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嗣同全集 · 書簡
○上譚繼升伯父母一
大伯父母大人尊前:
睽違已久,企念殊深!辰維起居萬福,至頌至禱。侄於四月二十六日抵秦州,均托福庇,幸獲平安!父親眠食如常,精神猶昔。保保、潞生、秦生等均聰慧可愛,真我家之福也。肅此,敬請
福安!並請諸兄大安!侄嗣同謹稟
二
大伯父母大人膝下:
久未接來訓,想念殊深!父親於八月二十九日抵京,九月初一日陛見,二十二日請訓,十月初四日出京,十一月十三日抵隴,越二日接印。計往來四閱月矣!雖柳雪馳驅,道途寒暑,而猶平安無恙,精力有加也。同行若黃秉鈞、謹餘等均順適。署中一切均好,知關茲念,肅稟,恭請
福安!侄嗣同謹稟外有劉雲田信一封
三
大伯父母大人膝下:
久未接信,想仍健康如昔,不勝念念,侄近來一切均幸敉平。九月二十六日從父親往蘭州,於十月二十三日還署。父親因途中感受風寒,眠食不豫,現已痊矣。惟於旅次接六兄信,知二兄於七月二十七日即世,發函伸讀,曷勝於邑。伏念在京時與二兄兩次聚首後,於庚辰冬再會,亦甚怡怡,詎料去年分袂,頓成死別。侄於此際,真有不堪回首者矣!夫兄弟無故之時,往往不覺其樂,惟於事後追思,便有許多難得處。況三兄已先亡,不數月,玉樹齊摧,更想及當年五兄之去世,兄弟凋零若是,能不肝腸摧絕耶!惟望伯父母大人隨處達觀,順時自保,死生前定,悲亦何益?誠能步履如常,宴安猶昔,則區區下懷,亦竊慰矣。肅此,恭請
福安!並請大四兄大人台安!侄嗣同謹稟
四
大伯父母大人膝下:
自拜別以來,經半載,曾於五月初間發一函,諒已達尊覽矣。遙想邇來杖履安常,精神如舊,不勝拳拳!父親亦甚安適,署中均屬平安。頑體雖雲無恙,但此間秋風多厲,寒暑不時,採薪之患,亦所恆有。侄尚未延師,現擬於伏羌縣令汪丹山年丈處付課也。肅此,恭請
福安!
侄嗣同謹稟
○上歐陽中鵠一
夫子大人函丈:
薄游日下,獲展馳慕,訓辭深厚,充然在中。侍於君子,自然有益,儻其征歟!拜辭後,沿途平順,過皖住三日,於十三日抵鄂。家嚴康健如常,署中均安好。堇如患心疾頃已愈,不日仍赴閩。奉月朔賜書,猥以謄錄事深勞擘畫,愚意正復如此。加級紀錄,雖無足重輕,尚為求之有道,得之合義,視平日不甚切己之頂戴,其榮辱較然矣。今已稟明家嚴,即懇夫子代辦,需費若干,祈開示即照寄。先此叩謝,無任依戀。肅此,恭叩福安!
受業譚嗣同謹稟(十月十九日)
二
(前缺)論亦難劃一,唐紱丞、劉淞芙皆通才,似可與議。頃聞江西亦議開格致書院,以文學士廷式為之倡也。變法之諭尚未復奏,就中發下各疏,以胡云梅按察一折為最切實。湖北大約以開辦鐵路自任,現正委員四出,踏勘形勢。而黃梅、孝感、德安、安陸等府縣被水,一片汪洋,苦於無從下手;即令水退再議修築,他日水至,又將奈何?不惟湖北為然也,倘修至河南、山東、直隸境內,猝遭黃水浸灌,又將奈何?此修路尤應以治河及講求水利為主。中國政事廢弛太久,辦事者處處皆成荊棘。即如順直水災,年年如此,竟成應有之常例。兩湖偶被水旱,其勢已岌岌可危,即不為鐵路起見,亦豈當任其如此而不為之計耶?然則雖變法難期有效,以無能行法之人也!
沙市、武漢兩幫因口角沒緊要事,至於糾眾械鬥,又誤傷一湖南人,湖南幫從之而起,三幫斗至二十日之久,聚眾至萬數,官民皇避無所,匪徒乘勢焚劫,死者無數。此間派兩營前往尚不敷彈壓,又添派營勇始得解散,死屍悉已拋棄江中,無從查點,可知者大約有二三百人。此誠未有之奇災也。此事不能不具奏,而彌縫掩飾,措詞極難。
川案尚未了結,而浙之溫州、粵之南海、佛山均有鬧教之釁,幸無大損。惟福建古田鬧教殺斃美、英兩國男婦七人,此外因傷重殞命者尚有數人,官中派兵救護,兵丁又因而搶劫。兩國憤極,英國已有兵輪一艘載兵千餘馳抵福州,餘兵輪亦次第進發,且相約此次決不受賠款,恐比川案更難辦矣。外國新聞紙言,中日用兵以來,五大洲全局皆為掣動,有慮日人遂強橫者,有慮俄人乘便吞併者,有慮俄人助中國滅日者,有慮中、日合一者,而尤慮俄、日聯為一氣,惟美人獨存局外之想,餘歐洲各國皆震動不安,朝不保夕,議論紛紜,莫衷一是。故前日俄代中國爭遼、旅,各國有願與聞者,有不以為然者,要皆各有所見,各有深遠之謀。及見俄、日私立密約,外人不知為何事,各國益復恟懼,相與為瓜分中國之議,以合力抵禦俄、日,而彼此又不免猜忌,搭配地段極難停勻云云。案從前土耳其之削弱,亦因鬧教起事,俄人首興問罪之師,英、法、德、奧又從而抑勒之,遂至今不能復振。今遇教案四起,各國得以有詞,板蕩陵夷,中國無息肩之日,而五大洲之戰禍亦從此烈矣。遼、旅既未見還,台灣尚差能枝柱。二萬萬之兵費幾於告貸無門,如再有他變,豈堪設想!
昨接貝元征書,劉夫子委署許州。當此民生困苦之時,得一好官亦可蘇息片時,此可喜事也。吳清帥賄劣紳假託三書院人名到此進稟,乞代奏挽留。旋為三書院探知,亦趕至此進稟,力辯無此事,並將賄托情形和盤托出。此又一可笑事也。拉雜上陳,惟諒察之。
此請福安!受業譚嗣同謹稟(六月廿六日)
三
夫子大人函丈:
章程草草擬就,暫秘不敢示人,故無與商議者。知曲折詳細多所未到,乞裁奪是幸。塗師回信來否尚不可定,但東鄉極安貼耳。本城紳士大致如一丘貉,愈商議必愈無成,愈思和衷必愈不和,遲疑不決,何日為止,十萬生命豈能枵腹久待耶?況亂一發,更不可為矣。為今之計,止有包攬把持一法,伏祈酌定章程後即與縣君言之。如此即辦,不如此即不辦,如縣君不能堅持,勢不能不上達帥聽矣。
南鄉煤礦事已詳問羅迪吾,據云:「此時淥水上流已涸,須由礦陸運至萍鄉界上之江口上船,每船可載千石以內,二百餘里至湘潭銷售。因陸運遠者四十里,近則二三十里,加此腳力,不能取贏。」故渠已挖出之煤,尚存滯二千串錢之譜,無從出售,甚以為苦。嗣同自稱將代鄂局採買煤斤,渠即極願效力。如果辦賑之策可行,似可借渠滯而不售之煤,予以明年二三月春水漲時之期票,令災民運赴江口上船,售錢再挖再運,並邀迪吾同開他礦。物產既豐,米谷自至矣。
銀圓一節,中丞已令省城商民通用,想已由鄂局運解來湘,則省城宜有買也。妙在細至半角,值制錢五十文,交易尤為便利,則錢當不至甚荒矣。使發甚急,不暇莊寫,伏祈鑒恕。章程似應俟可行時再出以示人,不然徒滋詆議,甚無謂也。手肅,恭叩福安!
