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87回 老太君哀哀哭俊婢 少夫人歷歷話書童

太夫人聽說秋香被唐寅騙去,不禁放聲大哭,他清晨起身,便覺得缺了秋香一人,有多少不方便。還以為過了幾天,依舊可以侍奉左右。現在被人騙去,已成了斷線的風箏。多年的知心婢子,只落得這般下場,怎不苦痛填膺?哭一聲我的秋香。罵一聲害人的唐寅。春、夏、冬三香在旁相勸。但是那裡勸得住他?竟越想越苦起來,滾滾涕淚,沾濕衣襟。華老搓著手掌,也到外面來解勸,說哭也無益,總得想個方法,把這一對男女大大的懲戒一回。太夫人且哭且說道:「這都是唐寅不好,卻不能怪著秋香。老相公要懲戒他們,須得分個皂白。」 華老怒道:「秋香也不是個東西,我們這般有恩於他,他卻恩將仇報。嫁了丈夫,忘卻了主人主母。」 太夫人道:「這倒怪不得他,昨天他再三不肯出去應點,他說嫁了丈夫,便不免要『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到了那時,從了丈夫,便不免背了主人。我便允許他出嫁以後,要是跟著丈夫回去,決不會怪你的。他既申明在先,所以昨夜的事,只可懲罰唐寅,卻不能責備秋香。」 華老道:「事到今日,也說不得許多了。老夫本來十分奇怪,書僮裡面,怎麼有這般出類拔萃的人物,論他的才情,不在文祝兩解元之下,原來他便是唐寅。唉,越想越可恨了。怪不得枝山衡山無端前來上我的門。現在知道了,他們不是來謁相,卻是來訪友。和我見面以後,老祝說的話,都帶些皮裡陽秋。我當時沒有覺察,事後思量,老祝的說話。句句都含著骨頭。一面戲弄唐寅,一面還取笑著老夫,可惜覺察的太遲了。」 太夫人道:「他上門投靠時,誰做的中保?」 華老恍然記憶道:「他的中保便是門役王錦的兄弟王俊做的。王俊是著名的老實人,怎敢這般哄騙主人,說唐寅是他的表侄。」 便令華平把王俊喚來問話。王俊見了主人,被華老一頓訓斥,慌的磕頭不迭,華老盤問他康宣的來歷,他到這地步,怎敢隱瞞,便把當日瞧見有個少年在門外痛哭,聲稱訪親不遇,卻圖投河自盡。小人見他說的可憐,便起了惻隱之心,認他為表侄,把他薦入府中,充當書僮。其實呢,他究竟是康宣不是康宣,小的全不知曉。華老怒道:「好一個全不知曉!既不知曉,怎麼把他薦入府中,我便打你一個全不知曉。」 便喚華平把王俊送往總管處責打家法板一百。王俊叩頭道:「小人捱打,理所當然。但是這個康宣究竟是誰,叩求太師爺明白示知,小人受打無怨。」 華老哼了兩聲,示意華平,要令華平告訴他一個明白。華平指著王俊道:「你這呆子,竟在那裡做夢。你道他是誰。他是蘇州才子唐伯虎。你卻冒認他是表侄!」 王俊睜圓了眼睛道:「這唐伯虎可是二娘娘的表兄唐伯虎?」 也是王俊不該捱這一頓痛打,只這一句話,卻提醒了華老夫婦。華老道:「奇啊,我們不認識唐伯虎,二媳婦是認識他的。為什麼不把他的來歷告訴翁姑知曉?」 太夫人道:「老相公說的不錯,妾身也是這般想。唐寅賣身入府,二賢哉合該知曉。我們不用責罰王俊,他是個忠厚人,易於上當,且饒恕他一遭罷。」 華老呵斥王俊道:「念你是個無知之徒,一時受愚,心尚無他,且記下這一頓打,以後再犯,兩罪並罰。」 王俊謝過華老夫婦。碰了幾個響頭,方才告退。到了外面,又受著他哥哥王錦一頓訓斥,不在話下。 且說二娘娘馮玉英起身以後,明知今天是一個難關,無論如何表兄和秋香總不在府上了。 待到破露機關,一定受著翁姑的一場訓斥。為這分上,他今天起身以後怕下西樓。先把二刁遣發下樓,著他將功贖罪,在書房中熟讀文章三篇。