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欣賞 · 我在《春天》里所見到的——鮑蒂切利 [1]

朱光潛 《談欣賞》
傑作《春天》之欣賞 我對於這幅畫所特別愛好的是那一幅內熱而外冷, 內狂放而外收斂的風味。 這幅畫通常叫做《春天》 [2] ,伯冉生(Berenson)在《佛羅倫薩畫家論》里引作《愛神的國度》,似乎比較恰當些。畫的趣味中心很顯然地在愛神,從構圖看,她不但站在中心,而且站的水平線也比旁人都高一層,旁人背後都是橘樹,只有她背後是一座雜樹叢生的土丘,土丘四圍有一半圓形的空隙,好像是一道光圈圍著她的頭。因此,她的頭部在全部光線的焦點;同時,因為土丘陰影的反襯,她的面部越顯得光亮。在她頭上飛著的丘比特也容易把視線引到她的方向去。其次,就情感方面說,她是圖中最嚴肅的一位。只有她一個人衣冠最整齊,最規矩;只有她一個人有孑然獨立,與眾不即不離的神情。她低著頭,伸起右手,眼睛向著她自己的心裡看,仿佛猛然聽到一種玄奧的啟示,舉手表示驚奇,同時,告誡人肅靜無嘩,細心體會一下啟示的意蘊。 就全圖說,它表現一個游舞隊,運動的方向她是由右而左。開路先鋒是水星神,左手支腰,右手高舉,指著空中一個讓我們猜測的什麼東西,視線很沉著地望著所指的方向。這一點不可捉摸的意蘊令我們想像到此外還有一個更高遠的世界。義大利畫家向來是斬釘斷鐵地明顯,像這幅畫的神秘色彩是不多見的。水星神之後接著就是「三美神」。就意象說,就畫法說,她們都是很古典的。像她們的衣裳,她們整個地是透明的,輕盈的,幽閒的。手牽著手,面對著面,她們在愛神面前,像舉行宗教儀式似的緩步舞蹈。丘比特的箭就向她們瞄準。她們的心被射穿了沒有呢?看她們的目光,看她們的面容,愛固然在那裡,鎮定幽閒固然在那裡,但是閒愁幽怨似乎也在那裡。女性美和愛的心情原來是富於矛盾性的,誰能夠徹底地窺透此中消息呢? 從愛神前面移到愛神後面,我們仿佛從古典世界搬家到浪漫世界。在前面我們覺到仙境的超脫,在後面我們又回到人間的執著了。穿花衣的和幾乎裸體的女子究竟誰象徵春神,誰象徵花神,學者的意見不一致。最後的男孩象徵西風則幾成定論。把穿花衣的看作春神似乎比較合理。花神被冷酷的西風兩手揪住,一方面回頭向殘暴者瞪著驚慌的眼求饒,一方面用雙手揪住春神求衛護。這是一場劇烈的掙扎。線條的運動,顏面的表情,服裝的顏色都表現出一種狂放不可節制的生氣在那裡動盪。不說別的,連這右角的樹幹也是孿屈的,不像左邊的樹那樣鴉風鵲靜地挺立著。這裡我們覺到很濃厚的浪漫風味,和右邊的靜穆的古典風味成一個很鮮明的反稱。 這幅畫向來被看作「寓言」。它的寓意究竟是什麼呢?老實說,我想來想去,不能把全圖的九個似相關似不相關的人物聯串成一個整體。我有兩個疑點:第一,我不明了愛神前面的水星神和三美神在圖中有何意義;第二,我懷疑春神和花神近於重複。我看到這幅畫就聯想到畫在Campo Santo壁上的另一幅義大利畫。那幅畫是「死的勝利」,這幅畫不可以叫做「生的勝利」麼?天神的信使——水星神——領導生命的最珍貴的美,春,愛向無終的大路上邁步前進,雖然生命的仇敵——西風——在後面追捕,他們仍舊是勇往直前。這是不是這幅畫的寓意呢? 把寓意丟開,專從畫本身說,一切都是很容易了解的。愛神是中心,左右人物各形成一組。如果春神組是主體,三美神組在構圖上是必有的陪襯,春神和花神在意義上或近於重複,在構圖上卻似缺一不可,一則濃裝與半裸成反襯,一則右邊多一形體,和左邊相對稱,不至嫌輕重懸殊。依我想,鮑蒂切利不是一個文人畫家,構圖的勻稱和諧,在他的心中也許比各部意義的貫串還更為重要。我們看這幅畫似乎也應著重它在第一眼所顯現出來的運動的節奏和構造的和諧。意義固然也很重要,但是要放在第二層。我所見到的偏重意義和情調方面,因為我既然要忠實地寫自己的感想,就不應該勉強把我素來以看詩法去看畫的心習丟開。我對於這幅畫所特別愛好的是那一幅內熱而外冷,內狂放而外收斂的風味。在生氣蓬勃的春天,在歡欣鼓舞地隨著生命的狂瀾動盪中,仍能保持幾分沉思默玩的冷靜,在人生,在藝術,這都是一個極大的成就。 (載天津《大公報·藝術周刊》第77期,1936年4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