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86回 訪蹤跡園內鬧妖魔 破機關房中臥酒鬼
編書的宛比種田漢,熟了一邊,荒了一邊。自從唐寅和秋香夤夜逃歸以後,編書的忙著寫蘇州書,卻把東亭鎮上華相府中的情形,暫時擱淺。很想做一段補敘文章,又苦著百忙中插不下這一枝筆。好了,祝枝山闖入唐府的園中,說什麼華鴻山要來起問罪之師了。伯虎和九美聽了愕然,編書的卻是欣然。並非幸災樂禍,卻要借著枝山報信做線索,迴轉筆尖,敘一回華府中失去僮婢以後的情形。唐寅和秋香結婚是三月初二的夜間。這一夜合府童婢,同吃喜酒,直至更深才罷。以致來日起身,都錯誤了時刻。華老夫婦都是起身很早的,華老住在二梧書院,太夫人住在內院的上房。向例太夫人起身時,秋香早在後房門外伺候了。這一天,上已良辰,太夫人起身以後,照例梳洗完畢,還得上佛樓去拜佛。誰知開開後房的門。
竟不見了伺候的丫環。便喚了一聲秋,說到秋時,又住了口。暗想我可痴了,秋香已賞給華安了,那有第二個秋香呢?想到這裡,又覺得昨天不該強逼秋香去應選。秋香一去,我便感受著不便。春夏冬三香雖和秋香卻是同等丫環,但是那裡比得上他,今天便好算他們的試金石了,我已起身多時,後房門已開放了,他們兀是夢騰春睡。這不是他們伺候著我,卻是我去伺候著他們了。誤了我的上佛樓時刻,不是耍的。唉!「不見高山,那見平地。」
太夫人一壁自言自語,一壁把後房門碰的怪響,才把三香的夢魂驚醒了。
原來三香並非貪睡,只為昨宵吃過喜酒,未免動了他們的身世之感。一首《黃鶯兒》打斷了他們的痴想。很有把握的姻緣,變做了鏡花水月。眼睜睜瞧見人家親親熱熱甜甜蜜蜜的做一對兒,自己卻沒有這福分。教他們如何不艷羨呢?雖然一年半載之後,也可以賞配書僮。
但是華府中書僮,除卻華安,再沒有第二個看得上眼。再者,華安秋香同時已除去了奴籍。
過了幾天,太夫人便要認秋香作義女,認華安作義婿。一經正名定分,他們見了秋香,便得喚一聲姑奶奶。見了華安,便得尊一聲新姑爺。本是同等的僮婢,卻要分出上下的階級來,這不是俗語所說的「蒲鞋服事草鞋」麼?為著這幾層原因,睡到床上,那裡睡得安穩。一會兒春香翻了一個身,自言自語道:「虧得有了兩個鼻孔,要不然,便氣死了。」
一會兒夏香把那裝高底的腳,在床上踢了幾下道:「恨只恨這雙斷命腳沒有纏小,惹那蘇空頭含譏帶諷,說什麼『後頭賣鴨蛋,前頭賣生薑』。」
一會兒冬香手拍著床沿道:「早知如此,我出去做甚?『羊肉沒吃得,惹了一身臊』。」
春香又接著說道:「鞋子沒有做,落了一個樣兒。」
夏香又接著說道:「偷雞弗著,蝕了一把米。」
冬香道:「你蝕去了什麼?」
夏香道:「新繡的紅羅踏青鞋,不捨得上腳,今天換了新鞋出去,卻被他生薑鴨蛋,胡言亂語。看來這雙鞋子不吉利,拚著拋棄了。這不是蝕了我的一雙鞋子麼?」
春、夏、冬三香住在一房,彼此互道氣話。將近四鼓的時候,方才入夢。沒多一會子,卻被太夫人驚醒了,揉了揉眼睛,早已是日上紗窗,忙即披衣起床,伺候著太夫人做那照例的工作,不在話下。
待到梳洗完畢,太夫人用過參湯,正要上佛樓去拈香,忽的管家婆傳來消息,說那看守園門的王好比失蹤了。太夫人忙問怎樣失蹤?
