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其驤歷史地理十講 · 第九講 雲夢與雲夢澤

1988年10月,譚其驤先生在復旦大學中國歷史地理研究所資料室查閱資料 本講原載《復旦學報·歷史地理專輯》(復旦大學出版社,1980年),收入《長水集》下冊。 「雲夢」一詞,屢見先秦古籍;但漢後註疏家已不能正確理解其意義,竟與雲夢澤混為一談,因而又產生出許多關於雲夢和雲夢澤的誤解。雲夢澤漢世猶見在,故漢人言澤地所在,雖簡略而基本正確;晉後隨著雲夢澤的消失,對《經》《傳》「雲夢」一詞的普遍誤解,釋經者筆下的澤地所在,乃愈釋愈謬,積久彌甚,達到了極為荒謬的地步。本文的寫作,目的即在於澄清這些傳統的謬說,並從而對雲夢澤的演變過程作一探索,希望能為今後科學地闡述歷史時期江漢平原的地貌發育過程打下一個比較可靠的基礎。 一、「雲夢」不一定指雲夢澤 古籍中有的「雲夢」所指確是雲夢澤,那就是見於《周禮·職方》荊州「其澤藪曰云夢」,見於《爾雅·釋地》、《呂氏春秋·有始覽》十藪、《淮南子·地形訓》九藪中的「楚之雲夢」。但另有許多「雲夢」,指的卻不是雲夢澤,如《左傳》宣公四年載:令尹子文之父在 時私通 子之女,生下了子文。初生時其母「使棄諸夢中。虎乳之。 子田,見之」。昭公三年載:鄭伯到了楚國,楚子與鄭伯「田江南之夢」。「夢」是雲夢的簡稱[1]。這兩個「夢中」既然是虎所生息可供田獵的地方,就不可能是一些湖泊沼澤,應該是一些山林原野。又定公四年載:吳師入郢,楚子自郢出走,「涉睢,濟江,入於雲中。王寢,盜攻之,以戈擊王」。「雲」也是雲夢的簡稱。這個「雲中」有盜賊出沒,能危及出走中的楚王,也應該是一片林野而非水面。 在《戰國策》《楚辭》等戰國時代記載中,凡是提到「雲夢」的,都離不開楚國統治者的遊獵生活。《國策·宋策》:「荊有雲夢,犀兕麋鹿盈之。」犀兕麋鹿,全是狩獵的對象。又《楚策》:「於是楚王游於雲夢,結駟千乘,旌旗蔽天。野火之起也若雲霓,虎嗥之聲若雷霆。有狂兕 車依輪而至,王親引弓而射,一發而殪。王抽旃旄而抑兕首,仰天而笑曰:樂矣,今日之游也。」這裡所描寫的是楚宣王一次大規模的田獵活動。又《楚辭·招魂》:「與王趨夢兮課後先,君王親發兮憚青兕。」屈原說到他曾追隨楚懷王的獵隊在夢中馳騁,懷王親自射中了一頭青兕。可見這三處所謂「雲夢」「夢」,當然也是山林原野而非湖沼池澤。 從這些史料看來,顯然先秦除雲夢澤外,另有一個極為廣闊的楚王遊獵區也叫「雲夢」。因此我們不能把凡是於見古籍的「雲夢」一概看作是雲夢澤,應該看這兩個字出現在什麼樣的歷史記載里。上引《左傳》宣公四年條下杜預注「夢,澤名」;定公四年條「雲中」下注「入雲夢澤中」;《楚策》條「雲夢」下高誘注「澤名」;《招魂》「與王趨夢兮」王逸注「夢,澤中也,楚人名澤中為夢中」:這些漢晉人的注釋,顯然都是錯誤的。這是由於杜預等只知道《職方》《釋地》等篇中有一個澤藪叫「雲夢」,對史文竟貿然不加辨析之故。 《說文》:「藪,大澤也。」《周禮·職方》鄭玄註:「大澤曰藪。」 《周禮·大宰》:「四曰藪牧,養蕃鳥獸」,鄭註:「澤無水曰藪。」《周禮·地官》:「澤虞,每大澤大藪……」鄭註:「澤,水所鍾也,水希曰藪。」 可能有人要為杜預等辯護,說是:《說文》「水草交厝曰澤」。澤的古義本不專指水域,所以杜等對上引《左傳》等文字的注釋不能算錯。但從上引史文可以看出,這些「雲夢」地區不僅不是水域,也不是什麼水草交厝的低洼沮洳之地,而是一些基本上保持著原始地貌形態的山林和原野。所以放寬了講,杜預等的注釋即使不算全錯,至少是很不恰當的。其實杜預等的注釋若把「澤名」或「澤中」改為「藪名」或「藪中」那倒是比較強一些。因為「藪」有時雖解作「大澤」  ,有時又解作「無水之澤」  ,若從後一義,還勉強可以說得通。不過也只是勉強可通而已,恰當是談不上的。因為作為春秋戰國時楚王遊獵區的「雲夢」,很明顯不光是一些卑濕的無水之澤,而是一個範圍極為廣闊的包括山林川澤原隰多種地貌形態的區域。 韋昭註:「夢有雲夢,藪澤也。連,屬也。水中之可居曰洲;徒,其名也。」「藪」下讀斷,解作藪名為「雲」,有洲曰徒洲與相連屬。但清人如孫詒讓《周禮·正義》,近人徐元誥《國語集解》等藪下皆不斷,徑以「雲連徒洲」為藪名,謂即《禹貢》之「雲土」,較韋說為勝。 比《左傳》《國策》《楚辭》更能反映「雲夢」的具體情況的先秦史料是《國語》里的一條。《楚語》載,楚大夫王孫圉在講到楚國之寶時,說了這麼幾句:「又有藪曰云連徒洲  ,金木竹箭之所生也。龜、珠、齒、角、皮、革、羽、毛,所以備賦用以戒不虞者也,所以供幣帛以賓享於諸侯者也。」