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嗣同全集 · 莽蒼蒼齋詩卷一

（東海褰冥氏三十以前舊學第二種） ○潼關 終古高雲簇此城，秋風吹散馬蹄聲。河流大野猶嫌束，山入潼關不解平。 ○雪夜 雪夜獨行役，北風吹短莎。凍雲侵路斷，疲馬怯山多。大地白成曉，長溪寒不波。澄清杳難問，關塞屢經過。 ○蘭州莊嚴寺 訪僧入孤寺，一徑蒼苔深。寒磬秋花落，承塵破紙吟。潭光澄夕照，松翠下庭陰。不盡古時意，蕭蕭雅滿林。 ○病起 蕭齋臥病久，起聽咽寒蟬。佇立空階上，遙看暮樹邊。萬山迎落日，一鳥墮孤煙。秋雨園林好，攜筇感逝川。 ○秋日郊外 寒山草猶綠，長薄樹全昏。鴻雁遲鄉信，牛羊識遠村。邊風挾沙起，河水拆冰喧。野老去何許，日斜歸里門。 ○冬夜 班馬肅清霜，嚴城暮色涼。鐙青一電瞬，劍碧兩龍長。調角急如語，寒星動有芒。遙憐諸將士，雪夜戍氐羌。 ○古意 鱗鱗日照鴛鴦瓦，姑射仙人住其下。素手閒調雁柱箏，花雨空向湘弦灑。六幅秋江曳畫繒，珠簾垂地暗香凝。春風不動鞦韆索，獨上紅樓第一層。 ○道吾山 夕陽戀高樹，薄暮入青峰。古寺雲依鶴，空潭月照龍。塵消百尺瀑，心斷一聲鍾。禪意渺何著，啾啾階下蛩。 ○江行 野犬吠叢薄，深林知有村。岸荒群動寂，月缺瞑煙昏。漁火隨星出，雲帆挾浪奔。櫓聲驚斷夢，搖曳起江根。 ○角聲 江漢夜滔滔，嚴城片月高。聲隨風咽鼓，淚雜酒沾袍。思婦勞人怨，長歌短劍豪。壯懷消不盡，馬首向臨洮。 ○夜泊 系纜北風勁，五更荒岸舟。戍樓孤角語，殘臘異鄉愁。月暈山如睡，霜寒江不流。窅然萬物靜，而我獨何求。 ○別蘭州 前度別皋蘭，驅車今又還。兩行出塞柳，一帶赴城山。壯士事戎馬，封侯入漢關。十年獨何似，轉徙愧兵閒。 ○馬上作 少有馳驅志，愁看髀肉生。一鞭沖暮靄，積雪亂微晴。凍雀迎風墮，饞狼尾客行。休論羈泊苦，馬亦困長征。 ○秋夜 何來風萬壑，城北涌驚濤。眾籟當秋爽，孤吟入夜豪。寒中雞口噤，雨背雁聲高。無夢欲忘曉，詩腸轉桔槔。 ○老馬 敗櫪銅聲瘦，危崖鐵色高。防鞦韆里志，顧影十年勞。廝養封俱貴，牛羊氣自豪。咸陽原上骨，誰是九方皋。 ○西域引 將軍夜戰戰北庭，橫絕大漠回奔星，雪花如掌吹血腥。邊風冽冽沈悲角，凍鼓咽斷貔貅躍，墮指裂膚金甲薄。雲陰月黑單于逃，驚沙鏘擊蒼龍刀。野眠未一辭征袍，欲曉不曉鬼車叫。風中僵立揮大纛，又促銜枚赴徵調。 ○登山觀雨 老樹秋陰村路黯，殘霞嶺表夕陽紅。人盤絕磴出雲背，鳥墮寒煙沒雨中。入塞萬山青露頂，穿林一磬響摩空。不應更戀浮生樂，好御冷然列子風。 ○畫蘭 雁聲吹夢下江皋，楚竹湘舲起暮濤。帝子不來山鬼哭，一天風雨寫《離騷》。 ○夜成 苦月霜林微有陰，鐙寒欲雪夜鍾深。此時危坐管寧榻，抱膝乃為《梁父吟》。斗酒縱橫天下事，名山風雨百年心。攤書兀兀了無睡，起聽五更孤角沈。 ○贈入塞人 一騎龍沙道路開，王庭風雨會群才。筆攜上國文光去，劍帶單于頸血來。柳外家山陶令宅，夢中秋色李陵台。歸舟未忘鐃歌興，更譜防邊畫角哀。 ○和景秋坪侍郎甘肅總督署拂雲樓詩二篇 作賦豪情脫幘投，不關王粲感登樓。煙消大漠群山出，河入長天落日浮。 白塔無儔飛鳥回，蒼梧有淚斷碑愁（碧血碑在樓下，肅妃殉難於此）。