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84回 扁舟載艷美在其中 佛殿題詩變生意外
秋香聽得臭烘烘的呼聲,不禁紅雲上面,悄向唐寅說道:「大爺,你太惡作劇了,這般骯髒東西,不肯倒去,卻擱在船梢,累他當茶喝。」
又聽得米田共連唾了幾口涎沫,便把破氈帽來抹嘴。又道:「晦氣晦氣,茶也是臭烘烘,破氈帽也是臭烘烘。」
唐寅接著說道:「米田共也是臭烘烘。」
當下大笑了一陣。依舊舟向前行。果在天明以前趕到了滸墅關。時候尚早,關門未放,便停泊在岸旁,守候開關。米田共搖了半夜的船,搖的乏了,便坐在船梢上打盹。燈籠里的殘燭漸漸的息滅了,曙光未露,小舟中伸手不見五指。卻聽得米田共的鼾聲正濃,唐寅和秋香並坐艙中,倚翠偎紅,暗香浮動。倘使唐解元是個道學先生,那麼不做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也做和顧橫波同睡一床而能屏絕邪念的黃道周。可惜唐解元不是道學先生,而是風流才子。半年來朝思暮想的人,也有鶼鶼鰈鰈的一日。孤舟中憐我憐卿,又沒有個監視的人。得便宜處且便宜,縱不能真箇消魂,也得假個消魂,摸摸索索的事,這是不能免的。宛比總攻擊的日子雖然有待,但在大戰以前,總有許多局部小接觸。假如尋常女子,到了這時,情不自禁,當然迎的分數多,拒的分數少。秋香姐卻不然,俏身子躲躲閃閃,連稱大爺放尊重些,大爺使不得。這隻一葉扁舟,是隨人轉側的。秋香躲躲閃閃,船便在水面上晃晃蕩盪。
米田共睡夢正酣,經這一陣顛簸,把他的好夢卻驚醒了。揉一揉眼睛,連稱奇怪奇怪,分明是風平浪靜,為什麼船兒晃個不住?難道船裡面有貓兒打架,雞兒爭鋒不成。看一看天色,恰恰曙光破露。略待一會子,關門便開放了。
明朝年間,滸墅關不比現在這般冷落,這是萬商雲集的地方。一進了關門,市廛櫛比,直接蘇城。唐寅吩咐米田共上岸買些茶食充飢。那天正是上巳良辰,桃紅柳綠,點綴春光。
唐寅聽得鄉音入耳,一處處都是軟語吳儂。更覺得精神爽快。秋香為著一宵未寐,很有些疲倦樣子。星眼懶抬,柳腰斜倚,竟微傲的睡去了。唐寅護惜名花,不敢驚他香夢,而且叮囑船家,須得緩緩搖櫓,不要使那船兒傾側,累他好夢不酣。待到午前,船已進了閶門水關,離著桃花塢不遠。迎面的船,高喊著來船扳梢,才把秋香喊醒了。抬了抬倦眼,便道:「大爺,這裡離府上多少路程?」
唐寅笑道:「這是我們自己家裡,你把府上兩個字用得不當。娘子,快要泊岸了。到了那邊,一定有許多書僮婢女,伺候海濱。只為老祝已回去通知過了,我們八位娘娘都是大賢大德,很有《周南》《召南》之風,知道娘子到來歡迎恐後,一定不會妒忌的。」
秋香聽了,芳心略定。米田共道:「前面便是唐府的照牆了。」
唐寅道:「我們的船隻便停泊在照牆後面的石踏步旁邊,你看照牆後面可有什麼僕婦人等在那裡伺候?」
米田共道:「只見照牆不見人,大約大爺府上還沒有人知曉你回府。」
唐寅暗暗奇怪,怎麼河岸無人?竟出於自己意想以外。便想翻老祝授計的時候,自己曾問及家中是否安寧,老祝道:你改稱華安,你卻安了。府上八美,怎會安寧?我問他怎樣不安,老祝又不肯直說。只道你到了家裡,自會知曉。現在看這情形,莫非家中有了什麼變端不成?唐寅想到這裡,不免有些擔心,然而不肯露於顏色。停舟以後,叮囑秋香道:「娘子,你暫坐舟中,待卑人先行上岸通知他們以後,遣發轎兒接你入門。」
說罷,匆匆的上岸而去。
唐寅到了岸上,轉過照牆,望見了自已的大門,不禁怦的一跳。接著倒抽了一口冷氣,但見大門閉得緊騰騰,上面貼著一紙布告道:
本宅改作家庵,早把大門封鎖,
以便靜坐蒲團,虔修佛前清課。
厭看車水馬龍,愛聽晨鐘暮鼓。
一應舊日親朋,無庸高軒光顧。
