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嗣同全集 · 莽蒼蒼齋詩卷二

譚嗣同 《譚嗣同全集》
○湘痕詞八篇並敘 悲夫!人困籲天,豈不信哉?余以降大功之喪,輟業有間。既終喪,乃定十有五歲至二十有五歲十年之詩為一卷。此十年中,時往事易,棖感遂深。少更多難,五日三喪。惟親與故,歲以凋謝。營營四方,幽憂自軫。加以薄俗沴氣,隱患潛滋。迂學孤往,良獨悵然!夫內顧諸家既如此,外顧諸世又如彼,故發音鮮宣平之奏,摛辭有拂郁之嗟。客歲之夏,仲兄泗生,告終海外,同母五人,偶影坐吊。嘗自念閱世既深,機趣渺邈。獨茲藝事,降鑒自天。圜則九重,亦勞人瘁士所不默也。生於騷國,流連往躅,水絕山崩,靡可擬似。成輓歌八章,命曰《湘痕詞》。時光緒十有六年春三月。 亦知百年內,此生無久理。猶冀及百年,雖死如不死。豐林秋故凋,嘉卉霜乃委。孰謂少壯人,一去不可止?哀哀父母心,有子乃如此。 中夜候村雞,晨興戒塗潦。靈軋軋鳴,送子入山道。道亦不遼遠,山亦非峻票。如何一揮手,終古音容杳。依依河畔柳,鬱郁田中草。夙昔同游處,踐之勞心悄。悄悄復如何?幽宮闔人表。 今有塗之人,其死吾猶嘆。朔風悴朱秀,乃在骨肉間。昔為連理枝,鬱郁桂與蘭。今為泉下土,蔓草霜露寒。深谷或可陵,容光覿無端。亦有阡與隴,徒作異物觀。忼慨重意氣,至此何漫漫。英才發奇妙,黯然一棺。棺中者誰子?嗟我平生歡。 小時不識死,謂是遠行游。況為果行游,詎解軫離憂。崇雲西北沒,河水東南流。既逝不複合,乃知生若浮。平居日相習,澹焉忘匹儔。及其判襟袂,中情摯以周。繡襦豈不暖,益以雲錦裘。珍餚與瓊漿,惟恐莫予求。依戀亦須臾,握手方夷猶。奈何物化後,淪棄同松楸。 纖條茁初穎,但知有同根。纏附蔦與蘿,繼起乃相緣。同根不相保,妻子安足論。俯仰周曠宇,孰塞此煩冤。少小相呴煦,愛至責亦繁。謂是陳腐言,掩耳斁其喧。良覿會有窮,德音不再宣。嗟彼日因依,胡為若棄捐。倏忽繁霜,異路各朝昏。一處夏屋中,一寐榛莽原。難及不可代,徒令為弟昆。 麗景明朱暉,倉庚響深樹,萬類欣向榮,而獨惻情素。誰言陽春時,乃是肅殺處。弱女戲復啼,親串唏以慕。縱復日相臨,終亦委之去。所愛非形骸,形骸況難駐。聊用酹一觴,冥冥或予顧。 人生貴適意,不以物重輕。胸中有哀樂,外物詎能分。矧彼遺與贈,何足竭其情。豈惟情不竭,適使憂心縈。含淒坐永日,所惡贅此生。 夙昔有噩夢,泛瀾席上涕。晨風振林鳴,欣幸不勝計。奄忽能幾何,斯境遂真蒞。安知今日悲,非我夢中事。達觀亦殊暫,覺夢終成異。欲知泉下恨,蜀魄血猶唳。試聆獨征鴻,則知生者意。 ○古別離 浮生莫遠離,遠離不如死。死時猶得執手啼,遠離徒為耳。原何高?隰何卑?高者綠縟卑塗泥,西雲駕雨東雲曦。驚蓬卷天起,墜羽淪淵池。痛楚與歡樂,迢迢兩不知。張筵會良辰,撤瑟亦茲期。誰謂精神通,山川莫閒之。 ○文信國日月星辰硯歌並敘 (硯藏醴陵張氏,長五寸,廣半之,博又半之。