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談方法 · 附錄四

笛卡爾《談談方法》

按照幾何學的方式安排的證明神存在、靈魂與形體有區別的理由 [1] 定義一、思想 [2] 這個名稱，是指一切在我們心裡、被我們直接意識到的東西。因此一切意志活動、理智活動、想像活動和感官活動都是思想。可是我又加上直接二字，來排除那些跟隨、依附我們思想的東西，例如有意的行動，它實際上是以意志為它的本原的，本身並不是思想。［所以行走並不是思想，而是我們對自己在行走這件事的知覺或認識。］ [3] 二、觀念 [4] 這個名稱，我理解為我們每個思想的那種形式，我們是憑著對那種形式的直接知覺進而意識到這些思想的。因此，我理解我所說的話時，一定是我心裡有我的話所指的東西的觀念，否則我就不能用話來表達任何東西。所以我用觀念這個名稱來稱呼的，並不是那些僅僅描繪在幻想里的形相；正好相反，我不用這個名稱稱呼它們，只要它們是在形體的幻想裡面的，就是說，是描繪在大腦的某些部分裡面的；我稱之為觀念的，只是那些向心靈本身報信的形相，是心靈本身在支配著大腦的那個部分。三、所謂觀念的客觀實在性 [5] ，我理解為觀念所代表的東西的是性 [6] ，就其在觀念裡面而言。同樣情形，我們也可說一種客觀的完滿，或一種客觀的靈巧，等等。因為凡是我們理解為在觀念的對象里的，也都客觀地［或通過代表作用］ [7] 在觀念本身里。四、說某某東西形式地 [8] 在觀念的對象里，是指它在對象里就像我們對它理解的那樣；說它卓越地 [9] 在那裡，是指它並不是像那個樣子，而是偉大到能夠以它的傑出彌補這個缺陷。五、一件東西，以它為主體直接寄託著、或者以它為依靠存在著某種我們理會到的東西，即我們心裡有實在觀念的某種特性、性質或屬性，就叫本體。因為嚴格說來，我們對於本體沒有別的觀念，只認為它是這樣一個東西，其中形式地或卓越地存在著我們所理會的東西，即客觀地在我們的某個觀念裡面的東西，因為天然的光亮 [10] 告訴我們，無是不能有任何實在的屬性的。六、那有思想直接寄託於其中的本體，就叫心靈 [11] 。我在這裡寧願叫它心靈，而不想叫它靈魂 [12] ，因為靈魂這個名稱有歧義，而且常常用來指一個有形體的東西。七、那作為主體直接帶著伸張 [13] 以及以伸張為前提的偶性如形狀、位置、位移等等的本體，稱為形體 [14] 。至於那稱為心靈的本體和稱為形體的本體究竟是同一個本體，還是兩個不同的、分立的本體，要在這以後再研討。八、那被我們理解為無上完滿的、不能設想其中包含任何缺陷或完滿的限制的本體，稱為神。 [15] 九、我們說某種屬性包含在一件東西的本性或概念 [16] 里時，就等於說這種屬性真是這件東西的，可以確信它在這件東西裡面。十、說兩個本體確實有區別，是指這二者之一能夠離開另一而存在。要求我要求：第一，讀者要考慮到，那些一向使他們信任自己感官的理由是多麼軟弱無力，他們向來依靠感官作出的一切判斷是多麼不可靠；他們要長期地、經常地重溫這種考慮，直到養成習慣，不再那樣堅定地信賴自己的感官；因為我認定必須這樣才能知道形而上的東西是可靠的。① 第二，讀者要考慮他們自己的心靈，以及心靈的一切屬性，他們會看出這些屬性是不能以任何方式懷疑的，雖然他們認定自己憑著感官接受的一切都是完全虛假的；他們要不斷地考慮這一點，直到養成習慣，能清楚地認識到這比一切有形體的東西更容易認識。第三，他們要專心研究那些無需證明就能知道的命題，這些命題是每一個人都在自己心裡發現的，例如：同一個東西不能同時既是又不是；無不能是任何東西的作用因 [17] ，等等；他們要運用自然給予他們的那種理解的清楚明白，可是這種清楚明白總是受到感官知覺的干擾，被弄得模糊不清。