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82回 娘子軍秘密解圍 女兒酒殷勤獻客
華老和何知縣談話,聽得門外有縱笑之聲,以為家僮無禮,擅敢揚聲大笑,目無長上,因此厲聲吆喝。比及揭簾入內伏地請罪的卻是他的心愛書僮華安。不覺怒氣消失了一半,便道:「華安,你是熟諳禮貌的,官長在座。怎敢揚聲大笑,有失體統?」
唐寅道:「啟稟相爺,只為唐解元和小人是同鄉,小人雖未曾和唐解元見過一面,但是衷心佩服已非一日。方才聽得他身遭冤枉,要被錦衣衛捉解到京,小人雖和他非親非戚,不過唐解元遭了不測,蘇州便缺少了一位有名才子。為這分上,小人暗暗的代為納悶,恰才在門外伺候,聽得何老爺報告詳情,知道唐解元的冤枉,便是他本人昭雪的,非但脫然無罪,而且當今皇帝還稱讚他是一名有氣節的解元。那不但是唐解元一人的榮幸,凡是蘇州人大家都覺得榮幸。小人一時樂極忘形,不禁揚聲大笑,比及自己覺察,已是懊悔莫及,伏乞太師爺原諒恕罪。」
華老點頭道:「你也講得有理,以後謹慎一些便是了。今天事出無心,不來罪你,起來罷。」
唐寅謝了主人,站立一旁。華老道:「恰才聽得你忽害瘧疾,現在好了嗎?」
唐寅道:「仰賴太師爺洪福,恰才小人似瘧非瘧的顫過了一會子,現在已好了。」
華老道:「你今晚便要成婚,快去預備,不須在這裡伺候罷。」
唐寅喏喏連聲,退了出去。何知縣道:「貴管家胸有學問,門生是曾經領略過的。這般大才,屈在僮僕裡面,端的可惜。」
華老道:「為著他小有才情,已把他升為伴讀,不日便要免除他的奴籍,和西賓一般看待。只為小兒經他指導以後,進步異常迅速。老夫破格用他,也不埋沒他這一番功勞。」
何知縣又頌揚他老師的度量寬宏,求賢若渴。又談了一會子方才起身告別華老相送,不須贅敘。
他送過何知縣以後,恐怕二媳婦得了警報,替著表兄擔驚便到裡面把唐寅脫然無罪的事報告了一遍。二娘娘知道了。便把一場驚恐化作雲煙,那時眾姊妹都忙著替秋香整裝,唐寅在外面也有眾弟兄從中幫忙。華老夫婦預先吩咐,新郎新婦今晚在鴛鴦廳結婚坐筵以後,不須叩謝主人,便可送入洞房。所有外宅僮僕,內堂丫環,都在後花園赴宴,以表慶賀。過了三天,才許新夫婦參拜主人主母,同時便把秋香認作義女,把華安升作西賓。華府眾人不得再喚他華安,須得喚一聲康宣康師爺了。為著華安秋香人緣很好,外面僮僕,裡面婢女,不約而同的各各湊著銀錢作為賀禮,而且都更換了新衣,到後花園去吃喜酒。惟有石榴不去湊熱鬧,倒在床上低聲哭泣。新婦結婚禮節不須重言申明只為《唐祝文周傳》中紀載的結婚,已敘過的有文徵明、周文賓兩家喜事,此番唐寅和秋香結婚,編書的不妨從略。
只說在鼓樂聲中參天拜地。一一都已完畢,待到送入洞房,這兩個呆公子知道鬧新房的時候已至,野心勃勃藉此要向秋香報仇。大踱道:「阿阿二,快快走啊。」
二刁道:「到了新房中,不要忘記了,我捧了秋香的面孔,和他親幾(嘴)。」
大踱道:「我我捧了香的腳,脫脫他的鞋子,還還有襪襪套,腳腳帶可可要一起剝去?」
二刁道:「最好一起剝去。宛比剝粽幾(子),剝剩一隻白喜(水)粽。」
大踱道:「白白水粽,是是有糖的,香香的腳,是是有礬的。」
二刁道:「今夜便宜了半仙,新被新褥,又有新娘雞(子)同睡,我可以套了唐詩的句幾(子)送他兩句詩。叫做: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直身。」
大踱道:「這這時,怎怎麼講?」
二刁道:「半仙和秋香興雲作雨,這不其(是)小樓一夜聽春雨嗎?到了明朝,他不做書僮了,這件直身可以賣去了。不其(是)叫做深巷明朝賣直身嗎?」
大踱道:「我也來套套唐詩。」
於是期期艾艾的念道:
春眠不覺曉,秋香實在好。
夜來雲雨聲,礬落知多少?