質細膩微白,圓暈徑寸。黑白周數重,中微黃,又中則純白,圓勻朗潤,皎若秋陽。星二,一徑分,一半之。背暈益大,黑白紛錯,宛然大地山河影。太極圖一,徑二分,赤白各半。餘類雲霞類沫者,乍隱乍見,莫得名目。右側鐫銘曰:「瑞石成文,星辰日月,不磷不緇,始終堅白。」末署「文天祥識」。昔楊鐵崖以七客名寮,玉帶生居其一,吾不知視此奚若?而鐵崖不矜細行,厥號文妖。張氏寶此硯,尤願有以副此硯也。余舊蓄信國焦雨琴,亦曠代罕覯,行出相質,而詩以先焉。) 天地既以其正氣為河嶽、為星日,復以餘氣為日月星辰之怪石。河嶽精靈鍾偉人,偉人既生石亦出。吁嗟乎!石不自今日而始,石亦不自今日而終。信國與之亦偶逢,遂令千載見者懷清風。當年喋血戎馬中,與爾堅白之質相磨礱。方謂事定策爾功,天樞一絕徒相從。天樞絕,坤維裂,潮無信,海水竭,御舟覆,崖山蹶。豐隆伐鼓呼列缺,雲師狂奔風烈烈,雙輪碎碾蔚藍屑,萬星盡向滄溟滅。竹如意斷冬青歇,疊山之外誰見節。斯時日月星辰安在哉?賴此片石獨留不夜之星辰,長明之日月! ○安慶大觀亭 漠漠秋潮送夕暉,片雲斜趁水天飛。遠山如畫月將上,野店初鐙人慾稀。異代忠魂應有淚(元余忠宣公墓在亭下),十年血戰感無衣(咸豐間,安徽亂最久)。霜嚴露冷猶常事,劫火燒殘草不肥。 ○武昌夜泊二篇 秋老夜蒼蒼,雞鳴天雨霜。星河千裏白,鼓角一城涼。鐙炫新番舶,磷啼舊戰場。青山終不改,人事費興亡。 武漢烽銷日,舟因覽勝停。江空能受月,樹遠不藏星。露草逼蛩語,霜花凋雁翎。但憂懸磬室,兵氣寓無形。 ○登洪山寶通寺塔 頹烏西墮風忽忽,吹瘦千峰撐病骨。半規江影臥雕弓,郊原冷雲結空綠。楚尾吳頭入塵珝,一鈴天上懸孤籟。憑欄俯見寒鴉背,餘暉馱出秋城外。 ○瀟湘晚景圖二篇 裊裊簫聲裊裊風,瀟湘水綠楚天空。向人指點山深處,家在蘭煙竹雨中。 我所思兮隔野煙,畫中情緒最悽然。懸知一葉扁舟上,涼月滿湖秋夢圓。 ○殘嶰 籬落寒深霜滿洲,南朝風味憶曾留。雁聲淒斷吳天雨,菊影描成水國秋。無復文章橫一世,空餘鐙火在孤舟。魚龍此日同蕭瑟,江上蘆花又白頭。 ○覽武漢形勢 黃沙卷日墮荒荒,一鳥隨雲度莽蒼。山入空城盤地起,江橫曠野竟天長。東南形勝雄吳、楚,今古人才感棟樑。遠略未因愁病減,角聲吹徹滿林霜。 ○武昌踏青詞 陌上春風驄馬嘶,鄂君畫舸共逶迤。江山和淑歸裙屐,荊楚嬉遊屬歲時。覓徑雨迷烏舅寺,耕煙夢繞白蠻祠(余里中祠名)。偏於嫩綠殘紅外,宿草茫茫一愴思(從子傳簡亡一年矣)。 ○鸚鵡洲吊禰正平 雲冥冥兮天壓水,黃祖小兒挺劍起。大笑語黃祖,如汝差可喜。丈夫呰窳偷生,固當伏劍斷頭死。生亦我所欲,死亦貴其所。側聞漢水之南,湘水之滸,桂旗靡煙赴簫鼓。若有人兮靈均甫,波底喁喁雙鬼語,歲歲江蘺哭江渚。江渚去鄴城,迢迢復幾許?有血不上鄴城刀,有骨不污鄴城土。鄴城有人怒目視,如此頭顱不敢取。乃汝黃祖真英雄,尊酒相仇意氣何栩栩。蜮者誰?彼魏武。虎者誰?汝黃祖。與其死於蜮,孰若死於虎!魚腹孤臣淚秋雨,蛾眉謠諑不如汝。