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94回 紅粉兩行恍入女兒國 金尊三獻歡飲壽星杯
同是清空一氣的四字評語,半年以前的清空一氣,和半年以後的清空一氣,相去何啻霄壤。一經枝山解釋,喜的華老霽色頓開,喜的華老心花怒放,喜的華老口中爬出許多活蟹來。
華老口中那裡有活蟹爬出,只不過嗬哈嗬哈的一片笑聲。嗬哈二字和江南人說的活蟹相似,周文賓趁這機會,又來敬酒,口稱老太師持螯飲酒,何妨多用幾杯。華老笑道:「周解元弄錯了,這是三春,不是九秋,飲酒則有之,持螯則未也。」
文賓道:「活蟹便在老太師口頭,怎說沒有?」
華老又是幾聲活蟹,酒落歡腸,一飲而盡。論到華老素性方嚴,後生小子和他戲笑,他便要板起面孔,連稱豈有此理,但是現在則不然,一者聽得人家誇獎他的兒子,萬不料兩個踱頭也有清空一氣的日子。二者酒到半酣,興致正好,便有謔詞,他也不會和人家認真起來。周文賓敬酒以後,達卿、征明、枝山又須各賀一杯,都說恭賀兩位公子文運亨通,指日飛黃騰達,直上青雲。華老口稱承蒙謬讚,又連幹了三杯。所有對於唐寅的憤怒,完全付諸九霄雲外了。停杯以後,又問枝山道:「祝解元,你說老夫厚於待婢,薄於待子,還不曾申說明白,倒要請教。」
枝山道:「老太師聽稟,晚生說老太師薄於待子,為著愛其子必敬其師。子畏雖不是府上所延的西賓,但是半載以來,和令郎切磋琢磨,竟能脫胎換骨,造就到這般地步。他的功勞,竟和良師一般。老太師既有愛子之心,便該優待子畏,如孟嘗君之於馮煖,平原君之於毛遂,尊為上客,不以家奴相待,所有賤役完全豁除。老太師厚待子畏,便是厚待令郎,才不失卻『愛其子必敬其師』的道理。」
華老道:「祝孝廉錯怪老夫了。自從唐寅伴讀以來,老夫早已把他特別相待。除卻伴讀以外,所有賤役完全豁除。」
枝山大笑道:「老太師,你竟老當益壯了,你的說話竟似年輕人的口吻。」
華老聽了,又是茫然不解。枝山道:「老太師有所未知,蘇州人的俗老話,叫做『嘴上無毛,說話不牢』。今天在座諸人,沈、文、周三人都是嘴上無毛。他們的說話,偶爾脫節,這是不足為奇。至於老太師長髯過腹,一言一語,自然都成信史。便是晚生年齡尚輕,卻已于思于思。晚生的話,也不敢憑空撒謊。」
華老捋著長髯道:「難道老夫說謊了麼?」
枝山道:「老太師啊,你說把小唐的賤役完全豁除,為什麼那天晚生和衡山登堂參相,老太師卻喚小唐出來送茶呢?」
這一句話,堵住了華老的嘴,只好向枝山呆看。肚裡尋思,真叫做『一點水滴在油瓶里』,平日不遣伴讀書僮捧茶敬客,偏生那天要賣弄書僮的本領難倒他們吳中名士,卻強迫書僮出外捧茶獻客,以致被老祝捉住了破綻,飽受奚落,做聲不得。枝山見華老這般窘迫模樣,便道:「晚生妄談,老太師無須頂真。晚生也知道老太師喚令小唐送茶獻客,並非真箇侮辱他,只是要教他賣弄才華,足見得相府家僮不輸吳中才子。」
華老笑道:「老夫那天確有這般的用意,難得祝孝廉竟會體貼入微。」
枝山道:「老太師雖然別有用意,但是小唐心中殊覺難堪。他在半年內用盡心思,使兩位公子的文學大有進步,老太師依舊不肯相諒,卻教他捧茶獻客,做那低三下四的行為。薄待小唐,便是薄待了令郎,老太師以為然否?」
華老沒話可說,只好點頭默認。周文賓接著說道:「聽得老太師今天到來,要向子畏問罪,且要他頂著家法板向老太師長跪待責,晚生以為這是傳言之訛,未必是真。無論子畏沒有大罪,便是罪在不赦,也得看著兩位文郎的分上網開一面;要是傳聞不誤,那么子畏伴讀半年,老太師不以為德反以為怨,今日裡定要使子畏下不過去。未免用著泰山壓卵之勢了。」