這個「雲連徒洲」應即《左傳》《國策》等書中的「雲夢」。王孫圉所引舉的雲連徒洲的十二字產品中,只有龜、珠是生於澤藪中的,其他十字都是山野林薄中的產品,可見這個雲連徒洲雖然被稱為藪,實際上是一個以山林原野為主,澤藪只占其一小部分的區域。 古文獻中對「雲夢」所作描述最詳細的是司馬相如的《子虛賦》。司馬相如雖是漢武帝時代的人,但他所掌握並予以鋪陳的雲夢情況卻是戰國時代的。因為漢代的楚國在淮北的楚地即西楚,並不在江漢地區;而《子虛賦》里的雲夢,很明顯依然是江漢地區戰國時的楚王遊獵區。 《文選》注引孟康曰:「雲夢中高唐之台,宋玉所賦者,言其高出雲之陽。」按:《高唐賦》作「雲夢之台,高唐之觀」。又《左傳》昭公七年「楚子成章華之台」,杜注「今在華容城內」,於先秦亦當在雲夢中。 據《子虛賦》說:「雲夢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高到上干青雲,壅蔽日月;山麓的坡地下屬於江河,有各種色彩的土和石,蘊藏著金屬和美玉。東部的山坡和水邊生長著多種香草。南部「則有平原廣澤」,「緣以大江,限以巫山」。高燥區和卑濕區各自繁衍著無數不同的草類。西部「則有湧泉清池」,中有「神龜、蛟鼉、玳瑁、鱉黿」。北部有長著巨木的森林和各種果林;林上有孔雀、鸞鳥和各種猿類;林下有虎豹等猛獸。楚王遊獵其中,主要以駕車驅馳,射弋禽獸為樂,時而泛舟清池,網鉤珍饈;時而到「雲陽之台」  等台觀中去休息進食。 《子虛賦》里的話有些當然是賦家誇飾之辭,不過它所反映的雲夢中有山,有林,有平原,而池澤只占其中的一部分這一基本情況,該是無可置疑的。至於篇首說什麼「臣聞楚有七澤……臣之所見,蓋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夢」,那是虛誕到了極點。把這個既有山林又有原野的雲夢稱為「澤」,更屬荒唐。這篇賦就其史料價值而言,其所以可貴,端在於它把這個到處孕育繁衍著野生動植物的未經開發的遊獵區「雲夢」,形象地描述了出來。 《子虛賦》里所說的「雲夢」東部,當指今武漢以東的大別山麓以至江濱一帶;西部的湧泉清池,當指沮漳水下游的一些湖泊;北部的高山叢林,當指今鍾祥、京山一帶的大洪山區;南部的平原廣澤,當指分布在郢都附近以至江漢之間的平原湖沼地帶,平原之西限以廣義的巫山即鄂西山地的邊緣,廣澤之南則緣以下荊江部分的大江,這才是「雲夢」中的澤藪部分,其中的廣澤才是《周禮》《爾雅》等列為九藪十藪之一的「雲夢澤」。 我們根據《子虛賦》推定的這個「雲夢」範圍,卻可以包括先秦史料中所有有地望可推的「雲夢」。《左傳》宣四年在 地的「夢」應在今雲夢縣境。昭三年的「江南之夢」亦即定四年的「雲中」,應在郢都的大江南岸今松滋、公安一帶。《招魂》的「夢」在廬江之南、郢都之北,約在今荊門縣(今湖北荊門市)境。也可以包括所有下文將提到的,在古雲夢區範圍內見於漢代記載的地名:雲杜縣在今京山、天門一帶;編縣故治在今荊門、南漳之間;西陵縣故治在今新洲縣(今湖北武漢市新洲區)西。這些地方都是非雲夢澤的雲夢區。雲夢澤見於漢以前記載的只有華容縣一地,也和《子虛賦》所述廣澤在雲夢的南部符合。 春秋戰國時的雲夢範圍如此廣大,估計東西約在八百里以上,南北不下五百里,比《子虛賦》所說「方九百里」要大上好幾倍。實際「方九百里」應指雲夢澤的面積,司馬相如在這裡也是把雲夢和雲夢澤混為一談了。 新石器時代遺址有京山屈家嶺、京山石龍過江水庫、京山朱家嘴、天門石家河、武昌洪山放鷹台、漢口岱家山盤城等;商周遺址有黃陂盤龍城、洪湖瞿家灣等。 「雲夢土」,今本《尚書》作「雲土夢」。古本或土在夢下,或夢在土下。二者哪一種符合於《禹貢》的原文,是一個長期爭論不決的問題。這裡用不著詳辨,我們認為應該是土在夢下。 漢雲杜縣故城,即今京山治;約漢魏之際移治漢水南岸今沔陽縣(今湖北仙桃市)沔城鎮西北。《後漢書·劉玄傳》注、《通典》、《清一統志》等並作漢縣即在沔陽,誤。別有考。 在這麼廣大的範圍之內,並不是說所有的土地全都屬於「雲夢」;這中間是錯雜著許多已經開發了的耕地聚落以及都邑的。解放以來考古工作者曾在這個範圍內陸續發現了許多新石器時代和商周遺址  。見於記載的,春秋有軫、鄖( )、蒲騷、州、權、那處,戰國有州、竟陵等國邑[2]。《禹貢》荊州「雲夢土作乂」  ,就是說這些原屬雲夢區的土地,在疏導後已經治理得可以耕種了。漢晉時的雲杜縣,也有寫作「雲土」的,當即雲夢土的簡稱。雲杜縣治即今京山縣(今湖北京山市)治  ,轄境跨漢水南北兩岸,東至今雲夢,南至今沔陽,正是雲夢區的中心地帶。 