受業門人譚嗣同謹稟(十八日)
四=
夫子大人函丈:
昨聞紳士請官出示曉諭,鄉間遇有痞徒藉荒劫略者,格殺勿論。官自謂官小,無此權力,須撫院出示方可,而又不敢自請於撫院,嫌其教訓上司出告示也。意欲夫子或嗣同專函上請,嗣同見來言者不足與辨,遂笑而不答。夫事但當論應辦否耳:應辦則小官與大官同,不應辦則小官無此權力,大官亦無此權力也。況劫略為何等事,即尋常民間,夤夜入人家,尚許格殺勿論,今值聚眾,固應大於奸盜,何不可出示之有?如謂事有窒礙,即撫院之告示亦不應出矣。至謂屬員不當教上司出告示(請之而已,何教訓之有),然則紳士固當教上官出告示耶?此等諉卸,無味已極。
南鄉復行聚眾,昨日將抵南流橋,縣官遣人擔錢往散,止其勿來。毫不示以威嚴,徒博目前之敷衍,則得錢而去,錢盡復聚,阻之適所以召之,又焉有已時耶?嗣同反覆思之,不刑一人則聚眾之風不能少息,且恐刑者將不止一人,何如及早圖之耶。謹擬告示一通,寄呈鈞鑒。又戶口冊幾乎不能造,則賑務從何處辦起?事無有急於此者。亦擬告示一通,呈上。是否有當,伏候裁奪。肅此,恭叩福安!
受業門人譚嗣同謹稟(十一月廿日)
五
夫子大人鈞座:
頃又接家信,王方伯奏調嗣同出洋。此公嗣同素輕之,豈願為所用?況為彼辦事不過代筆殺槍等,尤所深恥。但既經出奏,不知有解免之法否?方寸已亂,且痛且憤,明日面陳一切。家信送上,仍祈發下為叩。
受業譚嗣同謹稟(初三)
六
夫子大人函丈:
十五上船,十七開行,雖有北風,尚不甚大。下午抵金子灣,緣事須泊,明日或可行。沿途米船上溯者極多,皆私載赴下流,經營勇阻截押回者也。先是岳州厘局稟稱,米船麇集數百號,勢將闖越,力不能阻(聞已與局丁毆打,極凶狂);中丞震怒。而岳州府復為緩頰,且稱阻之必激變,力勸放行。中丞愈怒(自稱威令不行即指此,談此事時聲色俱憤,自言激變即激變),痛飭府局立派水師持大令而往,違者就地正法,局員不力阻即斬局員。令出,官民悚息,無一船敢不回者。省城驟添米近百萬石,米價必漸落。周蘊齋亦言,明年正月米必頓賤。嗣同內計,鄂借二萬之款,仍以多易銀圓為是(擬易大者三千枚,五角者四千枚,二角者五千枚,一角者五萬枚,半角者十萬枚,共合大銀圓一萬六千枚。大者價一千文,餘類推,約需銀一萬二三千兩,餘以買雜糧)。蓋湖北雜糧恐亦不多,秋收太歉,則春麥僅供本地之食,猶嫌不足,故鄂賑亦正不容緩。日與沅颿計議,均以銀圓較為活動,俟到鄂詳察情形辦理。沅帆言湖南電線明春舉修,並以附陳。此叩福安!
受業門人譚嗣同謹稟(十二月十七日)
七
夫子大人函丈:
途中連上數書計達。隨於廿三日到鄂,舍妹靈櫬已先期返湘。所幸署中自家嚴以次,均托安好,憂懷稍釋。適有贊使之說,不能不暫作應酬,早出暮歸及接見同事,竟無暇晷。加歲暮諸瑣事蝟集,只得力為了清,始能及賑事。承交下實收等三十分,自往捐局查問一切。海防例捐實官只須三成,若買鹽商捐款尤便宜,大約只得一成有餘。湖北亦開辦賑捐,奏請雖系三成,實在只作一成七,旋因山東賑捐已減至一成六,此間遂不得已改為一成五,然虛銜封典,誰有此閒錢來捐?唐季告身至謀一醉而不可得,幾似之矣。甘肅亦在此勸捐,成數尚未悉。今湖南賑捐章程系三成,如何能辦?陳右帥寄到實收八百分,家嚴因李正則現辦鄂捐,並交其辦理,至應如何核減成數,尚未商定。嗣同急思攬生意歸瀏陽,擬徑將實收三十分(將來設法報銷)作一成五開捐,並交正則辦理。正則謂鄂捐一成五猶勸不動,惟轉寄上海可求速售。嗣同屢稟家嚴請照辦,家嚴終以未經貴局核減成數,未便擅減;並命以此意函知大家兄。昨日發去,務請乞速示(請專函不言他事)。借款二萬已籌得,即當寄回。雜糧不但極昂貴,過二十石即無可買。
自岳州禁米之後,米價每石驟漲至四串八百文。正則買食米,大費經營,僅得兩石。安陸一帶早已過五串,湖北之荒亦為近年所未有,江夏已經逃荒,何論外縣?而司道以下,至今尚持不賑之說,惟家嚴一人力以賑為任而已。上下古今如一丘貉,不有大英雄出而滌盪廓清之,中國殆終於自斃。現飛電往各省告飢,不知有應者否?湖北向恃安徽蕪湖等處糧米接濟,因各省同時往購,易致空虛,遂亦不能如數而得。前購米萬石,派委員放賑,數日即罄,此後恐難一次即購萬石矣。尤苦者,紳士無人任事,地方官不過爾爾,全恃二三委員,何能有濟?來日方長,全無頭緒,不了之了,非所敢知。時局如此,嗣同採購雜糧又屬夢囈;況岳州阻米,鄂人歸謗於家嚴,決不肯再運糧石回湘,且欲徇鄂人咨移開禁之請。
錢荒似比湖南尤甚,每兩換錢一千二百零五文,銀圓只值八百文。請以二萬之數易銀圓回縣,家嚴有鑒於鄂省之不能通行,而小銀圓尤不能行,故不肯俯允。而銀圓局因江南定鑄者太多,此後需用必先期知會另鑄,將來或可運回大銀圓一二千元耳。以嗣同觀之,銀圓之不行,實厘局與錢店挾制太甚耳。若嚴厲整頓厘局,商民以鄂局銀圓完厘者,每元一串,不得少有抑勒,則商民樂用,而錢店亦自無所用其把持。二萬解到後,如要換銀圓,似可於湘善後局撥用。嗣同志非不堅,而形禁勢格,徒負一諾而已。聞十九日湘雪三四寸,鄂亦同之,饑饉札癘,悉當緣此而免乎?