管家婆道:「這是花園中的園丁說起,今天早晨在園中打掃,卻見後園門沒有上閂落鎖,只是虛掩著。推開房門,三簧和鑰匙都放在桌子上。所有房中的物件東西,完全沒有缺少,只少了一盞燈籠;多了一個燈台。那個開口好有一比,閉口好有一比的王好比,不知躲到那裡去了?一時鬨動了府中多少人,都在園中尋覓。假山洞中,茅廁坑裡,一一都已搜遍了,卻是蹤跡杳然。一面稟報太師爺,一面稟報太夫人,聽候辦法。」
太夫人道:「王好比失蹤不打緊,大約私出園門,不久便要回來的。只是華安的新房便在後園,要是園門依然開放著,不大穩便。」
管家婆道:「聽說園門已經鎖上了,方才有人從新房左近走過,裡面的鼻息正濃。料想他們的好夢還沒有醒咧。」
太夫人道:「你傳我吩咐,教他們不要在新房左近高聲說話罷,驚醒了新夫婦,不是耍。」
管家婆笑著答應,暗想太夫人這般寵愛新夫婦,怪不得春香告訴我,太夫人要把秋香作為螟蛉義女。要是秋香做了太夫人的女兒,我的乾兒子便是太夫人的女婿了。
「丈母看女婿,越看越有趣。」
因為捨不得驚醒他們的好夢。不表管家婆肚裡尋思,且說三香擁護著太夫人,上佛樓做佛前功課。拈香拜佛,自有一番耽擱。比及下了佛樓,早已巳初光景。卻又見管家婆慌慌張張上前稟告,據說王好比依舊蹤跡不明,新房裡依舊鼻息如雷。隔了三間屋,還可聽得清楚。太夫人道:「秋香是和我同睡過的,他的鼻息很輕,決不會聲聞戶外。料想是華安的鼻息罷?」
管家婆道:「只怕也不是華安的鼻息聲罷。聽得華平說,華安的鼻息聲不是這般的。」
太夫人道:「這又奇了,新房中除卻他們倆還有誰來?你們為什麼不敲著房門問個明白呢?」
管家婆道:「家丁們不敢敲門,只為奉著太夫人的傳諭,不敢驚攏他們的好夢。」
太夫人聽了弄得莫名其妙,春、夏、冬三香,都要去看這奇事。便攛掇著太夫人到園中去看個明白,究竟是不是新郎打鼾,只消在房門外彈指幾下,便可知曉。太夫人道:「這麼的好睡,輕輕彈指三下,濟什麼事?」
春香道:「秋香妹子或者已醒了罷,便是沒有醒,他卻容易驚醒的。太夫人彈指三下,他不醒也要醒了。」
太夫人道:「春香言之有理,你們伴著我去走一趟罷。」
於是一主三婢,同入園門。太夫人一壁走,一壁沈吟,新夫婦也太放肆了,日高三丈,還不起身。華安不必說,秋香是很懂規矩的,難道忘卻了「雞鳴戒旦」的一章詩麼?唉,真箇好人難做。不是他來問候我,卻是我去問候他了。列位讀者,今天的太夫人可謂大搠霉頭。恰才去敲三香的門,現在又要去敲秋香的門了。
他們到了園中,滿園春色,怎有心思去欣賞?繞迴廊,穿曲徑,行到新房左近。早有三三五五的家丁,都在那裡竊竊私議。見了太夫人,都是直垂著雙手一旁侍立。太夫人道:「新房裡面依舊有鼾聲麼?」
華平稟道:「啟稟太夫人,新房中鼾聲正濃。高一陣,低一陣,卻不像是華安的鼻息。」
太夫人道:「華安的鼻息怎麼樣?」
華平稟告道:「去年師爺辭館回家,華安獨臥寂寞,曾喚小人伴著他同睡一房。住過幾天,小人識得他的鼻息聲,勻而淨,輕而清。況且是很易驚醒的,從來沒有睡的和死狗一般。這些時候還是忽高忽低的打鼾。高一陣,似黃牛嘆氣。低一陣,似黃狼放屁,太夫人,你聽這鼻息聲又高將起來了。」
太夫人側耳聽時,果然在新房裡面發出一種很鹵莽的鼾聲,倒把太夫人嚇的倒退了幾步。又問華平道:「你聽得秋香的聲音沒有?」