這一地區本是一個自新石器時代以來早已得到相當開發的區域,其所以會遲至春秋戰國時代還保留著大片大片的雲夢區,那當然是由於楚國統治者長期霸占了這些土地作為他們的遊樂之地——苑囿,阻撓了它的開發之故。因此,春秋戰國時楚都於郢,而見於記載的郢都周圍今湖北中部江漢平原一帶的城邑,反而還不如今豫皖境內淮水兩岸那麼多。 雲夢遊獵區的歷史大致到公元前278年基本結束。這一年,秦將白起攻下郢都,楚被迫放棄江漢地區,舉國東遷於陳。從此秦代替楚統治了這片土地。秦都關中,統治者不需要跑到楚地來遊獵,於是原來作為楚國禁地的雲夢被開放了,其中的可耕地才逐步為勞動人民所墾闢,山林中的珍禽猛獸日漸絕跡。到了半個世紀後秦始皇建成統一的封建王朝時,估計已有靠十個縣建立在舊日的雲夢區。因此,《史記·秦始皇本紀》載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南巡「行至雲夢」(指安陸縣的雲夢城,即今雲夢治,詳下),僅僅望祀了一下虞舜於九疑山,便浮江東下,不再在此舉行田獵。此後九年(前201),漢高祖用陳平計,以游雲夢為名,發使者告諸侯會於陳,誘使韓信出迎被擒(《高祖本紀》《淮陰侯列傳》)。這一次所謂出遊雲夢,只是一個藉口而已,實際上雲夢遊獵區罷廢已將近八十年,早就面目全非,哪裡還值得帝王們路遠迢迢趕到這裡來遊覽? 一本兩「官」字俱誤作「宮」。洪邁《容齋隨筆》、王應麟《玉海》皆引作「宮」,本志南海郡有洭浦官,九江郡有陂官、湖官,知作「官」是。 先秦的雲夢遊獵區到了西漢時代,大部分業已墾闢為邑居聚落,但仍有一部分山林池澤大致上保持著原始面貌。封建王朝在這裡設置了專職官吏,對采捕者徵收賦稅,這種官吏即被稱為雲夢官。雲夢官見於《漢書·地理志》的有兩個:一個設在荊山東麓今荊門、南漳之間的編縣,一個設在大別山南麓今麻城、紅安、新洲一帶的西陵縣  。又,東漢時雲夢澤所在的華容縣設有雲夢長,見應劭《風俗通義》,這很可能也是秦漢以來的相傳舊制,而為《漢書·地理志》所脫載。編縣的雲夢官一直到西晉時還存在(見《晉書·地理志》)。估計雲夢區的全部消失,當在永嘉亂後中原流民大量南移之後不久。 以上指出漢晉人對《左傳》《國策》《楚辭》中「雲夢」所作的注釋是錯誤的,闡明「雲夢」是一個包括多種地貌,範圍極為廣闊的楚王遊獵區,「雲夢澤」只是「雲夢」區中的一小部分,並大致推定「雲夢」區的地理範圍及其消失過程。 二、雲夢澤在什麼地方 作為先秦九藪之一的雲夢澤,在《周禮》《爾雅》等書中只說在荊州,在楚地,沒提到它的具體位置。漢後有多種說法,隨時在變,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階段: 《清一統志》謂在監利縣西北。今按:《左傳》昭公七年杜預注云,章華台「今在華容城內」;《括地誌》台在荊州「安興縣東八十里」,安興故城在今江陵縣東三十里;《渚宮舊事》注台在江陵東百餘里;以方位道里計之,則台與縣故址當在今潛江縣西南。若監利縣西北,則於江陵、安興為東南而非東,去安興當在百里以上矣。 (一)兩漢三國時代,或作在江陵之東,江漢之間,或作在華容縣境。前者如《史記·河渠書》載,春秋戰國時的楚,曾「通渠漢水、雲夢之野」,這是說從郢都鑿渠東通漢水,中間經過雲夢澤地區。又,同書《貨殖列傳》論各地風俗有雲「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東有雲夢之饒」,指明雲夢在江陵之東。後者如班固《漢書·地理志》、應劭《風俗通義》都說雲夢澤在華容南,並且還指明這就是《職方》的荊州藪。鄭玄《周禮》注、高誘《戰國策》《呂氏春秋》《淮南子》注、張揖《漢書音義》(《文選·高唐賦》注引)、韋昭《漢書音義》(《漢書·高帝紀》注引)都說澤在華容而不及方位。《水經·禹貢山水澤地》作澤在華容東。華容故城在今潛江縣(今湖北潛江市)西南  ,正好在江陵之東,大江、漢水之間,所以這二說在實質上是一樣的。華容在漢代是南郡的屬縣,所以《後漢書·法雄傳》說遷南郡太守,「郡濱帶江沔,又有雲夢藪澤」。這個澤直到東漢末年猶以見在的澤藪見於記載,建安十三年曹操赤壁戰敗後,在《三國志》裴松之注引樂資《山陽公載記》里作「引軍從華容道步歸,遇泥濘,道不通」,在《太平御覽》卷一五一引王粲《英雄記》里作「行至雲夢大澤中,遇大霧,迷失道路」,二書所記顯然是同一事件,正可以說明雲夢澤在華容道中。 《水經注》雖然是南北朝時代的著作,其所采輯的資料則往往兼包前代,關於雲夢澤的記載,其中有一段即與兩漢三國說基本相同,只是未著所本。