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90回 慾壑難填盡情敲竹槓 良宵易誤何處覓桃源
唐寅大笑道:「老祝,你太無賴了。這幾莖蛇須,也要開單索賠。」
枝山道:「你別看輕了這七十五莖半的吟髭,旁的東西,都可論價索賠,惟有這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的一皮一發,卻是無價之寶。」
唐寅道:「你是祝解元,不是周靈王。你要向我索賠,須得做了周靈王才行。」
枝山道:「這是什麼緣故?」
唐寅道:「你在損失單上寫著『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八個字,這幾莖蛇須,便不該向我索賠了。枝山,要是拙荊一時失手,剝去了你的蛇皮,抓碎了你的蛇膚,那麼還可說是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只為蛇皮蛇膚,確是父母的遺體,這幾莖蛇須,不是先天帶來,是後天生出的,假使你做了生而有髭的周靈王,我還承認你的蛇須確是受之父母。我試問你,這幾莖蛇須確是從母胎中帶出來的麼?」
枝山道:「你別和我咬文嚼字。是周靈王也好,不是周靈王也好,總而言之,這幾莖吟髭,斷送在尊閫之手,非得向你索賠不可。」
唐寅道:「賠償也容易,拉一條黃狗,拔幾莖狗毛。狗毛抵償蛇須,那便五雀六燕,銖兩悉稱了。」
枝山道:「小唐,你不願賠也好,我吃幹了這壺酒,便要謝擾回家。橫豎華老上門問罪,你自有應付之計,干我甚事。真叫做『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
說時,連幹了幾杯酒,準備盡了壺便即起身。唐寅道:「老祝別忙,我已準備著千兩紋銀賠償你的損失,除卻家用物件八百多兩以外,尚有一百數十兩,作為賠償你的蛇須之用。這價值不算菲薄了,大概一莖蛇須,賠償二兩有餘。」
枝山笑道:「瞧著朋友分上,我便賤賣了罷。但是還有一種要求,曾在東亭鎮舟中向你說過,今天便須實行。你可記得麼?」
唐寅道:「什麼要求?我可不記得了。」
枝山道:「你怎麼這般健忘。昨天授計與你的時候,我不是向你說的麼,事成以後,你要吩咐這位九娘娘,在我老祝面前也要笑這三笑,和你說的三笑留情一般。你已應允的了,今夜便請九娘娘出來,在這裡笑這三笑。」
唐寅聽了,覺得應允不是,拒絕也不是。這個那個支吾了一會子,枝山頻頻催促,一定要摩挲老眼,試驗那三笑留情的美人。唐寅道:「老祝,休得逼人太甚,我已應允過了,決不抵賴。但是今夜不能,至少須過三朝,待到有了日子,再來約你相見。」
枝山道:「今夜相見,不是一般的麼?」
唐寅道:「今夜相見,有三不可。我雖允許,還沒有得到我們九娘娘的允許。強他相見,未免不情。此一不可也。昨天所定的約,須在事成以後,才好教我們九娘娘笑這三笑。現在雖已成親,還沒有同衾同枕,而且華老跟蹤前來,夜長夢多,不免有種種阻折。全功還沒有告成,如何便可踐約。此二不可也。新娘見客,宜晝不宜夜,你的目光又短,在那燈光迷離之下,便是做盡眉眼,也不過俏眉眼做給瞎子看。此三不可也。老祝,你要他笑這三笑,不如換個日子罷。」
枝山拈著短髭道:「你也說的有理,我便准許你過了三朝,揀個天朗氣清的日子,教這位嬌嬌滴滴新娘子向著我一團茅草亂蓮蓬的祝大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也和我做一個三笑留情。」
唐寅道:「依你便是了。請問你到了來日,我們怎樣的應付華老。」
枝山道:「且慢,假使你便在今夜教那新娘子和我三笑留情,我的要求已遂,便可和你商量一個應付華老的計畫。現在你要展期三天才肯實行,那末我的錦囊妙計也是展期三天再行告訴你罷。」