華平道:「好教太夫人知曉,小人們為著事有可疑,曾去稟告太師爺。奉著太師爺鈞諭。著令小人闖入新房察看情形。但是管家婆又傳出太夫人的慈諭,著令眾人們不許驚擾新人的好夢。小人們覺得事在兩難。闖入新房,便違了太夫人的慈諭。不闊進去,又違了太師爺的鈞諭。只好在新房左近團團打轉,已有半個時辰。除卻奇怪的鼻息以外,卻不聽得新娘的聲息。也許新娘已不在房中,亦未可知。」
太夫人愈覺諒惶,便道:「那麼他在那裡呢?難道花園裡面出了妖怪不成?」
春香輕輕的向太夫人搖手道:「太夫人不要聲張,這花園裡面的花木年深月久,難保不成了花妖木魅。看來守園門的王好比和那新郎新娘,難保不成了妖魔肚裡的餡,妖魔吃的飽了,便酣睡在新床上面。我們都是婦女們,妖魔見了是不怕的。若要闖入房裡,須用陽氣方壯的少年男子才行。」
太夫人聽了,益發害怕起來。又倒退了數步,坐在圓廊旁邊,喃喃的念著佛號。夏香的膽子也很小,舉步匆忙,幾乎別去了繡鞋中的高底。冬香年紀小,躲在太夫人身子後面,口稱怎麼是好,卻把唾花濺到太夫人頸邊。
太夫人忙看空中,卻是天朗氣清,正不知那裡來的雨點。
還是春香有主見,攛掇太夫人派遣家僮到裡面去看動靜。太夫人便派遣華平、華吉、華慶三人到裡面察看動靜。這三名書僮口頭答應,也有些趑趄不前,各把羅帽向後一推,露出額角,要把三昧火嚇退妖魘。但是走了三步,卻又倒退了兩步。太夫人催著他們入內,華平道:「小人等本來很是膽壯,被春香姐一說,倒覺得有些毛髮凜然。」
忽聽得一痰嗽,接著靴聲橐橐,太夫人知道老相公來了,連忙起立相迎。華老道:「新房裡打鼾的究竟是誰,為什麼不去看個明白?」
太夫人把他們疑鬼疑神的情形述了—遍。華老道:「豈有此理?老夫不信有什麼妖魔。華平、華吉、華慶隨我來。」
三個書僮見太師爺肯率領他們入內,不覺膽量一壯。他們以為大貴人入房,即有妖魔亦當遠避。於是隨著華老,徑向新房而去。慌得太夫人跟在後面叫喚道:「老相公不要當先,還是時他們做引導的好。」
華老知道太夫人的用意,便道:「你們前行也好,我們老夫婦隨後到來。」
當下便和太夫人並肩行走。進那三間的平屋。老夫婦先在中間坐定。卻教書僮們在房門外叫喚。華平道:「華安兄弟快快起身,太師爺太夫人都在這裡呢?」
喊了兩遍,除卻打鼾以外,不聽得有人答應。華吉接著喊道:「秋香姐快快起身,太師爺和太夫人來了。」
喊了三遍,除卻打鼾以外,不聽得有人答應。
華慶又接著高聲的喊道:「快快起身,再不起身要打門進來了。」
喊了五六遍,除卻打鼾以外,依舊不聽得有人答應。華老怒道:「你們不用喊了,快快打門進去瞧個明白。」
這三個書僮覺得主命難違,但是又不敢單獨入房,他們各把手兒在後腦上掐了一下,要增加著額上三昧火的光度,以便花妖木魅退避三舍。彼此各打了—個招呼,同時打門努力進攻。那便上了秋香的當了。昨夜秋香離房的時候,仍把房門拽上,只為他是—個細心人,倘若房門洞開,來朝被人瞧見便要破露。不如虛掩著房門,瞞過一刻好一刻,待到他們破露機關,新夫婦早已安抵蘇州了。平、吉、慶三書僮那知新房門是虛掩的,蓬的一聲,三個人栽倒了一雙半。上半截跌入房中,下半截卻在房門以外,只這一種聲響。床上的醉漢受了激響。
只不過翻了一個身,面向內,背朝外,依舊睡著了,依舊「呼他呼他」的打鼾了。華老忙問道:「裡面怎麼樣?敢是房門沒有下閂」太夫人嚇的心跳不停,忙教春香替他揉胸。三個書僮從地上扒將起來,勉強入房。但見桌子上殘肴狼藉,酒杯中餘瀝未乾。敢是新夫婦昨夜放量飲酒,以致醉倒在床。但又希奇,桌子上的杯箸卻有三付。除卻新夫婦以外,還有準呢?