二刁道:「什麼叫做礬落知多少?」
大踱道:「這這便是香的纏纏腳礬啊。」
兩個踱頭且講且走,徑向後花園而去。那時僮僕丫環,男女分席。男的在看雲軒坐席,女的在聽松齋坐席。新夫婦的房間,卻和後花園相近,並列三間。中間是坐憩,左間是書室,右間是新房,都是朝南平屋,去年才落成的,煥然一新,尚無他人住過,好像專為他們伉儷而設。看雲軒聽松齋兩處,正在開懷大飲,笑語喧譁。唐寅被華平拉去,定要他陪著飲酒。新房中只有兩名小丫頭桂香、菊香伴著。秋香坐在燭影搖紅之下,益發見得艷麗非常。大踱、二刁鬼鬼祟祟的在四下里探望,知道這是一個大好的機會。只須闖將進去,管教秋香沒處逃奔,呆公子互相招呼,大踱教二刁休得敲動口頭鑼鼓,二刁教大踱休得香啊香啊喊將進去。大踱道:「阿阿二,休休放風聲。」
二刁道:「老沖(兄)我們去鬧新房,是用侵的方法,不用伐的方法。」
大踱道:「這這話怎怎講?」
二刁道:「這其(是)半仙講《左傳》講給我們聽的。
叫做列國交鋒,有鐘鼓曰伐,無鐘鼓曰侵。我們這番鬧新房,你不打口號,我不敲鑼鼓,教他們出其不意,這便其(是)用侵的方法,不其(是)用伐的方法。」
大踱道:「阿阿二,快快侵啊?」
二刁道:「老沖(兄)不要想(鄉)這叫做銜枚疾走,不聞號令,但聞人馬之行聲。」
這一對難兄難弟,走近新房,彼此亂搖著手禁止聲張,先在窗縫中窺這一窺。卻見紅燭光中,秋香打扮的和天仙一般,打著偏袖坐在床沿上,端然不動,兩名小丫環在旁邊打盹。大踱不知不覺的道了一個妙字,二刁兩手亂搖,才嚇的大踱不敢開口。於是兩個踱頭,一轉身便把門帘揭起搶步入房。一個道:「我我來摸小腳。」
一個道:「看你再逃到那裡去,我來親你的幾(嘴)摸你的……」
話沒說完,卻不見了新娘子。只見帳門下垂,銀鉤微動,似乎有人躲在裡面一般。兩名小丫環看著新床,向兩位呆公子努嘴。大踱道:「阿阿二,香香在床。」
二刁道:「他躲在床中,再好也沒有,沖衝來來。」
於是呆公子怎敢遲延,彼此都揭起著帳門,把羅帳洞洞開放。不揭時,萬事全休,一揭時,嚇的這一對難兄難弟一個兒眼睛像地牌,一個兒眼睛似二筒。原來羅帳中躲著的不是秋香,卻是大娘娘杜雪芳、二娘娘馮玉英。只為呆公子不會幹什麼秘密事,他們要向秋香惡作劇,早於不知不覺中口頭迸露,被兩位娘娘知曉情由。二娘娘足智多謀,便約著大娘娘來到新房裡面定下這個計較一面叮囑秋香,倘然兩位公子到來,你只躲入後房,我們自有退兵之策。一面密遣丫環,沿途偵探兩位公子的行蹤,隨時報告。可笑呆公子自詡秘密,以為用的是侵的方法,不是伐的方法。誰知他們的一舉一動,早經那些女探子頭報二報的報上中軍帳來。
二娘娘知道這難兄難弟轉瞬便要光降了,於是妯娌二人同入羅帳,盤著膝兒,跌坐在羅帳裡面,卻教秋香在帳門外面坐著。他們要闖入,一定要在窗縫中窺這一下,呆公子的脾氣,二娘娘是深知其細的。比及聽到窗外有一個妙字,躲在帳中的二娘娘悄悄的通知秋香道:「你可以躲到後房中去了。」
秋香怎敢怠慢,驚鴻一瞥的躲入後房。布置完畢,呆公子早入新房,二娘娘故意把帳門拽這幾下,好使那銀鉤動搖。兩個小丫環向呆公子努嘴,也是二娘娘預先指使的。呆公子毫不疑慮,以為秋香怕羞,躲入羅帳中去了。揭開帳門看時,卻是兩尊玉皇大帝。一齊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各向丈夫申斥道:「你來做什麼?」
大踱還想支吾,二刁的懼內勝於乃兄,拉著大踱返身便走道:「老沖(兄)快些走罷。」
大踱身不由主,也跟著二刁便跑。跑了一程方才氣喘吁吁的站立在太湖石下。兄弟倆各把雙手抹著額上的汗,向地上亂灑。大踱道:「阿阿二,奇奇怪,今今夜碰碰見了花粉煞。好好的香,眼眼一霎,變變了兩婆娘。」
二刁道:「都是老沖(兄)不好,戇頭戇腦,開口見喉嚨,泄漏了軍機,被他們知宵(曉)了,請出小小(嫂嫂)和我的家雞(主)婆,行這退兵之計。」