唐寅道:「枝山,你又要為難了。過了三天,這件事已鬧的糟了,如何可以展緩得?」
枝山道:「那麼我還有一個要求,你的丹青是名聞四海的。我們夫婦倆都要請你繪一幅肖像。你若應允,我便傳授你的秘計。」
唐寅道:「要替祝大嫂描容,這是區區的拿手好戲。去年在相府曾替華太夫人繪過觀音大士,祝大嫂別號雲里觀音,替觀音描容,定可勝任愉快。惟有替你祝大哥描容,那便把我難倒了。」
枝山道:「同是一幅畫,你可替內人描容,難道不可替我老祝描容?」
唐寅道:「若要替你老哥描容,須得向肉鋪子裡告借斧頭一用。」
枝山道:「胡說,描容何須斧頭?」
唐寅道:「借得斧頭,便把你的兩隻尊腳剁去,那麼描寫尊容不致貽人笑柄。要是不然,誤把尊足也繪在裡面,這不是成了畫蛇添足了麼?」
說到這裡,博得賓主都是笑不可仰。
笑聲未畢,唐興來稟告道:「馮家表少爺來了。」
唐寅喜道:「原來良材表兄來了。」
連忙起身相迎,又令家人添著一幅杯箸,好教良材在一起兒飲酒。唐寅見過了良材,問了姑母大人的起居,便道:「枝山也在裡面,請到那邊去把酒談心。」
於是三人對飲。唐寅和良材略敘契闊以後,便道:「小弟今天匆匆返里,尚沒有到過姑母那邊請安,不知老表兄甚風吹得到此?」
馮良材指著枝山道:「愚兄今天聽得枝山兄說起,知道你已接受了他的錦囊妙計,可以載艷還鄉了。愚兄大喜,待要到府來奉候,枝山兄卻教愚兄別忙,且在傍晚時候,在杜頌堯太史那邊探聽華鴻山可曾到來,要是華老已到了杜府,你便去拜訪他,藉此可以探聽他的來意,連夜便到這裡來報告。」
唐寅道:「華鴻山可在杜府?」
馮良材道:「果然不出枝山兄之料,他今天果然跟蹤到來,便在社太史那邊住宿。他見了愚兄,便央托愚兄來向你勸導,看你可肯向他老人家負荊請罪。」
說時,便把華鴻山央托的話一一說了。唐寅聽了,面上很有難色。馮良材道:「華老在杜府守侯消息,事不宜遲,總得想個應付之策。」
唐寅道:「單是小弟去向華老負荊,明天不妨一行。好在有杜頌堯在旁緩頰,料想華老總可相諒。若要小弟挈著新娘子。去向太夫人請罪,這是萬萬不能的,好容易夤夜脫逃,還我本來面目。要是到了東亭鎮,他們把新娘子扣住了,卻迫令小弟依舊伴讀書房,這便自投樊籠,永無脫身之日了。」
枝山笑道:「小唐,偷香竊玉,祝不如唐。設畫行謀,唐不如祝。據我老祝看來,華老該向你賠財,你不該向華老賠罪。」
唐寅道:「枝山錯了,我在相府中,雖然風流放誕,逢場作戲。但是捫心自問,畢竟對不住這位老人家。我向他賠罪是應該的,他怎會向我賠罪呢?」
枝山笑道:「小唐,你沒有聽准字音,你向他賠罪,是罪過的罪。他向你賠財,是財帛的財。只消我祝某略施小技,管教他賠了佳人又折財。」
唐寅大喜,便問計將安出?
枝山道:「這件事非得有三四人在旁幫忙不可。也是你的機會好,今天周文賓夫婦,以及他的如君素琴,特地到蘇州來上花墳,須有多天的勾留。」
唐寅道:「文賓到蘇,好極了,明天一定請他過來。」
枝山道:「非但周老二到來,嘉興沈達卿挈著他的如夫人芙蓉,也到蘇州來遊春了。你明天也可以請他到來。再加我和征明,一共四人。他若不來問罪便罷,他若到來,我們四個人去招待他。他是相國,我們是士人。明天準備著唇槍舌劍,演一出『四士伴相』,非得教他大大的賠貼一副妝奩不可。」
唐寅道:「太夫人本有約言,過了幾天,要把我們九娘娘當著親朋,認為義女,又須備著五千兩紋銀置辦嫁妝,三千兩紋銀作為居家日用之費。當下便把那天秋香以退為進,向著太夫人曾有種種要求的話,述了一遍。枝山笑道:「照這麼說,我的錦囊妙計益發十拿九穩了。」
又向馮良材說道:「你去回覆華老,只說見了唐寅,他已自悔自尤,很對不起你老人家,要他賠罪,他也辦得到的,不過『羞惡之心,人皆有之』。他不肯到杜府來賠罪,防著傳布出去,作為笑話。倘蒙你老人家親自光臨。他願設著筵席,替貴客洗塵。那時挈著秋香,向你老人家伏地請罪,聽憑你老人家怎樣發落。這麼一說,華鴻山明天一定到來。只須他一進了大門,那麼入我彀中,便不怕他不把一副盛妝送將來也。」
