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92回 宴白亭祝枝山設計 輪香堂華相國坐茶

杜升報告消息,說華太師已準備出門,將到這裡來赴宴。又說,太師爺曾有宣言,名曰赴宴,實則來受唐大爺的負荊請罪。要是唐大爺不向他老人家叩頭乞恕,他老人家便要取出賣身文契,把唐大爺當做逃奴看待,捉回東亭鎮,用家法板處治。我們老爺在旁苦苦相勸,請他老人家不須動怒。到了桃花塢,唐大爺自會向老人家道歉。太師爺又有宣言,到了這裡,不是尋常道歉便可了事。須得當著大庭廣眾,唐大爺依舊做那家奴打扮,頭上頂著家法,板膝行上前,聽憑太師爺處責。他老人家才肯大發慈悲,寬恕唐大爺的既往,勉勵唐大爺的將來。我們老爺派遣小人來預先通知,待到太師爺到來,須得順他的意旨,休把這事弄僵了。」 枝山道:「知道了,你回便是了。」 杜升去後,唐解元的面上,大有一種為難的情形。頻搓雙掌,在那裡呆呆不語。枝山笑道:「你呆什麼,快去更衣,頂著家法板,在我們面前演習一回,和禮部堂上演習儀注一般。」 唐寅道:「老祝,這不是說笑話的當兒,倘使華老真箇要我弄這頑意兒,萬萬不能。」 枝山道:「你不能,便怎樣?」 唐寅喃喃的套著《孟子》道:「我視棄家室,猶棄敝屣也。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欣然,樂而忘家室。」 枝山道:「好好,你便竊負而逃。你的背上也負不得許多人,只好負著你所心愛的秋香。其他八位美人作何辦法?還是教他們各逃生命呢,還是教他們擇其善者而從之?」 文徵明忙道:「老祝留心著,跋扈將軍來了?」 枝山一怔道:「誰是跋扈將軍?」 征明道:「跋扈者,拔胡也。你這半邊鬍子已經拔胡將軍拔去,你若胡言亂語,只怕那一邊的鬍子也要變做牛山濯濯。」 枝山瞪了一眼道:「小文,你是老實人,今日裡也會『干狗屎發鬆』,區區的半邊鬍子,但拔何妨。好在有了定價,也不過在損失單上加上了一筆銀子。」 沈達卿道:「不要說笑話了,華老行將到來,快快按著枝山兄的錦囊妙計,次第施行。」 於是笑聲停止,準備著歡迎華老入門。當時議定步驟,沈達卿出門迎賓,文徵明、周文賓二人陪著坐茶用點。大門洞洞開放,從門口直至大廳,兩傍站立著許多羅帽直身的俊仆。 這一輩俊仆,有的是唐府家奴,有的是臨時向親友人家雇用的,其名喚做拆管。都是齊齊整整的站班相候。另遣兩名伶俐僕人,便是征明所帶的文祥,枝山所帶的祝僮,在遮堂門後聽取消息。一往一來的輪流報告。提及祝僮,須得附帶聲明幾句話。他到了杭州,便在三月初一日和周府的丫環錦葵成婚。為著周文賓挈帶家眷,要到蘇州來上花墳,所以祝僮結婚以後便帶著錦葵一同赴蘇。唐伯虎在蘇州成就了三笑姻緣,祝僮在杭州也成就了荷包姻緣。今天祝僮夫婦都在唐宅,祝僮奉著主人差遣,和文祥同在遮堂門後打聽消息。錦葵跟隨著周府少夫人在內堂聽候使喚。好在唐府的大廳輪香堂,經著陸昭容大娘娘指派家奴,整理得富麗堂皇,真叫做昨日今朝大不同。昨天擺設的佛堂痕跡,完全收拾淨盡。黃紙匾額已扯去了,慈光普照四個字已不知去向了。只有輸香堂三字匾額拭抹一新,寫的魯公筆法,落款的名字便是守溪王鏊書。唐寅所題的西貝佛堂平頭詩早已颳去。所有屏條字畫重行張掛,而且張燈結彩。廳堂上所有的器具都已煥然一新,堂中一席排設著三十二隻水晶盆子,都是高高的裝著水果和細點。居中設著太師椅,鋪著紅緞椅靠,款待這位其尊無比的華鴻山華老太師。門前先派著迎候的人,非但對於華老待若神明,便是華老帶來的家丁,也有唐興唐壽做招待員,另在一處備著八色茶盆,竭誠款待。 無多時刻,華平、華吉跟隨著華老的大轎,已從城隍廟前徑向桃花塢唐府而來。坐在轎中的華老,懷抱著一腔怒意。準備見了唐寅,大大的把他訓斥一頓,好在賣身文契隨帶在身。 