這一紙布告,分明是大娘娘陸昭容的手筆。看來他已存著出世的思想了。但不知他可曾在佛前祝髮?其他的七位娘娘又是怎麼樣呢?唐寅正在呆想的當兒,卻聽得有人在後面喊著道:「這不是大爺麼?」
唐寅回頭看時,卻是個小尼姑。似曾相識,卻記不起他的法名。忙道:「小師太,你喚什麼我卻忘懷了。」
那小尼道:「大爺貴人多忘,我是觀音堂中的妙珠啊。」
唐寅恍然明白,原來他的三夫人九空喜和尼姑往來。每逢佛誕,妙珠常到府中來送素齋的,所以覺得似曾相識。當下把妙珠估量了一下,便道:「妙珠師太,你到這裡做什麼?」
妙珠笑道:「大爺出門以後,杳無音信,拋下了八位娘娘。求神問卜,總說吉少凶多,大娘娘一聲長嘆,便把并州快剪刀,剪去了頭上青絲。七位娘娘都是照著大娘娘行動的,大娘娘立志削髮修行,其他七位娘娘也跟著大娘娘削髮修行。便把解元府改作了唐氏家庵,又聘請小尼做客師。每逢念經時,小尼也跟在裡面做佛事。遇有善男善女到庵堂中來隨喜,八位師太不便酬應,便由小尼做招待。唐寅聽了,嗒然喪氣。便道:「小師太,我已安然回來了,他們也不用做尼姑了。我要到裡面去,快教他們把這大門開放了。」
妙珠道:「大爺要到裡面去隨喜隨喜,小尼可以引導大爺到佛堂中去參觀佛像。大爺要和八位師太會面再也休想。你不見大門貼著的字條,無論什麼人都不招接麼?」
唐寅道:「這字條是什麼時候貼的?」
妙珠道:「大概已貼了三四個月。」
唐寅道:「既這麼說,我便央告你引導入內隨喜則個。」
妙珠道:「正門是不開放的,走了側門罷。」
便引著唐寅去敲那側門。剝啄幾聲,便有一個老佛婆出來開門。見了唐寅,便問客人是誰?唐寅道:「我不是客人,我是這裡的主人,今天回來了。」
老佛婆道:「你便是唐大爺麼?可惜遲來幾個月。你若在去年十月里回來呢,八位娘娘齊來出接。捧寶也似的捧你進去,如今嫌遲了,八位師太苦志清修,甚麼男人都不願見面,你只好在大殿上瞻仰瞻仰佛像罷。」
唐寅皺了皺眉兒,連聲長嘆。妙珠引著他上佛殿,這座佛殿便是解元府中的大廳。居中一方匾額,原名叫輪香堂,便是「香滿一輪中」的意思。現在呢,匾額上面糊著黃紙,寫的是「慈光普照」四個字,也是大娘娘的手筆。唐寅問妙珠道:「這四個字是什麼時候寫的?」
妙珠道:「大概也有三四個月了。」
唐寅見居中供著佛龕,上面掛著歡門。兩旁封條字畫,都已收拾乾淨。桌子上磬子木魚,以及攤著的經卷,色色完備。地上平列著八個蒲團。妙珠道:「大爺,你想可憐不可憐?如花如玉的八位娘娘,現在變著頂上顯圓光的八位師太。仔細思量,都是大爺所作的孽。大爺,你在外面迷戀著誰,一向雁杳魚沉,不想回來?」
唐寅把袖掩面,哽咽著說道:「這都是我唐寅不好,如今懊悔嫌遲了。小師太,央求你到裡面通知八位娘娘,說我回來了,快請相見。」
妙珠道:「通報也無效,他們是出家人,你是俗家人,各走各的路,何須相見。」
唐寅道:「小師太,無論如何總得請你去通報一聲,我想他們憶念前情,決不會拒絕相見。」
妙珠道:「通報便替你通報,但是見與不見,我卻不能作主。」
說罷轉身入內。唐寅待要跟著進去,卻被老佛婆拖住道:「大爺進去不得,這是師太們的禪房重地,怎容你去亂闖?快請到廂房中去坐坐。」
說時硬把唐寅拖入廂房裡面,送了一杯茶,教他靜聽裡面消息。唐寅道:「好好的自己家庭,卻不許我亂闖,真箇『香伙趕走和尚』了。」
老佛婆冷笑道:「誰教你忘卻家庭呢?你早幾個月回來,這便是解元府,任憑你到處走動。遲了幾個月回來,這便是唐氏家庵。你要亂闖亂行,萬萬不可。」
唐寅低垂著頭,做聲不得。隔了一會子,妙珠從裡面出來,向著唐寅發話道:「大爺吩咐小尼入內通報,小尼不肯,大爺偏要小尼去。小尼見了八位師太,碰了一鼻子的灰。」
唐寅道:「怎麼碰了一鼻子的灰?」