所以我說，他們要運用那種乾乾淨淨的、擺脫感官成見的清楚明白；因為用這個辦法，下列公理的真實不虛才會非常明顯地向他們顯現。第四，要研究那些包含若干屬性總和的本性的觀念，例如三角形的本性，正方形的本性，或者某種別的圖形的本性，還有心靈的本性，形體的本性，以及這以上的神或無上完滿是者 [18] 的本性。要看到我們確實可以肯定的那些東西 [19] 都在本性裡面，我們清楚地理會到它們包含在其中。舉例來說，由於直線三角形的本性裡面包含著它的三個角等於兩直角，形體或伸張的東西的本性裡面包含著可以分割(因為我們不能理會一個伸張的東西會小到不能分割，至少在思想上還是可以分割的)，所以確實可以說一切直線三角形的三個角都等於兩直角，一切形體都可以分割。第五，要鍥而不捨地思考那無上完滿的是者的本性；除此以外，要考慮到其他一切本性的觀念里誠然包含著可能的存在，在神的觀念里卻不僅包含著可能的存在，而且包含著必然的存在。因為單憑這一點，不用任何推理，就知道神存在，其明顯不下於二是偶數、三是奇數之類。因為有些事情就是這樣無需證明就被某些人知道，而另一些人只有通過一長串說理和論證才能理解。第六，要仔細考慮我在這幾篇沉思里說到的一切清楚分明地知曉的例子，以及一切模糊混亂的例子，這樣才能養成習慣，善於分清知道得清楚的東西與模糊的東西；因為學會這一點用例子比用規則好，我想不碰到一點東西是舉不出任何例子的。第七，要注意到：我們從來沒有在理解得一清二楚的東西中間認出什麼假的來，而是正好相反，除非湊巧，我們從來沒有在知道得糊裡糊塗的東西碰到過什麼真的；這樣，就會考慮到：如果由於某些感官的成見，或者由於某些任意提出的、建立在曖昧不明的東西上的假設，竟對理智清楚分明地理會到東西產生懷疑，那是完全不合理的。用這樣的辦法，就會很容易認為下列公理是真實無疑的，雖說我承認其中有許多條可以解釋得更好些，應當提出來作為定理，而不是視之為公理，如果我願意說得準確一點的話。公理或共同見解一、沒有一樣存在的東西不能問它存在的原因是什麼，因為即使對於神也可以這樣問；這並不是由於神需要有一個原因使之存在，而是因為神的本性廣大無垠就是那個原因或理由，說明了神不需要有什麼原因使之存在。二、現在並不依靠那個直接在它前面的過去；由於這個緣故，保存一樣東西並不需要一個亞於當初產生它的原因。三、任何東西，任何實際存在的東西的完滿，都不能以無 [20] 為它存在的原因。四、一件東西裡面的實在性或完滿，是形式地或卓越地在它的根本原因或充足原因 [21] 裡面的。五、由此可見，我們觀念的客觀實在性要有一個原因，這原因就包含著這種實在性，不僅是客觀地包含著，而且是形式地或卓越地包含著。必須注意，這條公理是非接受不可的，單憑這條公理，我們才能認識所有的東西，包括可以感覺到的和不能感覺到的。因為，舉例來說，我們是根據什麼知道天存在呢?是因為我們看見它嗎?可是這個「看見」除非是一個觀念，一個附著在心靈裡面的觀念，而不是一個描繪在幻想里的影像，否則它是聯繫不到心靈上的。而且，如果不是一切觀念都該有一個具有客觀實在性的、實際存在著的原因，我們也不能根據那個觀念斷定天存在；我們斷定那個原因就是天本身，別的事情也是這樣。六、有不同等級的實在性或是性：因為本體具有的實在性要多於偶性或樣式 [22] 具有的，無限本體所具有的要多於有限本體具有的。由於這個緣故，本體的觀念里的客觀實在性要多於偶性的觀念里的，無限本體的觀念里的要多於有限本體的觀念里的。七、思想者的意志是自願地而且自由地活動的(因為這屬於它的本質)，卻又不可避免地奔向他清楚地認識到的好事。因為這個緣故，他如果發覺有些完滿是自己所缺乏的，就立刻向它們撲上去，只要他能辦得到。［因為他會認識到，有這些完滿是一件比沒有它們更大的好事。