即當年行樂之時。「已惘然」是已有「好夢易醒,盛筵必散」之感。 錢先生對《錦瑟》詩的剖析,給我們怎樣鑑賞作品作出很好的範例。錢先生在剖析這首詩時,先探索前人對這首詩的各種不同解釋,一一加以辨析,指出各種說法的問題,如悼亡說,結合李德裕、令狐綯的政治背景說;如不得意說,指出這幾種說法的錯誤不恰當處,對程湘衡的略比自序的開宗明義說,認為合理,可以通解全詩。在賞析全詩時,對「錦瑟」一詞,就李商隱全集中所用「錦瑟」的句子,作了全面的分析,再結合用「玉琴」喻詩的兩例,作出解釋。對「迷蝴蝶」「托杜鵑」,既結合錦瑟的音調「適怨」來說,又結合文藝理論的「索物以托情」及「事物當對」來說。對「珠淚」「玉煙」,既結合司空圖《詩品》,又結合杜甫的論詩來說,還結合外人稱道海涅及歌德的作品來說,「謀野乞鄰,可助張目而結同心」。這樣來作鑑賞,可以破千古之惑,探作者之心,對《錦瑟》詩的解釋,作出定論了。讀者不必再有「只恨無人作鄭箋」之恨了。 -------------------- (1)  《古文辭類纂》:七十四卷,清姚鼐編。 《駢體文抄》:三十一卷,清李兆洛編。 《十八家詩抄》:二十八卷,清曾國藩編。 (2)  牛浦郎:《儒林外史》中人物。 (3)  天社兩註:任淵所作黃庭堅的《山谷詩內集》注,陳師道的《後山集》注。 (4)  疚齋先生:疚齋,冒廣生號,有《後山詩天社注補箋》十四卷。 (5)  劉彥和:南朝梁劉勰字。《文心雕龍·序志》有「擘肌分理」說。 (6)  嚴儀卿:宋嚴羽字。有《滄浪詩話》,後附《答出繼叔臨安吳景仙書》,稱:「其間說江西詩病,真取心肝劊子手。」「吾論詩,若那吒太子析骨還父,析肉還母。」 (7)  歐梅為官妓:見《如何糾正詩注》。 (8)  《弇州山人四部稿》:一百七十四卷,《續稿》二百七卷,明王世貞撰。 歸震川:明歸有光,稱震川先生。 (9)  昌黎:唐韓愈。 廬陵:宋歐陽修。 (10)  錢牧齋:錢謙益號,有《初學集》一百十卷,《有學集》五十卷,《列朝詩集》八十一卷。 (11)  周櫟園:清周亮工號,有《書影》十卷。 (12)  歸玄恭:清歸莊字,編《震川文集》三十卷,《別集》十卷。 (13)  《明史》:三百三十六卷,清張廷玉等撰。 《四庫總目》:《四庫全書總目》二百卷,清紀昀撰。 (14)  李元仲:清李世熊字,有《寒支初集》十卷,《二集》六卷。 (15)  呂叔訥:清呂星垣字,有《白雲草堂文抄》七卷。 (16)  蔣子瀟:清蔣湘南字,有《七經樓文抄》六卷。 (17)  敬美:明王世懋字,有《王奉常集》六十九卷,中有《藝圃擷餘》一卷。 (18)  《讀書後》:八卷,明王世貞撰。 (19)  陳眉公:明陳繼儒字,有《妮古錄》四卷。 (20)  《書譜》:一卷,唐孫過庭撰。 (21)  鍾張:三國魏鍾繇、後漢張芝,皆善書法。 (22)  湯若士:明湯顯祖號。 (23)  王山史:清代作家王弘撰,字無異,號山史。有《砥齋集》十二卷。 (24)  《玉茗堂尺牘》:六卷,明湯顯祖撰。 (25)  程孟陽:清程嘉燧字。 (26)  方氏:元人方回有《瀛奎律髓》四十九卷。 雁湖:宋李璧,號雁湖居士,注王安石詩。 半山:王安石號。 (27)  賈浪仙:賈島字,唐詩人。 (28)  韓致堯:韓偓字,唐詩人。 (29)  《有不為齋隨筆》:十卷,清光聰諧撰。 (30)  柳子厚:柳宗元字,唐作家。 (31)  鶻突:糊塗。 (32)  墄(cè測):台階。 (33)  劉須溪:宋劉辰翁號,有《須溪集》。 雁湖:宋李璧號,有《王荊公詩注》五十卷。 (34)  謝師厚:謝景初字,景初與王安石同時人。 (35)  東坡:宋蘇軾號東坡居士。蘇軾與王安石同時而稍後。 (36)  蘇子美:宋蘇舜卿字,較王安石稍早。 (37)  山谷:宋黃庭堅號山谷道人。黃庭堅後於王安石。 (38)  吳曾:宋人,有《能改齋漫錄》十八卷。 (39)  《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六十卷,《後集》四十卷,宋胡仔撰。 (40)  《蘆浦筆記》:十卷,宋劉昌詩撰。 (41)  《白孔六帖》:一百卷,《六帖》唐白居易撰,《後六帖》宋孔傳撰。 (42)  葛龔:東漢人,善文辭。有人請龔代撰奏文,其人抄寫時,並抄龔名,忘寫己名。時人語曰:「作奏雖工,宜去葛龔。」 (43)  文潛:張耒字,宋詩人。 (44)  天社:任淵字,宋學者,注黃庭堅詩。 (45)  吳淵:南宋文人,有《追庵遺集》。 (46)  紀文達公:清紀昀諡文達,有《紀文達公遺集》文十六卷,詩十六卷。《四百三十二峰草堂詩》四卷,清黃璟撰。 (47)  元遺山:金元好問號,有《論詩三十首》。 (48)  嘉慶壬戌:一八O二年。 會試:在京師考進士試。 (49)  江湖派:南宋陳起編《江湖小集》九十五卷,錄六十二家詩,稱他們為江湖派,有洪邁、葉紹翁等人。 (50)  《中州集》:十卷,元好問編,選金代詩。 (51)  江西唾:江西詩派的殘餘,即不仿效江西派作品。 曾郎:曾慥,有《皇宋詩選》五十七卷,選詩二百餘家,歐陽修、王安石、蘇軾、黃庭堅詩都不選,摹仿王安石《唐百家詩選》不選李白杜甫。這是說,金人不取江西詩派,不是仿照曾慥的不選黃庭堅詩。 (52)  錦袍:《隋唐嘉話》:武后游龍門,命群臣賦詩,先成者賜錦袍。東方虬受賜未安,宋之問詩就,文理兼美,乃就奪錦袍賜之。李延壽《北史文苑傳序》:「江左宮商發越,貴於清綺,河,朔詞義貞剛,重乎氣質。氣質則理勝其詞,清綺則文過其意。理深者便於時用,文華者宜於詠歌,此其南北詞人得失之大較也。」 (53)  錢竹汀:清錢大聽號,有《十駕齋養新錄》二十卷。 (54)  呂本中:著《江西詩社宗派圖》,推尊黃庭堅(涪翁),以陳師道(後山)列入江西派。 (55)  洪駒父:宋洪芻字。 (56)  楊中立:宋楊時字,有《龜山集》四十二卷。 (57)  戴石屏:宋戴復古字,有《石屏集》六卷。 (58)  《遺山文集》:四十卷,金元好問撰。 (59)  《後山詩話》:一卷,宋陳師道撰。 (60)  青神:宋人史容號,注《山谷外集詩》。 (61)  王子淵:漢王褒字,論見《文選》。 (62)  羊胛易熟:喻時間短促。 (63)  子由:蘇轍字,北宋散文家。 (64)  《素問》:二十四卷,古醫書。 (65)  小杜:唐杜牧稱小杜,別於杜甫稱老杜。 (66)  《難經》:二卷,扁鵲撰,古醫書。 (67)  鄭箋:漢鄭玄對《詩經》的註解。 (68)  劉孝標:梁劉峻字。《辯命論》見《文選》。 (69)  曾子開:宋曾肇字,有《曲阜集》四卷。 (70)  《鶴林玉露》:十六卷,宋羅大經撰。 (71)  魏鶴山:宋魏了翁,築室白鶴山下,學者稱鶴山先生。 (72)  王鍪:有《震澤長語》二卷,分經詩、文章等。 (73)  邵堯夫:邵雍字,宋理學家。 (74)  沈氏:沈德潛,字歸愚。著有《說詩晬語》、《唐詩別裁》等書。 (75)  王右丞:王維,字摩詰。官至尚書右丞。 (76)  韋蘇州:韋應物,曾做蘇州刺史。 (77)  柳儀曹:柳宗元,字子厚。 (78)  蘇子瞻:蘇軾字。 (79)  《說詩晬語》二卷,沈德潛論詩之作。 (80)  曉嵐:紀昀字。 《瀛奎律髓》:四十九卷,元代方回編,選唐宋五七言近體詩加批語。 (81)  隨園:袁枚《隨園詩話》卷三:「或曰:『詩無理語,予謂不然。』」見《談藝錄》222頁。