《夏水注》在經文「又東過華容縣南」下接著寫道:「夏水又東徑監利縣南……縣土卑下澤,多陂池;西南自州(當作「江」,見楊守敬《水經註疏》)陵東界,徑於雲杜、沌陽,為雲夢之藪矣。」監利縣,孫吳置而旋省,晉太康中復立,故城在今縣(市)北,漢晉華容縣治東南。雲杜縣,漢置,治今京山縣(市)治,魏晉之際移治今沔陽縣西。沌陽縣,晉置,故城在今漢陽縣(今湖北武漢市漢陽區)南。這裡所述雲夢位置比上引漢魏人所說來得詳細,但在江陵之東,江漢之間,在華容縣治的南方和東方是一樣的。 這種通行於兩漢三國時代的說法,不僅時代距先秦不遠,並且與《子虛賦》里所說平原廣澤在「緣以大江,限以巫山」的雲夢區的南部也是符合的,所以我們認為這是正確的說法,先秦雲夢澤正該在這裡。當然,先秦時代與兩漢三國時代可能稍有不同,但差別不會很大。 (二)從西晉初年的杜預開始,雲夢澤就被說成是「跨江南北」的(《左傳》昭公三年、定公四年注),在江南的就是巴丘湖亦即洞庭湖,在江北的在當時的安陸縣即今雲夢縣境。江南的雲夢澤,杜預在其《春秋釋例·土地名》昭公三年「江南之雲夢中」條下說:「南郡枝江縣西有雲夢城,江夏安陸縣東南亦有雲夢城。或曰:南郡華容縣東南有巴丘湖,江南之雲夢也。」杜預是認為春秋時江南江北都有雲夢澤,又知道江南的枝江縣、江北的安陸縣都有一個雲夢城,但其地都並沒有澤,而巴丘湖即洞庭湖位於華容縣的東南方位,是一個大澤,有人認為就是江南的雲夢澤,他便採用了這種說法,但又覺得沒有把握,所以加上「或曰」二字。 杜預的說法能否成立,是否可信? 首先我們要指出:《左傳》昭公三年的「江南之夢」、定公四年在江南的「雲中」,從《左傳》文義看來,都應該是山林原野而不是湖沼水澤,這一點上文業已闡明。再若,鄭伯到了楚國,楚王和他一起「田江南之夢」,這裡的夢當然應該在郢都附近的江南今松滋、公安一帶,不可能跑到老遠的洞庭湖那邊去。所以杜預這種說法是不能成立的。春秋時雲夢遊獵區雖然跨江南北,江南北都有,但云夢澤則不然,江南並沒有雲夢澤。到了戰國,《國策》《楚辭》都既見雲夢,又見洞庭,洞庭在江南是很明顯的,但絕無洞庭就是雲夢的跡象。 再者,把位於華容縣東南方位的巴丘湖作為雲夢澤,表面上似乎符合於《漢志》《水經》等漢魏人的說法,其實不然。《漢志》《水經》所謂在某縣某方位,都是說的就在這個縣的轄境之內。而從《漢志》沅水至益陽入江(牂柯郡故且蘭)、資水至益陽入沅(零陵郡都梁)、澧水至下雋入沅(武陵郡充)看來,洞庭湖顯然在長沙國益陽、下雋縣境內,不屬於南郡的華容。可見《漢志》《水經》中的雲夢澤,不可能就是,也不可能包括洞庭湖。巴丘湖即雲夢澤之說,顯然是一種不符合於先秦兩漢古義的、魏晉之際新起的說法,這一方面是由於讀古書不細而妄加附會所致,一方面也應該是由於當時洞庭湖的寬闊浩渺已遠過於日就堙滅的雲夢澤之故。 杜預在「或曰」之下提出這種說法,還比較謹慎。到了東晉郭璞注《爾雅》,就乾脆用肯定的口氣:「今南郡華容縣東南巴丘湖是也。」《尚書》偽《孔傳》也說「雲夢之澤在江南」,指的當然也是洞庭湖。從此之後,南朝幾種《荊州記》都跟著這麼說(《初學記》卷七《御覽》卷三三引);《水經·夏水注》在正確闡述了雲夢之藪的所在地區(見上文)後,還是引用了郭說而不加批駁;《元和志》在巴丘湖條下也說是「俗雲古雲夢澤也」(岳州巴陵縣);洞庭湖是古雲夢澤的一部分這一謬說,竟成為長期以來很通行的一種說法。 舊說漢晉安陸故城即今安陸縣(市)治,一作在今安陸縣(市)北,皆誤。據1975年雲夢睡虎地秦墓出土秦簡《大事記》,並經湖北省博物館調查,可以確定今雲夢縣城東北郊的楚王城廢址,即漢晉安陸縣故城。 江北的雲夢澤在今雲夢縣之說,杜預除在上引《春秋釋例·土地名》中提到了一下外,又在《左傳》宣公四年「 夫人使棄諸夢中」句下注稱「夢,澤名。江夏安陸縣城東南有雲夢城」。這是因為他既把「夢」解釋為澤名,但在安陸  一帶又找不到一個相當的澤,所以只得指出縣東南有一個雲夢城,意思是說既有雲夢城在此,春秋時雲夢澤亦應在此。 故城在今縣東南約十里,據《元和志》,唐雲夢縣治(即漢晉雲夢城)北去安州(治安陸)七十里,而《寰宇記》中的雲夢縣,在安州東南六十里,與今縣(市)同。故知唐以前故城去今縣約十里。據湖北省博物館調查,今雲夢縣城在漢晉安陸縣(楚王城)西南郊,而《左傳》宣四年杜注乃云云夢城在安陸縣東南,故知故城應在今縣(市)東南。 杜預所指出的雲夢城是靠得住的。此城地當南北要衝,上文提到的秦始皇南巡所至雲夢應指此,東漢和帝、桓帝兩次因南巡章陵(今湖北棗陽東,東漢皇室的祖籍)之便所到的雲夢亦應指此(《後漢書·本紀》永元十五年、延熹七年)。到了西魏大統年間,便成為從安陸縣分出來的雲夢縣的治所  。但他認為春秋時有雲夢澤在這裡是靠不住的。