枝山暗暗好笑道:「阿二語中有骨,又是一個泰山嵌在裡面了。」
華老道:「上門問罪要他頂著家法板出見,老夫在先確有此意。現在聽了祝孝廉的種種譬解,早把問罪之心付之煙消雲散。唐解元伴讀半年,畢竟功大罪小。將功抵罪,尚有餘功。」
枝山道:「老太師說他有罪,罪在那裡?」
華老道:「他騙得秋香到手,連夜逃奔。在這分上,自有相當罪名。」
枝山笑道:「老太師,不是晚生阿其所好,小唐確是有功無罪之人。他的功,老太師既已明白了。他的罪,卻無一樁成立。道他是賣身為奴,背主私奔,他既沒有接受身價銀,他便不是老太師的家奴。既不是家奴,或留或去,他便可以自己作主。合則留,不合則去,何罪之有?道他是騙取婢女,居心不正,但是府上的秋香,是老太師夫婦賞給小唐做妻房的,又不是偷偷摸摸得來的,又不是大鬧元宵把美人攔緩搶去的。」
說到這裡,向文賓瞧了一眼。文賓暗暗的罵一聲狗頭無禮,但是華老毫不覺察,只靜聽著老祝的辯護。老祝又道:「況且子畏臨行的時候不曾攜帶金銀,他是來去分明的。來的時候表明著來意,去的時候留詩作別,自露真名。至於府上的秋香,雖然承蒙老夫人認作義女,但是還沒有舉行承認的禮數,依舊脫不了是個婢女身分。老太師為著婢女的事,太覺小題大做了。氣吁吁的遠道而來,興這問罪之師,不是把婢女看的太重了麼?為著婢女而要把公子們曾沾教益的伴讀先生頂著家法板當眾出醜,不是厚於待婢而薄於待子麼?」
華老聽罷這一席話,認為義正詞嚴,無可辯駁。便道:「祝孝廉,『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老夫也認為唐寅有功無過。從此以後,便不再把他當做書僮看待,盡可名正言順,教兒輩從他為師。但不知這位解元公,可要把兒輩拒之於門牆之外?」
枝山道:「老太師既有此意,少頃見了子畏自然容易商量。但有一層,公子既從小唐為師,那麼見了秋香作何稱呼?難道依舊把他當做婢子看待?」
華老笑道:「妻以夫貴,當然不能以婢子相待了。」
沈達卿接口道:「老太師既無問罪之心,那么子畏不用疑懼,便可出來參相了。」
周文賓道:「子畏再不出見不免慢客了,要被人家批評一句『有眼不識泰山』。這便如何?」
枝山又向他瞟了一眼,暗暗好笑,又是一個泰山了。
這時候,席面初上大菜,照例須得主人敬酒。忽的外西傳來消息,說道:「九娘娘準備在筵前祝獻三杯壽星酒。」
華老忙問道:「這是什麼道理?」
枝山道:「老太師不用盤問,見了自會知曉,晚生等須得避席片時,且待九娘娘獻過了壽星酒,再來奉陪老太師。」
說罷,沈、祝、文、周四人同時告退。華老也想離席,卻聽得外面奏動細樂,一對對樂工分班站立筵前,還有頭插金花的掌禮,也在兩旁站立。
華老到了這時,欲走不得,只好高坐在上面,看他們作何辦法。他默念唐寅擁有八美,九娘娘便是秋香。筵前跪獻壽星杯,宛如兒輩跪獻孝順杯。但是見了秋香,老夫怎樣的呼喚他呢?老皇封雖曾認他作女,但是認女的禮節還沒有實行。他雖強,總是一名婢女。他喚我一聲相爺,我便答他一聲秋香,也不好算輕待了他。華老滿腹狐疑的時候,外面一對對的丫環,打扮的花花綠綠,都在庭院中站立兩旁。一對一對又一對,約莫總有十五六對,捱捱擠擠的站著。華老益發奇了。那天在東西鴛鴦廳上排的丫環陣,怎麼這裡八諧堂的庭院中也排起一個丫環陣來?鴛鴦廳上的丫環陣,是專供那伴讀書僮挑選妻房。八諧堂下的丫環陣,這是什麼用意呢?敢是唐寅和老夫比賽陣圖麼?敢是老夫教唐寅點中一名丫環,唐寅也教老夫點中一名丫環麼?唉,唐寅錯了。老夫是研究濂洛關閩之學的,對於女色上面,此心已如稿木死灰一般,豈似你們這輩自命風流的人物,見了美色魂靈兒便飛往九霄!在這當兒,忽聽得樂工們又奏動細樂,在那奏樂聲中,外面娉娉婷婷走進一位盛妝的美人,華老以為是秋香到了,比及走近,卻是個半老徐娘。值席的僮兒稟報華老,這是祝解元的祝大娘娘。
