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求真理的指導原則 · 原 則 四
方法,對於探求事物真理是[絕對]必要的
① 。
人常為盲目的好奇心所驅使,引導自己的心靈進入未知的途徑,卻毫無希望的根據,只有姑且一試的意圖:只是想看一看他所欲求之物是不是在那裡。這就好比一個人,因為愚蠢的求寶慾念中燒,就馬不停蹄地到處亂找,企望有哪位過往行人丟下了什麼金銀財寶。差不多所有的化學家、大多數幾何學家、許多哲學家,正是這樣在進行他們的研究。當然,我不說,他們浪跡四方就一定不能間或交上好運,找到了什麼真理;但是,我不同意這就說明他們比較勤奮,他們只是運氣好一些罷了。尋求真理而沒有方法,那還不如根本別想去探求任何事物的真理,因為,確定無疑,這樣雜亂無章的研究和曖昧不明的冥想,只會使自然的光芒昏暗,使我們的心靈盲目;凡是已經習慣於這樣行走於黑暗中的人,目光必定大大衰退,等到看見亮光就再也受不了了:這一點也為經驗所證明,因為我們經常看見有些人,雖然從來不注意研究學術,碰到什麼事情,判斷起來,竟比一輩子進學堂的人,確鑿有據、清楚明確得多。我所說的方法,是指確定的、容易掌握的原則,凡是準確遵行這些原則的人,今後再也不會把謬誤當作真理,再也不會徒勞無功瞎干一通而消耗心智,只會逐步使其學識增長不已,從而達到真正認識心智所能認識的一切事物 ② 。
因此,這裡應該注意兩點:肯定不會把謬誤當作真理,達到對一切事物的認識:我們能夠知道的事物中,如果有什麼是我們不知道的,那只是因為我們還沒有覺知使我們達到這一認識的道路,或者是因為我們陷入了相反的錯誤。但是,如果方法能夠正確指明我們應該怎樣運用心靈進行直觀,使我們不致陷入與真實相反的錯誤,能夠指明應該怎樣找到演繹,使我們達到對一切事物的認識,那麼,在我看來,這樣的方法就已經夠完善,不需要什麼補充了,既然上面已經說過,若不通過心靈直觀或者通過演繹,就不能夠掌握真知。因為,方法並不可能完善到這種程度:甚至把應該怎樣運用直觀和演繹也教給你,既然這都是最為簡單、最根本的東西,要是我們的悟性不能早在運用它們以前就已掌握,不管我們的方法提供多麼容易的準則,悟性也是絲毫不會懂得的。至於心靈的其他作用,辯證論者藉助於[直觀和演繹]這兩個首要作用,而試圖加以引導的那些其他作用,在這裡是根本用不上的,更恰當地說,不如把它們歸入障礙之列,因為,要是對於理性的純粹光芒加上點什麼,那就必然這樣或那樣使其黯然失色。
我們所說的這個方法極為有用 ③ ,致力於學術研究,如不仰仗於它,大概是有害無益的,所以,我很容易就相信了:以古人的才智,即使只受單純天性的指引,也早已或多或少覺知這個方法。因為,人類心靈稟賦著某種神聖的東西,有益思想的原始種子早就撒播在那裡面,無論研究中的障礙怎樣使它們遭到忽視、受到窒息,它們仍然經常結出自行成熟的果實。正如我們在兩門最容易的科學:算術和幾何中所試驗的,我們實際上發現,古代幾何學家也使用過某種解析法,而且擴大運用於解答一切問題,雖然他們處心積慮不向後代透露這一方法的奧秘 ④ 。現在,某種算術正日趨興盛,它叫做代數,它使用數字的成就相當於古人使用圖形。其實,這兩門科學,只不過是從我們的方法中我們天然固有的原理出發、自行成熟的果實。這些果實成長較為豐碩的地方,至今是在這兩種技藝的簡單對象方面,而不是在常有較大障礙窒息它們,然而只要精心培育,毫無疑問,它們也能夠達到充分成熟的那些方面——對此,我並不覺得奇怪。
