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93回 平頭文契籤押六如 捧腹文章清空一空

運籌帷幄的祝枝山,和沈達卿唐寅同坐在宴白亭中,一面探聽消息,一面靜待時機。唐寅道:「老祝,須得你和華老會面以後,仗著你的滔滔雄辯,才好使華老返嗔作喜,不和區區為難。」 枝山笑道:「小唐,『火到豬頭爛』,何用性急?華鴻山對於我老祝,恨得牙痒痒的。要是遇見了我,便要拂袖而去,不交一語。那麼這件事便弄糟了。現在用著釜底抽薪之計,借重達卿、征明、文賓三人,和他敷衍,解解他的火氣。」 達卿道:「鴻山下轎的時候,滿面都是怒容。我把他迎了進來,說了幾句恭維的話,他的怒容已消釋了一半。看來這位老太師,卻是好好先生。依著枝山兄的錦囊行事,他一定入我彀中。」 枝山笑道:「若不是好好先生,怎麼小唐會在他相府中,住了半載有餘,卻沒有認出這色鬼的本來面目。要是我做了華鴻山,休說半年,便是半天也瞞不過我,立時把那假書僮按倒在地,剝去褲兒。他想發我丫環的魘,我便『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沈達卿搖手道:「這不是取笑的時候,你看文祥又來報信了。」 枝山道:「這裡便是中軍帳,探子快快報來。」 文祥忍笑道:「華相爺正和我們二爺談話,談起你祝大爺。」 枝山道:「談些什麼?料想沒有好話說出。」 文祥道:「他說你大爺不是好人,他勸我們二爺不要和你往來。」 枝山道:「為什麼不要和我往來呢?」 文祥道:「華相爺還喃喃的背著幾句詩,小人聽不明白,大約把你當做一種臭魚看待。但是魚的名目小人有些模糊,好像把你比做爆魚,不過小人想起爆魚,是用油爆的,不會臭的啊,敢怕不是罷。」 枝山道:「你聽不明白,他說的『入鮑魚之肆,久雨不聞其臭』。」 文祥伸了伸舌頭道:「祝大爺,你的耳朵真長,華相爺確是念這幾句詩。他還有一句不好聽的話,他說你的死蛇臭,比著鮑魚還臭。」 枝山道:「放屁。」 文祥道:「這是華相爺放的屁,和小人無干。」 枝山道:「我不罪你,再去探聽,隨時來報告。」 文祥去後,唐寅笑道:「你要取笑我,卻被華老取笑了。」 枝山道:「由他取笑,我自有報復之道。」 停了一會子,祝僮又來報告道:「虧得文二爺竭力替大爺申辯,華相爺不怪大爺,卻怪自己了。他說上了唐大爺的大當,咎在自己,不在你大爺。你大爺本是很熱心的,曾經兩度點破機關。華相爺自己粗心,不曾留意及此,他現在已自知懊悔了。」 枝山笑道:「那麼老祝出場的機會不遠了。」 便令祝僮通知內堂,快去請這位老太師在八諧堂上赴宴。又向沈唐二人說道:「我們也須按著錦囊行事了。」 按下運籌帷幄的祝枝山,且說文、周兩解元陪著華鴻山直入內堂。其時八諧堂上已鋪設得金碧輝煌,居中設著一桌山珍海昧的豐盛筵席,定的位次,華老南面而坐,兩旁四人恭陪。 所有椅靠桌幃,都是大紅縐紗灑金大枝牡丹,很有富貴堂皇的氣象。恰才聚會的唐家九美、文家三美、周家二美、以及祝家一美、沈家一美,一共一十六位美人都暫避在丹桂軒中。這丹桂軒便是第一回書中唐解元和文祝周三人飲酒行令的所在。丹桂軒便是八諧堂前進的旁落房屋,距離是不遠的。按下慢題,且說華老到了內堂,由陪賓的請他上坐。他坐在居中,上首坐的是沈達卿,下首坐的是文徵明、周文賓。每首坐兩人,上首卻空著一張坐位。沈達卿道:「老太師原諒,今天恭陪鈞坐,本定著祝沈文周四人,只為老太師對於枝山稍有芥蒂,因此他恐怕老太師見了不歡,預先避席。陪坐之中少了一人,實在不恭之至。」 華老笑道:「便是祝孝廉一同飲酒,這又何妨。老夫聽了文孝廉的話,所有芥蒂完全消釋了。」 征明道:「既是老太師海量寬容,枝山便不須避面了。聽說他怕著老太師譴責,今天到了這裡,只是躲在園中,不敢出面。」 華老笑道:「出面何妨,誰與他計較往事。」 