大踱道:「香香可惡,第第一次請出媽,第第二次請請出大娘娘,此此仇……」
說到這裡,氣急敗壞的說不下去。二刁接著說道:「此仇不報,非為人也。老沖(兄)今夜鬧不成,明天去鬧;明天鬧不成,後天去鬧。好在新房裡面三朝無大小,不見得小小(嫂嫂)和我們家雞(主)婆,天天去躲在新房裡。老沖(兄)啊,過了這一夜,明天再去報仇罷。」
於是兄弟倆沒精打采的去了。那知道到了來日,這仇便報不成了。只為秋香已隨唐寅去了,兄弟倆一腔憤恨,沒處發泄,卻去尋那桂香菊香兩雛婢,痛責他們不該努嘴,和秋香通同一氣,教公子爺上當。菊香道:「公子錯怪了丫頭,這是我們的好意啊。」
呆公子忙問什麼好意?桂香道:「我和菊香向公子努嘴,是通知你們休得揭帳,帳中躲著的是兩位娘娘。我們不好明言,只好努嘴。」
呆公子聽了此言,確有理由,便承認是自己誤會,錯怪了小丫頭。這是後話,表過不提。
且說兩位娘娘行了這個退兵之策,笑著下床,便教小丫環把後房匿著的新娘子扶了出來。
笑說道:「這個難關已過,我們也得回樓去了。」
秋香道:「婢子恭送兩位少夫人出房。」
大娘娘道:「你不用這般客氣。你是新娘子,無須相送。便是婢子二字,也得尊謙謹璧。過了三天,翁姑把你認為義女,你便是我的小姑了。」
二娘娘道:「不但是小姑,還得尊稱一些。」
大娘娘笑道:「還得喚你一聲師母咧。」
二娘娘道:「三天以後我和秋香有三般稱呼。一是小姑,二是師母,還有一個稱呼,我不說了。」
大娘娘道:「還有什麼稱呼呢?」
二娘娘道:「到了那時,自會知曉。」
便即勾著秋香的頭頸,輕輕的湊著他耳朵說道:「我還得喚你一聲表嫂咧。」
秋香微微一笑,芳心中十分安慰。只要二娘娘有這一句話,便可以證明自己的夫婿,卻是千真萬確的唐寅。不提兩位娘娘各回閨樓,對於自己的夫婿還有一頓相當的訓斥,且說看雲軒中的僮僕,都是開懷歡飲。對於華安百般頌揚,都說華安的做人異常周到。自己有了妻房,還肯替兄弟們懇求主人提早日期賞配丫環。方才我們在二梧書院中多說多話真是胡鬧。大廚房裡的小楊道:「華安兄弟真箇是正大光明的大丈夫,他不肯奪人之好。」
看守後花園門的王好比,尤其把華安夫婦說的人間罕有,世上無雙,左一個好有一比,右一個好有一比,都是一番拍馬式的頌詞,而且通篇叶韻他說:「華安兄弟的本領,實在高妙。好有一比,好比『額角上放扁擔,叫做頭挑。』相爺為著他的本領刮刮叫,派著他在書房承值,自在逍遙。自從師爺辭館,華安弟的福星高照,天天伴讀書房,做了僮僕中間的頭腦。水桶也不提,便壺也不倒,和兩位公子同坐同食,何分大小。穿了開擺直身,戴了烏紗羅帽,這般氣概,好算是青衣隊中的大好老。蘇州祝枝山的才學,人人都曉,但是和華安兄弟吟詩作對,也不能把他難倒。有了他的學廣才高,合該娶一個花容月貌。我們不須妒忌,不用懊惱,從來米有糙白,貨有低高。華安兄弟人既乖巧,又是富有才調,自然相爺見了心愛,太夫人見了討俏。我們這輩粗人,怎好和華安兄弟比較。他是山上的松,我們是岸旁的草;他是雲間的白鶴,我們是枝頭的小鳥。他把筆桿兒輕輕一搖,勝於我們一天到晚,忙個不了。好有一比,好比『豆腐店做了一朝,怎及肉店裡的一刀』。又有一比,好比『老鸛一踱,勝於麻雀千跳』。」
王好比為什麼對於唐寅這般的竭力恭維?只為已被唐寅灌了許多米湯。
唐寅在結婚以前,特地到王好比房中去聊絡感情,很懇切的向王好比說道:「小弟和老哥是向來很疏遠的,老哥掌管後門,小弟伴讀書房,一月之中,難得有幾次見面。現在相爺恩賞小弟完姻,所撥的住宅恰和老哥的房間相近,從此以後,我們便是近鄰了。俗語道的好:『金鄉鄰,勝於銀親眷』。我們小夫婦無知無識,一切都要你老成人指教。」
說時,又從衣袖裡摸出四兩銀子,用紅紙包裹著。說這區區東西,算是投贈高鄰的敬禮,老哥倘肯賞臉,一定要收納的。王好比平日看守後門有什麼進款,整兩的銀子是難得見面的,他接受這筆厚禮,當然十分歡喜。唐寅知道財是人人愛的,又問王好比除卻金錢以外,還有什麼嗜好之物?