不僅他自己無法指實澤在哪裡,上文業已指出,從《左傳》原文看來,春秋時這裡是虎狼出沒的可以從事田獵的場所,也不是沼澤地帶。可是杜預這種說法到唐宋時卻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杜預只說這裡有一個雲夢城,沒有說雲夢澤還見在。唐宋時則雲夢城附近確有一個澤就叫作雲夢澤。這個澤在安陸縣東南五十里,雲夢縣西七里,闊數十里,見《括地誌》(《史記·楚世家》正義引)、《元和志》《寰宇記》。《通鑑》載晉天福五年晉兵追敗南唐兵於安州(治安陸)南雲夢澤中,指的也應該就是這個澤。但這個澤被命名為雲夢顯然是杜預以後的事,否則杜預注《左傳》,就該直說澤在安陸縣某方位,不該只提雲夢城不提雲夢澤。這個杜預以後新出現的「雲夢澤」,當然和先秦列為九藪之一的雲夢澤完全是兩碼事。 (三)杜預還只說雲夢「跨江南北」,江南江北各有一個雲夢澤。從酈道元開始,便把他所看到的見於記載的所有「雲夢」都看成是連成一片的雲夢澤的一部分。這種看法為後人所繼承,到了清朝,隨著考據學的發展,有關雲夢的史料搜集得日益齊備,雲夢澤的範圍也就愈擴愈大,終於差不多把整個江漢洞庭平原及其周遭部分山區都包括了進去。這本來應該是古代雲夢遊獵區的範圍,卻被誤解為二千幾百年前的雲夢澤藪是如此之廣大。 酈道元在《水經·夏水注》里搜集了四種關於雲夢澤方位的資料:第一種就是上面提到的符合於先秦古義的西至江陵東界,東至雲杜、沌陽說;第二種是韋昭的華容說;第三種是郭璞的巴丘湖說;第四種是杜預的枝江縣、安陸縣有雲夢說(杜注原文兩處「雲夢」下有城字,酈引脫落)。酈在一一稱引之後,卻無法判斷孰是孰非(也不知道韋說與第一說實質上並無差異);所以最後只得用「蓋跨川亘隰,兼苞勢廣矣」二語作為結束。意即諸家的說法都不錯,但都不全,應該是從雲杜、華容到巴丘湖,從枝江到安陸,到處都有雲夢澤。這是最早的兼包勢廣說。 唐孔穎達的《尚書疏》和宋蔡沈的《尚書集傳》,承襲了酈道元的兼包說,然而他們所看到的資料並不比酈道元多,所以他們筆下的雲夢澤也不比酈說大。孔綜合《漢志》華容南,杜預枝江縣、安陸縣、巴丘湖和《子虛賦》「方八九百里」(按原文無「八」字)三項資料,結論是「則此澤跨江南北,每處名存焉」。蔡又以杜預、孔穎達為據,結論是「華容、枝江、江夏安陸皆其地也」。 到了清初顧祖禹著《讀史方輿紀要》,他注意到了《漢書·地理志》編縣下「有雲夢官」四字,又根據荊門(古編縣地)西北四十里有雲夢山,當地有「雲夢之浸,舊至於此」的傳說(承天府、荊門州),把雲夢澤擴展到了荊門,得出了「今巴陵(洞庭湖所在,今岳陽)、枝江、荊門、安陸之境皆雲有雲夢,蓋雲夢本跨江南北,為澤甚廣,而後世悉為邑居聚落,故地之以雲夢名者非一處」的結論(德安府安陸縣)。 青草,洞庭湖的南部。「東抵蘄州」是因為胡渭以蘄州(今蘄春縣)為漢西陵縣地。今按:漢西陵縣治在今新洲縣(今武漢市新洲區)治西,轄境相當於今新洲、紅安、麻城三地及黃陂縣(今武漢市黃陂區)一部分地;迤東今黃岡(今黃岡市黃州區)、浠水、羅田、蘄春等縣在漢代系邾、蘄春二縣地,不屬於西陵。所以按照胡氏的兼包法,「東起蘄州」這句話也不能成立。 稍後於顧氏的胡渭著《禹貢錐指》,才把《漢書·地理志》一個雲夢澤、兩個雲夢官、《水經·夏水注》所引四種資料和《沔水注》里提到的雲杜東北的雲夢城合在一起,把雲夢澤的範圍擴大到了「東起蘄州,西抵枝江,京山以南,青草以北」  那麼一個最高峰(卷七)。 此後諸家有完全信從胡說的,如孫詒讓《周禮正義》(卷六三)。但也有不完全信從的,如顧棟高《春秋大事表》(卷八下)、齊召南《水道提綱》(卷一三)、《清一統志》(德安府山川)和楊守敬所繪《春秋列國圖》《戰國疆域圖》;他們大概都覺得胡渭所說的範圍過於廣闊了,各自酌量予以減縮,而取捨又各有不同。 所有各種兼包說不管包括了多大範圍,他們都不問史料上提到的「雲夢」二字能否作澤藪解釋,也不問該地的地形是否允許存在大面積的水體,也不問後起的說法是否符合於早期的史料,所以他們的結論都是錯誤的。胡渭說包括的範圍最大,錯誤也最大。 綜上所述,我們的結論是:過去千百年來對先秦雲夢澤所在所作的各種解釋,只有漢魏人的江陵以東、江漢之間的說法是正確的。晉以後的釋經者直到清代的考據學家把雲夢澤說到大江以南、漢水以北,或江陵以西,全都是附會成說,不足信據。 三、雲夢澤的變遷 湖澤這種地貌的穩定性是很差的,特別是沖積平原中的湖澤,變化更為頻數。雲夢澤當然不會例外。由於歷史記載極為貧乏,要詳細闡述雲夢澤的變遷是不可能的,在這裡只能以少數幾條資料為線索,結合當地地貌條件,作一些粗略的推斷。 (一)戰國以前 上節我們說到先秦雲夢澤的位置基本上應與兩漢三國時代的位置相同,在江陵之東,江漢之間,華容縣的南方和東方。此所謂先秦,主要指的是距漢不遠的戰國時代。至於戰國以前的雲夢澤該是怎麼樣的?我們可以從下面兩條資料中窺見一些不同的情況: —條是《尚書·禹貢》篇里的「荊及衡陽惟荊州;江漢朝宗于海,九江孔殷,沱潛既道,雲夢土作乂」。這是說荊州地區在經過大禹一番治理之後,江與漢合流歸海了,江流壯盛得很,江的岔流沱和漢的岔流潛都得到了疏導,一部分雲夢澤區積水既被排除,成為可耕地被開墾了。這一部分被墾闢了的雲夢澤區,據《史記·夏本紀》「雲夢土作乂」下《索隱》引韋昭《漢書音義》:「雲土今為縣,屬江夏」,《水經》沔水「又東南過江夏雲杜縣東」,《注》:「《禹貢》所謂雲土夢作乂,故縣取名焉」,都說就是漢晉的雲杜縣。土杜二字古通用,其說可信。漢雲杜縣治即今京山縣(市)治,轄境當兼有今應城、天門二縣(市)地。今京山縣(市)雖多山地丘陵,應城、天門則地勢低洼多湖沼。如此說來,則今應城、天門等縣地,多半就是《禹貢》所說「作乂」了的「雲夢土」。這一地區在《禹貢》著作時代業已開墾了,但在前一個時期應該還是雲夢澤的一部,所以《禹貢》作者認為它之變湖澤為可耕地,是大禹治水所取得的成果。這「前一個時期」估計不應距《禹貢》寫作時代太近,也不會太遠,把它推定為春秋中葉以前,可能是恰當的。 還有一條就是前引《史記·河渠書》里的楚「通渠漢水、雲夢之野」。《史記》雖然沒有說清楚這是哪一條渠道,叫什麼名字,核以《水經注》,當即見於《沔水注》的楊水和子胥瀆。《注》云:楊水上承紀南城即楚之郢都城西南西赤湖,一名子胥瀆,「蓋吳師入郢所開」,「東北出城,西南注於龍陂……又徑郢城南,東北流謂之楊水」。又東北路白湖水上承中湖、昏官湖水注之,「又東北流,東得赤湖水口,湖周五十里,城下陂池,皆來會同」。「又東入華容縣,有靈溪水,西通赤湖,水口已下多湖……又有子胥瀆,蓋入郢所開也,水東入離湖,湖在縣東七十五里,《國語》所謂楚靈王闕為石郭陂,漢以象帝舜者也。湖側有章華台……言此瀆靈王立台之日,漕運所由也。其水北流注於楊水」。楊水又東北,柞溪水上承江陵縣北諸池散流,東徑船官湖、女觀湖來會。「又北徑竟陵縣西……又北注於沔,謂之楊口」。尋繹這一段《水經注》文,可知通渠郢都漢水之間,蓋創始於楚靈王時,本名楊水。至吳師入郢之役,伍子胥曾疏鑿其一部分,遂改稱子胥瀆。子胥瀆和楊水兩岸的陂池以及路白等三湖、赤湖、離湖以及船官、女觀等湖,當即這條渠道所經過的雲夢澤的殘留部分。這部分雲夢澤也在江陵以東,但不在華容縣的東南而在縣西北,由此可見,春秋中葉以前的江漢之間的雲夢澤,也要比漢代僅限於華容東南方位的雲夢澤來得大一些。 以上說的是大約在春秋中葉以前,漢水北岸今天門、應城一帶也有一片雲夢澤,漢晉華容縣西北,今沙市(今湖北荊州市沙市區)以東,約當今江陵、潛江、荊門三縣市接壤地帶,也有一片雲夢澤。漢水北岸那一片,在戰國中期《禹貢》寫作時代業已由漢水所挾帶的泥沙充填成為「雲夢土」;華容西北那一片,則直到司馬遷寫《史記》的漢武帝時代,大概還保留著雲夢澤的名稱。 (二)戰國兩漢時期 現在讓我們再尋究一下在戰國兩漢時期內雲夢澤的變遷。《子虛賦》里說在雲夢區的南部是「緣以大江,限以巫山」的平原和廣澤。根據江漢地區的地貌形態和古文化遺址分布,我們可以作出如下推斷。 郢都附近跨大江兩岸是一片平原:北岸郢都周遭約三五十里內是一片由江水和沮、漳水沖積成的平原;南岸今公安縣和松滋縣(市)的東半部是一片由江水,油、洈水沖積成的平原,即「江南之夢」;其西約以今松滋縣(市)治北至老城鎮,南至街河市一線鄂西山地邊緣為限,即所謂「限以巫山」。郢都以東就是那片楊水兩岸的湖澤區。澤區東北是漢水兩岸一片由漢水泛濫沖積成的,以春秋鄖邑、戰國竟陵邑為中心的平原。其北岸今天門、京山、鍾祥三縣(市)接壤地帶則是一片在新石器時代業已成陸的平原,上面分布著許多屈家嶺文化遺址。自此以東,便是那片成陸不久的「雲夢土」。楊水兩岸湖澤區之南,是一片由江水及其岔流夏水和湧水沖積而成的荊江東岸陸上三角洲。三角洲以「夏首」(今湖北荊州市沙市區稍南)為頂點,向東南展開,其邊緣去夏首一般約在百里以上。楚靈王所築章華台,即位於夏首以東約百里處。這個三角洲和竟陵平原以東以南,才是大片的湖澤區「方九百里」的雲夢澤,北以漢水為限,南則「緣以大江」,約當今監利全縣(市)、洪湖西北部、沔陽(今湖北仙桃市)大部分及江陵、潛江、石首各一部分地。雲夢澤以東,大江西北岸,又有一片由大江在左岸泛濫堆積而成的帶狀平原,其北部是春秋州國的故土,於戰國為州邑,也就是《楚辭·哀郢》的「州土」(州城故址在今湖北洪湖市東北新灘口附近);其南部烏林、柳關、沙湖等處,近年來發現了多處新石器時代遺址。 