謠諑深時骨已銷,欲果魚腹畏魚吐。 ○詠史七篇 始雷奮群蟄,百昌縟春煦。乃知造物心,大用存喜怒。佪々功名士,屬情但圭組。忼慨策治平,試之無一補。問其所以乃,靈源方自斧。喜怒不己持,物終受其窳。遐哉魯兩生,韜修謝干羽。 嫠不恤其緯,宵中獨泛瀾。漆室非明堂,乃聞憂國嘆。矧彼衣縫掖,而忘危於安。撫茲意屏營,當樂不能歡。顧己豈有餘,奈此悲憫端。先師炳遺訓,果哉末之難。 違山果十里,蟪蛅豈雲喧。毋亦競新好,古處遂相捐。齊國飲醇醪,治開文、景先。茂陵崇儒術,刑徒日以繁。嘉種苟不熟,不如稊稗焉。詩書淺而獵,孰與黃老賢。 長安有遊俠,飛鞚連錢驄,短劍曼胡纓,舉世難可雙。借問當何往,稅駕趙城東。聞有趙主父,意氣人所雄。引弓衣旃裘,鮮卑語亦工。長跪前致詞,少安子毋匆。胡服豈不好,其效亦已窮。 宣防迫冬日,乃在登封后。由來事泰侈,災眚與之耦。馮夷歌以嬉,太白日見蔀。洪水與兵戎,兩者自交紐。孰為防川策,先戒防民口。 嶽嶽萬戶侯,不及獄吏尊。干戈既雲戢,令甲遂紛紜。寥寥三章約,恢恢大度存。相國小吏耳,購若毋乃勤。黃、虞邈然逝,法以賢於人。 杳矣爽鳩樂,淒其雍門歌。百年倏已徂,流慨當如何。朔風赴嚴節,嘉植不復華。寵利患不得,既得哀始多。豈無一可悅,生也亦有涯。用世苟無具,雖用終蹉跎。堂堂兩大夫,淹翳同委波。 ○漢上紀事四篇 滄海橫流日,長城入款年。雁臣皆北向,馬市亦南遷。冒頓雄心在,餘皇夜語傳。耀兵驕未已,江上試投鞭。 微聞夏元昊,少小即兇殘。法令輕戎索,威儀辱漢官。行看飛羖歷,豈是召呼韓。帛樹休相擬,熙朝禮數寬。 遼兒曾奉使,主父竟窺鄰。厚德終歸宋,無人莫謂秦。橋門虛入侍,漢室重和親。轉悼南征者,淒涼問水濱。 蹈海聞高義,斯人亦壯哉。豈知賓日地,猶有報韓椎。蕞爾蜻蜒國,居然豸才。一聲燕市築,千古尚餘哀。 ○桃花夫人廟神弦曲三篇 江城寒食冷煙碧,雨絲罥柳橫江織。帝子靈旗千里遙,渚宮玉露?花泣。山鬼啼月望桂娥,迴風裊裊吹女蘿。靈之來兮慘不語,銅鼓一聲雙燕下。 神烏啞啞檣上啼,靡雲小旆垂雌霓。釀恨為酒淚為漿,寡婦絲裡弦銅鞮。楚宮閽人何自苦,燒瓦不作鴛鴦泥。殘陽獨自下章華,漢南草樹春萋萋。 紙馬旋地風蕭騷,幽香一縷初振簫。十二峰頭寒暮雨,秋夢不上巫山高。孤鸞映月飛春靄,騎魚撇波下瓊海。天河落處是家鄉,山上蘼蕪望相采。 ○晨登衡岳祝融峰二篇 身高殊不覺,四顧乃無峰。但有浮雲度,時時一盪胸。地沈星盡沒,天躍日初熔。半勺洞庭水,秋寒欲起龍。 白帝高尋後,三年得此游。芒鞋能幾兩,踏破萬山秋。獨立乾坤迥,坐觀江海流。朱陵有遺洞,懷古一搜求。 ○公宴 華月流綺疏,置酒臨高台。劍佩拂零露,冠蓋紛以來。園木郁蘢蔥,清暉濯氛埃。文鱗沒澄波,馴麋嬉兩階。驚飆下纖雲,瑤瑟聲為哀。賓從請皆賦,繁音潤瓊瑰。匪此徑寸翰,奚由罄所懷。 ○論藝絕句六篇 萬古人文會盛時,紛紛門戶竟何為。祥鸞威鳳兼雞鶩,一遇承平盡羽儀。(經學莫盛於國朝,不知史學、道學、經濟、辭章以及金石、小學,無不超越前代。