王爵堂方伯除奏調嗣同外,更有陳梅生、王惠堂、潘晟初、陸家翰,未經出奏者有馮慰農、徐蕘愷及翻譯二人,梅生已從魏軍去,曾重伯復挾數巨公書鑽營求去。乃方伯正擬起程,忽奉命著暫緩交卸起程,仍在鄂候旨。因俄國嫌其官尚不大,必令加以尊爵,否則請改派總署。現有改派李傅相之議,電問方伯願為副否,復稱不願,且看怎生髮落。若能免此一行,更省卻奏留一番周折矣。中外事惟傅相肯任事,餘俱不理。德國索廈門某島,援俄國得膠州灣為詞,傅相據理折之,而諸臣竟私允其請。日本商約猶未議成,傅相之出,益不可收拾。朝政無異於昔,經此挫折若無事。然湖北鹽道簡放郭子美之子,聞年甚少,用人行政大都類此。
康長素倡為強學會,主之者內有常熟,外有南皮,名士會者千計,集款亦數萬。忽有某御史起而劾之,請嚴拿為首之人,果允其嚴禁。傳耶穌教則保護之,傳孔子教則封禁之,自虐其人以供外人魚肉,中國人士何其馴也!初立會時,沅颿、伯純、伯嚴、穰卿輩嫌其名士太多,華而不實,別立一分會於湖南,章程久經刻出,今並見禁,會中人遽爽然欲退。嗣同於總會、分會均未與聞,己既不求入會,亦無人來邀。無論或開或禁,原與嗣同毫不相干,今見事理失平,轉思出而獨逢其禍,擬暫將孔子擱起,略假耶穌為名,推英國駐漢領事賈禮士充會首,結為湖南強學分會,已與賈領事面議二次。惟訂立密約極費推敲,既欲假耶穌之名,復欲行孔子之實,圖目前之庇護,杜日後之隱憂,不圖西人絲毫之利,亦不授西人以絲毫之權,語語蹈虛,字字從活,須明正方能定妥。此約一定,學會隨意可興,誰敢正目視者?並移書總會請其仿照辦理,則所謂嚴禁者不值一嗤矣。
龍爪霖委沙坪厘局,開正即行,以周同溪諄切托之。李勉丈捐瀏陽賑銀前後共八千兩,茲又匯交正則二千兩,續為捐出,共得一萬。婁尚書回家嚴信,竟一文不肯捐,惟訴苦滿紙而已。肅此,恭叩年喜,順請福安!
受業門人譚嗣同謹稟(乙未除夕)魏子純股分折俟二月方能領出。致劉淞芙信乞交之。
八
夫子大人函丈:
敬肅者:里門常親訓誨,嗣在省復侍起居,藉慰數年來仰止,歡喜無量!別後奉賜翰,敬謹讀悉,伏維福履綏愉,凡百亨吉,式符臆祝。
近時風氣,凡認真辦事,不肯苟同流俗者,人竊非之。德至謗興,道高毀來,古今同慨,而於先生何疑焉,惟大度處之可也。劉艮翁兩信均已先後加封遞去。鄂署一切如舊,堂上康健,堪以告慰。耑肅,祗頌春祺,敬請鈞安!
通家門生譚(期)嗣同謹肅
九
夫子大人函丈:
頃見致家嚴書,知振務異常順適。官煤局幾有博施濟眾景象,諸紳自然傾心。功德所被,萬家銜感。湘賑捐減成既然礙難,自應將實收移文各三十分並章程等交邱文階帶回面呈,乞察收。去臘廿二日賜函中所寄簡明章程一併寄呈。
俄使改派合肥傅相,王布政仍回本任。嗣同不勞挽留,自然免卻此行,當即飛函告知伯嚴轉達右帥矣。沅帆在此,累述右帥之旨,敦促嗣同往湘,雖亦見許,終令緩行。故沅帆正月中旬盡室回湘,竟不克偕去。旋因舍侄傳贊二月入都考蔭,江海孤行,放心不下(原擬隨尊駕同去,知一時不能成行,故改此議),令嗣同伴送,此自應去者也。乃事變萬端,非意所及。嗣同之遭謠言,旋起旋止,已數年矣,去冬尤甚,至不堪入耳。張次珊御史已將賤名登諸白簡,恰李正則在京聞知,托人說轉,疏稽未即上,然都中流傳頗廣。近又有某御史已參,交德中丞查辦之說,事或不確,然無味甚矣。
有李玉成者,假冒武大員,扯署中旗號,任意撞騙,詹知事為騙去現銀一千兩,票銀一千兩。事既不驗,不肯照票兌銀,李遂交於比利時國人之手,由德國駐漢領事備文索討。幸嗣同與英國領事習,極力從中排解,得以無事。並代將起事根由詳細查出,立將李玉成一干人證拿獲,交縣訊辦,登時水落石出,當不致有他變。然此案破又扯出數案,或賣缺,或賣厘差,或賣營哨弁,究之不勝究,株連又太多。廿八日張香帥受事,不識能終敷衍否?
家嚴深罪嗣同不才所召,即令引見到省(久即有此意,至今始決耳),免致貽累全局。嗣同自為計,雖緣事而去,覺得不值,而因此遠颺,又未嘗不逍遙自得。至於候補場中之污穢,尚不足計,惟未克少襄振務,深負恩德,又復大言不慚,終不一任事而去,愧恨交並,不知所措。又算社金礦等事,皆弄成有始無終,恐貽累親友,尤覺不安。致紱丞書謹乞飭交,如到局亦請以此信示之。
強學會之禁也,乃合肥姻家楊莘伯御史所劾,知高陽必袒護清流,乘其赴普陀峪始上疏。諸公不知所為,竟允其請,因之貽笑中外,在京西人面肆譏詆,遂至流播於新聞紙。朝廷深悔此舉,高陽尤憤,適有胡公度請重開之奏,遂降旨准其重開。駐漢英領事深有悲憫中國之意,故與議立私約,約未立而禁已開,此近日一大喜事也。高麗內亂,俄、日起而爭之,其王為俄人挾去,俄、日恐有一場惡戰。甘肅軍務已將平息。邱文階定二月初二日回瀏。手肅,恭叩福安!
受業譚嗣同謹稟(正月廿八日)
十
夫子大人函丈:
在京略復一箋,交舍侄帶至漢口交袁九成寄。時正檢點出京,撥冗寫之,殊不極意。隨於六月十八日出京,廿九日到南京,與舍侄分伴,獨入官中矣。計北游迄此,幾五個月,時不為不久,地不為不遠,見人不為不多,於身心宜有長進。又慮不親慈訓,將入於偏妄而不覺,用敢條錄所見,冒昧說之,冀加砭訂。是此書為北游訪學記矣。
去年底到鄂,意中忽忽如有所失;旋當北去,轉復悲涼。然念天下可悲者大矣,此行何足論?且安知不為益乎?遂發一宏願:願遍見世間碩德多聞之士,虛心受教,挹取彼以自鑒觀;又願多見多聞世間種種異人異事異物,以自鑒觀。作是願已,遂至於上海。
於傅蘭雅座見萬年前之僵石,有植物、動物痕跡存其中,大要與今異。天地以日新,生物無一瞬不新也。今日之神奇,明日即已腐臭,奈何自以為有得,而不思猛進乎?由是訪學之念益急。
又見算器,人不須解算,但明用法,即愚夫婦,可一朝而知算,句稽繁隱,無不立得。器中自有數目現出示人,百試不差;兼能自將數目印成一張清單送出。此雖至奇,然猶有數可計,推測而致者也。
又見照像一紙,系新法用電氣照成,能見人肝膽、肺腸、筋絡、骨血,朗朗如琉璃,如穿空,兼能照其狀上紙;又能隔厚木或薄金類照人如不隔等。此後醫學必大進!傅蘭雅言:「此尚不奇,更有新法,能測知人腦氣筋,繪其人此時心中所思為何事,由是即可測知所夢為何夢,由是即可以器造夢,即照器而夢焉。」且言:「格致而有止境,即格致可廢也。今雖萃五大洲人而研格致,不過百千萬繭絲僅引其端焉。久之又久,新而益新,更百年不知若何神妙?況累千年、萬年、十萬、百萬、千萬、萬萬年,殆於不可思議。大約人身必能變化,星月必可通往來,惜乎生早,不得見焉!」因思人為萬物之靈,其靈亦自不可思議,不可以形氣求,乃並不可以理求;無理之中,必有至理存焉。故西人格致,依理以求,能行而不能言其所以然,是於無理之理瞢焉。西人之學,殆不止於此。且其政事如此之明且理,人心風俗如此之齊一,其中亦必有故焉,而未得察也。遍訪天主、耶穌之教士與教書,伏讀明辨,終無所得,益滋疑惑。殆後得《治心免病法》一書,始窺見其本原。今之教士與教書,悉失其真意焉。
到天津,見機廠、輪船、船塢、鐵路、火車、鐵橋、電線、炮台等。他如唐山之煤礦,漠河之金礦,無一不規模宏遠,至精至當。此在他人,能舉其一,功即不細;合肥兼綜其長,夫亦人傑,惜晚節不終,彌增悼嘆。繼其位者,遠不能逮,敷衍尚不能了,公論慚焉。及出郭,見上年被水災之難民,棲止堤上,支席為屋,卑至尺餘,長闊如身,望之如櫃。鵠面鳩形,無慮數千,然能逃至此,猶有天幸者也。順直水災,十餘年未嘗間斷,今夏永定河又決。河道壅塞,海口高仰,自然止有水害而無水利。大沽口雖盛漲,商輪止能到塘沽,則淤遏已可見。而中外大僚,決計不疏鑿,方以為幸,云:「天生奇險以衛京師,使外人兵輪不得駛入。」幸災樂禍,以殘忍為忠藎,生民殆將為魚乎!且就彼所言,抑又左矣,外人要求,何必定由此道?獨不記去年關外卻不由水道耶?