今夜上樓須得通篇背誦,背誦得無訛,從寬准許入房。背誦生澀,今夜依舊不許入房,在外面楊妃榻上度這春宵。原來昨夜二刁回房以後,曾受一場嚴重的閫訓,著令住宿外房,不許輕越雷池一步。今天又頒下這條命令,二刁是素抱不抵抗主義的,當然惟命是從,到書房中去熟讀文章。二刁去後,二娘娘派遣素月做暗探,下樓去打聽消息。倘有什麼奇聞,便須上樓報告,不得有誤,素月去不多時,便即匆匆的上樓報告道:「娘娘,相府中果然出了奇聞,昨夜園門未閂,逃走了人咧。」 二娘娘忙問道:「逃走的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素月道:「逃走了一個人,已是大驚小怪,怎說是兩個人呢?」 二娘娘又問道:「逃走的是男是女?」 素月道:「只走了一個男子。」 二娘娘道:「秋香沒有逃走麼?」 素月詫異道:「他做了新娘娘,為什麼要逃走?他和新郎睡的正酣呢。」 二娘娘自信聰明,這時倒弄糊塗了。新郎新娘都沒有走,走的卻是誰呢。便問素月,你可打聽這逃走的人。素月道:「樓下沸沸揚揚,都說看守後門的王好比失蹤了。」 二娘娘尤其詫異,怎麼不逃的逃了,該逃的反而不逃呢?他又差著素月下樓去探聽。第二次報告,才知道新夫婦業已脫逃,卻灌醉了王好比,放他在新床上酣睡,以便李代桃僵。待到第三次報告,素月怒沖沖的上樓道:「娘娘,你想華安這個人該死不該死?他拐騙了秋香,卻在牆上題詩一首,冒名蘇州唐大爺。他不曉得蘇州唐大爺,便是娘娘的表兄。別人不認識唐大爺,娘娘是認識唐大爺的。豈有唐大爺進了相府半年,不被娘娘看破的道理?明明是胡言亂語,太師爺卻又奇怪,看了這詩句,把唐大爺的名字罵個不休。又傳喚王俊入園,要把他責打咧。娘娘,這是那裡說起,快到太師爺面前去訴說明白。這人並非唐大爺,明明是輕薄少年,冒稱風流才子。要是不說,唐大爺的名譽不好,娘娘的面上也是無光。」 二娘娘冷冷的說道:「理他呢,是唐大爺也好,不是唐大爺也好。」 這句話卻把素月怔住了。他以為娘娘一定惱怒,誰知道娘娘卻說這風涼話。沒的」皇帝不急,倒急殺了太監「。 素月索性不下樓打聽了,且看娘娘作何主張。誰知素月不下樓,卻有人上樓,便是太夫人身邊的夏香原來太夫人為著這件事,分遣春、夏二香上樓,春香上東樓,夏香上西樓,要請兩位娘娘同入園中去談話。二娘娘見了夏香道:「我本待要到園中去勸勸婆婆。事不宜遲,我們同下樓去罷。」 於是夏香伴著二娘娘下樓,且行且問道:「二娘娘,這華安是不是唐寅?」 二娘娘笑道:「你看他是唐寅不是唐寅?」 夏香笑道:「據丫頭看來,好象是唐寅,又不象是唐寅。」 二娘娘道:「你說這活絡話和沒有說一般。」 夏香道:「不是丫頭這這活絡話,其實華安這個人,端的不容縣猜測。說他是唐寅,怎麼二娘娘見了,不呼他—聲表兄?道他不是唐寅,怎麼書僮裡面,有這般好才學?」 二娘娘道:「你看他是真唐寅的分數多,還是假唐寅的分數多?」 夏香道:「二娘娘走好,這裡出中門了。丫頭以為他是個假唐寅。他知道唐寅是個風流人物,便在牆上題詩,冒稱唐寅,好教太師爺去尋訪唐寅說話。待到真偽分明,他已不知去向了。這是他的聲東擊西之法,可惜他沒有想到二娘娘和唐大爺是中表之親。他冒充唐大爺,二娘娘定在公婆面前竭力剖白。他的作偽有什麼用呢?二娘娘,你見了堂上翁姑,是不是便要剖白這件事?」 二娘娘低頭不答,夏香道:「二娘娘為什麼不做聲?究竟丫頭的話,可曾猜中?」 二娘娘笑道:「你說他是假唐寅,便當他是假唐寅。我有什麼話說呢!」 又走了一程,夏香道:「二娘娘仔細著,這裡是園門了。丫頭以為華安定是名不虛傳的唐寅。」 