文賓道:「老太師既然不咎既往,我們不如遣人去請他入席。」 於是吩咐家人到花園中去請祝大爺入席。 無多時刻,祝枝山早已進了八諧堂,向著華老深深一揖,謝了那天饋贈川資,方才入座。 家僮們兩旁敬酒,不須細表。酒過三巡,枝山假作驚訝道:「老太師當朝柱石,如何下顧吳門,倒要請教。」 華老道:「老夫此來,為著尋覓唐寅。」 枝山拈著短須道:「老太師要覓唐寅,為什麼近處不覓,先到遠處來呢?那天唐寅便站在老太師後面,晚生幾回指點,老太師卻是視之不見,聽之不聞。」 華老道:「已往的事,現在不必說了。那裡知今日的逃奴,便是昔年的才子。唉,一作逃奴,便失卻了才子的聲價。祝孝廉,老夫為這分上,很替你們吳中才子可惜。」 枝山道:「恰才聽得子畏說起,去年賣身作奴,不過遊戲三昧,並沒有什麼真憑實據。」 華老怫然道:「祝孝廉,休得聽那逃奴的妄言,賣身投靠,須立文契。文契現在,怎說沒有憑據?」 枝山道:「子畏又曾向晚生說起,他雖然做了低三下四的人,卻抱著一種光明磊落的態度。進門的時候,便把來意說明。出門的時候,又把姓名說破。中間還有題的小詞,做的對仗,他又處處把自己的來意說明,不知老太師可曾處處理會。」 華老道:「他臨走時的題壁詩,平頭寫著『六如去也』,這是有的。不過發現在他既逃以後。要是他早題了這首平頭詩,老夫便可以看破機關,不容他這般猖狂無禮。至於他在題詞中表明來意,是在去年描寫觀音時題的一首平頭《西江月》嵌著『我為秋香屈居僮僕』八個字,不過題畫時,老夫不在家中,這幅圖畫,也在唐寅出走以後,方才看見。要是早見了這首平頭《西江月》老夫便算糊塗,畢竟也會看破機關。可惜發現得太遲了。」 枝山道:「聽得子畏說起,每逢老太師出了上聯,他對的下聯,總把他的來意說明。可是有的?」 華老聽了,很有些不好意思。只為『賞風賞月賞秋香』七字,明明是唐寅道破心事,可笑自己被他瞞過,翻被二郎一言道破。他想到這裡,便沉吟了片晌。枝山又催促道:「老太師這對仗可是有的?」 華老是注重不欺工夫的,對於濂洛關閩四道學家的學說,都下一番深切的研究。便道:「祝孝廉,說也笑話,這是八月中秋所出的對仗。他把『賞風賞月賞秋香』七個字,對那老夫的上聯『思國思民思社稷』,其時老夫卻被他瞞過。二小兒素性愚魯倒被他猜破機關。惜乎老夫固執己見,以為秋香二字,並不指著上房婢子,反而斥責二郎,道他是徒讀死書。」 枝山道:「子畏表明來意,不僅在中秋夜的對仗中間,微露端倪,據他向我說,八月十三日,他進了相府,老太師便出對句,試試他的才情,其時相府中來了貴賓,老太師偶然觸機,便出了一個上聯,叫做『太史多情,快意人來千里外。』可是有的?」 華老點頭道:「確有其事。」 又向征明說道:「這一天便是令岳到來。」 征明道:「子畏兄對的什麼對句?怎樣的自己表明著來意?」 華老道:「對句是很工的。」 說時又搔了搔霜鬢,便道:「老夫畢竟年邁了,這個對仗三天前曾經想著,怎麼便在口邊,一時又想不起來。祝孝廉,他可曾說起是怎樣對的。」 枝山道:「他對的『姮娥有約。』以下的句子老太師記得麼?」 華老道:「你提起這四個字,老夫便想著了。他對的是『姮娥有約,訪秋香滿一輪中。』其時正近中秋,他對的是應時對仗,並沒有表明來意啊。」 枝山道:「老太師試誦一遍,便可以知道他的用意了。」 華老道:「他對的上四下七,上句是『姮娥有約』,下句是『訪秋香滿一輪中』他只說些中秋故典,何曾表明來意?」 枝山大笑道:「老太師高才博學,怎麼把子畏的對仗讀了破句。」 這句奚落語,又激怒了華老,連即正色說道:「祝孝廉休得胡言,老夫早登甲第,久掌文衡,便是周誥殷盤,也不能把老夫難倒。何況這淺近對仗,不是上四下七的讀法,怎樣讀法?」 枝山道:「老太師你讀作上四下七,唐寅的來意容易瞞過。你讀作上七下四,唐寅的志願便可瞭如指掌了。老太師如不相信,且照著上七下四重讀一遍。」 華老道:「重讀何妨,上句七字便是『姮娥有約訪秋香』。」 