］ [23] 八、能做比較多、比較難的事情的，也能做比較少、比較容易的事情。九、創造或者保存一個本體，比起創造或者保存它的屬性或特性來，是一件更大、更難的事；但是創造一件東西，比起保存它來，並不是一件更大、更難的事：這是已經說過的。十、在一件東西的觀念或概念里，是包含著存在的，因為我們只有在存在的形式下，才能理會某個東西；不同的是在一件有限的東西的概念里，只包含著可能的或偶然的存在，而在一個無上完滿的是者的概念里，則包含著完滿的、必然的存在。命題一只要考慮神的本性就知道神存在。證明說某某屬性包含在一樣東西的本性或概念里，就等於說這種屬性真是這樣東西的，可以確信它在這樣東西裡面(據定義九)。然而必然的存在是包含在神的本性或概念里的(據公理十)。所以真能說必然的存在是在神裡面，也就是神存在。這個三段論式跟我答覆第六條反駁時所用的一模一樣；它的結論是那些擺脫一切成見的人不用證明就能知道的，像第五個要求里說的那樣。可是由於人們不容易達到這樣深刻的洞見，我們還要努力用別的辦法來證明這件事。命題二單從神的觀念在我們心中來後天地 [24] 證明神存在。證明我們每一個觀念的客觀實在性都要求有一個原因，這原因裡面包含著這種實在性，不過並不是客觀地包含著，而是形式地或卓越地包含著(據公理五)。然而我們心裡有一個神的觀念(據定義二和八)，這個觀念的客觀實在性並不包含在我們心裡，既不是形式地、也不是卓越地包含在其中(據公理六)，它不能包含在別的東西裡面，只能包含在神裡面(據定義八)。因此這個在我們心中的觀念要以神為它的原因；所以神存在 (據公理三)。命題三用心裡有神的觀念的我們自己存在來證明神存在。證明如果我有能力保存我自己，那就有更強的理由認為，我也會有本領給予我一切我所缺乏的完滿(據公理八和九) ；因為這些完滿只是本體的屬性，而我自己是一個本體。但是我沒有本領給予我這一切完滿；因為否則我就已經具有這些完滿了(據公理七)。因此我沒有本領保存我自己。此外，我之所以能存在，只有我的存在得到保存才行。這個保存者要麼是我自己，假定我有這種本領的話；要麼是另外一位有這種本領的(據公理一和二)。然而，我是存在的，可是我並沒有本領保存我自己，像上面證明的那樣。因此我是由另外一位保存的。此外，那位使我得以保存的在自身內形式地或卓越地具有著我裡面的一切(據公理四)。然而，我心裡有許多我所缺乏的完滿的見解 [25] ，以及一位神的觀念(據定義二和八)。因此，這些完滿的見解也在那個使我得以保存的一位裡面。最後，那位使我得以保存的並不能具有他自身缺乏的任何完滿的見解，也就是說，他並不在自身內形式地或卓越地具有著它 (據公理七)；因為，他既然有本領保存我，像剛才說的那樣，那就有更強的理由能夠把這些完滿給予他自己，如果他沒有的話(據公理八和九)。然而他具有我認為自己缺乏、只能理解為在神裡面的那一切完滿的見解，像上面證明的那樣。因此他自身裡面形式地或卓越地具有這一切完滿，所以他就是神。系神創造了天和地，以及其中所包含的一切東西，除此以外，他還能夠按著我們理會的方式造出我們清清楚楚理會到的一切東西。證明這一切都是根據前面那個命題清清楚楚地得出來的。因為我們在那裡已經證明了神存在，這是由於必然有一個存在者，其中形式地或卓越地包含著一切在我們心裡有其觀念的完滿。然而我們心裡有一個非常偉大的勢力的觀念，單是那個擁有這種勢力在自身中的存在者，就不僅創造了天和地等等，也創造了一切我們知道可能的其他東西。因此，我們證明了神存在，也就隨著證明了這一切。命題四心靈和形體確實是有區別的。證明凡是我們清清楚楚地理會 [26] 到的，都能由神按照我們理會到它的那個樣子造出來。然而我們清清楚楚地理會到心靈，即思想的本體，並不帶著形體，即伸張的本體(據要求二)；另一方面我們也清清楚楚地理會到形體，並不帶著心靈(這是每一個人都很容易同意的)。