見難民作種種狀,悚然憶及去年家鄉之災,幸有人焉以維持之,不然,大亂一作,慘毒當不止此。辦賑者真功德無量哉!又自念幸生豐厚,不被此苦,有何優劣,致爾懸絕?猶曰優遊,顏之厚矣!遂復發大心:誓拯同類,極於力所可至。
京居既久,始知所願皆虛,一無可冀。慨念橫目,徒具深悲,平日所學,至此竟茫無可倚。夫道不行而怨人者,道之不至者也;道必倚人而行者,亦自必窮之勢也。因自省悟,所願皆虛者,實所學皆虛也。或言:「聖人處今日,苟無尺寸柄,仍然無濟。」是大不然!聖人作用,豈平常人能測?人為至靈,豈有人所做不到之事?何況其為聖人?因念人所以靈者,以心也。人力或做不到,心當無有做不到者。即如函丈辦賑之時,天時人事,一無可恃,性急之人,無有不焦思極慮以為萬無一成者,卒之竟平平淡淡,度此奇厄,雖天亦報之以豐熟之歲,豈有他哉?特函丈當初仁恕和平之一念為之也。當函丈焚香告天時,一心之力量早已傳於空氣,使質點大震盪,而入乎眾人之腦氣筋,雖多端阻撓,而終不能不皈依於座下,此即鬼神之情狀與誠之實際也。嗣同信道不篤,妄欲易以雜霸之術,拚命而行之,將以救然眉之急,使以此治天下,初必有奇效,久之,患氣必將愈烈。何也?人心難靜而易動者也。結冤甚易,解之甚難。靜之以和平,天下自漸漸帖服;動之以操切,皆將詭詐流轉,以心相戰,由心達於外而劫運成矣。如兩虎相鬥,終於兩斃而後已。以是益服函丈之堅忍果決,非淺心所能及也。自此猛悟,所學皆虛,了無實際,惟一心是實。心之力量雖天地不能比擬,雖天地之大可以由心成之、毀之、改造之,無不如意。即如射不能入石,此一定之理。理者何?即天也。然而至誠所感,可使飲羽。是理為心所致,亦即天為心所致矣。大約人為至奇之物,直不可以常理論。古人言冬起雷,夏造冰,以為必無之事;今西人則優為之。再閱萬萬年,所謂格致之學,真不知若何神奇矣。然不論神奇到何地步,總是心為之。若能了得心之本原,當下即可做出萬萬年後之神奇,較彼格致家惟知依理以求,節節而為之,費無窮歲月始得者,利鈍何止霄壤?傅蘭雅精於格致者也,近于格致亦少有微詞,以其不能直見心之本原也。嗣同既悟心源,便欲以心度一切苦惱眾生,以心挽劫者,不惟發願救本國,並彼極強盛之西國與夫含生之類,一切皆度之。心不公,則道力不進也。佛說出三界,三界又何能出?亦言其識與度而已。故凡欲為教主者,不可自說我是某國人,當自命為天人,俯視萬國皆其國,皆其民也。立一法不惟利於本國,必無傷於各國,皆使有利;創一教不惟可行於本國,必合萬國之公理,使賢愚皆可授法。以此居心,始可言仁,言恕,言誠,言絜矩,言參天地、贊化育,以之感一二人,而一二人化,則以感天下,而劫運可挽也。雖窮為匹夫,又何傷也哉?重經上海,訪傅蘭雅,欲與講明此理,適值其回國,惟獲其所譯《治心免病法》一卷,讀之不覺奇喜。以為今之亂為開闢未有,則亂後之治亦必為開闢未有,可於此書卜之也。此書在美國已非甚新,近年宜更有長進。然已入佛家之小乘法,於吾儒誠之一字,亦甚能見到。由此長進不已,至萬萬年,大約一切眾生無不成佛者。學者何可不力爭上流,而甘讓人誕先登岸耶?塗夫子思以化電諸學制槍炮,此書所言感應之理,皆由格致得來,是即化電之根原。各國苟能講心學,一切殺人之具自皆棄置勿復道。此是必有之事,可為眾生豫賀。然必由格致、政務入手,方不雜於曼秋太史專精誠之說,故曰:下學而上達也。持此以讀《六經》,往往可得神解,獨惜《易》學尚未昌明耳。《易》冒天下之道,大約各教之精微誕謬,《易》皆足以括之,故曰至賾而不可惡。其精微處,船山《易傳》多已發明;惟誕謬處,尚待旁通耳。今謹購《治心免病法》呈覽。其所用字樣,各就本教立名,於大義無涉,讀者可隨意改之,初無傷也。
在京晤諸講佛學者,如吳雁舟、如夏穗卿、如吳小村父子,與語輒有微契。又晤耶穌教中人,宗旨亦甚相合。五大洲人,其心皆如一轍,此亦一奇也。於是重發大願,晝夜精持佛咒,不少間斷:一願老親康健,家人平安;二願師友平安;三知大劫將臨,願眾生咸免殺戮死亡。漸漸自能入定。能歷一二點鍾久始出定,目中亦漸漸如有所見。惟恨道力淺薄,一入官場,便多擾亂耳。
「達則兼善天下」,不知窮亦能兼善天下,且比達官之力量更大。蓋天下人之腦氣筋皆相連者也。此發一善念,彼必有應之者,如寄電信然,萬里無阻也。即先聖先賢,死而不亡。生人之善氣,尤易感動,則冥冥中亦能挽回氣數,此斷斷無可疑者,特患人不專精耳。張巽之曰:「如來說法,與達摩面壁,其度一切眾生苦厄,功效一也。」且不徒在生然也。王船山先生曰(不能舉其詞,概括其意):聖人之所養,死後可化為百十賢人,賢人可化為百十庸眾,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亦尊詩所謂「薪火猶傳死後功」也。所以第一當知人是永不死之物。所謂死者,軀殼變化耳;性靈無可死也。且軀殼之質料,亦分毫不失。西人以蠟燭譬之,既焚完後,若以化學法收其被焚之炭氣、養氣與蠟淚、蠟煤等,仍與原蠟燭等重,毫無損失,何況人為至靈乎?此理不深,愚夫婦亦能解。愚夫婦能常念此,則知生前之聲色、貨利諸適意事,一無可戀,而轉思得死後之永樂,尤畏死後之永苦,於是皆易相勉於善。吳雁舟曰:「西人雖日日研求槍炮,一切殺人之具,而其心卻時時顧天之明命。」故其政俗幾乎開五大洲太平之局;亦彼教靈魂之說足以竦動其心,遂亹於善也。今察其樂,和平中正,迥非中國梆子、二黃噍殺之音,其得力自有在矣。至於生前欲為功於天下,尤易見效。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至誠之道,不可誣也。
