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欣賞 · 歌德評《最後的晚餐》

朱光潛 《談欣賞》
你設身處地,想像這寺院食堂是怎樣幽雅, 你就會驚讚作者的本領。 譯者說明 《最後的晚餐》是義大利畫家雷阿那多·達·芬奇(Leonardo da Vinci)的傑作。他作這幅畫時畫稿構思的情形可以從當時小說家班戴洛(Bandello)的一段記載里看得出。他說:「我常看他清早就來,瞟著他爬上畫梯,從日出到日落,廢飲忘食,卻不著一筆,日落後乃一氣揮掃,不稍停留。他有時兩天三天或四天都不著一筆,但是每天都要花一兩點鐘在這畫稿前默想,拿畫中人物翻來覆去的斟酌比較,有時我見他在酷熱的夏午,偶然高興起來,立刻就離開他在雕騎士像的宮殿匆忙跑到聖馬利亞寺,爬上畫梯,提起筆來在那些人物上面畫一筆或兩筆,然後又迴轉頭來跑開。」 據美術家瓦薩利(Vasari)說,當時聖馬利亞寺長老見他嘗整天站在畫前呆想不著一筆,嫌他貪懶,跑去陳訴他的薦主米蘭侯。米蘭侯轉告他,他大怒,向米蘭侯說:「大畫家作畫都要先經許久的意匠經營,到動手時一切就已車成馬就了。我還差兩個頭,一個是耶穌的,在人間很難尋得模型,一個是叛徒猶大的,我想不出一個合式的面孔表示他的奸險。如果長老嫌我費功夫,我就借用他的面孔做猶大的模型了。」長老不願他那副尊容負著叛逆的名聲傳到後世,以後再不敢催促雷阿那多了。 大家都知道,耶穌有十二個門徒,其中有一個名叫猶大,後來賣了他,勾通猶太長官捕捉他,把他釘上十字架死了。在被捕之前,耶穌和十二門徒在一塊晚餐,從容的向他們說:「你們中間有一個人將來要賣我。」這是《最後的晚餐》的由來。 雷阿那多的《最後的晚餐》是用油彩畫的。那時油彩才初興,難免有許多手續上的欠缺,而聖馬利亞寺又落在米蘭城的窪下地方,濕氣甚重。原畫逐漸蝕落,後來又經許多庸手增改,現在我們已不能再窺原跡了。我們現在研究《最後的晚餐》,只有兩種材料可根據,一是諸家臨本,一是雷阿那多自己的稿本。臨本甚多,歌德所據的是波希(Bossi)的手筆(1807)。 這篇評論是從Noehden英譯本重譯出來的。Noehden在德國居住頗久,和歌德是朋友,譯文經歌德自己看過的,譯本1821年出版,現已絕版。原文較長,大部分述本畫剝蝕的經過及諸家臨本的歷史。茲只譯批評一段。歌德是一位絕大的藝術天才,這段批評派脫(W.Pater)在《文藝復興》中推為諸家評論中最精彩的。從這寥寥千餘字中,我們一方面可以了解雷阿那多的傑作的神髓,一方面又能見出一位大文學家的批評方法。 《最後的晚餐》是在米蘭聖馬利亞寺壁上畫的。讀者如果把摩岡(Morghen)的印本擺在面前,就可以明白下文關於此畫全體及各部的評語。 畫所在的地方應先注意,因為作者的靈心妙運在這裡最易見出。那間屋原來是僧眾的食堂,所以最適宜的畫題莫過於百世之下令人追念起敬的《最後的晚餐》。 幾年前我游義大利時,看見那間食堂還未毀壞。長老的席沿著後壁朝進口門擺著,左右兩旁擺的是僧眾的席。這些席座都比平地高一級。遊人進門之後,轉過頭來可以看見第四面牆壁進口門之上畫著這幅畫,畫中的席上坐著耶穌和他的門徒,好像在陪著寺內僧眾一塊兒進膳。在進膳時,長老仿佛與耶穌對席,而僧眾則侍坐兩旁,這種景致是很能引起遐思的。因此,作者就用寺僧的席做模型,也是意中之事,席布和它的褶痕、條紋、所繡的人物以及兩隅的結扣也是借僧院的席布為藍本,連杯盤器皿也許是摹仿僧院所固有的。 因此,他無須取材於荒古渺茫的習俗。在這種地方,這班聖潔的座客不宜坐在褥上,應該和在座僧眾一致。耶穌是要在黑衣派僧眾中間慶賀他的最後晚餐。 這幅畫還另有幾點動人的地方。畫中十三人離地面十尺許,每人都有原身一半大,總共占了橫二十八尺的地位。只有坐在桌子兩頭的兩個人見出全身,其餘都是半身。只要畫半身實是一種便宜,通常可表現性格的部分只是上身,足部往往成為贅疣。作者在這裡畫了十一個半身像,腿膝被席布遮住,腳在隱影中也分辨不出來。 