自王船山、黃梨洲諸大儒外,雖純駁不齊,要各有所至,不可偏廢,故嘗論學亦學今學而已) 千年暗室任喧豗,汪(江都汪容甫中)、魏(邵陽魏默深源)、龔(仁和龔定庵自珍)、王(湘潭王壬秋闓運)始是才。萬物昭蘇天地曙,要憑南嶽一聲雷。(文至唐已少替,宋後幾絕。國朝衡陽王子,膺五百之運,發斯道之光,出其緒餘,猶當空絕千古。下此若魏默深、龔定庵、王壬秋,皆能獨往獨來,不因人熱。其餘則章摹句效,終身役於古人而已。至於汪容甫,世所稱駢文家,然高者直逼魏、晉,又烏得僅目曰駢文哉?自歐、曾、歸、方以來,凡為八家者,始得謂之古文,雖漢、魏亦鄙為駢麗,狹為范以束迫天下之人才,千夫秉筆,若出一手,使無方者有方,而無體者有體,其歸卒與時文律賦之雕鐫聲律,墨守章句,侷促轅下而不敢放轡馳騁者無異。於是鴻文碩學,恥其所為,而不欲受其束、迫,遂甘自絕於古文。而總括三代、兩漢,咸被以駢文之目,以擯八家之古文於不足道。為八家者,不深觀其所以,而徒幸其不與爭古文之名,遂亦曰此駢文云爾。嗚呼!駢散分途,而文乃益衰,則雖駿發若惲子居,尚未能蠲除習氣,其它又何道哉!) 姜齋微意瓣姜(同縣歐陽師)探,王(壬秋)鄧(武岡鄧彌之輔綸)翩翩靳共驂。更有長沙病齊己(湘潭詩僧寄禪),一時詩思落湖南。(論詩於國朝,尤為美不勝收,然皆詩人之詩,無更向上一著者。惟王子之詩,能自達所學,近人歐陽、王、鄧,庶可抗顏,即寄禪亦當代之秀也) 意思幽深節奏諧,朱弦寥落久成灰。灞橋兩岸蕭蕭柳,曾聽貞元樂府來。(新樂府工者,代不數篇,蓋取聲繁促而情易徑直,命意深曲而辭或緩,二難莫並,何以稱世?近人如李篁仙外舅,以工新樂府名,然亦至鐵崖、西涯、西堂而止。往見灞橋旅壁,塵封隱然,若有墨跡,拂拭諦辨,其辭曰:「柳色黃於陌上塵,秋來長是翠眉顰,一彎月更黃於柳,愁殺橋南系馬人。」讀竟狂喜,以謂所見新樂府,斯為弟一,而末未署名,不知誰氏,至今恨恨) 淵源太傅溯中郎,河北江南各擅場。兩派江河終到海,懷寧鄧與武昌張。(蔡、鍾書法,無美不具,厥後分為二宗,晉人得其清駿,元魏得其雄厚,判不合,用迄於今。國朝鄧頑伯石如,近人張濂卿裕釗,庶幾複合) 舊曲新翻太古弦,《雲門》高唱蔚廬(同縣劉師)傳。若無小阮精論樂,布鼓終喧大雅前。(音律之說,家異人殊,今古蒼茫,如墮煙霧。鄉先生邱谷士之稑,索隱探賾,希復正聲,候氣定律,審律求音,大合樂於瞽宗,著律音之匯考,彬彬乎抗跡風人矣。而於琴理,造端發議,猶待引申。劉艮生師箸《琴旨申邱》,盡啟其蘊,援據《管子》、《史記》訂大琴、中琴之制,辨太古弦通用弦之別,重譜《魚麗》之詩,務趨昌和,無取纖促,七徽以上之子聲,方之紫閏,備位而已。於是榛莽重辟,雅音雖微不墜,始知世傳琴譜,皆靡靡之餘,無關興替焉) ○極蠹歌並敘 先仲兄手書,亦既聯為大卷,乃開罪脈望,毀於柔口,生而不閱,死無幸焉。相苦抑何迫耶!詩不云乎:「作此好歌,以極反側。」泫然嗟痛,用有斯篇。 中妍不復實,外美有餘貌。