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嗣同全集 · 拾遺
○遺墨三篇
一
靜觀斷念,動成匠心。靜觀斷念者何也?業識流注,念念相續;惟餘般若,無不能緣;由此之彼,因牛及馬;各樹分枝,枝又成干;忽遇崎撓,中立亭亭,懸旌無薄,是名暫斷。乘此微隙,視其如何復續,若竟不復續,意識斷矣。動成匠心者何也?道絕無思,遇識成境;境無違順,遇心成理;聞歌起樂,見泣生悲。非歌泣之足憑,有為悲樂之主者也。然則苟變其主,必得立地改觀,所謂三界惟心,即匠心也。
二
曾重伯言:「舟中聞槳擊水,心之知識即逐聲而往。槳自槳,水自水,聲自聲,心自心,何以遽相湊泊?因有悟於中陰入胎之理。」余謂中陰湊泊之機信是如此。所可懼者,非具甚深智慧,轉世之後,德業一時墜失,何其無記性也。及重思之,知識本來無記性。後境而思前境,今日而思昔日,似有記性矣。然必置此思彼而後得,非不待更端而同時並得也。然則知中識中,僅能容得一事,其餘皆謂之遺忘可也。生人知識,有體魄之可寄,尚自無有記性,復何論於憑虛無著之中陰?此成大圓鏡智者,所以無後無前,無今無昔,容則並容,得則同得,一多無礙,不在兩時。
三
夫萬善之首必曰信,萬惡之首必曰不信。於耳目所不及接而生疑想者,是為不信;於過去未來而生久遠想者,是為不信;於大小長短多寡而生容積想者,是為不信;於一念頃而自放逸者,是為不信;於常精進而生退轉想者,是為不信;於少有所得而生自足想者,是為不信;於一乘中而生二想者,是為不信;廣說雖大,累萬不能盡也。譬如盲人而與說日,彼終不信。以不信故,雖佛威神力,終無能使彼知日。
○除夕商州寄仲兄(七絕一首)
風檣抗手別家園,家有賢兄感鶺原。兄曰嗟予弟行役,不知今夜宿何村。
○有感一首
世間無物抵春愁,合向蒼冥一哭休。四萬萬人齊下淚,天涯何處是神州。
○自撰桃符
大陸龍方蟄,中原鹿正肥。
○寓齋聯
家無儋石,氣雄萬夫。
○集句聯
視爾夢夢,天胡此醉?於時處處,人亦有言。
○贈黎桂蓀
一鶚忽翔萬雲怒,群虬相奮孤劍啼。
○《王勃集·滕王閣序》眉批殘句
不知子安文其俗在骨,譬如綺紈,與羊叔子、謝東山風流有別。
○殘句
三戶亡秦緣敵愾,勛成犁掃兩崑崙。
○代擬上諭
戊寅,諭內閣:國家振興庶政,兼采西法,誠以為民立政,中西所同,而西人考究較勤,故可以補我所未及。今士大夫昧於域外之觀者,幾若彼中全無條教,不知西國政治之學,千端萬緒,主於為民開其智慧,裕其身家,其精(者)乃能美人性質,延人壽命。凡生人應得之利益,務令其推擴無遺。朕夙夜孜孜,改圖百度,豈為崇尚新奇,乃眷懷赤子,皆上天之所畀,祖宗之所遺,非悉使之康樂和親,朕躬未為盡職。加以各國環處,陵迫為憂,非取人之所長,不能全我之所有。朕用心至苦,而黎庶猶有未知。職由不肖官吏與守舊之士大夫不能廣宣朕意,乃反胥動浮言,使小民搖惑驚恐。山谷扶杖之民,有不獲聞新政者,朕實為嘆恨!今將變法之意,布告天下,使百姓咸喻朕心,共知其君之可恃,上下同心,以成新政,以強中國,朕不勝厚望。
著查照四月二十三日以後所有關乎新政之諭旨,各省督撫均迅速照錄,刊刻謄黃,切實開導。著各州縣教官詳切宣講,務令家喻戶曉。各省藩臬道府飭令上書言事,毋事隱默顧忌。其州縣官應由督撫代遞者,即由督撫將原封呈遞,不得稍有阻格。總期民隱盡能上達,督撫無從營私作弊為要。此次諭旨,並著懸掛各省督撫衙門大堂,俾眾共觀,庶無壅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