他若不服,見了這紙文契,也只有俯首受罵,做聲不得。比及將近唐府,卻聽得道旁的人三三五五的議論,說今天唐解元府中接待貴賓,從昨夜到今日,忙個不停。大門洞開,僮僕們從門口直達大廳兩旁站立足有五十多人,華老聽了,已覺奇怪,為什麼有如許的排場。誰知蘇州人說話無非「殺半價」,說有五十多人,實則不過二十多人罷了。那時華老的十成怒氣已消去了一成,以為唐寅既然這般的款待老夫,那麼老夫對付他,也須少留餘地。轎兒進了解元府第,樂工們奏動音樂,侍立的家丁們個個垂手低頭,必恭必敬,專迎貴賓的沈達卿已恭候在轎廳上面,待到華老出轎,早已搶步上前一拱到地,口稱晚生沈達卿恭迎老太師。華老和沈達卿也曾會過數面,知道他是嘉郡名士,在江浙文壇中,也是一位□輪老手,連忙答禮不迭。口稱老夫來到這裡,探聽一個失蹤人消息,何勞足下出迎。逃……」 說到逃字,華老的意思是要說逃奴何在,轉念一想,不要太過分罷,唐子畏雖然可惡,畢竟有些親戚關係,不好直呼他逃奴。想到這裡,便把逃字轉到唐字。好在逃字和唐字,只大過一聲之轉罷了。 當下捋著鬍鬚問道:「唐子畏何在?」 沈達卿笑道:「敝友唐子畏冒犯虎威,端的罪在不赦。今天本待出迎,但是出迎以後,便褻瀆了老太師的尊嚴。」 華老道:「這倒奇怪,怎麼一經出迎,便會褻瀆了老夫?」 沈達卿道:「敝友出迎以後,便是自居主人,卻把賓禮款待老太師,這不是褻瀆了老太師的尊嚴麼?因此央求晚生代為出接。待到少頃坐席以後,便請老太師朝南坐著,敝友用著很隆重的典禮,向老太師伏地請罪。」 華老聽得隆重典禮四個字,知道少頃唐寅出見,一定參酌著面縛銜璧的成規,負荊請罪的先例,頂著家法板膝行上前。他或者已承認了,想到這裡,又把十成怒氣消去了一成。那時沈達卿陪著華老,先在旁邊花廳上少坐。華平、華吉兩書僮,自有唐興唐壽領著款待,送茶送點,格外殷勤。卻教平吉二人心中不安,但願自己的主人不要和這裡的主人為難,才是道理。 且說沈達卿陪著華老略敘寒暄,伺候的僕役獻茶的獻茶,獻湯的獻湯,先上了富貴湯,是棗脯和桂圓拼合而成。後獻的蓮貴湯,是蓮子和桂花拼合而成。沈達卿道:「這是敝友的一些敬意。富貴湯,是祝頌老太師大富大貴。連貴湯,是希望兩位公子同步青雲。」 華老捋著長髯道:「他倒還記得書房中的公子。」 說時,怒意又消去了一成。只為提及兒子,便想到開通茅塞,唐寅確有指道之功。十成怒氣,只剩了七成。便向沈達卿說道:「足下既和子畏深交,子畏的一切行為料想深知其細,從來名士風流,未嘗無人,不過似子畏這般風流放誕,未免太過分了。」 沈達卿道:「不但老太師責他放誕,便是晚生等見了子畏,也曾極言忠告。不瞞老太師說,昨天子畏回來內外交謫,備受窘迫。外則受謫於朋友,內則受謫於室人。他一時自怨自艾,閉著門戶,懸樑自盡。幸而眾人覺察,破扉入內,才把他解救下來。悠悠甦醒,今天敝友困憊已甚,頭目暈眩。日高三丈,兀自睡在床上。但是敝友說起,待到老太師坐席的時候,敝友無論如何,總得匍匐堂前,向老太師泥首請罪。」 華老點頭道:「子畏的為人又是可恨,又是可憐。但願他從此懺悔了罷。做了念書人,心術不正,便辜負了自己的錦繡文章。」 說這話時,顏色漸霽,十成怒意,只剩六成。沈達卿又道:「今天敝友邀了文衡山、周文賓兩解元奉陪老太師在大廳上用茶點。」 華老道:「這又何必呢?茶點已在這裡用過了。」 沈達卿道:「今天老太師光降此間,敝友認為無上的榮寵。現在只算暫作休憩,還沒有上堂坐茶,稍盡敝友的敬禮。老太師請在大廳上坐,文、周兩解元候久了。」 華老憶及昨天要和衡山閒談,偏是他沒有工夫陪著周解元踏青去了。今天文周兩解元同作陪賓,總算有幸之至。便即離坐,由著沈達卿做引道員引至大廳上面。階下樂工,一齊奏樂。 在那笙歌聲中,文徵明、周文賓搶步上前,請華老在輪香堂上堂皇高坐。