笈策甫豁辟,蟫蠹正超趠。害多終可袪,字滅詎堪校。形勢齏鸞龍,文采碎圭瑁。嗟爾微齒角,端然坐侵暴。酣豢小人儒,詩禮君子盜。么朋而從,渠魁前以導。躬弱惟餕餘,援強乃居奧。蠡測未雲深,蠶食轉相效。語澀尚吐吞,篇佳益咀噍。至其獨工整,卒亦莫椎剽。偶思掇所遺,殊復領其妙。今想作書時,神應先筆到。平生雄千夫,茲事真一豹。猶然妒華藻,況乃見才調。溟鯤摶扶搖,坎蛙橫責誚。仙人黃鵠舉,下士蒼蠅笑。顛理亦宜,排擠情可料。惟茲藐蠕蠢,為物僅翹肖。箕舌胡為張,鴟吻誰與噪。精金既焚鑠,素紈宛衰耗。妄謂死易欺,蓋同犯不較。遠有萬古期,恥為寸簡悼。俯瞰江蒼茫,仰觀日焜耀。湍流有詭波,健行無私照。金薤署琅函,歌鍾勒清廟。永言懷斷編,不息咨汝爝。 ○湖北巡撫署六虛亭晚眺同饒仙槎作 秋雲不能高,日暮泊隆棟。平楚翳人蹤,暗鳥沸寒哢。好音一何勤,了無片羽羾。寂永未礙喧,覺獨乃疑夢。臨高意慨忼,收遠目縱送。野勢浩無極,山形糾相貢。遐心撫四海,莽眇乘飛鞚。 ○和仙槎除夕感懷四篇並敘 舊作除夕詩甚夥,往往風雪羈旅中,拉雜命筆,數十首不能休,已而碎其稿,與馬矢車塵同朽矣。今見饒君作,不覺蓬蓬在腹,憶《除夕商州寄仲兄》:「風檣抗手別家園,家有賢兄感鶺原。兄曰嗟予弟行役,不知今夜宿何村。」風景不殊,幽明頓隔,嗚邑陳言,所感深焉,亦不自知粗放爾許。 斷送古今惟歲月,昏昏臘酒又迎年。誰知羲仲寅賓日,已是共工缺陷天。桐待鳳鳴心不死,澤因龍起腹難堅。寒灰自分終銷歇,賴有詩兵斗火田。 我輩蟲吟真碌碌,高歌《商頌》彼何人。十年醉夢天難醒,一寸芳心鏡不塵。揮灑琴尊辭舊歲,安排險阻著孤身。乾坤劍氣雙龍嘯,喚起幽潛共好春。 內顧何曾足肝膽,論交晚乃得髯翁。不觀器識才終隱,即較文詞勢已雄。逃酒人隨霜陣北,談兵心逐海潮東。飛光自撫將三十,山簡生來憂患中。 年華世事兩迷離,敢道中原鹿死誰。自向冰天煉奇骨,暫教佳句屬通眉。無端歌哭因長夜,婪尾陰陽剩此時。有約聞雞同起舞,鐙前轉恨漏聲遲。 ○鄧貞女詩並狀 貞女名聯姑,湖南善化縣人。字同縣龔家愰。家愰夭,貞女夜聞風颯颯戶牖間。頃之,帳鉤鏘然有聲。詢得實,涕泣持服,父母擬奪之,即臥不食。幽憂晝哭,發為之童。卒歸龔氏,行時復有聞如昔聲。尋歿,年二十有六。 獨繭之幕鉤珊瑚,酸風微曳鳴聲孤。陰磷四逼鐙無華,鄧女此夕為貞姑。宛然新婦登帷車,即死地下女有家。吁嗟死非人所無,匪難其竟難其初。臨機立斷識所趨,果力自策無滯濡。安步緩心氣不粗,久且彌厲同須臾。家人不識疑可渝,鬢髮凋落中自痡。生者可死死者蘇,天孫不渡河為枯。俯視齗齗群小儒,孤持一義相牽拘。禮所未備義以敷,嫁殤之禁胡為乎!先聖平情用永圖,整齊賢智不肖愚。至於精誠有獨徂,鬼神無力使勿舒。窮今亘古乾坤俱,遑計舉世毀與譽。堯、舜揖讓湯征誅,安有往制供追摹。六月飛霜冰出魚,天行且以回其途。不信其心盡信書,坐守常例如守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