在我來說,這正是我要在這篇論文中試圖達到的主要目標。事實上,我是不會重視我要揭示的各項原則的,如果它們只能夠解決計算家和幾何學家 ⑤ 慣常用來消磨時間的那些徒勞無益的問題,因為那樣我就會覺得沒有什麼收穫,只不過是幹了些無聊勾當,而且還不見得比別人高明。雖然我的意圖是詳盡談論圖形和數字,因為從其他科學是不可能得到這樣明顯而確定的例證的,但是,凡是願意細心考察我的看法的人,都不難覺知:我這裡想到的並不是普通數學 ⑥ ,我要闡述的是某種其他學科,與其說是以它們為組成部分,不如說是以它們為外衣的一種學科 ⑦ 。因為,該學科理應包含人類理性的初步嘗試,理應擴大到可以從任意主體中 ⑧ 求得真理;坦率地說,我甚至深信:該學科優越於前人遺留給我們的任何其他知識,既然它是一切學科的源泉。我用外衣一詞,並不是說,我想掩蓋這一學說,要把它包起來,使普通人看不見它,而是說,給它穿上外衣,裝飾它,使它更易於為人類心靈所接受。
以往我開始把我的才智用於數學各學科的時候,我首先閱讀了人們通常閱讀的權威作家的大部分著作 ⑨ ,我特別喜愛算術和幾何,既然人家說這兩門科學十分簡單,而且是通往其他科學的途徑。然而,在這兩方面,我都沒有遇見我完全滿意的作家:固然,在數學方面,我讀了不少東西,經過計算,證明是真實的;在圖形方面,固然他們以某種方式讓我看見了許多,他們而且是從[理性的] ⑩ 某些結果作出那些結論的;但是,他們似乎沒有向我們的心靈指明其所以然,也沒有指明如何知其然;因此,我並不覺得奇怪:他們中間最高明、最有學問的人,也大都稍一嘗試這些技藝,就立刻認為幼稚無用而棄之不顧,再不然,雖然想學,卻認為太困難、太複雜,便在大門口嚇得停步不前。因為,實際上,最徒勞無益的莫過於研究光禿禿的數學和假想的圖形,好像打算停留於這類愚蠢玩藝的認識 ⑪ ,一心一意要搞這類膚淺的證明,經常只是憑僥倖發現的、而不是憑本領發現的證明,與悟性無關、僅僅涉及視覺和想像的證明,結果使我們在某種程度上喪失理性的運用;總而言之,最複雜的莫過於通過這種證明方式,發現還有新的困難同數字混淆不清糾纏在一起。於是,後來我想到了理性,因而我想起:最早揭示哲學的那些先賢。只肯把熟悉馬特席斯 ⑫ 的人收為門生去研究人類智慧,他們大概是覺得:為了把人們的才智加以琢磨,使之宜於接受其他更為重大的科學,這一學科是最為便利、最為必需的。當我這樣想的時候,我不覺有點猜測:他們所知的那個馬特席斯大概同我們這個世紀流行的非常不一樣。這並不是說,我估計他們對於它頗為精通,既然最不足道的揭示也使得他們欣喜若狂,使得他們甘願作出犧牲,這就公開表明他們是多麼鄙陋寡見。使我改變觀感的,並不是歷史學家所誇耀的這些人創造的器械,因為,儘管它們始終非常簡陋,在一大堆無知之徒、輕易就目瞪口呆之輩看來,還是很容易被說成奇蹟的。儘管如此,我還是相信,自然最初撒播於人類心靈的真理種子,由於我們日常讀到或聽人說到的謬誤太多而在我們內心中湮沒的真理種子,在那質樸純潔的古代,其中的某些卻仍然保持著原來的力量,以至於古人受到心靈光芒的啟示,雖然不知其所以然,卻看出了應該寧守美德,而勿享樂,寧願正直,而不計功利,同時也認識了哲學中和馬特席斯中的真正思想,儘管他們還達不到這兩種科學本身的高度。這種真正的馬特席斯,我甚至認為,在帕普斯和狄奧芬托斯 ⑬ 的著作中已經可以發現其遺蹟,這兩位學者生活的年代雖然沒有遠至太初時代,但畢竟他們是先於我們許多世紀的前輩古人。我簡直懷疑,他們兩位作家,出於可厭的狡詐,自己後來把它從著作中刪去了,這就像許多技藝家對待自己的發明慣常採用的手法,因為真正馬特席斯非常簡單容易,他們唯恐泄露出去會使它們喪失價值,就寧願換個別的什麼東西拿給我們看,那就是,作為他們技藝的成果,用極為巧妙的辦法得出的結論加以證明的某些空洞無益的真理,為的是叫我們欽佩不已,卻不肯把高超技藝本身傳授給我們,因為這樣的話,別人就沒有欽佩的機會了。