王好比道:「我生平歡喜三酉兒,尤其歡喜人家請我喝個爛醉,不須自己破費分文。好有一比,好比『嘴上抹石灰,白吃』。」
唐寅道:「那麼老哥合該有吃運。太師爺賞給我一壇女兒酒,這是紹興孫翰林送與太師爺的,共有四壇。太師爺為著我伴讀有功,才分賞一壇與我。聽說紹興地方的風俗,富家生了女兒,便即做酒若干壇埋藏地窖。待到女孩兒及笄以後,有了夫家,出嫁的日子,便把窖藏的酒取出餉客。這便叫做女兒酒。窖藏的年數,多或二十餘年,少或十六七年。所以滿滿的一壇酒,到了開壇日只剩了半壇。其味很厚,會飲酒的當做至寶看待。我是不會飲酒的,無論女兒酒,男兒酒,大概飲不滿三杯。你老哥既是洪量,我便請你飲一個爽快。不過一客都是客,小小的半壇酒,不夠許多人轟飲。我的意思,這壇酒只有請我的好鄉鄰。旁的人都不許染指,你道如何?」
王好比聽到這裡,舌尖饞涎,險些兒掛地三尺。忙道:「承蒙厚賜,這是我的吃運亨通,千萬多謝。」
唐寅道:「酒還沒有喝,說什麼千萬多謝。」
王好比道:「好有一比,好比『來吃先謝,敲釘轉腳』。」
唐寅道:「你今天在席上切莫貪杯,只約略喝了一二杯便夠了。待到酒闌席散以後,我們新房裡還備著幾色佳肴背著眾人的面,把原甏的女兒酒開給你賞新。好教眾人沒分,只你一人有分。」
王好比笑道:「只有我一人獨享,益發好了。好有一比。好比『鵝食盆里不許鴨插嘴』。華安兄弟,承你的美意,我今天在席上留著酒量便是了。」
王好比和唐寅既有預約,所以同席的敬他飲酒,他只把嘴唇在酒杯上碰了一碰,便即放下。從坐席至席散,他面前篩滿的酒,一杯依舊是一杯。眾人都起著疑惑,知道王好比是著明的曬乾酒甏,怎麼今天卻是涓滴不飲。
出於眾人意想以外,王好比道:「你們說我貪杯,我今天偏偏一杯不飲。好有一比,好比『一粒骰子擲七點』。」
待到眾人散後,王好比來闖新房,新夫婦離座相迎。一個喚他老哥,一個喚他大伯。新房裡面已排列著四色佳肴,一壺美酒,請王好比坐了首席,唐寅秋香兩旁相陪。你也敬他一杯,我也敬他一杯。王好比喝了唐寅所敬的酒,當然也要喝秋香所敬的酒,這便叫做成雙杯。在先一雙兩雙,王好比很爽快的一飲而盡飲到八雙十雙,王好比有些來不得了,便道:「承蒙你們的好意,我喝的夠了,留著明天再喝罷。」
唐寅道:「老哥只喝得三五杯酒,怎說喝夠了?」
王好比笑道:「華安兄弟,你真的要捉我的酒花嗎?我已喝了一斤多,怎說三五杯。我的喝酒好有一比,好比『啞吧吃餛飩,肚裡有數』。」
唐寅道:「喝乾了這一壺,便不再添了。老哥須喝個爽快,人人都說你老哥是海量,怎麼今夜便失了風?」
從來酒醉的人,一般都有將軍性。自古道:「遣將不如激將。」
王好比經這麼一激。便即興奮起來大著舌頭說道:「華安兄弟,這一句失風的話,我是不領受的。休說再添一壺酒,兩壺也不妨。」
說時連舉著數大杯,都是一飲而盡。沒多時候,已不聽得他好有一比的聲音。
原來他已伏在几上睡著了。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