因此，至少憑著神的全能，是可以有不帶形體的心靈，以及不帶心靈的形體的。現在，那些可以一個不帶另一個的本體，是確實有區別的(據定義十)。然而心靈和形體是這樣一些本體(據定義五、六、七)，它們可以一個不帶另一個(像我們剛才說的那樣)。因此，心靈和形體是確實有區別的。必須注意到，在這裡我用了神來作出我的證明；這並不是因為需要有一種超乎尋常的勢力把心靈與身體分開，而是因為我在前面那些命題里僅僅討論了神，就不能根據別的、只能根據神作出證明。至於是什麼勢力把這兩樣東西分開的，並沒有多大關係，因為我們知道它們確實是有區別的。 * * * [1] 《第一哲學沉思集》一書正文後附錄的「筆者對第二組反駁的答覆」最後一部分。 [2] cogitatio，法譯作la pensée。 [3] 這句話是法譯本第二版增補的。 [4] idea，法譯作l'idée，指思想的形式，在心裏面，不同於柏拉圖的idea (ἰδέα)之為事物的形式。 [5] realitas objectiva，法譯作la réalité objective，指觀念中的實在性；這裡的objectiva是中世紀的用法，與近代的用法相反。 [6] entitas，法譯作l'entité ou l'être，指存在性。 [7] 法譯本增補。 [8] formaliter，法譯作formellement；指不多不少地。 [9] eminenter，法譯作eminemment，指大大地。 [10] 即理性或良知。 [11] mens，法譯作l'esprit，原指思想的主體，但法語l'esprit有歧義。 [12] anima，法譯當作l'âme，原指生命的主體，雖然也用來指思想的主體，但在一般人的心目中常常被看成鬼魂之類，所以笛卡爾不想用這個字。但是他所用的mens這個詞被譯成法語l'esprit也有歧義，所以法譯者將「我在這裡……有形體的東西」一句改為「我在這裡就叫它Esprit。儘管如此，這個名稱卻是有歧義的，因為人們有時也用它來指一種非常精緻的液體；可是我不知道有什麼更恰當的名稱。」 [13] extensio localis或extensio，法譯作l'extension或l'étendue，指向長、寬、高三個方向伸展的立體性。舊譯「廣袤」或「廣延」，都只有長、寬兩個方向，是平面的意思。 [14] corpus，法譯作le corps，指立體的東西。舊譯「物體」、「身體」等，都只說到corpus的一方面。 [15] Deus，法譯作Dieu。 [16] conceptus，法譯作le concept，指在心裡形成的想法。 [17] causa efficiens，法譯作la cause efficiente，指發生作用的原因，也稱為動力因。 [18] ens，法譯l'être，指「那個是的東西」或「那個起作用的東西」。 [19] 指屬性。 [20] nihil，法譯作le néant，指與「是者」相反的「不是者」。 [21] prima et aedqua causa，法譯作la cause première et totale，指最初的原因，也是全部原因，即神。 [22] modus，法譯作le mode，即情況。 [23] 這一句原本所無，是法譯者增補的。 [24] a posteriori，即根據事實、根據經驗。 [25] perceptio，法譯作l'idée ou la notion，指心中的形相。 [26] percipimus，法譯作nous concevons，指理性認識，並非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