你設身處地,想像這寺院食堂是怎樣幽雅,你就會驚讚作者的本領。他能使他的作品中現出強烈的情感和活潑的生氣,既妙肖自然而同時又和實在環境相反稱。他藉以感動那班安靜的座客們的是救世主的「你們中間有一個人要賣我」一句話。這句話一說出,座客立表驚恐。他低頭俯視,他的全身姿態,手和臂的動作,一切都似乎在複述那句預言,座客的靜默仿佛也暗認他說中了:「真的,真的,你們中間有一個人要賣我!」 我們來分析作者灌輸生氣到作品的方法,秘訣在手的動作。這個秘訣懂得最清楚的要推義大利人。在義大利國里,渾身都是活動,心一有所感觸,有所思考,枝枝節節都把它表現出來了。只把手略微移動一下,義大利人就表現出這些意思:「我不管!」「來!」「這是一個流氓!」「小心防著他!」「哼,叫他到陰司去!」「這話對呀!」「請聽我說!」 雷阿那多對於一切特徵,觀感都異樣靈敏,這個特殊的國俗自然也逃不開他的慧眼。在這幅畫中尤其容易見出這一點,我們須用心鑑賞。畫中姿態和動作都配得極勻稱,各部分彼此相諧和,而同時又各有特點,不落單調。 在耶穌左右的人物可以分成三人一組,每組自成一整體,而同時卻與全局相呼應。 耶穌右手是約翰、猶大和彼得。彼得最遠,聽到耶穌的話,慌忙站起來,他本是一個性急的人。猶大坐在他前面,嚇倒了,伏在桌上抬起頭望著,右手緊握錢袋,左手發出不由自主的顫動,好像說:「什麼?有什麼事體?」彼得用左手抓住約翰的右肩,約翰轉過身來向他,他指著耶穌,好像請這位特被寵愛的門徒(約翰)問耶穌究竟誰是叛徒。他右手捉著切肉的刀,無意中把刀柄砸了猶大,猶大像受驚嚇,腰向前一傾,把鹽盒撞倒了。這個姿勢畫得惟妙惟肖。這一組在全畫中最先構成,最為完善。 耶穌右手諸門徒所表現的情節似乎含有馬上就要懲報的意味,左手諸門徒表現於一種對於奸險的恐怖和憎惡。大雅各嚇得把身體向後一傾,張開兩肘,低頭呆視,好像一個人聽到一件可怕的事體就覺得親眼看到一般的神氣。多馬站在他的背後,走到耶穌面前,把右手的食指舉起與額相平。這組中第三人腓力尤其有趣。他站起來,身體微向耶穌前傾,用雙手指著心,好像用清脆聲音說:「救世主,不是我,你知道的,你看透我的純潔的心,不是我!」 這一邊最後三個人又給一種新材料讓我們玩味。他們正在談剛才聽到的惡消息。馬太很性急似的轉頭向左邊兩位同座,同時很快的伸雙手向耶穌一指。這個姿勢就把左邊兩組貫串成一氣了。達太又驚訝,又猜疑,把左手背擺在桌面,平起右掌作擊左掌的姿勢。這個姿勢在日常生活中是常見的,例如一個人遇到不期然而然的事時,心裡要說:「我不是向你說過嗎!我老早就有些疑心!」西門很嚴肅地坐在桌子左端,全身都現出來。他在門徒中年紀最大,所以穿著長袍。他的面貌和姿勢表現他心裡雖然也很著急,卻沒有怎樣驚恐。 如果我們轉眼向桌子右端,就看見巴多羅買站在右腳上,左腳交在後面,身體向前傾,雙手支在桌上。他好像在靜聽耶穌如何回答約翰,請約翰發問是從這邊起的。小雅各靠近他的後面,把左手擺在彼得的肩上,如同彼得自己的手擺在約翰的肩上。但是小雅各的面色很和婉,好像只要解決這一種疑問,而彼得卻帶有懲報的神氣,彼得的手伸在猶大的背後,小雅各的手也伸在安得烈的背後。安得烈是圈中一個最惹注目的人物,兩肘平舉,兩掌張開,表現驚懼的神氣。驚懼的神氣在這幅畫中只見過這一次,而在天才和思考力較薄弱的作品中就不免重複而又重複了。 《最後的晚餐》中人物的位置:(自左至右) 1.巴多羅買(Bartholomew) 2.小雅各(James the Younger) 3.安得烈(Andrew) 4.彼得(Peter) 5.猶大(Judas) 9.約翰(John) 7.耶穌(Jesus) 8.大雅各(James the Elder) 9.多馬(Thomas) 10.腓力(Philip) 11.馬太(Matthew) 12.達太(Thaddaeus) 13.西門(Simon) (載《中學生》第3期,1930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