還有一些人,才智出眾,曾在本世紀試圖把真正馬特席斯恢復起來:他們用阿拉伯名詞稱為代數 ⑭ 的那種技藝,在我看來,似乎並不是其他什麼——只要我們能夠把那些破壞它的其數甚夥的數字和不可理解的符號統統去掉 ⑮ ,使這一技藝不再缺少據我們設想應該存在於真正馬特席斯中的那種極其容易、一目了然的優點。這些想法使我不再專注於算術和幾何的特殊研究,轉而致力於探求某種普遍馬特席斯。於是,我首先思忖:這個名稱的內涵,大家所理解的究竟是什麼;還有,為什麼人們所稱數學各部分,不僅僅指上述兩門,而且指天文學、音樂、光學、力學,以及其他等等 ⑯ 。這裡,單單考察用語的起源是不夠的,因為,馬特席斯一詞的含義就是「學科」,那麼,其他一切學科也可以叫做「數學」,其權利並不次於幾何本身。儘管如此,幾乎沒有一個人,即使僅僅走到了學校的大門口,不能夠很容易就在出現的形形色色事物中,辨別出哪些是涉及馬特席斯的,哪些只是涉及其他學科。雖然如此,誰要是更細心加以研究,就會發現,只有其中可以覺察出某種秩序和度量的事物 ⑰ ,才涉及馬特席斯,而且這種度量,無論在數字中、圖形中、星體中、聲音中,還是在隨便什麼對象中去尋找,都應該沒有什麼兩樣。所以說,應該存在著某種普遍科學,可以解釋關於秩序和度量所想知道的一切。它同任何具體題材沒有牽涉,可以不採用借來的名稱,而採用已經古老的約定俗成的名字,叫做Mathesis Universalis,因為它本身就包含著其他科學之所以也被稱為數學組成部分的一切。它既有用,又容易,大大超過了一切從屬於它的科學。超過到什麼程度,從下面兩點就可以看出:凡其他科學涉及的範圍,它都涉及到了,而且只有過之;其他科學也有同它一樣的困難(如果它有的話),然而,其他科學由於本身特殊對象而碰到的一切其他困難,它卻沒有。這樣,既然大家都熟悉它的名字,懂得它所關注的是什麼,即使他們並不專一研究它,那麼,又為什麼大多數人煞費苦心去鑽研從屬於它的其他學科,而不肯費勁研究它本身呢?也許我也會大吃一驚的,要不是我早已知道:人人都以為它是輕而易舉的事情,要不是我早已注意到:人類心靈恆常捨棄自認為很容易就可獲得的東西,而對奧妙新奇之物則趨之若鶩。
至於我自己,我的弱點自己是知道的,所以我探求認識事物的時候,下定決心堅決按照一定的秩序進行,那就是,永遠從最簡單、最容易的事物入手,非至這些事物不再剩下什麼希望,我是絕不去考慮其他的。因此,直到現在,只要Mathesis Universalis尚在我內心中,我就不斷培育它,在此以後,我才認為可以從事其他較高級科學的研究,而不至於顯得急躁。但是,在我轉入進一步探究之前,我將竭力把以往研究中我看出十分值得注意的一切,搜集起來,整理成序,這樣做,既是為了在我年事日長、記憶力衰退的時候,如為習俗所需,可以很容易在這本小冊子裡重新找到它,也是為了使我的記憶解脫這一重擔,便於把我的心智自由轉入其他題材的研究。
注釋
① 這個命題中加上「絕對」二字,是根據笛卡爾傳記家巴伊葉把它譯為法文中有「絕對」字樣。
② 笛卡爾在《方法論》中也說:「遵循一條途徑,會思維的生物肯定可以掌握我有可能達到的一切知識……」;又說:「……達到我的心靈有可能掌握的對一切事物的認識。」
③ 在笛卡爾,真實性和有用性是一致的。他主張,方法應以有用為真理的標準之一。他在《方法論》中明確指出:「不能有用於任何人的,確實沒有任何價值」。他認為,他的方法的目的在於「使我們成為自然的主人和擁有者」。