那時祝大娘娘上了八諧堂,並不上前招呼,只在一旁站立。華老很替祝大娘娘可惜,好一個品貌端莊的婦人,卻在毒蛇窠里生活,這也算得遇人不淑了。祝大娘娘上了八諧堂,樂工們不住奏樂,進來的盛妝少婦益發多了。值席僮兒又是一一的屈膝稟報。這是嘉興的沈二娘娘,這是周二爺的大娘娘二娘娘,這是文二爺的大娘娘、二娘娘、三娘娘。華老見了,好生疑訝,不信世間佳麗,都會聚於一堂。老夫年邁了,要是輕了三四十歲的年紀,見了這般的粉白黛綠難保不目迷五色,心羨群芳。但是現在讀了關閩濂洛諸道學家的語錄,收束此心,便可以漠然不動。華老雖然這般設想,但是被那釵光鬢影的眩耀,自己這顆心也有些搖搖不定。樂工們又是不絕的奏樂,唐家八美依次上堂,在那香風拂拂的中間,值席僮兒一一稟告道,進來的便是我們八位娘娘。這是陸昭容大娘娘,羅秀英二娘娘,九空三娘娘,謝天香四娘娘,馬鳳鳴五娘娘,李傳紅六娘娘,蔣月琴七娘娘,春桃八娘娘。這時候,八諧堂上一共站立著一十五位娘娘。
沈、祝、文、周等七位娘娘是賓,站在東邊。唐家八位娘娘是主,站在西邊。卻把坐在中央的華老,弄得方寸地恍恍惚惚,不知道鬧的是甚麼一回把戲。自笑此身宛比到了女兒國中,除卻值席書僮樂工掌禮以外。竟尋不到一個男子。便問書僮道:「諸位娘娘到來做甚?」
僮兒屈著一膝稟告道:「啟稟相爺,只為今天九娘娘親到筵前,向相爺跪獻三杯壽星酒,所以眾位娘娘都來觀禮。」
華老道:「諸位娘娘對於這位新娘子是否互相投契?」
僮兒又屈膝稟告道:「好教相爺聽了歡喜,新入門的這位九娘娘確和天上神仙一般,諸位娘娘沒有一位不是愛他敬他。尤其周文兩家的大娘娘他們和九娘娘一見如故,便要拜為義姊妹。周大娘娘是王兵部的千金王秀英,文大娘娘是杜翰林的閨秀杜月芳。」
華老點頭自念:「秋香交著好運,一交跌到青雲里來了。王兵部曾和我同站朝班,杜翰林是我的兒女親家。閥閱人家的女兒都和秋香認姊妹了,秋香的身分便不低了。少頃出見,他喚我一聲相爺,我若回答他一聲秋香,未免太不客氣罷。但是除了喚他一聲秋香,喚他什麼是好呢?唉,這便難於應付了。」
華老正在躊躇不決的當兒,悠悠揚揚的細樂奏了三遍,兩旁掌禮已高喝著奉請九娘娘上堂行獻酒禮。那時先有兩名婢女捧著紅氍毹和紅拜墊在筵前鋪設端正,掌禮的早在金添盤內放著三個銀杯,滿滿的斟著琥珀也似的酒。但聽環佩丁冬聲中,又有兩名艷婢捧著打扮和天仙一般的九娘娘輕移蓮步,徐徐的走上華堂。掌禮的喝著跪見相爺,敬獻壽星杯。那扶新娘的丫環把秋香扶到紅氍毹上,方才退下。華老已離了座位,偏立一邊。冷不防秋香到了紅氍毹上,口稱著爹爹在上,女兒秋香拜見爹爹,願爹爹福壽綿綿。說罷,盈盈的拜將下去。列位看官,華老做夢也想不到今天會得在八諧堂上見起女兒來。他這女兒兩個字,是不曾預備在口頭的,他正苦著沒有一個相當的稱呼,卻被秋香乘其不備,下跪的時候,向著他三呼爹爹。
華老不由自己做主的道了一聲女兒罷了。這都是祝枝山的錦囊妙計,用著許多旁敲側擊的方法,直使那華老不曾預備的女兒兩個字,會得從牙縫中迸出。秋香聽得華老喚出女兒兩個字,益發把爹爹兩字叫得熱鬧起來。跪著說道:「女兒身受爹爹媽媽撫育之恩,才有今天的日子。飲水思源,恩深義重,先向爹爹跪獻壽星酒三杯,補盡孝道,請爹爹不要推卻,請爹爹領受女孩兒的孝心。」
