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嗣同全集 · 莽蒼蒼齋詩補遺

（天發殺機，龍蛇起陸，猶不自懲，而為此無用之呻吟，抑何靡與？三十前之精力，敝於所謂考據辭章，垂垂盡矣！勉於世，無一當焉，憤而發篋，畢棄之。劉君淞芙獨哀其不自聊，勸令少留，且攟拾殘章為補遺，姑從之云爾。光緒二十年十二月也。） ○寄人五絕 邊色蒼茫夜，悲歌忼慨餘。鯉魚三十六，江上報秋書。 ○蘭州王氏園林五律 幽居遠城市，秋色滿南郊。野水雙橋合，斜陽一塔高。天教松自籟，人以隱而豪。為睹無懷象，苦吟深悔勞。 ○白草原五律 白草原頭路，蕭蕭樹兩行。遠天連雪暗，落日入沙黃。石立人形瘦，河流衣帶長。不堪戎馬後，把酒唱《伊涼》。 ○隴山道中五律 大壑宵飛雨，征輪曉碾霜。雲痕渡水濕，草色上衣涼。淺麥遠逾碧，新林微帶黃。金城重回首，歸路憶他鄉。 ○秦嶺韓文公祠七絕 綠雨籠煙山四圍，水田千頃畫僧衣。我來亦有家園感，一嶺梨花似雪飛。 ○又五律 登峰望不極，霽色遠霏微。古廟留鴟宿，征人逐雁歸。碑殘論佛骨，鍾臥蝕苔衣。何處潮陽界，千山立夕暉。 ○湘水五律 天地莽空闊，飄然此一舟。野煙因樹起，遠水入山流。影事悲今日，臨風憶昔游。樂憂都在眼，閒話且登樓。 ○岳陽樓五律 放棹洞庭湖，湖空天欲無。登樓望落日，曖曖遠村孤。水汽昏漁浦，南風長嫩蒲。君山渺何許？青入《十眉圖》。 ○到家七絕 孤嶺破煙石徑微，灣頭細雨鸕鶿飛。有人日暮倚門望，應念歸人歸未歸？ ○又 別來三見流火星，秋風猿鶴哀前汀。誰知骨肉半人鬼，惟有亂山終古青。 ○山居五律 雲生秋穀雨，樹拂曉河星。自欲辟佳境，因之上草亭。虛憐一室白，坐擁萬山青。為覓松根史，攜鋤種茯苓。 ○道旁柳七絕 破曉寒煙罨畫樓，殘蟬低咽不勝秋。當年去伴陶彭澤，無復斜風細雨愁。 ○楓漿橋曉發五律 橋上一回首，曉風侵骨寒。送人意無盡，惟有故鄉山。野水晴雲薄，荒村缺月彎。役車休未得，歲暮意闌珊。 ○洞庭阻風七絕 靈妃作惡石尤頑，日暮行人滯往還。燒透紅霞天半壁，要憑返照赭湘山。 ○碧天洞五古 遠樹小於拳，數峰伸似掌。一峰起其前，濃綠秋自上。捫蘿栗巉岩，欲往不得往。我非慕仙者，隨遇寄清賞。頹曜薄虞淵，征鳥厲高敞。振衣踏殘雪，樵唱逸幽響。 ○怪石歌七古 神人綠章宵馳奏，平明謫下蒼龍宿。地屹然賁奇獸，歷萬萬劫猶未宥。如何剝落商山右，無有鬼物為留守。誰其知者吊荒堠，敲火礪角亘白晝。似此英姿天所富，淪沒蒿萊不見售。我來幽谷昏黃候，睹之不敢攝衣就。疑是戰士披甲冑，又疑河朔橫行寇。若非山魈出世宙，定類木客鼻嗅嗅。北溟大鳥濡其咮，南華真人短其脰。或者驊騮逸內廄，昆明石鯨逃禁囿。不然天竺亡靈鷲，月黑深林嘯猿狖。心折神駭莫敢嗽，樵乃詔餘此石瘤。急趨往視顛且仆，撫摩嘆嗟信良遘。石兮石兮何僂，女蘿紛披帶青綬。我與子兮今邂逅，殊勝彎弓命鏃?。手持木杵宣大叩，雷雨夜鳴獅怒吼。怪哉補天女媧後，此石不煉絕悠謬。地不載兮天不覆，古有樗材石其又。自我欽之若危岫，濁酒以酹歌以侑。石其正我謬，石其歆吾酬。其首秀而瘦，其腹漏而透，其貌陋而縐，其氣厚而茂，其膚繡而籀，其紀舊而壽。天孫遇之支機授，浮邱遇之納諸袖，精衛遇之翼為覆，初平遇之叱以咒。蘇髯供佛重金購，米顛再拜祈靈佑。今雖棄蠲側清溜，嶔崎礧珂世罕覯。幸而逢我味同臭，我其攜爾返岩竇。八九雲夢誰共究，高枕江流含爾漱。 ○武關七絕 橫空絕磴曉青蒼，楚水秦山古戰場。我亦湘中舊詞客，忍聽父老說懷王？ ○藍橋七絕 湘西雲樹接秦西，次弟名山入馬蹄。自笑瓊漿無分飲，藍橋薄酒醉如泥。 ○牡丹佛手畫幛七絕 妙手空空感歲華，天風吹落赤城霞。不應既識西來意，一笑惟拈富貴花。 ○甘肅布政使署憩園秋日七絕 小樓人影倚高空，目盡疏林夕照中。為問西風竟何著，輕輕吹上雁來紅。 ○哭武陵陳星五煥奎七絕 和門長揖將軍客，畫舫追隨一笛橫。座上頓增知遇感，江南蘇柳動公卿。 ○又 霜華滿地小園空，一枕河聲慘不東。卻憶去年風雨里，秋窗摘阮夜鐙紅。 ○又 蕭蕭白草欲黃昏，柿葉搖風淚有痕。腸斷依稀舊遊處，蟲聲滿地此招魂。 ○憩園雨五律 淅瀝徹今夕，哀弦誰獨彈。響泉當石咽，暗雨逼鐙寒。秋氣懸孤樹，河聲下萬灘。拂窗驚客話，短竹兩三竿。 ○又 憩園三月雨，四壁長苔衣。積水循階上，低雲入戶飛。鍾鳴龍欲吼，屋漏鼠常飢。一發青山外，層陰送夕暉。 ○又 深林初過雨，宛宛碧苔新。依岸殘雲濕，平橋一水春。看山濃似黛，種竹短於人。好續《齊民術》，桑麻萬綠勻。 ○馬鳴七絕 邊城苜蓿自秋深，何事長隨畫角鳴。差勝排班三品料，玉階春曙悄無聲。 ○秋熱五律 長沙號卑濕，淫雨況連宵。千嶂曉忽霽，朝陽秋益驕。殘蟬帶暑咽，夢鳥隨枝搖。一洗鬱蒸氣，乘風借海潮。 ○桂花五律 湘上野煙輕，芙蓉落晚晴。桂花秋一苑，涼露夜三更。香滿隨雲散，人歸趁月明。誰知小山意，惆悵遍江城！ ○得仲兄台灣書感賦五律 少小思年長，年增但益悲。我年今廿五，四顧竟安之？無命愁相慰，非才愧所知。猶疑滄海客，棲息已高枝。 ○又 連遇荊南刖，仍空冀北群。十年賡塞曲，今日逐燕雲。飄蕩嗟如我，蜚騰時望君。誰知萬里外，蹤跡困塵氛！ ○邠州七絕 棠梨樹下鳥呼風，桃李蹊邊白復紅。一百裡間春似海，孤城掩映萬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