沈達卿和文周兩解元聽了,也都大笑起來。都說這七個字,便是子畏的供狀。他的用意,早已如見肺肝。枝山道:「老太師讀了這七個字,感想如何?」 華老拈眉道:「老夫上了唐寅的當了。當時讀作訪秋香滿一輪中。訪秋兩字略停,香字和滿字相連。因此他藏著婢女的名字,老夫可以被他騙過。」 枝山道:「這便是老太師一時失察了。」 華老聽了失察二字,好生難受,便道:「祝孝廉且慢相譏,老夫忠厚待人,怎識人心險惡。『君子可欺以其方。』他便把這對句來嘗試,其實呢,上七下四的讀法,也叫做一時強辯。上句『姮娥有約訪秋香』七字,便算成立,下句『滿一輪中』四字,如何解法?欠佳啊欠佳,不通啊不通。」 枝山笑道:「老太師,這四個字也有用意。子畏志在娶了秋香,在那輪香堂上圓滿姻緣。老太師方才坐茶的地方。便是子畏的輪香堂,輪香二字,便運用『香滿一輪中』的故典。」 華老搖頭道:「老夫又不是神仙,怎會知曉唐寅七曲八繞的心思。況且他家中的大廳喚做輪香堂,直到今日才見,老夫又不會未卜先知。」 枝山道:「子畏又向晚生說起,不但對仗上面表明來意,便是他親寫的一紙賣身文契,也曾表明來意。這不是他的賣身文契,這是他的志願書啊。老太師如不相信,盡可遣發貴管家到相府中去檢出這張文契,子畏的志願不難一目了然。」 華老笑道:「不須遣發家奴,這紙文契便在老夫身邊,文契的格式,雖有未合,但是寫的明明白白。為著家況清貧,鬻身作奴,這便是唐寅的來意。並沒有其他的志願啊!」 枝山道:「老太師既把文契帶在身邊,便用請一觀,究屬真相如何,不難水落石出。」 華老便在袍袖摸出這紙文契,傳給眾人觀看,確是唐寅親筆,除卻年月日和署名以外,分著四行繕寫。每行二十二字。 我康宣今年一十八歲,姑蘇人氏,身家清白,素無過犯。只為家況清貧,鬻身華相府中,充當書僮。身價銀五十兩,自秋節起,暫存帳房,俟三年後支取。從此承值書房,每日焚香掃地,洗硯磨墨等事,聽憑使喚。從頭做起,立契為憑。 枝山大笑道:「老太師,你怎麼『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子畏題的平頭詩平頭《西江月》都逃不過你老人家的法眼,惟有這紙平頭文契,卻沒有看出破綻。」 華老聽到平頭文契四個字,才注意到平頭四個字,卻是我為秋香。不覺又羞又憤道:「這小子戲弄老夫,今天決不和他干休。『君子可欺以其方』,看文契時,總是直行看起,誰知他在橫行裡面弄這蹊蹺。」 枝山道:「老太師且慢責備小唐。他不但在平頭四字表明來意,而且他在最關緊要的地方,也曾把來歷說明,只是老太師沒有留意罷了。」 華老道:「這又奇了,他在什麼所在說明來歷?」 枝山道:「請問老太師,這紙文契的緊要所在卻在何處?」 華老道:「緊要所在,便在署名。他署的是康宣二字,誰知他是唐寅化名?」 枝山道:「署名不算緊要,更有比著署名還得緊要。」 華老道:「那便是籤押了。」 枝山道:「子畏曾向晚生說起,署的名是康宣,簽的押卻是唐寅六如四字,不過寫得花了一些。老太師你曾注意麼?」 沈文周三人聽了,彼此細認籤押,確是一筆所出狂草。寫著唐寅六如四字。不過筆畫細如飛絲,須得子細觀看,才能認識。華老聽了不信,重把這紙文契細細觀看,不覺惱羞成怒道:「可惡的小子,今天老夫到來,決不和他干休。」 說時把文契納入袖中,依舊藏好了。枝山道:「請問老太師怎樣的不和子畏干休?」 華老道:「他不該欺侮老夫,賣身投靠,而且老夫待他不薄,更不該騙了婢女,夤夜逃走。」 枝山大笑道:「老太師善做反逼文章。明明是老太師欺了子畏,子畏並沒有欺你老太師。明明是子畏待老太師不薄,怎說是老太師待子畏不薄?呵呵的這真叫做『反裝著門印子』了。」 華老聽了,茫然不解,便要請道其詳。陪賓的四人見華老停杯不舉,急於解釋這疑問,都說晚生們各敬老太師一杯,再行解釋這疑問不遲。於是沈、祝、文、周各各敬了華老一滿杯。