又湊在唐寅耳朵上,把明天的計劃如是這般的說了些大略。唐寅聽了,心花大放。於是一主二賓開懷歡飲,飲到半酣,馮良材亟於要去覆命,唐寅也不強留,請他先吃了飯,用著轎兒,送他到城隍廟前杜太史第去。臨走時,枝山再三叮囑良材,不要說起我在這裡,防著華老心存疑忌,不肯光臨。良材道:「不須重言申明,我自理會得。」
良材去後,枝山貪杯,又是左一杯右一杯的飲個不停。唐寅隔宿在舟中一夜無眠,今夕何夕,正是千金一刻的春宵。掙扎著精神,準備和秋香勾銷這一筆相思帳。偏是老祝喝酒喝的起勁,不想動身。唐寅正要仰仗他的神機妙算,又不敢下逐客令,只得勉強奉他。他的身子陪著老祝,他的一顆心早飛越在秋香那邊。他知大娘娘已在堂樓上替秋香鋪設新房,而且他們八個人,對於這位新人都是憐憐惜惜,親親熱熱,沒有一絲半毫的醋意。
大娘娘尤其豪爽,他曾向唐寅說:「你這半年來,飄泊在外和家中信息不通,難怪我們要怨你薄倖。自從見了這位九妹妹,我們的恨意全消,休說你見了他,不免神魂顛倒,便是我們八姊妹見了他,也有一種難繪難描的戀戀不捨。記得去年你受了我的奚落,便即口出大言,要覓一個頂兒尖兒的人物,成就那九級浮圖的最上一層。那時我笑你肄口誇張,斷不會在釵裙隊里,選出一位高出我們之上的妙人兒。自從見了這位九妹妹,我們應了兩句成語,叫做『見夷光之貌,歸而自憎其容』。他真算得頂兒尖兒,他確是後來居上,可以當得九級浮圖最上的一級。」
這些話都是方才在園中談的。唐寅聽了,樂不可支。他準備今夜要上九級浮圖最上的一層,度此春宵。誰料老祝不識趣,幹了一壺酒,又添一壺。他喝酒不打緊,這陪客的主人卻難以為情了。在先枝山和他講話,他還唯唯諾諾,隨口敷衍。後來由著老祝講他的話,他的一顆心早在九級浮圖最高的一級上盤旋,他摩擦著鼻尖,自得其樂的描摹著未來的興趣。他想妙啊,昨夜在舟中雖然相偎相傍,但是新娘子躲躲閃閃。左一聲大爺穩重,右一聲大爺使不得,還加著一葉扁舟,晃晃蕩盪,防著舟子驚怪。只落得巫山咫尺,依舊天涯。現在你逃到那裡去呢?你說大爺穩重,大爺是不穩重的了。你說大爺使不得,我說這是周公之禮,有什麼使不得。一定使得,一定使得。
唐寅正在忘形之際,卻不料事有湊巧,枝山正多喝了幾杯酒,笑說道:「小唐,你若沒有我老祝,依舊在相府中充當低三下四之人,怎有一朵鮮花入你懷抱?」
說到這裡,又涎著臉道:「究竟這朵鮮花,怎樣的異香撲鼻,耳聞不如目見,目見不如鼻嗅,小唐,你肯給我嗅這一嗅麼?只怕你要說『朋友妻,不可欺』,這是使不得的。」
唐寅卻沒有聽得上文,只是樂極忘形的說道:「有什麼使不得呢?一定使得,一定使得。」
枝山聽了大喜,這真不愧是好朋友了。竟肯把新夫人給我嗅這一嗅,忙即摸著一團茅草亂蓮蓬的髭鬚迷花著兩隻色眼,笑說道:「既是使得,來這一下子『鼻之於臭也,有同嗜焉』。」
說時,唾沫亂濺,極態橫生。唐寅才怔了一怔,便道:「枝山,你說什麼?」
枝山道:「小唐,你說什麼?」
唐寅道:「我沒有說什麼啊?」
枝山道:「你休抵賴,你已應許我了。連說道,有什麼使不得,一定使得,一定使得。」
唐寅笑道:「老祝,你知道我的一定使得,使得的是什麼?」
枝山道:「那便不須重言申明了。你的使得,便是我的使得。」
唐寅道:「你的使得,又是什麼?」
枝山道:「你又假作痴呆了。我以為使得,只怕你以為使不得,你既應允我有什麼使不得,那麼我既使得,你也使得。便是他說使不得,有你在旁堅說著一定使得,一定使得,那麼使不得的也變成使得了。來來來,你喚他來,橫豎你說使得的,我便和他使得一下子。阿鬍子刺痛了嫩皮膚,他怨不得我。只好怨你連稱一定使得的夫婿。」