三個書僮互說希奇,卻不敢揭開帳子看個明白。華老催著他們啟帳,華平道:「啟稟太師爺,帳子裡面依舊鼻息聲響,小人們德不勝妖,太師爺是當朝柱石,自有吉神擁護,請太師爺到新房中坐著,小人們才敢啟帳。」
華老點頭道:「倒也說得有理。」
便向太夫人說道:「我們一同進去鎮壓邪魔罷,夫人以為何如?」
太夫人道:「老相公怎麼忘懷了?妾身不進暗房,已有五年之久了。」
原來念佛人忌進兩種房間,一是新婚夫婦沒有滿月的房間,叫做暗房。
一是產婦娘沒有滿月的房間,叫做血房,太夫人以為新夫婦同衾合枕以後,早已如是云云,這房間便成了暗房。念佛人進了暗房,便把歷年修來的功德,完全拋於東洋大海。因此他只坐在中間,端然不動。華老見太夫人不入暗房,他便痰嗽一聲,昂然入室。太夫人道:「老相公留心著,立在房門左近便夠了,休得走近床前。」
華老笑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滅。你們不用害怕,快把帳門打開了。」
於是帳門吊起,機關破露,爛醉如泥的王好比,和衣向里睡在床上,鞋子都沒有卸下。一床錦被,只這個酒鬼壓著而臥,酒氣沖人,不可響爾。新郎新婦都不知到那裡去了?華平道:「啟稟太師爺,新床上睡著的好像是看守後門的王好比。華安秋香,蹤跡杳然。」
華老怒道:「快把這醉漢拉將起來,待我問話。」
這又是個難題了。
為著有了先人之言,恐怕是妖魔變相,平、吉、慶三書僮怎敢去推動他?三人之中還是華平膽大,在門角拾取一根木閂。在醉漢的臀上擊了一下,便即準備一個逃走的姿勢。倘是王好比,他便不走。不是王好比,他便要躲到華老背後,仗著老太師的福分,妖魔定然遠避,不敢肆虐了。拍的一聲,醉漢臀上著了一下,他只動了一動。含糊的說道:「華安兄弟,我不飲酒了,好有一比,好比『酒不醉人人自醉』。」
那時平、吉、慶三人都聽出了王好比的口音,立時膽壯三分。華吉手快,把他一把拉起。華慶拉住了他一隻耳朵,拉到華老面前,方才放手,喝問著你是守後門的,怎麼後門不守,睡到新人床上來?新郎新婦娘都到那裡去了?太師爺正在這裡,快快老實供招。」
王好比吃了這一嚇,隔宵酒意嚇去了大半,搔了搔頭顱,昨宵的事,歷歷在目,卻不見了華安秋香。自己問著自己,也不知甚麼一回事,只是呆呆發怔。華老怒喝道:「你把華安夫婦藏到那裡去了?怎麼鵲巢鳩占,別人的新床由著你酣睡。」
王好比益發急了,跪在地板上,哀求著華老道:「相爺,這是那裡說起,小人自己也不明白。分明華安夫婦陪著我飲酒,隔了一會子,華安夫婦竟不見了。好有一比,好比『眼睛一霎,老母雞變了鴨』。」
華老道:「華安夫婦是什麼時候陪你飲酒的?」
王好比道:「是在夜間請我飲酒。把那陳年的女兒酒,左一壺,右一壺,請我吃了三四壺。我只道將酒勸人,終無惡意。誰知他們存心要害我,好有一比,好比『鄉下人不識土地堂,叫做上他當』。」
華老恍然大悟道:「不好不好,華安夫婦把守門人灌醉了,一定不懷著好意,敢是潛逃去也。」
當下喝退了王好比,吩咐僕人,「察看新房中的細軟,可曾席捲而去。」
太夫人坐在外面,不入暗房,卻教丫環們到新房中探聽動靜。春、夏、冬三香輪替報告道:「太夫人不好了,床上臥的是看守後園門的王好比,不是華安夫婦。」
太夫人奇怪道:「新郎新婦呢,難道到園中散步去了。」
隔了一會兒,又報道:「太夫人不好了,華安夫婦喪盡天良,灌醉守門人,連夜逃走了。」
太夫人道:「阿彌陀佛,休得冤枉了他們。一定另有別情,他們決不會逃走的。」
其對房內眾家僮檢點東西,一切細軟都沒有帶去。華老心中很是奇異,偶然抬眼,卻見牆隅題著幾行字。華老負手去看,分明是華安的手筆。讀了一遍,又讀—遍,竟被他看破了平頭四字。不禁勃然大怒道:「可惡可惡,唐寅這小畜生,竟拐騙了秋香去也。」
太夫人隔著房門問道:「老相公說的是那一個唐寅?」
華老道:「還有誰呢,便是唐寅唐六如。他冒充了康宣,賣身投靠,專為秋香而來,現在秋香已被他騙到了,他便連夜私逃了。這一首題壁詩,便嵌著『六如去了』四個字。我竟被這小畜生哄騙了半載有餘,越想越可惱了。」
說罷,連連頓足。房外的太夫人忽的也放聲大哭道:「我的秋香,你竟忍心撇著我去了麼?」
正是:未必生離同死別,早知今日悔當初。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