戰國時代雲夢區南部平原和廣澤的分布略如上述。到了漢代,大江在江陵以東繼續通過夏水、湧水分流分沙把上荊江東岸的陸上三角洲進一步向東向南推進,從而導致了華容縣的設置;漢水在南岸的泛濫也使竟陵平原進一步擴展,把楊水兩岸的雲夢澤區填淤分割成為若干不復以雲夢為名的湖泊陂池,結果使這片漢水沖積土和南面的荊江陸上三角洲基本上連成了一片。此時限於華容以南的雲夢澤,其寬廣應已不足九百里。澤區主體西漢時主要在華容縣南,已而三角洲的擴展使水體逐步向南向東推移,向東略無阻攔,向南則為大江北岸自然堤所阻,亦被擠迫轉而東向,因而澤的主體到了東漢或三國的《水經》時代,已移在華容縣東。隨著江漢輸沙日益在江漢之間堆積填淤,澤區逐步縮小淤淺,所以到了東漢末年曹操自烏林敗走華容道時,他所經行的正是華容縣東原來的雲夢澤主體,但到此時步兵已可通過,只不過是泥濘難走而已。 圖9-1 古雲夢澤位置圖 《太平御覽》卷六九、《太平寰宇記》卷一四六引盛弘之《荊州記》:「二水之間,謂之夏洲,首尾七百里,華容、監利二縣在其中矣。」盛弘之,劉宋人,七百里夏洲之說至遲應起於魏晉時。 江漢間平原的日益擴展,雲夢澤區的日益填淤東移,到了魏晉時期更充分地顯示了出來。荊江東岸分流夏、涌二水所塑造的三角洲以「首尾七百里」的「夏洲」著稱於世  。七百里的夏洲和漢水南岸正在伸展中的平原,把九百里的雲夢澤水面侵占了很大一部分,結果是在漢魏之際先把原在沔北的雲杜縣移到了沔南(治今仙桃市西),接著孫吳、西晉又在三角洲的東南部分華容縣先後增設了監利(治今市北)、石首(治今市東)二縣,接著東晉又在漢南平原與夏洲的接壤地帶增設了惠懷縣(治今仙桃市西南);江漢之間雲夢以西在漢代原來只有華容、竟陵二縣,至是增加到了六縣。雲夢澤的東端至是也一直伸展到了大江東岸的沌陽縣(治今武漢市漢陽區南)境。 夏洲東南的雲夢澤主體,步楊水兩岸的雲夢澤的後塵,由於大面積澤體被填淤分割成許多湖沼陂池,從而喪失雲夢澤的稱號,這大概是東晉或南朝初期的事。酈道元在《夏水注》里說到監利縣多陂池,「西南自江陵東界徑於雲杜、沌陽,為雲夢之藪矣」。這是一段釋古的話,不是在敘述現狀。他只是說這個分布著許許多多陂池的地區就是古代的雲夢之藪,至於這些陂池在當時的名稱是什麼?還叫不叫雲夢澤?在這裡他沒有提到,而在《沔水注》和《江水注》里提到的大滻、馬骨等湖和太白湖,其位置卻好像是在這裡所說的雲夢之藪的東部雲杜、沌陽縣境內,由此可見,雲夢澤在此時當早已成為歷史名詞。 (三)「雲夢澤」之名消失後的演變過程 如上所述,說明了先秦雲夢澤三部分:沔北部分在戰國中期以前已由澤變成了土,江陵、竟陵之間楊水兩岸部分約在西漢後期填淤分割為路白、東赤、船官、女觀等湖,華容東南的主體部分則在漸次東移之後,終於也在東晉南朝時變成了大滻、馬骨、太白等湖和許多不知名的陂池。叫做雲夢澤的那個古代著名澤藪,其歷史可以說至此已告結束。現在讓我們再簡單闡述一下雲夢澤主體部分在「雲夢澤」這一名稱消失以後的演變過程。 南朝時代,江漢之間以大滻、馬骨二湖為最大。《初學記》卷七引盛弘之《荊州記》:「雲杜縣左右有大滻、馬骨等湖,夏水來則渺漭若海。」《水經·沔水注》:「沔水又東得滻口,其水承大滻、馬骨諸湖水,周三四百里;及其夏水來同,渺若滄海,洪潭巨浪,縈連江沔。」大滻湖約在今沔陽縣(今湖北仙桃市)西境,馬骨湖約相當於今洪湖縣西北的洪湖。此外又有太白湖,位於今漢陽縣(區)南,《水經注》里雖然沒有提到周圍有多少里,從《江水注》《沔水注》兩處都要提到它看來,應該不會小。 到了唐代,大滻、太白二湖不再見於記載,馬骨湖據《元和志》記載則「夏秋泛漲」雖尚「淼漫若海;春冬水涸,即為平田,周回一十五里」,面積與深度都已遠遠不及南朝時代。 《輿地紀勝》復州下有馬骨湖條,文字與《元和志》全同,顯然是從《元和志》抄下來的,不是當時的情況。《寰宇記》中已不見馬骨湖而有一條馬骨坂,更可證入宋馬骨湖已悉成平陸。又《輿地紀勝》漢陽軍下有「太白湖,在漢陽縣西南一百二十里」,亦當錄自前代地誌,否則不應不見於《元和志》《寰宇記》《入蜀記》《吳船錄》。 到了宋代,連馬骨湖也不見記載了  。南宋初期陸游自越入蜀,范成大自蜀返吳,在經過今湖北中部時,舟行都取道於沌,躲開自今武漢至監利間一段大江之險。這條沌所經流之地,正是古雲夢澤的東部,《水經注》中馬骨、太白等湖所在,今監利、洪湖、沔陽(今湖北仙桃市)、漢陽等縣(市、區)之地。二人經過這裡時正值夏曆八九月秋水盛漲時節,但在二人的記程之作《入蜀記》和《吳船錄》中,都絕沒有提到有什麼巨大的湖泊。