驚心梁苑風流盡，欲把興亡數到頭（樓本肅藩後苑）金城置郡幾星霜，漢代窮兵拓戰場。 豈料一時雄武略，遂令千載重邊防。 西人轉餉疲東國（甘肅軍餉歲四百八十萬，皆仰給東南諸省。時總督為家雲覲年伯，方請假歸里，是以有取於譚大夫小東之義），南仲何年罷朔方。 未必儒生解憂樂，登臨偏易起旁皇。 ○陝西道中二篇 曾聞剝棗舊風流，八月寒四野秋。翻恨此行行太早，棗花香里過豳州 虎視龍興竟若何，千秋劫急感山河。終南巨刃摩天起，怪底關中戰伐多。 ○蛻園 水晶樓閣倚寒玉，竹翠抽空遠天綠。湘波濕影芙蓉魂，千年敗草萋平麓。扁舟臥聽瘦龍吼，幽花潛向詩鬼哭。昔日繁華餘柳技，水底倒掛黃金絲。 ○宿田家 暮色滿天地，征人去未已。川原窈迴蕩，人煙叢薄里。樹隙款荊扉，茆檐坐可喜。肫摯存野人，繁冗見鄉禮。皎月東方來，華雲動如水。開軒望平野，皓皓一千里。鴟號灌木暗，蟲荒幽草靡。悠然得真我，忽忘身在此。無惑古昭氏，哀絲棄不理。 ○洞庭夜泊 船向鏡中泊，水於天外浮。湖光千頃月，雁影一繩秋。帝子遺清淚，湘纍賦遠遊。汀洲芳草歇，何處寄離憂？ ○隨意 隨意入深壑，山空太古春。幽居在何許，紅葉自為鄰。村吠當門犬，橋通隔岸人。桃源亦塵境，不必有秦民。 ○兒纜船並敘 友人泛舟衡陽，遇風，舟瀕覆。船上兒甫十齡，曳舟入港，風引舟退，連曳兒仆，兒啼號不釋纜，卒曳入港，兒兩掌骨見焉。 北風蓬蓬，大浪雷吼，小兒曳纜逆風走。惶惶船中人，生死在兒手。纜倒曳兒兒屢仆，持纜愈力纜縻肉，兒肉附纜去，兒掌惟見骨。掌見骨，兒莫哭，兒掌有白骨，江心無白骨。 ○三鴛鴦篇 轆轤鳴，秋風晚，寒日荒荒下秋苑。轆轤鳴，井水寒，三更絡緯啼井闌。鴛鴦憔悴不成雙，兩雌一雄鳴鏘鏘。 哀鳴聲何長，飛飛入銀塘。銀塘淺，翠帶結。塘水枯，帶不絕。愁魂夜嘯缺月低，驚起城頭烏磔磔。城頭烏，朝朝飲水鴛鴦湖。 曾見蓮底鴛鴦日來往，忘卻羅敷猶有夫。夫怒啄雄，雄去何棲，翩然歸來，此幽閨。幽閨匿跡那可久，花里秦宮君知否？不如萬古一邱，長偕三白首。 幽閨人去鐙光寂，照見羅幃淚痕濕。同穴居然願不虛，歲歲春風土花碧。並蒂不必蓮，連理不必木。 蓮可折，木可釭，痴骨千年同一束。 ○罌粟米囊謠 罌無粟，囊無米，室如縣磬飢欲死。飢欲死，且莫理，米囊可療飢，罌粟栽千里。非米非粟，蒼生病矣！溯漢漢水落天上，飛橈下急灘。嗟予溯流者，終日半程難。前度此行役，孤舟迫歲闌。豈期境重歷，風雪更漫漫。 ○宋徽宗畫鷹二篇 落日平原拍手呼，畫中神俊世非無。當年狐兔縱橫甚，祗少台臣似郅都。 禽獸聲中失四京，夔夔曾笑藝徒精。錦絛早作青衣讖，天子樊籠五國城。 ○秦嶺 秦山奔放競東走，大氣莽莽青嵯峨。至此一束截然止，狂瀾欲倒回其波。百二奇險一嶺扼，如馬注阪勒於坡。藍水在右丹水左，中分星野凌天河。唐昌黎伯伯曰愈，雪中偃蹇曾經過。於今破廟兀千載，歲時尊俎祠岩阿。關中之游已四度，往來登此常悲歌。仰公遺像慕厥德，謂鈍可厲頑可磨。由漢迄唐道誰寄，董生與公餘無它。公之文章若雲漢，昭回天地光羲、娥。文生於道道乃本，後有作者皆枝柯。惟文惟道日趨下，賴公崛起蠲沉屙。我昔刻厲躡前躅，百追不及理則何。才疏力薄固應爾，就令有得必坎坷。觀公所造豈不善，猶然舉世相譏訶。是知白璧不可為，使我奇氣難英多。便欲從軍棄文事，請纓轉戰腸堪拖。