這爹爹的呼聲,出於秋姑娘鶯聲燕語之中,何等輕靈,何等圓熟。華老生了耳朵,卻沒有聽過女孩兒家這般親熱柔媚的喚他爹爹。向他喚爹爹的只有一吃一刁的兩個踱頭,聽了不大悅耳。而且偶不注意,便把老生活做代名詞。相形之下,益見得秋香的可愛。
便道:「女兒請起,為父的領受你的好意便是了。」
說罷,親到秋香身邊,領受他的三杯壽星酒,都是一飲而盡。秋香道:「多謝爹爹賞臉,女孩兒還得拜這四拜,答謝大恩,請爹爹上坐了,爹爹不坐,女孩兒便長跪不起了。」
說也希奇,父女雖然是假的,一經承認,卻也會發生著天性關係。華老怎樣捨得嬌滴滴的女孩兒長跪筵前,一時情不可卻,便即高坐在太師椅中。兩旁插金花的掌禮,輪流喝禮,互說吉語,樂工們笙簧並奏,這一幕認女的喜劇方才實現。比及秋香拜罷起立,東面的七位女賓,西面的八位娘娘又依次的來到筵前,齊向老太師萬福,慌的華老離座答禮不迭。眾美人賀喜完畢,紛紛退出,卻剩這位九娘娘站立筵前。
華老道:「女兒不用相陪,且去休息休息罷。」
秋香道:「告稟爹爹,恰才是女兒拜見爹爹,行的是認父禮節。女婿還沒有出見岳父,女孩兒還得偕同女婿,在筵前雙拜你老人家。」
華老尚未答言,樂工們又奏起樂來了,掌禮的又喝起禮節來了。在那奏樂喝禮聲中,唐伯虎打扮的煥然一新,頭戴解元巾,身穿繡花海青,足登粉底皂靴。居移氣養移體,竟和羅帽直身時候的華安大不相同了。口稱岳父在上,小婿唐寅拜見。慌的華老連喚賢婿少禮。夫婦倆同在紅氍毹上拜了四拜。說也可笑,華老意想中頂著家法板的逃奴,卻變成了射中孔雀屏的快婿。拜罷起立,彼此都不提前事。略道了幾句客套,樂工掌禮,以及排班的眾丫環都簇擁著一雙新貴人同到丹桂軒中去了。華老越想越覺好笑,獨坐在椅子上,又是笑出一串活蟹來。
方才避席的沈達卿、祝枝山、文徵明、周文賓四人,都到筵前深深作揖。口稱晚生等恭賀老太師新添雛鳳,喜得乘龍。華老離座答揖,笑說著老夫夢想不到會得在這裡認女認婿。說罷一同入席,活蟹活蟹的笑個不休。祝枝山道:「今天這一席筵宴,確是人生難逢的好機會。老太師失卻了一僮一婢,多了一婿一女。」
沈達卿道:「恰才晚生向老太師稟告子畏拜見老太師,須得用著隆重的禮節,便是預料有這一番婿女雙拜的佳話。」
周文賓道:「恰才晚生曾經三上祝詞,先說老太師是此間的泰山北斗,又說子畏有眼不識泰山,又說老太師休得泰山壓卵。三呼泰山,含有深意,果然不出晚生所料,老太師便做子畏的泰山。」
文徵明道:「好教老太師知曉,今天一切的經過,都是枝山預定的計劃。他向晚生說,今天老太師進了八諧堂,一定可以和子畏認為翁婿。」
華老笑向枝山道:「這都是仗著祝孝廉的妙計,老夫才收得這麼一位好女婿,承情之至。」
說罷,又是幾聲活蟹活蟹。文賓笑道:「老太師在這裡出上聯了,活蟹活蟹,可對毒蛇毒蛇。」
枝山看了文賓一眼道:「小周,你休逞口,且留心著。」
華老今天很感激著枝山,笑說道:「人人都把祝孝廉比做毒蛇其實不然,祝孝廉是成人之美,一些是不毒。」
枝山道:「承蒙老太師謬讚,毒是不毒的了,不知究竟臭不臭呢?」
華老笑道:「那裡會臭,祝孝廉說笑話了。」
枝山道:「只怕比著鮑魚更臭咧!」
華老猛想到方才確有這句話,不知怎樣的會得傳入枝山耳中,當下付之一笑,不說甚麼。又飲了一巡酒,枝山忽的想起行酒令來,卻要老太師做令官。正是:天地有情容我醉,江山無語笑人愁。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