所聞於今之人者,至不一矣,約而言之,凡三家:一曰學,二曰政,三曰教。夫學亦不一,當以格致為真際。政亦不一,當以興民權為真際。教則總括政與學而精言其理。至於教,則最難言之,中外各有所囿,莫折於衷。試即今日之事論之:教之真際,無過五倫。而今日君臣一倫,實黑暗否塞,無復人理。要皆秦始皇尊君卑臣,愚黔首之故智,後世帝王喜其利己,遂因循而加厲,行之千餘年,至宋末,不料有入而代之者,即以其法還制其人,且以倫常字樣制其身,並制其心,所謂田成子竊齊國,並其仁義聖智之法而竊之也。原夫生民之初,必無所謂君臣,各各不能相治,於是共舉一人以為君。夫曰共舉之,亦必可共廢之。故君也者,為天下人辦事者,非竭天下之身命膏血,供其驕奢淫縱者也。供一身之不足,又欲為子孫萬世之計,而一切酷烈鉗制之法乃繁然興矣。而聖教不明,韓愈「臣罪當誅,天王聖明」之邪說,得以乘間而起,以深中於人心。一傳而為胡安國之《春秋》,遂開有宋諸大儒之學派,而諸大儒亦卒不能出此牢籠,亦良可哀矣。故後世帝王極尊宋儒,取其有利於己也。王鐵珊之祖,死節者也,嘗與論死節之理曰:「君臣以義合者也,人合者也。君亦一民也,苟非事與有連,民之與民,無相為死之理,則敢為一大言以斷之曰:『止有死事的道理,斷無死君的道理。』死君者,是以宦官、宮妾自待也,所謂匹夫匹婦之諒也。況後世之君,皆以兵力強取之,非自然共戴者乎?又況有彼此種類之見,奴役天下者乎?」鐵珊擊節嘆賞,稱為聖賢之精微。並言劉夫子於古今君臣之際,亦嘗慨乎言之。而同鄉某或疑為不臣。噫!人心痼蔽,至於如此。焚書以愚黔首,不如即以《詩》、《書》愚黔首。秦真鈍人哉!
西人憫中國之死於愚也,則勸中國稱天而治,庶無畸重畸輕之弊。因秘天為彼教所獨有,轉疑吾聖教之有缺,不知是皆吾所舊有也。三代以上,人與天親。自君權日盛,民權日衰,遂乃絕地天通,惟天子始得祀天,天下人望天子儼然一天,而天子亦遂挾一天以制天下。天下俱卑,天子孤立,當時之強侯因起而持其柄,然民之受制則仍如故也。孔子憂之,於是乎作《春秋》。《春秋》稱天而治者也,故自天子、諸侯,皆得施其褒貶,而自立為素王。《春秋》授之公羊,故《公羊傳》多微言。其於《尹氏》卒云:「譏世卿也。」卿且不可世,又況於君乎?諸如此類,興民權之說,不一而足。且其戰例,亦往往與今之萬國公法合。故《公羊春秋》,確為孔氏之真傳。然其學不昌者,亦與君主之學相悖而已矣。孔子於《春秋》猶多隱晦,至於佛、公山之召而欲往,則孔子之心見矣。而後儒於《佛》、《公山》兩章書幾不能讀,可知中國君臣一倫何嘗明乎?孔子之學,衍為兩大支:一由曾子,再傳而至孟子,然後暢發民主之理,以竟孔子之志;一由子夏,再傳而至莊子,遂痛詆君主,逃之人外,不為時君之民,雖三代之君悉受其菲薄,雖似矯激,實亦孔氏之真傳也。持此識以論古,則唐、虞以後無可觀之政,三代以下無可讀之書。更以論國初三大儒,惟船山先生純是興民權之微旨;次則黃梨洲《明夷待訪錄》,亦具此義;顧亭林之學,殆無足觀。
言進學之次第,則格致為下學之始基,次及於政務,次始可窺見教務之精微。以言其衰也,則教不行而政亂,政亂而學亡。故今之言政、言學,苟不言教,則等於無用。英人韋廉臣著《古教匯參》一書,博考古今中西之教凡數十。每教復各有門戶,其中亦有精微者,亦有誕謬不可究詰者。然不論何教,皆有相同之公理二:一曰慈悲,吾儒所謂「仁」也。一曰靈魂,《易》所謂「精氣為物,遊魂為變」也。言慈悲而不言靈魂,止能教賢智而無以化愚頑;言靈魂而不極其誕謬,又不足以化異域之愚頑。吾儒鄙外教之誕謬,外教亦不喜吾儒之無其誕謬,二者必無相從之勢也。惟佛教精微者極精微,誕謬者極誕謬。佛之精微,實與吾儒無異。偶觀佛書,見其不可為典要;惟變所適,往往與船山之學宗旨密合,知必得力於此。若夫諸儒所辟之佛,乃佛家末流之失,非其真也。據佛書,如來佛嘗娶三妻,諸菩薩亦多有妻子者,何曾似今日之僧流乎?佛教雖出於印度,不過師弟相授受,卒未嘗一日行也。數傳後,並其精微而亡之,仍自重其所謂婆羅門教。故印度之亡,與佛無與焉。《古教匯參》中遍詆各教,獨於佛則嘆曰:「佛,真聖人也。」美國歐格教士嘗言:「遍地球最興盛之教無過耶穌。他日耶穌教衰,足以代興者其惟佛乎!」緣不論何教之精微及誕謬不可究詰,佛書皆已言之,而包掃之也。尤奇者,格致家恃器數求得諸理,如行星皆為地球,某星以若干日為一歲,及微塵世界,及一滴水有微蟲萬計等,佛書皆已言之。李提摩太嘗翻譯佛書回國,又西國講佛學之會凡四十餘處,此行佛教之兆也。故言佛教,則地球之教可以合而為一。西人又極拜服中國井田之法,其治河用之,頗收奇效。又言欲地球皆太平,非井田封建不可。故行井田封建,兼改民主,則地球之政可合為一。又政、教與學所以難遍行於愚頑者,亦文字為之梗也;悉改文字之象形為諧聲,則地球之學可合為一。
孔子教何嘗不可遍治地球哉?然教則是,而所以行其教者非也。無論何教無不專事其教主,使定於一尊而牢籠萬有。故求財者往焉,求子者往焉,求壽者往焉。人人懸一教主於心目之前,而不敢紛馳於無定,道德所以一,風俗所以同也。中國則不然,各府縣孔子廟,惟官中學中人始得祭之,至不堪亦必費數十金捐一監生,賴以升降拜跪於其間。農夫野老,徘徊觀望於門牆之外,既不識禮、樂之聲容,復不解何所為而祭之,而己獨不得一與其盛,其心豈不曰孔子廟一勢利之場而已矣!如此又安望其教之行哉?且西人之尊耶穌也,無論何種學問必歸功於耶穌,甚至治好一病,賺得數錢,亦必歸功曰:「此耶穌之賜也。」附會歸美,故耶穌龐然而日大。中國儒者專以剝削孔子為務,見霸術,則曰孔門五尺羞稱也;見刑名,又以為申、韓;見兵法,又以為孫、吳;見果報輪迴之說,又以為異端,皆不容於孔子者也。於是孔子之道日削日小,幾無措足之地。小民無所歸命,止好一事祀一神,甚且一人事一神,而異教乃真起矣。當柄亦終不思行其教於民也。東漢以後,佛遂代為教之,至今日耶穌又代為教之。耶穌教士曰:「中國既不自教其民,即不能禁我之代教。」彼得托於一視同仁,我轉無詞以拒。故強學會諸君子,深抱亡教之憂,欲創建孔子教堂,仿西人傳教之法,遍傳於愚賤。某西人聞之,向鄒沅帆曰:「信能如此,我等教士皆可以回國矣。」不知此舉適與愚黔首之意相反,故遭禁錮。後雖名為開禁,實則止設一空無所有之官書局,亦徒增一勢利場而已。此後孔子教竟不知如何結局。意者將附於佛教以行其精意耶?亦可哀甚矣!士生今日,除卻念佛持咒,又何由遣此黑暗之歲月乎?