二娘娘笑道:「你的說話真活絡,恰才道他是假唐寅,現在又道他是真唐寅,真在那裡?」 夏香道:「若不是真唐寅,秋香妹子怎肯跟著他逃?若不是真唐寅,怎麼太師爺說他的才學不在文祝兩才子之下呢?二娘娘你道如何?」 二娘娘又不做聲。夏香連問了幾遍,二娘娘才道:「你說他是真唐寅,便當他是真唐寅。」 夏香滿腹狐疑,探不出正確消息。比及到了那裡,華老怒容未斂,太夫人淚點猶垂。大娘娘杜雪芳先到片刻,已在那裡。勸慰慰翁姑,說華安是不是唐寅,二房裡的妹妹到了,自會知曉。那時再定方法,也不為遲。才說到這一句,夏香伴著二娘娘恰才進門。見過翁姑以後,太夫人慘聲兒說道:「二賢哉你好!」 說到這裡,以下的話便哽住了。二娘娘道:「婆婆為什麼這般悲傷?」 太夫人道:「你不該把我們瞞在鼓中。別人不知道唐寅,原不足怪。你們是中表兄妹,那有不認識之理?你不該在我面前隻字不提。」 二娘娘道:「啟稟婆婆,唐寅混入府,媳婦在先不知。後來他上西樓來參見少主母,媳婦才認出他的廬山真面。那時事在兩難。說破也不好,不說破也不好。」 太夫人道:「你只不肯說破罷了。說破便好,怎說不好?」 二娘娘道:「唐寅上樓參主。已是僮僕打扮,他的賣身文契也都寫就了。那時媳婦要是立時指破機關,唐寅那有容身之地,少不得拔足奔跑,但是那裡逃得脫。相府中僮僕眾多,一定把他捆送有司衙門,嚴行審問。唐寅果然吃虧了,但是公公也不免損傷名譽。說得好,是一時失察,受了唐寅之愚。說得不好,便是侮辱斯文,硬令一榜解元,更姓改名,充為僮僕。況且唐寅的口才很好,他的朋友如祝枝山周文賓一般人物,都不是好惹的人。他們不說唐寅戲弄公公,卻說公公壓迫唐寅,雖然是非黑白將來總會分明,但是宰相之尊,和那輩後生小子爭論,『勝之不武,不勝為笑。』還是暗中消弭,不使破露的好。」 華老點了點頭兒道:「你的見解不錯,祝枝山這一輩人確是不好惹的。那天已領教過了。但是你用的什麼消弭方法。」 二娘娘道:「好教公公知曉。媳婦到這地步,別無他法,只有良言相勸,使他知道堂堂相府,禮法謹嚴。不容野心勃勃,希圖什麼無理行為。媳婦又猜出他的來意,料定他在蘇州遇見了秋香,一路追蹤而來。賣身投靠,希圖把秋香騙取到手。所以向他警告,這婢子非比等閒之輩,不勞妄想,還是回頭的好。媳婦勸告他時,當著丫環,防著泄漏風聲,背了丫環,又防著事關嫌疑。一時操盡心思,才想出借著文言和歇後語向他警告,才把素月他們瞞過了。可惜唐寅執迷不悟,未肯聽納良言。」 當下便把在堂樓上和唐寅問答的話。述了一遍。華老道:「你既勸誡在前,那便怪不得你了。」 太夫人道:「你和大賢哉都坐了講話。」 於是妯娌倆都侍坐在旁,繼續討論這件事。太夫人道:「二賢哉,你既勸他不悟為什麼不早早告訴我們知曉?」 二娘娘道:「媳婦在婆婆面前,有好幾次微露其意。婆婆記得麼?」 太夫人奇怪道:「你沒有向我說起啊!要是說起,我怎會不記得?」 二娘娘道:「一次在去年十月里,唐寅題了『雕鴿圖容』四字,還做了一首欺侮幼主的詩。媳婦向婆婆附耳數語,足有三五次,請婆婆重重責打他一頓家法板。媳婦的意思,使他吃了些痛苦,自覺慚愧,悄悄的逃返姑蘇,那麼唐寅去後,人家只知道相府中逃去了一名書僮,事屬尋常。便不會引起物議。但是婆婆聽著他的甘言巧辯,不肯打他,後來被媳婦指出他的破綻,他才俯首無言,這頓板子便打得成了。秋香的心裡也很願婆婆把他痛打,但是婆婆到底不曾打他。」 太夫人道:「老身早知他是唐寅化身,怎有不把他痛打之理。」 又搔了搔髮鬢道:「哦,記得了!」 於是指著旁邊待立的三香道:「都是你們這輩蠢丫頭不好,跪在我面前,向我乞情。