華老奇怪起來,自己是來做賓客,又不是來做他的老子,那有廳堂上面,居中設席,自己面南而坐的道理。當下辭讓起來,不肯就坐。周文賓不比文徵明忠厚,他的心思,有時不在老祝之下。但看在杭州喬扮鄉姬,賺取老祝書扇,他的口才便可想而知了。他見華老遜讓,便即語裡藏機的說道:「老太師德望巍巍,是此間的泰山北斗。倘不朝南而坐,教敝友唐子畏怎能心安?」 華老笑道:「周孝廉太把老夫抬舉了,恭敬不如從命,只好有僭了。」 說罷,向南坐下。文、周兩解元便在左右相陪。華老心中十成怒意已消釋了一半。誰知周文賓的說話異常狡獪,他說泰山北斗,著眼在泰山二字。他既聲稱華老是此間的泰山,分明說華老是唐寅的丈人峰。還加一句倘不朝南而坐,教唐子畏怎能心安,表面上是恭維之言,實則這朝南二字很不好聽。蘇州人有一句刻薄話,把「朝南烏龜」四字,當做岳丈的代名詞。華老吃了鹽塊,還沒有知曉,派在遮堂後面竊聽消息的祝僮,早已聽出其中的骨子,一溜煙跑到花園中,在唐祝面前詳細報告。枝山點了點頭,教他再去探聽。祝僮去後,枝山笑向唐寅說道:「華老已承認做朝南烏龜了,停一會子,你去拜見你的丈人峰罷。拋下園中,再說輪香堂上高坐的華老太師,見他們款待的禮式異常隆崇,僕人獻茶,都是趨步上前,手托著茶盤,在席前跪獻,然後由旁侍的家人,接取在手,分送賓主。三十二隻高腳水晶盆,滿滿的盛著時鮮果品,神巧幹點,文周二人把來一一敬客。華老道:「文孝廉,那天光降敝廬,老夫很覺接待不周。當時匆匆便去,不肯稍作句留。聽說要往鎮江一帶遊玩,怎麼又不曾去卻已早返吳門。」 征明沈吟了片晌,便道:「那天趨府參相,在吉甫堂上面聆教訓,非常榮幸。臨行時又蒙老太師厚賜贐儀,更深感激。本待往游金焦二山,只為祝枝山臨時變計,憚於遠行,以致不克遠遊。折回蘇郡。」 華老笑道:「文孝廉啊,不是老夫倚老賣老,有幾句逆耳忠言,請你詳察。」 征明欠身答道:「老太師肯施教訓,小子自當洗耳恭聽。」 華老道:「這位臨時變計的祝孝廉,端的詭計太多了。那天他在老夫家裡,信口胡言,那有一句真實的話。似這般的言而無信,大非端人正士所為。老夫接談之下,便不願和他再見。聽說文孝廉和枝山很是莫逆,可知道『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習與俱化。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也是習與俱化。』枝山有毒蛇之稱,更比鮑魚可怖。文孝廉合該早與絕交,免受其累。老夫是一片好意,昨天曾經和令岳談起這件事,今天又向足下面進忠告。『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身』。足下切勿當做老生常談,才是道理。」 征明諾諾連聲,不敢替老祝剖白。周文賓忽的連連念著」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身。」 點頭播腦,好像有什麼感想一般。華老道:「周孝廉連聲念這兩句格言,敢是效法『子路終身誦之』麼?」 文賓道:「晚生偶爾想起昨天枝山也曾道過這兩句格言。他說:『那天祝某見了老太師,也是一片好意,面進忠告。』 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身。 可惜老太師不曾俯納忠言,以致上了唐寅的大當,發生男女夤夜私逃的事。要是聽了祝某的忠告,便沒有這般事發生了。」 華老道:「枝山那天在吉甫堂上,只是無中生有,架起空中樓閣,何曾有一句忠實之言?老夫素來謙恭下士。他有忠言,斷無不受之理。詩云:「先民有言,詢於芻蕘』。芻蕘之言,尚且可以採納,何況一榜解元乎?只是他沒有忠言相告罷了。」 文賓道:「可惜枝山沒有在座,否則請他把所進的忠言,申說一遍,老太師聽了便可豁然。」 