④ 「雖然他們處心積慮不向後代透露這一方法的奧秘」licet campem posteris inviderint:法譯文作quoiqu'ils l'aient jalousement cachée à leurs neveux。笛卡爾在《幾何學》中也使用neveux,他說:「我希望,我的後代(neveux)將感激我,不僅由於我在這裡已經闡明的東西,而且由於我為了把發現之樂趣留給他們自己而故意略去的東西。」
⑤ 「計算家」logistæ,指那些為實用目的從事計算的人。從柏拉圖起始,就是把從事數量方面心智活動的人分為兩種:一種是計算家,一種是較為高深的幾何學家。後者才真正理解數量的本質,探討與此相關的形象或圖形的奧秘。笛卡爾所喜歡的數學當然是幾何學家的數學,不是計算家的幼稚演算;但,這篇論文也表明他處在代數日益興盛的時期,不僅以他心靈的目光考察這一新興學科,而且多有建樹,對代數的發展作出了重大貢獻。
⑥ 「普通數學」vulgari mathematica,笛卡爾指的是算術、幾何、代數。但,他要建立一種真正揭示秩序和度量的普遍科學,「與其說是以它們為組成部分,不如說是以它們為外衣的一種學科」。下面他把這種普遍指導性的科學稱為Mathesis Universalis。
⑦ 「與其說是以它們為組成部分,不如說是以它們為外衣的一種學科」,拉丁原文這一從句不使用主語,但從動詞看,應為多數,所以,法譯者把這個不言而喻的主語譯作ils。今從法譯,譯為「它們」。
⑧ 「從任意主體中」ex quovis subjecto。這裡的subjecto實際上就是objecto(對象)。笛卡爾認為,不僅他的方法,而且他的體系,是適用於一切事物的真理的。
⑨ 「權威作家」仍是可作兩解的Authores。既是閱讀其著作,似可譯作「權威作家」。
⑩ [理性的],為法譯者所加。凡不註明者,[]均為漢譯者所加。
⑪ 「停留於這類愚蠢玩藝的認識」in talium nugarum cognitione conquiescere: nugarum:「愚蠢的玩藝」、「無聊的東西」、「膚淺之物」。
⑫ 「馬特席斯」,見《附錄二》。
⑬ 帕普斯(公元八世紀)、狄奧芬托斯(約250年),均為古代數學家。前者發展了比例中項的計算並解決了著名的帕普斯問題;後者創造未知數的記述法、冪的寫法和負數的古代標號。這些均為笛卡爾所知,笛卡爾在《幾何學》中詳盡論述了帕普斯問題。
⑭ 「他們用阿拉伯名詞稱為代數的」,quam barbaro nomimine Algebram vocant。法譯barbaro為arabe,今從史實,依法譯而譯作「阿拉伯(的)」。
⑮ 當時的代數學著作中依據數的每一特性給予一個特殊稱謂,致使數本身就繁雜重疊,成為學習的障礙;同樣,各種符號也不斷創造出來,越來越使人無法理解。笛卡爾在書信中多次表示他有決心革除這種弊病。
⑯ 把這些都包括在數學這個總學科範圍之內(參看笛卡爾在《方法論》中所說:「一般稱為數學的所有這些特殊科學」),原是從亞里士多德起西方的一種傳統。包括笛卡爾在內,許多學者都認為這些分科都只論述表面事實,只有數學才揭示它們內中的理性奧秘。他而且運用數學在《氣象》中論述天文學,在《音樂》中論述音樂,在《屈光學》中論述光學,如此等等。
⑰ 「秩序和度量」ordo et mensura,參閱原則五、六、七以及《附錄二》。在笛卡爾看來,這兩者是世界可以理解性的標準,同時,他也沿用歷來神學家的說法,當作智慧的標準。他在《世界》中說:「……上帝依據這些真理,教導我們:他把萬物安排為數字、重量和度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