錢尺岑曾在山海關魏軍中,後同往甘肅。言上年盛京大飢,流民逃入關乞賑,只山海關一處,每日病餓死以千百計。乃欽差不理,地方官亦不理;日本軍中哀之,遂隨戰隨放賑,於是關內之民重複出關就敵賑。此僅官不之理而已,猶可言也。魏軍赴甘,遇強回輒敗。適西寧有降已半年之老弱婦女,西寧鎮鄧增至,一旦盡殺之,悉括其衣服器飾,凡萬餘人,雖數月小孩無一得免者。魏軍次日至,遂攘以為功,以克復三關張皇入告,並大開保舉。錢尺岑憤不受,即日幞被去。不一月,主稿之兩幕友皆暴死。此案現已有人參奏,交陶製軍查辦。此等事不論何國皆無之,即土番野蠻亦尚不至此。頃來金陵,見滿地荒寒氣象。本地人言:髮匪據城時並未焚殺,而姓安堵如故。終以為彼叛匪也,故日盼官軍之至。不料湘軍一破城,見人即殺,見屋即燒,子女玉帛掃數悉入於湘軍,而金陵遂永窮矣!至今父老言之,猶深憤恨。由此觀之,幸而中國兵之不強也,使如英如法,外國尚有遺種乎?故西人之壓制中國者,實上天仁愛之心使之也。准部、回部之事已可鑑也。曾重伯發嘆曰:「仁義之師所以無敵於天下者,恃我之不殺也。故《易》曰:『神武不殺。』東征之敗,亦由日本不妄殺,我軍因以無固志耳。」斯言真至言也!今之策富強而不言教化、不興民權者,吳雁舟所目為助紂輔桀之臣也。
大劫將至矣,亦人心製造而成也。西人以在外之機器製造貨物,中國以在心之機器製造大劫。今之人莫不尚機心,其根皆由於疑忌。乍見一人,其目灼灼然,其口緘,其舌矯矯欲鼓,其體能極卑屈,而其臂將欲翔而搏擊,伺人之間隙而時發焉。吁!可畏也。談人之惡則大樂,聞人之善則厭而怒,以罵人為高節,為奇士,其始漸失其好惡,終則胥天下而無是非。故今之論人者,鮮不失真焉。京朝官日以攻擊為事,初尚分君子小人之黨,旋並君子小人而兩攻之。黨之中又有黨,黨之黨又自相攻。苟非勢力絕大,亦卒不能有黨。如釜中蝦蟹,囂然以哄,火益烈、水益熱而哄益甚,故知大劫不遠矣。此風尤以湘人為劇,立誓不與外省人相親厚,外省人亦至恥惡之,其劫殆將加慘。此皆由數十年湘軍強盛所使然。湘軍名震天下,通盤打算,其利甚少,而人心風俗之受害殆不可勝言。無術以救之,亦惟以心救之。緣劫既由心造,亦可以心解之也。見一用機之人,先平去自己機心,重發一慈悲之念,自能不覺人之有機,而人之機為我所忘,亦必能自忘。無召之者自不來也。此可試之一人數人而立效。使道力驟增萬萬倍,則天下之機皆可泯也。道力不能驟增,則莫如開一學派,合同志以講明心學。心之用莫良於慈悲;慈悲者,尤化機心之妙藥。今夫向人涕泣訴苦,惻怛沈痛,則人莫不暫去其機心而哀憐之。此僅悲而不慈,已足動人如此。又凡長齋誦經,日以佞佛為事者,人不過笑其庸陋,而其人必終身免於疑忌,此亦小試之而小效也。又況以天地民物為量,天下一家,中國一人之大慈悲乎?亦勿慮學派之難開也,患道力不足耳。各教教主,皆自匹夫一意孤行而創之者也。即天津在理教最新而又最小,然從之者幾遍直隸;其教主力量,亦自可觀。此次在京,極力考求在理教,宛轉覓得其書,乃刺取佛教、回教、耶穌教之淺者而為之。然別有口傳秘訣,誓不與外人說,仍無由求之;不得已至拜一師,始得其傳,則亦道家鍊氣口訣而已,非有他不善也。賴有靈魂、輪迴、果報之說,愚夫婦輒易聽從。又嚴斷菸酒,亦能為窮民省卻許多閒錢。故不論何教,於民皆能有益,總勝於今之擯棄愚賤於教外,全然不去理會也。飢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豈但政為然哉?處無教之時,民苦於無所系屬,不問何一人,立一誕謬之教,亦足使民歸命,不尤可悲乎?雖然,又豈但愚賤之不教乎?
梁卓如言:「佛門止有世間、出世間二法。出世間者,當伏處深山,運水搬柴,終日止食一粒米,以苦其身,修成善果,再來投胎入世,以普度眾生。若不能忍此苦,便當修世間法,五倫五常,無一不要做到極處;不問如何極繁極瑣極困苦之事,皆當為之,不使有頃刻安逸。二者之間更無立足之地,有之,即地獄也。」此蓋得於其師康長素者也。嗣同謂獨候補官,於世間、出世間兩無所處。固知官場黑暗,而不意金陵為尤甚。到此半月,日日參謁,雖首府首縣,拜之數次,猶不能一望見顏色,又何論上官?及上官賜以一見,僅問一兩語,而同寅早已疑之忌之矣。在京與王鐵珊約,決不帶一紙書以玷辱師門。己方以此自重,而上官即以此見輕。尤奇者,本地知名士,曾往拜之,以求學問中之益,而人聞其候補官也,輒屏之不見,並不答拜。幸有流寓楊文會者,佛學、西學,海內有名,時相往還,差足自慰。凡此諸般苦惱困辱,皆能以定力耐之。獨至自思我為何事而來,則終不能得其解。為君乎?為民乎?為友乎?以言乎貴,適以取賤;以言乎富,終必至於大貧。王鐵珊言:「此出為一意皈依劉夫子耳,非為官也。」獨嗣同無所皈依,殆過去生中,發此宏願,一到人間,空無依倚之境,然後乃得堅強自植,勇猛精進耳。故官場所以不可來者,非有他也,不知其何所為而已矣。函丈既遇義寧公大善知識,留辦湘礦,自足造福無量。伏願不為出山之計,以葆潛龍之德。紱丞、淞芙諸同志,不知何在,皆上上等根器之再來人也。然不通佛學,則墮落地獄亦不甚難,惟大力扶掖之耳。衙參餘暇,潦草作此。恭叩福安!