妙珠道:「小尼才說大爺回來了,大師太便發話道:『我們家庵裡面,那有什麼大爺回來?敢是人家的男子走錯了門戶。』
小尼道:『這位大爺不是別人,便是唐府的主人唐大爺。』
八位師太聽了,都是柳眉倒豎,杏眼圓睜。
說這座家庵中的主人便是我們八姊妹,那有什麼糖大爺鹽大爺。你快快遣發他出門,休得在這清淨佛地羅唣不休。說罷又把小尼埋怨了許多話。這都是你大爺害著小尼,無端碰這一鼻子的灰。」
唐寅仰天嘆道:「蒼穹蒼穹,我唐寅竟有這樣的一日麼?活在世上,也覺無顏。也罷,待我題一首絕命詩罷。」
便向妙珠討了筆硯,磨得墨濃,蘸得筆飽,落筆颼颼的在佛殿上題了四句詩道:
西方大士居中坐,貝葉經攤法象前。
佛地拚成歸宿地,堂堂七尺赴重泉。
妙珠和老佛婆都是不通文理。便來請問唐寅,這四句詩作何解釋?唐寅講了前兩句,他們顛頭播腦,都說不錯。講到後兩句,老佛婆道:「大爺這是使不得的,清淨佛地,怎容大爺覓死。」
妙珠道:「大爺休得存這短見,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七尺之軀?『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聽得大爺出門在外,另有相好。便在外面立個門戶,一夫一婦,白頭到老,有何不可?」
唐寅掩著面道:「小師太有所不知,我害著他們八姊妹晨鐘暮鼓,斷送青年,教我良心上如何說得過去?惟有拚卻一死,也好減少我的罪惡。」
說時擦淚不休,擦得眼皮上紅紅的,倒賺得妙珠和老佛婆都在旁邊掉淚。妙珠道:「大爺越說越傷心了,無論如何,小尼總不能讓你在大殿上覓死。」
老佛婆道:「大爺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但是除卻死法有活法。」
唐寅道:「什麼叫做死法活法?」
老佛婆道:「你要死在佛殿上,叫做死法。你若央告我佛婆,到裡面勸勸這八位師太,可肯看著我老臉,和你會這一會,這叫做活法。」
妙珠扁著嘴道:「你的臉有這麼大,不用說罷。到裡面去,又得碰一鼻子的灰。」
唐寅道:「待我寫一紙悔過書,央求老佛婆替我送給八位娘娘。」
老佛婆道:「這裡沒有娘娘,我是不送的。」
唐寅道:「好好,不喚娘娘,我也喚他師太便是了。」
說罷攜著文房四寶,到廂房中去修書。妙珠和老佛婆都跟隨入內。
唐寅道:「你們不用相陪,當著你們,我是寫不出書信的。」
兩人那知是計,退了出去。
唐寅見他們退出,趕把廂房門掩上了,又加了閂。兩人在門外叫喚道:「大爺怎麼賺了我們出外,閉門落閂。」
唐寅不採他們,卻喃喃的自言自語道:「也罷,不死在佛殿上,便死在廂房中也好。唉,蒼天蒼天,不料一榜解元,名重當世的唐寅,只落得如此結果。『閻王法定三更死,斷不留人到五更。』待我解下絲絛,懸樑自盡了罷。」
只這幾句話,把門外的妙珠和老佛婆嚇個半死。妙珠忙著到裡面去通信,老佛婆不住的敲門,連喚大爺使不得,萬事總有個商量。唐寅在裡面只不做聲。老佛婆待向裡面窺這一窺,無奈廂房的門,密不通風,更無隙縫可窺。正在惶急當兒,猛聽得弓鞋細碎,接著鶯鶯燕燕的聲音,都說怎麼好,怎麼好,快把廂房門打開了。原來八位娘娘率領了許多書僮婢女,都來救護。唐興、唐壽下死勁的在門上拳打腳踏,畢竟他們力大,把門兒打開了。大娘娘早在門外高喚著大爺不要當真,這都是假的。忙領著七位娘娘擁入廂房。他們以為唐伯虎早已掛在樑上,所以急匆匆的前來解救。但是希奇,進了廂房,卻不見唐寅的蹤跡。八位娘娘面面相覷。都說我們大爺卻到那裡去了?忙問老佛婆,老佛婆也是愕然。明明大爺在裡面,難道大爺會土遁,霎時遁去了不成?忽聽得書櫥後面,笑聲逗露。且笑且說道:「娘子們用得好計,已被卑人窺破了虛實。用一個苦肉計,管教你們一齊出來和我相見。」