而在自東西行進入沌口(今湖北武漢市漢陽區東南沌口)不遠處,「遂無復居人,兩岸皆葭葦彌望,謂之百里荒」(《入蜀記》);「皆湖泊茭蘆,不復人跡,巨盜之所出沒」(《吳船錄》)。自東而西入沌後第四日,「舟人云:自此陂澤深阻,虎狼出沒,未明而行,則挽卒多為所害」(《入蜀記》);「兩岸皆蘆荻……支港通諸小湖,故為盜區」(《吳船錄》)。據程途估算,百里荒應為太白湖故址,第四日後所經行的陂澤深阻處應為馬骨湖故地。由此可見,南朝時那些著名大湖,至是已為葭葦彌望、荒無人煙的沼澤地所代替。繼雲夢澤名稱消失之後,連大面積的水體也都不存在了。 可是,這種陸地逐步擴大、水面逐步縮小的地貌變遷趨勢,卻並沒有在自宋以後的江漢之間繼續下去。根據明清兩代的記載和輿圖,這一地區的湖泊不僅為數很多,其中有的面積還很大。相當於宋代的百里荒故地,在明代和清初又出現了一個周圍二百餘里的太白湖,春夏水漲,更與附近一些較小湖泊連成一片,是當時江漢間眾水所歸的巨浸(《方輿紀要》、《清一統志》引《漢陽府志》)。到了十八世紀中葉的乾隆《內府輿圖》里,太白湖改稱赤野湖,周圍還有一百二三十里。赤野湖之西,在今沔陽西境有白泥、西、邋遢等湖,周圍各有數十里。在今洪湖縣南境又出現了自西至東、首尾連接的上洪、官、下洪三湖,面積不大,東西約六七十里,南北十里左右。又百餘年後到了十九世紀後期的光緒《湖北全省分圖》里,太白湖又基本消失了,只剩下幾個周圍不過十里左右的小湖,而洪湖竟又擴大成為一個和今圖差不多的周圍不下二百里的大湖。至今在江陵以東江漢之間這幾個縣裡,除洪湖外,仍然還存在著許許多多小湖泊。其中如洪湖一縣(市),湖泊面積竟高達占全縣(市)面積的55%,湖泊之外,陸地中還夾雜著許多旱季乾涸、雨季積水的低洼區。所以合計全區水體總面積,大致決不會比千年以前的宋代小,比之二千數百年前的雲夢澤全盛時代,雖然要小得多,但也只是相差幾倍而已,而不是幾十倍。 (四)變遷的規律 兩千多年來江漢間古雲夢澤區的地貌變遷過程,略如上述。把這種變遷過程和該地區的地質地貌因素結合起來,可以看出變遷的規律大致是這樣的: 大江和漢水的含沙量都很巨大,歷史時期隨著江漢上游的逐步開發,江漢所挾帶下來沉積在江漢盆地上的物質也與日俱增,所以總的趨勢是水體逐漸縮小,陸地逐漸擴展。但是,江漢地區的近代構造運動是在不斷下降。這一因素抵消了一部分泥沙堆積的造陸運動,所以水體縮小陸地擴展這種趨勢並不是發展得很快的,也並不總是直線發展的。有時在局部地區甚至會出現相反的現象,即由陸變水、由小湖變大湖的現象。有些地區還會出現由水變陸又由陸變水,由小湖變大湖,又由大湖變小湖反覆多次的現象,太白湖地區和洪湖地區便是兩個很好的例子。這兩個湖在戰國兩漢時都不在雲夢澤範圍內,在長江左岸泛濫平原內,南北朝時出現了太白湖,到宋代消滅,明清時再度出現,近百年來又歸消滅。近年來在洪湖內發現了許多新石器時代和宋代遺址,說明在那些年代裡是陸地,而在南朝時這裡卻是渺若滄海的馬骨湖所在,在近代又是極為寬闊的洪湖所在。 長江含沙量一般說來與日俱增,但其在荊江段的泛濫排沙則有時主要在北岸,有時主要在南岸,這對於江漢之間的地貌變遷影響極大。自宋以前,荊江段九穴十三口多數都在北岸,洪水季節水沙主要排向北岸,所以古雲夢澤區的變遷傾向主要是水體的縮減,陸地的擴張,而同時期在大江南岸的洞庭湖區則由於下降速度超過填淤速度,相應地便由戰國兩漢時期夾在沅湘之間一個不很大的面積,擴大到《水經注》時代的周圍五百里,更進一步擴大到宋代的周圍八百里。元明以後,北岸穴口相繼一一堵塞,南岸陸續開浚了太平、調弦、藕池、松滋四口,荊江水沙改為主要排向南岸,由四口輸入洞庭湖。自此洞庭湖即迅速填淤。北岸江漢間則由於來沙不多,淤積速度趕不上下沉速度,以致近數百年來,水體面積又有所擴展。 [1]此從《尚書·禹貢》篇孔穎達疏。一說江北為雲,江南為夢,雲夢是雲和夢的連稱,這是錯誤的。 在江北,宣四年明明用的是夢字。昭三年曰「江南之夢」,可見江北也有夢;若江北為雲,夢全在江南,則夢上無需著「江南」二字。定四年楚王從睢東江北的郢城「涉睢」,到了睢西;「濟江」,到了江南;入於雲中,可見江南之夢也可以叫雲。此事在《史記·楚世家》中記作王「亡走雲夢」,可見雲即雲夢。 [2]軫、鄖、蒲騷、州見《左傳》桓十一年,鄖見宣四年,權、那處見莊十八年。軫在今應城縣(市)西。鄖( )在今雲夢縣。蒲騷在今應城縣(市)西北。州在今洪湖縣東北。權、那處在今荊門縣(市)東南。州見《楚策》。竟陵見《秦策》,在今潛江縣(市)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