華老飲干以後,再向枝山討論方才的問題。枝山道:「老太師怪著子畏相欺,道他不該更姓換名,前來哄騙你老人家?」 華老捋著長髯逍:「誠哉是言也。」 枝山道:「但是據子畏說,並沒有欺侮你老太師,所寫的一紙賣身文契,既已表明來意,收處『從頭做起』,他已點明從這平頭四個字上做起。他又把唐寅六如四字簽在契尾,算得光明磊落。『事無不可對人言。』你老太師把他收作家奴,填補華安的名字,羅帽直身。屈居皂隸,他又不曾接受你老人家的身價銀。所有賣身銀兩,完全存在相府中的帳房,不曾支取分毫。便是逢時逢節,你老人家賞給他的東西,他一一封里完密,並沒有帶回家中。論理呢,賣身為奴,須得受了身價銀,才好把他當做奴才看待。子畏不曾據受身價銀,卻肯低頭屈膝,受你老人家的呼來喝去。請問老太師,這是你欺侮了子畏,還是子畏欺侮了你?」 華老默然片晌道:「老夫早知道他是唐解元,決不會把他充當家奴。」 枝山道:「老太師又來了,賣身以文契為憑,文契以籤押為憑。他既已簽著唐寅六如的花押;又平頭寫著『我為秋香』四字,又在收句寫著『從頭做起』四字的字樣,老太師便該看出他是唐解元為著秋香而來了。」 華老道:「這算是老夫的疏忽,不過老夫雖把他充當書僮卻沒有薄待了他。自從他進了大門,便把他另眼看待。王本立老夫辭館以後,又把他拔升伴讀書僮,百般籠絡,惟恐不至。誰料那天足下光降以後。他便存了異心,種種詭計,層出不窮。騙得秋香到手,便即去如黃鶴。全不想六個月來,老夫怎樣的把他誇獎,把他賞拔,把他親如子侄,把他愛若天驕。唉,祝孝廉,天下無情之人,無有逾於此者。老夫待他不薄,他卻薄待老夫,怎說是反逼文章呢?」 枝山道:「既蒙老太師下問,晚生自當申明一切。不過老太師又是停杯不飲,卻教晚生等不敢貪杯。」 華老道:「好好,老夫且來浮個大白。」 當下又幹了一杯酒,便道:「祝孝廉請道其詳?」 枝山道:「晚生斗膽,先要動問老太師,兒子和婢女,究竟誰親誰疏?」 華老道:「這有什麼懷疑呢?自然兒子親,婢女疏。」 枝山道:「否否,不然,祝某以為老太師待婢女甚親,待令郎甚疏。」 華老道:「祝孝廉熟讀《國策》,又套襲著『觸龍見趙威后』的語氣來和老夫問難,但是老夫不是趙威后,秋香又不是燕後,兩個小兒也不是長安君,祝孝廉擬不於倫了。」 枝山道:「老太師且聽晚生細道其詳。晚生為什麼說老太師厚待婢女,薄待令郎呢?據子畏說起,自從老太師把他拔充伴讀以後,他便感恩知己,對於兩位令郎的文學,百般開導,百般誘掖,從前延請老夫子時,公子們讀書多年,進益甚少。一經子畏伴讀以後,公子們的文思便即滔滔不竭,和昔日大不相同。」 華老點頭道:「誠然誠然,唐寅之功,未可抹煞。他既向足下道及小兒,他可曾說兒輩的文字怎樣的和昔日大不相同?」 華老說到這一句,笑容可掬。原來父母有愛子之心,聽得人家稱讚他的兒子,當然笑容滿面了。 沈、文、周三人都敬了一杯酒,枝山慢慢的說道:「據著子畏說起,公子們在六個月前所做的文字,恰是清空一氣。自經子畏指導以後,現在公子們的大作,也是清空一氣。」 華老笑說道:「祝孝廉弄錯了,只怕兒輩現在的文字,或者清空一氣。昔日的文字決不會清空一氣。倘如祝孝廉說,六個月前是清空一氣,六個月後依舊是清空一氣,那么兒輩的文字進步何在?」 枝山道:「同是清空—氣,卻分兩般解釋。六個月前的清空一氣,是文字荒謬的清空一氣。六個月後的清空一氣,是文字進步的清空一氣。六個月前的清空一氣。是在清早空肚的時候,讀了公子們的文字,不覺胸頭一氣。現在的清空一氣,便是筆筆清順,句句凌空,前後一氣,和昔日大不相同。」 說到這裡,博得在座的都笑,華老尤其快活,掀髯大笑不置。只這一笑,把胸頭剩餘的五分怒意,完全拋為烏有了。正是:三杯權作扭愁帚,四座咸開含笑花。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