說罷,從容不迫的從書櫥後面轉身出來,向著八位娘娘依次奉揖,慌的他們萬福不迭。陸昭容道:「你一去半載,消息不通,直到今天,方才載美回家。你要娶九房妹妹,我不攔阻。但是不該把我們拋撇半年。這般薄悻無情合該受些教訓。因此連夜預備把家庭假扮佛堂,好教你回來的時候吃這一嚇。」
唐寅道:「你們的詭計,怎禁得明眼人立時瞧破,何嚇之有?」
陸昭容道:「你既不嚇,何須覓死?」
唐寅道:「我的覓死是假的啊!」
羅秀英道:「覓死是假,受嚇是真。」
九空道:「我們在遮堂門後窺見你愁眉淚眼,頻頻太息。」
春桃道:「你既不嚇,為什麼題這絕命詩?」
馬金鳳道:「大姊的錦囊妙計,總不會被你立時看破。你休說這現成話。」
眾美人七張八嘴,都不信大娘娘定下的秘計,會得被唐寅窺破。唐寅含笑不語,待到眾美人喧聲稍止,便道:「列位賢妻,若不提出一個真憑實據,你們怎肯相信?卑人未進門庭,便知道是你們串的一齣戲文。比及上了佛堂,益發知道自己的所料非虛。我討取筆墨題這一首絕命詩,這是我點破你們的詭計,並非真箇題什麼絕命詩。」
陸昭容道:「你又要強詞奪理了。我恰才在遮堂門後,聽得你講給他們知曉,分明要在佛堂上面做你的歸宿之地,怎說不是絕命詩?卻是點破我們的詭計?」
唐寅道:「大娘,我和你同到外面去讀這壁上題詩。你是金陵才女,讀了這首詩,便知卑人所言非謬。」
於是唐寅陪著八美,同上佛堂,壁上四句詩,兀自墨跡未乾。要是這四句詩不是平頭書寫,還能夠瞞過金陵才女陸昭容。現在呢,每句平頭,自有用意。陸昭容但看平頭四個字,卻是西貝佛堂。分明唐寅點破這佛堂是假的,不禁又喜又惱。喜的是夫婿多能,不愧江南第一風流才子。惱的是自己定下的妙計,不能懲戒這輕薄夫婿。羅秀英忙問唐寅,難道我們設立的佛堂,其中還有破綻不成?
唐寅道:「破綻正多咧。第一個破綻,大門上黏貼的布告,據妙珠說已粘貼了三四個月。但是一幅薛濤箋,顏色猶新,分明未受著雨淋日炙。大約粘貼的日子,不是今朝,便是昨夜,怎說有三個月之久呢?第二個破綻,據妙珠說,這佛堂也設了三四個月。牆上封條字畫撤去已久,但是牆壁上面,色分深淡。封條障蔽的所在,色淡而無塵。封條不遮的所在,色深而有塵。留著這痕跡,便知道牆上的封條字畫,撤去未久,不是今朝,便是昨夜。怎有三四個月之久呢?第三個破綻,匾額上糊的黃紙,漿痕猶在。」
陸昭容含嗔說道:「便宜了你這薄倖郎,可惜我們疏忽了一些。」
便即吩咐妙珠和老佛婆把這佛堂收拾了罷,所有一應東西,送還了觀音庵中老師太。過了一天,我們再來寫願。又吩咐唐興把門上和匾上粘的字樣揭去了,免得傳揚出去,惹人家笑話。又吩咐唐壽傳諭廚房,快快搬出預備的酒席,替大爺接風。唐寅道:「還有一個人沒有上岸呢。」
陸昭容道:「我倒不知,他是誰啊?」
唐寅道:「便是卑人為著他顛倒夢想的人。他叫做秋香,老祝說的,『再來一個八變九,九秋香滿鏡台前』,卻是兩句佳讖啊!」
陸昭容喜道:「原來第九位妹妹來了,你何不早說,卻教他冷清清坐在舟中。」
當下吩咐轎夫,用著自己的轎兒,把九娘娘接取上岸。又吩咐家人把正門開放了,要教九娘娘的轎兒直入正門,在轎廳上面下轎。又叮囑著七位娘娘,待到九娘娘的轎兒進入了大門,我姊妹們都到轎廳上去迎接。
唐寅聽了,暗暗快活。我們的八個嬌娘,全無妒意,大有《周南》《召南》之風。忽的轎夫急匆匆的進來稟告道:「啟稟大爺和列位娘娘,河濱並沒有停泊著九娘娘的坐船。」
唐寅怒道:「你們都是飯桶,待我來領你們去,便知端的。」
當下領著轎夫,徑出大門,走到照牆旁邊,只停著一乘空轎。趕往河濱看視,不禁喊了一聲苦也,原來方才停泊的小舟,已不知搖到那裡去了,正是:佛殿題詩原是假,扁舟載艷又成空。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