華老笑道:「周孝廉,你休相信他的言語,他怎有忠言告人。總是一片胡言。」 文賓道:「老太師聽稟,不是晚生袒護著枝山,論到他的為人,確是很有熱心的。對於年高德劭的元老,尤其不敢放肆,一定開誠布公,說幾句忠實的話。人家只道他存心欺詐,卻不知道他的欺詐,分明因人而施。遇著欺詐之徒,他便以欺詐待之。至於老太師這般盛德巍巍,名聞朝野,他非但不敢欺,而且不忍欺。他告訴晚生,說那天在吉甫堂上,確有幾句苦口忠言,只可惜老太師聽而不聞,以致辜負了枝山的一片好意。」 華老聽了半信半疑,便聞文賓道:「他端的道些什麼來?」 文賓道:「那天晚生沒有和枝山同上華堂,他的說話,晚生但據傳聞,並未目擊情形。好在衡山兄和他同日參相,他說的什麼忠言,老太師只問衡山兄便是了。」 華老果然迴轉頭來,笑問道:「文孝廉,那天吉甫堂上你也在座,枝山有沒有忠言相告,只怕沒有罷?」 征明吞吞吐吐的說道:「有是有的,但是小子受了老太師的教訓,枝山便有忠言,小子也疑他是作偽,所以不敢告稟。」 華老道:「是真是偽,老夫自會知曉。文孝廉盡把他的忠言申說一遍。」 征明道:「老太師聽稟,那天登堂謁相,一者問問老太師的起居,二者為著子畏兄失蹤半載,曾有人秘密相告,說他在相府中充當書僮。此來也好物色子畏,勸他早日回去。小子曾和枝山秘密商議,要是遇見子畏,是說破的好,是含糊的好?枝山道:『這是兩難的事。說破呢,教子畏當場出醜,似乎對不住好友。含糊呢,好友分上對得住了,但是幫著子畏欺騙你這位盛德巍巍的老太師,未免於心不安』。」 華老點頭道:「這也慮得很是,後來可曾商定什麼方法?」 征明道:「後來枝山想定了一個計劃,他說寧負好友,莫欺賢相。老太師天上星辰,人間吉甫,我們後生小子,理宜開誠布公。說破相府中的華安,便是唐寅變相,好教老太師預為之計,莫把他當做真箇書僮。」 華老道:「既這麼說,為什麼不道破機關。」 征明道:「那天吉甫堂上,枝山見了子畏曾經兩度點破機關。第一次枝山問了子畏的姓名,知道他改稱康宣,康和唐相似,宣和寅相似,枝山劈口便說很像很像。他分明在說,這不是康宣,是唐寅啊。唐寅和康宣,很像很像。他以為老太師聽了這蹊蹺的話,一定可以從康宣相像的字,悟出康宣便是唐寅。可惜老太師不曾注意及此。」 華老點頭道:「那天老祝確有這句話。但是老夫素性爽直,怎會猜這啞謎兒。他既要道破機關,何不直捷爽快的向老夫進言,為什麼隱隱約約,弄這玄虛?」 征明道:「枝山為著老太師不曾注意及此他第二次點破機關,便直捷爽快的向老太師進言了。那時子畏站立在老太師背後,老太師問及子畏,枝山便指著老太師的背後說道,唐寅在這裡。說了兩遍,老太師回頭兩次,可惜都被子畏躲去,依舊不曾看破機關。」 華老點頭道:「枝山果然這般說,但是老夫為著他胡言亂語,不說真話,因此疑他和老夫大開頑笑。他既然自稱直捷爽快,為什麼老夫問他唐寅在那裡,他又說是扇面上落款的唐寅呢?」 征明道:「老太師只管和枝山覿面談話,誰知站在老太師背後的唐寅,向枝山扮著鬼臉,一會兒努起眼睛,一會兒捏著拳頭。枝山雖是短視,不過那般磨拳擦掌的情形,他也有些覺察。因此他才不敢直言,只說是扇面上落款的唐寅,把這事支吾過去。這是枝山不得已的苦衷,老太師須得格外原宥。」 華老沈吟了片晌道:「那麼老夫錯怪著枝山也,他既經兩番通知老夫,那麼這次上了唐寅的當,老夫之咎,非枝山之罪也。」 正在談論時,忽的裡面傳出消息道:「請太師爺到八諧堂上坐席,以便新郎新娘向太師爺謝罪。」 華老正待謙讓,文、周兩解元卻已離座相陪,一定要請太師爺到八諧堂上去用午膳。華老覺得卻之不恭,只得請文周兩解元引路,同到內堂赴宴。正是:兩部管弦三月飲,一般裙屐六朝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