受業門人譚嗣同謹稟(七月二十三日)時借寓楊彥公館,擬即赴蘇州。九月當旋鄂。
十一
夫子大人函丈:
在金陵上一長書,寄陳杏勻轉達。九月十三日還鄂,署中自家嚴以次一是安好。頃監吾世叔交下五月初九日鈞諭,因恐嗣同出都,故補寄此函,其實四月十八日書已接到矣。誥軸托吳鐵樵帶呈,計早到。會館事交石帆,舍侄傳贊已八月入都,當可照料。杜荍生移出,另佃一閩人。嗣同踽踽獨游,於家鄉事雖時時在懷,而道遠書遲,如在煙霧,幸賴訓誨常頒,得悉梗概。
算學事竟生意外之虞,礦事唐、劉又生疑貳,抑何事機之不順如此!人材之難,自昔所慨,矧在今日天地晦盲否塞之秋,宜乎一有舉便多阻滯,然而皆不足慮也。氣象將興,其初必有無數委曲艱難,將成而復敗,大為世詬,引為鑑戒,而當事者乃得因其失而疾易其法,衡度精審,用底於善。不如此,其善不善遂無由以知也。又凡人之思振作也,其爭必多,苟非甚私甚貪,爭固無害,疑貳亦無害。久之利明害出,是非判然,論將自定。諸事有函丈鎮撫彈壓,何患無功?且見為弊者亦將轉而為功;就令終不一效,亦曰天也,非人也。世事更無可為,似辦礦較有實濟,緣隨在可濟貧民也。紱丞書來,亦萌退避意,昨移書勉之。佛說以無畏為主,已成德者名大無畏,教人也名施無畏,而無畏之源出於慈悲,故為度一切眾生故,無不活畏,無惡名畏,無死畏,無地獄惡道畏,乃至無大眾威德畏,蓋仁之至矣。篤吾世叔及周新吾擬薦余堯衢,不知受否(此系私薦,聊為棲止計,若家嚴允位置漢口則更妙)?此請福安!
受業譚嗣同謹稟(九月廿一日)牙厘局是李竹虛。嗣同日內即起身回縣。
十二
夫子大人函丈:
在長沙凡上兩書,旋於卅日展輪,初二日到鄂,命帶周清雅箱?函件及邱菊圃函,均即分別妥交。署中自家嚴以次,皆一律安好。李竹虛處容托人致意。湘輪事家嚴雖不以為然,而自願不管,行否均任湘人,但香帥阻之甚堅耳。中俄新約已刊入第十一冊《時務報》,大約直隸、東三省以及黃海、山東海面及險要,乃不割之割,而中分中國矣。而任大仔肩者,尚欲拘文牽義,瞻前顧後,徒以防弊為務者,不亦怪乎!香帥之文網漸密,私意更多,大率類此。
安得馬尼曾經密訪,確未到漢,如繞江西,自必出九江徑赴上海矣。然折閱亦必甚矣。惟淞芙尚在兩湖書院肄業,訪查實未他往。前言欲赴上海,緣辦報須購鉛子,旋以股份難招,竟作罷論,亦無他往之意。與論安得馬尼,亦深知自己從前見左,此刻毫無繫戀之意。許久不復與聞,則此次之私運,淞芙實不知情,自屬可信而無可疑。嗣同半月後赴南京,奉嫂挈侄兒女同去。侄兒覓師甚不易,擬約淞芙暫用新法教授一兩月。淞芙亦不能久在外,二三月即歸;一面再訪能用新法之師。若日內即能得,淞芙更省此一行矣。肅此,恭叩福安!
受業譚嗣同謹稟(十一月初六日)
十三
夫子大人鈞座:
去臘在鄂曾上一箋,以事遲延至初十日始克啟行。沿途兵船淺擱,至十七日到金陵,十九日起坡,住東關頭公館。臘盡春回,瞬目一月有餘,雖有委籌防局提調之說,然無味甚矣。伏維道履春和為頌。
鄂岸督銷委劉彝庭觀察思訓,為武慎之子,既有年世誼,又舊交也。尚未接事,而嗣同已將去鄂,乃為函留以畀之。諄托為世叔調一優差,今春在此間接其復書,不過官話而已,謹將原信寄呈。渠昨到此,又托彥面懇,且看以後何如。嗣同在此,用度一切亦全恃彥接濟也。
函丈今年行止如何?毋任慕念,然非有大本錢,官場萬難駐足矣。劉嘉樹得補首府,尚未接印,亦時相過從。此請福安!受業門人譚嗣同謹稟(正月廿五日)
笠耕世兄並此問好。
十四
夫子大人函丈:
連接友人書,得諗道履綏和,潭祜安吉!而敷布本縣新學諸事,尤為宏遠而精實。中國全局斷無可為,而能用之於一縣,亦自足以開風氣,蘇近困,育人材,保桑梓,即陰以存中國,甚盛德也。慶忭無已。
嗣同嘗私計,即不能興民權,亦當畀紳耆議事之權。辦其地之事,而不令其人與謀,此何理也?夫苟有紳權,即不必有議院之名已有議院之實矣。是以合十八行省日日談變法,而所事尚不逮吾瀏陽,固存乎其人,亦由有紳權無紳權之故也。湖南紳士議創時務學堂,右帥既允助力,又於兩淮鹽務中籌得巨款,蔣少穆東來正為此事,陳伯嚴旋亦來,嗣同均晤之。議從方言、算學入手,暫招學生二三十人試辦,伏懇函托右帥及沅颿諸君早為瀏陽多占名額,並乞精選十五六歲聰穎而能通中文之子弟,以備送往肄業,亦功德也。手此,恭叩福安!
受業譚嗣同謹稟(五月十七日)
十五
夫子大人函丈:
前奉五月廿四日賜書,並壽詩一卷,適值事冗,加之五中郁弗,意興頹唐,雖欲上書,苦於無所可言而罷。縣中公事好到極處,久即知之,被斯遐福,何止萬家,捨身救人,必無吝焉。恭覽詩篇,而嘆起化之有本也。惜嗣同乞食千里,未親叩賀,此為歉耳。至於不知者之詆議,則終無不詆議之時,亦誠不足道矣。同溪到此,嗣同苦於無可推薦,暫留在公館居住,以俟機會,他日必有以報命。湘人風氣果開,自《湘學》出報,讀者咸仰湘才若在天上矣。瀏陽自必有日新之象。肅此,恭叩福安!
受業譚嗣同謹稟(八月十八日)與少航信乞飭交。
十六
夫子大人函丈:
江南乞食,睏乏無聊,不能不別圖生食之計,遂於廿一日暫一還鄂。且將為盛杏蓀太常赴湘與義寧公論說礦事,日內即行,惟恐匆匆不及還縣,故為此書以叩起居。周同溪久候無事,除贈路費外,仍以五十元寄其家。恰遇蔣少穆得上海機器製造局總辦,薦其前往,派洋槍廠司事,月廩十二金,在該局已為稍優矣。知念附陳。德兵艦竄奪山東之膠州灣,勢甚兇猛,兵釁已開,恐不易了。政府擬請俄國調停,然舍此亦不得言有他策也。肅此,恭叩福安!