誓向沙場為鬼雄，庶展懷抱無蹉跎。生平渴慕矍鑠翁，馬革一語心漸摩。非曰髮膚有弗愛，涓埃求補邦之訛。班超素惡文墨吏，良以無益徒煩苛。謹再拜公與公別，束卷不復事吟哦。短衣長劍入秦去，亂峰洶湧森如戈。 ○隴山 古來形家者流談山水，雲皆源於西北委於東，三條飛舞趨大海，山筋水脈交相通。我謂水之流兮始分而終合，夫豈山之峙兮愈岐而愈弱。吁嗟乎！水則東入不極之滄溟，山則西出無邊之沙漠，錯互乾坤萃兩隅，氣象縱橫浩寥廓。昔我持此言，密默不敢論，足跡遍隴右，了了識本原。隴右之山崛然起，號召峰巒俱至此。東南培小於拳，雜遝西行萬餘里，漸行漸巨化為一，恍若朝宗匯群水。其上寬廣不可計，肉張骨大狀殊異。欲斷不斷勢相蹙，誰信人間猶有地。譬如亡秦以上之文章，鼓盪寥天仗真氣。不復矜言小波磔，橫空一往茫無際。策我馬，曳我裳，天風終古吹琅琅。何當直上崑崙巔，曠觀天下名山萬疊來蒼茫。山蒼茫，有終止。吁嗟乎！山之終兮水之始。 ○六盤山轉餉謠 馬足蹩，車軸折，人蹉跌，山岌，朔雁一聲天雨雪。輿夫輿夫，爾勿嗔官，僅用爾力，爾胡不肯竭？爾不思車中累累物，東南萬戶之膏血。嗚呼！車中累累物，東南萬戶之膏血！ ○寄仲兄台灣 孤懸滄海外，洲島一螺輕。狂颶宵移屋，妖氛晝滿城。依人王粲恨，採藥仲雍行。所願持忠信，風波險亦平。 ○崆峒 斗星高被眾峰吞，莽蕩山河劍氣昏。隔斷塵寰雲似海，劃開天路嶺為門。松霄漢來龍斗，石負苔衣挾獸奔。四望桃花紅滿谷，不應仍問武陵源。 ○自平涼柳湖至涇州道中 春風送客出湖亭，官道迢遙接杳冥。百里平原經雨綠，兩行高柳束天青。蛙聲鳥語隨鞭影，水態山容足性靈。為訪瑤池歌舞地，飄零《黃竹》不堪聽（瑤池，俗傳在涇州城外）。 ○驪山溫泉 周王烽燧燎於原，楚炬飛騰牧火昏。遺恨千年消不盡，至今山下水猶溫。 ○出潼關渡河 平原莽千里，到此忽嵯峨。關險山爭勢，途危石墜窩。崤、函羅半壁，秦、晉界長河。為趁斜陽渡，高吟《擊楫歌》。 ○淮陰侯墓 得葬漢家土，於君已厚恩。黥、彭俱化醢，暴露莽秋原。 ○井陘關平生 忼慨悲歌士，今日驅車燕、趙間。無限蒼茫懷古意，題詩獨上井陘關。 ○盧溝橋 河流固無定，人亦困征鞍。殘月照千古，客心終不寒。山形依督亢，天影接桑乾。為有皋魚恨，重來淚欲彈（七歲時，侍先夫人過此）。 ○河梁吟 沙漠多雄風，四顧浩茫茫。落日下平地，蕭蕭人影長。撫劍起巡酒，悲歌慨以忼。束髮遠行游，轉戰在四方。天地苟不毀，離合會有常。車塵滅遠道，道遠安可忘。 ○別意 志士嘆水逝，行子悲風寒。風寒猶得暖，水逝不復還！況我別同志，遙遙千裡間。攬袪泣將別，芳草青且歇。修塗浩渺漫，形分腸斷絕。何以壓輕裝，鮫綃縫雲裳。何以壯行色，寶劍丁香結。何以表勞思，東海珊瑚枝。何以慰遼遠，勤修惜日短。墜歡無續時，嘉會強相期。為君歌，為君舞，君第行，毋自苦。 ○殘魂曲 漆鐙晝瞑白玉釭，殯宮長掩金扉雙。深夜怪鴟作人語，白楊蕭蕭苦月黃。殘魂悄立冷露墜，酸風掏臉吹紅淚。山螢一點照青磷，翁仲穩藉莓苔睡。秋花草覆蟲聲，鬼車魆魆人不行。夢煙愁霧織幽徑，慘歌啼怨淒寒更。人生窮達空悲慕，金碗荒涼同古墓。君不見深林哀唱鮑家詩，曉來魂氣迷江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