我是存心慈悲的,聽了你們的話,卻便宜了這個輕薄少年。」 春香道:「太夫人啊,當時丫頭們也不知道他是唐寅。要是知道了,便是太夫人不打他,丫頭們也得攛掇老皇封把他打個皮開肉綻。」 華老坐在旁邊,對於這件事莫名其妙。二娘娘道:「這時公公不在府上,是到蘇州吃喜酒去了。」 於是便把唐寅在書房中題「雕鴿圖容」的事述了一遍。華老怒道:「可惡的小子,擅敢下筆輕薄,可惜老夫不在這裡造化了他。要不然,這一頓家法板斷難饒恕,而且責打以後,還得把他驅逐出府。」 二娘娘道:「公公倘在府上,唐寅便不敢肆行無禮了。他為著婆婆是慈善心腸,書房中兩位公子又都容易受欺,他才敢舞弄筆墨,戲侮主人。媳婦在這當兒見婆婆不打唐寅,未免便宜了這書僮。便請婆婆罰令他繪寫觀音,將功贖罪,媳婦還向婆婆說,要繪觀音,須覓丹青名手。除卻唐寅,竟無第二。媳婦已暗暗的說他便是唐寅,可惜婆婆當時沒有注意。」 太夫人點頭道:「這句話確曾說起。」 華老道:「後來這幅觀音圖可曾繪好?」 太夫人道:「繪好以後,便即裝璜,現在掛在慈航寶閣上。華老使命華平到閣上去把這輻觀音圖取來我看。」 華平去後,二娘娘又道:「婆婆既沒有想到華安便是唐寅,媳婦為著唐寅做了伴讀,書房中的兩位公子讀書大有進步,益發不敢說破他的真名實姓。說破了,只怕他存身不得,滿擬待到兩位公子取得功名以後,然後把這個伴讀書僮的來歷,告稟翁姑知曉。卻不料唐寅和老祝合謀以後,借端要挾,圖得美妻,公公便吩咐合府丫環齊到外面,聽他挑選。婆婆不捨得秋香出去應選,便和我們妯娌相商。」 又笑向大娘娘說道:「那天姊姊力勸婆婆放著秋香出去應選。」 大娘娘道:「當時只道他是真箇書僮,所以勸婆婆快把秋香賜給他。好教他遂了心愿,長久伴讀,好教他們兄弟倆日有進步。」 二娘娘道:「昨天婆婆問及媳婦,媳婦的主張,卻與姊姊大不相同。姊姊以為遣發秋香出外,便可以留住伴讀書僮。媳婦以為發秋香出外,便不能留住伴讀書僮。婆婆當時很奇怪著媳婦的說話不近人情。」 太夫人道:「不錯啊,當時老身很奇怪你的說話,以為向來有什麼疑難問題,總是你的主見勝於大賢哉。惟有昨天和你們商量,大賢哉的主見,卻勝過了你,而且猜不出你的意思。怎麼留住了秋香,便可留住華安。」 二娘娘道:「現在婆婆總該明白媳婦的意思了。唐寅為什麼賣身相府。甘作低三下四之人?他便是為著秋香而來。秋香嫁了他,他的志願已遂,怎不立刻便逃。媳婦的意思,為著這般的伴讀書僮,萬金難覓。多留秋香一天,便是多留唐寅一天。多留秋香一年,便是多留唐寅一年。所以力勸婆婆不要吩咐秋香出去應選。無如婆婆不聽,強迫秋香出外,才有這夫婦潛逃的事。」 太夫人聽了,懊悔嫌遲,那時華平已把閣上的觀音像一軸,用畫叉叉將下來。華老捋著長須,細細觀看,便道:「可惜這幅畫,今日才得賞鑒。要是去年便見了,就可以認出是六如手筆。「又讀了這題詞,口稱,「夫人端的粗心。這幅畫的題詞,平頭寫著『我為秋香,屈居僮僕』,落款江南不才子。把不字寫成『—個』兩字,分明自稱江南一個才子。不是唐寅是誰?而且描的佛像,很似夫人。描的善才龍女,又很似他們夫婦倆,唐寅的來意,完全在畫幅上供出。他今如願而償了,老夫卻氣不過他,今天便須攜帶賣身文契,向蘇州去走一遭。看他有何顏面和老夫相見。 正在談話時,忽聽兩個踱頭都向園中而來。一個道:「氣氣死人也。」 一個道:「側柏隆冬祥,半仙騙秋香。」 華老皺眉道:「他們倆又來做甚?」 正是:運去無風偏作浪,時來有病也回春。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