受業譚嗣同謹稟(十月廿三日自鄂泐)
十七
夫子大人函丈:
到鄂後原定即旋湘,忽因礦師事,盛大理反覆不決,嗣同亦決意捨去之。明後日即赴南京,且到明年再議。時事日棘,不識如何變證。事忙心繁,不及多述。致紱丞信乞轉交。此叩福安!
受業譚嗣同謹稟(十二月十九日)
十八
夫子大人函丈:
奉到賜諭謹悉。頃奉家嚴電諭雲,聞湘以漕項減款練團,此舉甚善,令在縣勸官紳照辦(其電頃已寄熊秉三,因電中另有機器制茶事,須與一商也)。當復以「鄉紳多不以為然,現擬在省進稟,前已與中丞說通矣」云云。此事終望辦到方好,請力與中丞言之為叩。嗣同歸來,感受風寒,疲頓已極,何時到省尚不能定。所言地事,他日路過其處,必當詳細一看。昨晤熊會亭,言江西學堂事甚著急,其意終望伯嚴再赴江西一行,方有成議,不然將不堪設想,並希轉達。此請福安!
受業譚嗣同謹稟(廿七日燈下)===
十九===
夫子大人函丈:
除已寄復一函外,又接兩書均悉。漕項即改入團練一節何如,已有函與南學會,商之質初,言塗師意亦願辦矣。且此項不取,不過糧差發財耳,民間何能沾實惠?抗拒之說,可保其必無也。機器制茶事,且看商情如何,屬件自可如命也。此請福安!
受業譚嗣同謹稟(廿九)
二十
夫子大人函丈:
前商團練事,紱丞所擬之辦法正與尊意同,而師中吉所擬之辦法又與紱丞同。師說在紱丞前,唐說在夫子前,而彼此暗合如此,亦一奇也。紱丞及嗣同於前七八日已函商岳生,請由縣送百人至省,即令師中吉統之往澤生營中學習。面商澤生兩次,大以為然,並極賞識。師中吉閏月即可率百人住其營中,渠必加意訓練云云。按前所商擬請劉山止可為紳董,哨弁必須師中吉為之,且山尚不知有暇來省否,其中又多犯忌之處。依愚見既得師為哨弁,山可不至省矣。岳生來信呈上,難得大家兄以為可辦,大約岳生已辦有頭緒矣。或四鄉都來,或中立獨任,均聽岳生去辦。若四鄉愿意分任,亦止可任餉,不宜由各鄉送人,恐選擇不精,強弱不齊,轉是費事。嗣同等及師中吉所知之勇力果敢之士不下數十人,即可由師中吉一手招募百餘人,而請各紳選試,可選得百人,師中吉帶至省城,再由澤生選試,必易精矣。不審尊意如何?擬日內即令師中吉還縣招募,閏月半間即可到省,兵貴神速,此之謂也。
湘潭縣官陳宇初大令不肯考(縣試)時務,似此守舊之官(訊斷又最糊塗,終日坐堂並不能結一案),而補吾瀏陽之缺,如之何其可也?不如留黎大令萬萬矣。昨日已將此意函告中丞,便中乞更為一言。此叩福安!
受業門人譚詞同謹稟(廿九日)
二十一
夫子大人鈞座:
昨趨謁,有懷欲陳,適龍、沈諸君到,故默然而去。頃奉詳諭,謹悉。得此正好力為雪清此謗,惟學堂事則有傳聞不確者。姑無論功課中所言如何,至謂「分教皇遽無措,問計秉三,乃盡一夜之力統加決擇,匿其極乖謬者,就正平之作臨時加批」云云等語。嗣同於調札記時雖未到省,然於秉三及分教諸君,深信其不致如此之膽小。宗旨所在,亦無不可揭以示人者,何至皇遽至此?平日互相勸勉者,全在「殺身滅族」四字,豈臨小小利害而變其初心乎?耶穌以一匹夫而攖當世之文網,其弟子十二人皆橫被誅戮,至今傳教者猶以遭殺為榮,此其魄力所以橫絕於五大洲,而其學且歷二千年而彌盛也。嗚呼!人之度量相越豈不遠哉!今日中國能鬧到新舊兩黨流血遍地,方有復興之望。不然,則真亡種矣。佛語波旬曰:「今日但觀誰勇猛耳。」秉三及分教雖不勇猛,當不至此,此嗣同可代為抗辯者也。手此,恭叩福安!
受業譚嗣同謹稟
二十二
夫子大人鈞座:
接讀來諭,不勝駭異!所謂詈罵者曾未吐其千一萬一,何況於過?然此猶得曰惡惡從短不欲聞人之惡也,豈讚美二字賢人君子之所用心而亦懸為禁令乎?既不許罵,又不許美,世間何必有報館?第相率緘口為鄉愿足矣。揆其命意,不過因南海先生傳孔門不傳之正學,闡五洲大同之公理,三代以還一人,孔子之外無偶,逆知教派將宏,垂澤必遠,自揣學不能勝而又不勝其忌妒之私,於是謗之訕之,妄冀阻其教力,及終不能阻,則禁人之讚美,而斥之以為過,其用心何其艱深而迂苦也?然向之所贊,不過只就其一疏而言,於其微言大義,一字不曾贊及,既以為非,此後只好專贊其大處耳。
猶有持不通之說者,謂嗣同等非其門人,何為稱先生?不知一佛出世,曠劫難逢,既克見聖,豈甘自棄,不以師禮事之,復以何禮事之?且普觀世間,誰能禁嗣同等之不為其門人者,忌妒者又將奈之何哉!請轉語伯嚴吏部,遠毋為梁星海所壓,近毋為鄒沅帆所惑,然後是非可出,忌妒之心亦自化。即從此偶有異同,亦可彼此詳商,不致遽借師權以相壓。嗣同等如輕氣球,壓之則彌漲,且陡漲矣!此復,即叩福安!
受業弟子唐才常譚嗣同謹稟再此信系嗣同主稿,合併聲明。
二十三
夫子大人函丈:
晨奉賜諭謹悉。外間浮言,何所蔑有?嗣同等一聞此等語,即為力辯,然卻未究其為何所指也(出題事極動公憤,其餘謠言雖多,殆不足道)。批何卷事,外間絕無所聞,可決其不為此。總之,銜之深者不止一人(凡新黨無不如此,其中有極冤者,剖白幾至舌敝唇焦),謗之叢者不止一事(牽涉賑事,新舊兩黨皆然),此嗣同所以不能不欲有所陳也。然事既過往,亦不欲遍述,第言其大略而已。此復,即頌福安!
受業譚詞同謹稟(初六日)
二十四
夫子大人函丈:
頃又接賜書,極論出題之事,此中別有曲折,今一併陳之,亦即前書所謂中有極冤者也。當在南學會議此事時,適請諸友入會,到者數十人,群屬耳目焉。及聞經鹿門諸公再三乞請,而後允許不出時文題,即已有不悅者。又恰於後數日(在出題之前),中丞到會講學,極力譏詆時文題,形容盡致,並自言我亦時文出身,所以無用云云。聽者皆以為中丞非不願廢去書院時文題矣,乃一出題又是時文,將置中丞之言於何地?於是群然憤怒,以為中丞之恩意非不周摯,特為函丈把持耳。故是次開會,博問匭中即有「瀏夢成顛,撫幕招搖」等語,可知所憤者初非區區一題,蓋憤把持一切,新政不得展布,即由此一事而類推者也。外間人安知其中之底細,而事會之巧有絕相類者,古來冤案蓋皆如此。嗣同所以重言之者,所見所聞並非無根據之言,而指出所以被冤之緣故耳。此上,即頌福安!
受業譚嗣同謹稟(初六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