唐寅才知道枝山不說著好話,便道:「狗頭無禮,我不請你喝酒了,免得狗嘴裡不出象牙。」
於是便喚書僮替祝大爺上飯。幸而枝山說了幾句醉話,唐寅才好假作惱怒不再添酒。枝山也覺得喝的夠了,草草吃了一碗飯,便即起身。走路時已走著經摺路,護龍街和桃花塢相距也有數里之遙,又是唐寅預備著轎兒,送他回去。臨走時,枝山又是再三要求,須得坐著那天坐過的這頂大娘娘新置的大轎才肯回去。唐寅唯唯答應,欺他是近視眼,又在夜間,又是多喝了幾杯酒,辦得出什麼新轎舊轎,便隨意雇了一頂轎,派著唐壽跟轎招呼,送他回去,不須細表。
唐寅送客以後,覺得骨節輕鬆,這才是自家身體了。一口氣跑到八諧堂,以為八美陪著秋香,一定在堂中談話,准料八諧堂上闃無其人。又到堂樓下面,詢問婢女,據說九位娘娘一齊上樓安眠去了。唐寅道:「你別弄錯了,八位娘娘自去安睡,這位九娘娘一定在新房裡坐候,決不會安睡的。」
那婢女道:「恰才丫頭在樓上眼見大娘娘親送九娘娘到新房中去,又怕他獨居冷靜,撥一名銀菊姐陪伴九娘娘。大娘娘去後,新房已閉上門了,又落了閂。大爺要進房,須得早走一步,稍遲只怕新娘娘要入夢了。」
唐寅笑道:「蠢丫頭懂得甚麼,新娘子怎會入夢?他一定悄倚銀燈,等候我上樓的。」
口中這麼說,早已舉步上樓,上樓也沒有好相,這十八級的轉灣扶梯恨不得一步便即跨上。比及到了樓上,這是前後五大開間的轉樓,九房美婦,列屋而居,每人各占一房。每房都分前後兩間。好在團團都是走廊,環繞著冰雪花樣的碧油欄干,向來前後樓的居中一間,作為唐寅的休息之所。唐寅雖愛風流,但是好色不淫,懂得動靜相養的道理。動極思靜,靜極也思動,動的日子,當然挨著次序,進那八位娘娘的房。靜的日子,他便獨睡在居中的一間,好比現在的軍事家鏖戰已久,須得停止作戰,調在後方休養一般。大娘娘至四娘娘住在前樓,五娘娘至八娘娘住在後樓,遇著動而後能靜的日子,或者「霞飛鳥道,月滿鴻溝,行不得也哥哥」,唐寅總住在這兩間靜室裡面。
自從秋香到來,大娘娘便把後樓的居中的一間靜室,布置九娘娘的新房。因此前樓有靜室,後樓沒有靜室。後樓的靜室變成新辟的運動場了。好在休戰的場所,得一已足,在事實上並無什麼妨礙。唐寅上了堂樓,從前樓轉到後樓,當然要向新辟的運動場進行。但是奇怪,經過的房間,都是閉得緊騰騰的,而且裡面又都寂靜無聲。轉念一想。他們都睡了也好,免得闖將進來,大鬧新房,辜負了合歡時刻,但是到了新房門外,果然雙扉緊閉,才知樓下婢女的稟報,並不撒謊。忙在房門上輕輕的彈指幾下,但是裡面不聞答應之聲。唐寅道:「娘子開門,卑人來了。」
說了兩三遍,才有一名丫環名喚銀菊的,隔著門兒,輕喚一聲:「大爺,不用在這裡敲門了,九娘娘路上辛苦,業已安睡,大爺明天來罷。」
唐寅怒道:「我在自己家中,你怎敢閉門不納。」
銀菊道:「這是大娘娘吩咐的,大爺若要開門,須去通知大娘娘,再由大娘娘親來叩門,才可開放。」
這幾句話便把唐寅嚇退了。他想既有命令,誰敢不依。
看來今夜不能在塔頂上住宿,好在九級浮圖都在堂樓上面。自來新不問舊,我還是去陪大娘娘罷。想到這裡,只得去敲陸昭容的門。他便轉到前樓,在陸昭容的房門上敲了三下。昭容道:「是誰?」
唐寅道:「是卑人。」
昭容道:「我已安睡,恕不開門了,你到那邊去罷。」
所說那邊是一句含混語,不知指導唐寅到那一位的房中去。沒奈何,離卻這裡,挨著次序去敲二娘娘的門。羅秀英道:「是誰」唐寅道:「是卑人。」
秀英道:「我已睡了。對不起,那邊去罷。」
說也奇怪,八位娘娘都是一般口吻。都是隔著房門道,我已睡了,對不起,那邊去罷。十叩閨門九不開,唐寅明知又是大娘娘的惡作劇,他們既是同盟罷工,沒奈何只得自到那間靜室中去獨睡了。正是:不曾真箇來圓夢,無可如何又獨眠。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