錢先生指出袁枚說的「理語」,只是格言,與「理趣」不同。 (82)  杜陵之「珷玞」:珷玞(wǔf ū武夫),像玉的石塊。元好問《論詩三十首》:「排比鋪張特一途,藩籬如此亦區區。少陵自有連城璧,爭奈微之識珷玞。』元稹(微之)在《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里,稱讚杜甫詩的排比鋪張,元好問認為元稹不識杜甫詩的真正好處,讚美似玉的石塊。 (83)  人心道心之危微:《書(偽古文尚書)·大禹謨》:「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註:「危則難安,微則難明。」 天一地一之清寧:《老子》:「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註:「一,各是一物之生所以為主也,物皆各得此一以成。』 (84)  興觀群怨之旨:《論語·陽貨》:「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集注》:興,「感發志意。」觀,「考見得失。」群,「和而不流。」怨,「怨而不怒。」 (85)  無極太極,兩儀四象;《周易·繫辭上》:「是故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無極是產生太極的,太極是天地未分以前的一團元氣,兩儀是天地,四象是四時。 (86)  五蘊:佛家稱色(形相)、受(情慾)、想(意念)、行(行為)、識(心靈)為五蘊。 (87)  《傳燈錄》:宋釋道原撰《景德傳燈錄》的省稱,專記禪宗各家語錄。 (88)  《中庸》:《禮記》中的一篇,宋儒把它抽出單行,為《四書》之一。 「鳶飛戾(至)天,魚躍於淵」:《詩·大雅·旱麓》篇句,註:「言上下察也。」 (89)  《致酒行》:李賀詩。王琦注,「《漢書》:『主父偃西入關見衛將軍,衛將軍數言上(漢武帝),上不省。資用乏,留久,諸侯賓客多厭之。』」長吉引以自喻。 (90)  楊升庵:明代作家楊慎號。 (91)  楊有仁:明人,楊慎第三子。編有《大全集》。 (92)  薛能:見《全唐詩》558卷。 (93)  白香山:白居易,號香山居士,有《白居易集》七十一卷。 (94)  邵謁:見《全唐詩》605卷。 (95)  魚玄機:女道士,見《全唐詩》804卷。 (96)  翁綬:見《全唐詩》600卷。 (97)  《樂府詩集》:一百卷,宋郭茂倩編撰。 (98)  太白:李白字,有《李太白全集》三十六卷。 (99)  陳去非:宋陳與義字,有《簡齋集》十六卷。 (100)  文與可:宋文同字,有《丹淵集》四十卷。 (101)  《古詩十九首》:見《文選》。 (102)  「寄梅」事:盛弘之《荊州記》:「陸凱與范曄相善,自江南寄梅花一枝詣長安與曄,並贈曄詩曰:『折花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見《太平御覽》卷九七○。 (103)  《石林詩話》:兩卷,宋葉夢得撰。 晁君誠:宋晁端友字。他的《宿濟州西門外旅館》:「寒林殘日欲棲鳥,壁里青燈乍有無。小雨愔愔人不寐,臥聽羸馬齕殘芻。」 (104)  無咎:晁補之字。宋文人。 (105)  李鄴嗣:清人,字杲堂。有《杲堂文抄》六卷,《詩抄》七卷。 (106)  賦詩斷章:《左傳·襄公二十八年》:「賦詩斷章,余取所求焉。」春秋時在外交場合上念詩句,不管原詩的意思,借用詩句來表達自己的意思。 (107)  《韓詩外傳》:十卷,漢韓嬰撰。 (108)  何良俊:明人,有《四友齋叢說》三十八卷。 (109)  陳蘭甫:清陳澧字,有《東塾讀書記》二十五卷。 (110)  呂誠之:近人呂思勉字。 (111)  劉辰翁:宋人,有《須溪集》十卷。 (112)  《永樂大典》:明成祖永樂元年令解縉、姚廣孝等編輯,全書22877卷。經兵火散失,中華書局徵集近800卷,影印出版。現存800餘卷。 《養吾齋集》:三十二卷,元劉將孫撰,清臣據《永樂大典》輯出。 (113)  王船山:清王夫之,居衡陽之石船山,學者稱船山先生。有《詩繹》一卷。 (114)  常州派詞:清嘉慶以後的詞派,常州詞人張惠言所開創,強調比興寄託。 「作者未必然,讀者何必不然」:見譚獻《譚評詞辨》。 (115)  谷隱:即青原第七世,襄州智靜大師。「藥語」見下文。 (116)  《中論·觀行品》:指的是《中觀論》四卷,龍樹菩薩撰,青目菩薩釋,姚秦鳩摩羅什譯。《觀行品》是其中一篇。 (117)  《大智度論》:龍樹菩薩撰,秦羅什譯,百卷,是釋《大品般若經》者。 (118)  《大般涅槃經》:指的是《涅槃經》,分大乘涅槃經、小乘涅槃經兩種。 (119)  《莊子》:三十三篇,戰國莊周著,晉郭象注。 (120)  王先謙:清學者,有《莊子集解》八卷。 宣穎:注《莊子》者。 (121)  王陽明:明代理學家王守仁,字伯安,學者稱陽明先生。有《傳習錄》三卷。 (122)  吳處厚:宋人,有《青箱雜記》十卷。 (123)  宋廣平:宋璟,封廣平郡公,為唐賢相。 張乖崖:張詠號,為宋名臣。 韓魏公:韓琦,封魏國公,宋大臣。 司馬溫公:司馬光,贈溫國公,宋大臣。 (124)  魏叔子:清魏禧字。有《日錄》三卷。 (125)  《詠懷堂詩》:明阮大鋮的詩集,四卷。 (126)  南雷:明黃宗羲,學者稱南雷先生。 圓海:阮大鋮字。 (127)  嚴介溪:明嚴嵩號,有《鈐山堂集》三十五卷。 分宜:嚴嵩,分宜人。 (128)  張文成:唐張 字,有《遊仙窟》小說。 (129)  鄭德輝:元鄭光祖字,有《 梅香翰林風月》雜劇。 (130)  常州詞派:清常州人張惠言字皋文,開創常州詞派,主張詞有寄託。 (131)  宋於庭:清宋翔鳳字,常州人。 (132)  王叔師:漢王逸字,有《楚辭章句》十七卷。 (133)  《詩·小序》:《毛詩》每首詩前的小序,見《毛詩正義》四十卷。 (134)  白香山:唐白居易號香山居士。 元九:元稹排行第九。 (135)  指現代奧地利精神分析學家弗洛伊德(Freud)對夢的研究,有專著,中文譯本作《夢的解析》。 (136)  《春秋繁露》:十七卷,漢董仲舒撰。 (137)  《說苑》:二十卷,漢劉向撰。 (138)  《詞選》:二卷,清張惠言選。 歐陽永叔:宋歐陽修字。 (139)  姜堯章:宋姜夔字。 靖康之變:宋欽宗靖康二年(1127),金虜宋徽宗、欽宗北去,北宋亡。 (140)  范希文、韓稚圭:宋范仲淹、韓琦字。 徽欽二帝:北宋最後二帝宋徽宗、欽宗。 (141)  近人:指二十世紀上半葉英國諷刺小說家奧威爾(G.Orwoll)。 蘋婆:果名,別稱鳳眼果。 (142)  周止庵:清周濟字介存,號止庵,有《介存齋論詞雜著》一卷。 (143)  《宋四家詞選》:無卷數,清周濟選。 (144)  譚仲修:清譚獻字,有《譚仲修先生復堂詞話》一卷。 徐仲可:清徐珂字。 (145)  《復堂詞錄》:六卷,清譚獻撰。 (146)  宋於庭:清宋翔鳳字,有《憶山堂詩錄》八卷。 (147)  舍利珠:佛骨,相傳佛圓寂後焚化,骨成為舍利珠,擊之不壞,焚亦不焦,有光明神驗,隨人見色。 「橫看成嶺側成峰」:見蘇軾《題西林壁》。 (148)  香草美人:漢王逸《離騷經章句》:「故善鳥香草,以配忠貞」,「靈修美人,以媲於君」。 (149)  宋、周、譚三氏:清宋翔鳳、周濟、譚獻。 「賦詩斷章」:《左傳》襄公二十八年:「(盧蒲癸)曰:『賦詩斷章,余取所求焉。』」春秋時外交場上,各國外交官為了外交上的需要都唱詩,節取詩的一章來表達己意,不顧詩的原意。 (150)  劉須溪:宋末劉辰翁字,有《須溪集》十卷。子尚友,亦能文。 (151)  諾瓦利斯(Novalis):十八世紀德國哲學家。 (152)  瓦勒利(Valéry):現代法國詩人。 (153)  「接受美學」: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以來西方文學研究中一種新興的方法論。首先由西德漢斯·羅伯特·堯斯提出論爭,見一九六七年他發表的《文學史作為文學科學的挑戰》一文。其核心是主張從作品的接受者前景去研究美學問題。 (154)  吳沖之:清吳省欽字,有《白華前稿》六十卷。 (155)  《晨風》之悟慈父: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稱《詩·秦風·晨風》:「《韓詩外傳》:趙倉唐對(魏)文侯言:中山君擊(魏文侯子)好《晨風》,誦『忘我實多』以感文侯,文侯大悅。」 (156)  《鹿鳴》之感兄弟同食:《詩三家義集疏》:「《易林》用《齊詩》,其《升之乾》云:『白鹿呦鳴,呼其老少。喜彼茂草,樂我君子。』」這裡的老少,當包括兄弟在內。 (157)  杜牧:字牧之。後人稱為「小杜」。唐文學家。 長吉:李賀字,唐詩人,有《昌谷集》。 黎二樵:清人,有批點《李長吉集》四卷,《外集》一卷。 (158)  王琢崖:清王琦字,有《李長吉詩歌匯解》四卷,《外集》一卷。 (159)  馬星翼:清人,有《東泉詩話》一卷。 (160)  《樂府詩集》:一百卷,宋郭茂倩編撰。 (161)  歌德:德國詩人兼小說戲劇家。 (162)  何屺瞻:清何焯字,學者稱義門先生,有《義門讀書記》五十八卷。 義山:李商隱字,唐詩人。 (163)  王東淑:清王應奎字,有《柳南隨筆》六卷。 (164)  孫爽:宋人,有《孟子正義》十四卷。 《琱玉集》:類書,殘二卷,未署撰人。 (165)  直不疑:《史記·直不疑傳》:不疑沒有偷金,有人疑心他偷。不疑無兄,有人說他偷嫂。 (166)  張孟劬:近人張采田字,有《玉溪生年譜會箋》四卷。 (167)  施北研:清施國祁號,有《元遺山詩集箋注》十四卷。 厲樊榭:清厲鶚號,有《樊榭山房集》二十卷。 (168)  馮氏:清馮浩《玉溪詩集箋注》三卷。 (169)  汪韓門:清汪師韓號,有《師學纂聞》一卷。 (170)  梁茝林:清梁章鉅字,有《退庵隨筆》二十二卷。 (171)  《西崑酬唱集》:二卷,宋楊億(字大年)、劉筠等作。 (172)  《詩品》:三卷,梁鍾嶸撰。引文見《詩品·序》。 (173)  司空表聖:唐司空圖字,有《詩品》一卷。 (174)  《博物志》:十卷,晉張華撰。 鮫人:《博物志》:「南海水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能泣珠。」 (175)  《藝文類聚》:一百卷,唐歐陽詢撰。 《搜神記》:二十卷,晉干寶撰。 (176)  《困學記聞》:二十卷,宋王應麟撰。 (177)  《全唐文》:一千卷,清董誥、曹振鏞等編。 (178)  奧國詩人:指十九、二十世紀奧地利詩人、劇作家霍夫曼斯塔爾。 海涅:十八、十九世紀德國詩人。 (179)  朱行中:宋代詞人朱服字。 (180)  拜倫:十五世紀英國浪漫主義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