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80回 璧合珠聯佳人入選 波譎雲詭才子遭殃

華老和太夫人相見以後,談及華安對於闔府丫環,除卻秋香都不合意;這書僮眼界很高,不放秋香出去,便不能把他羈縻。還加著祝枝山詭計多端,防不勝防。夫人,你瞧著兩個孩兒分上,把秋香遣發出去罷。太夫人本是個好人,無可無不可,有什麼疑難,總和二媳婦商量。惟有今天,太夫人猜不破二媳婦的啞謎兒,怎麼留住了秋香,便可留住華安?秋香嫁了華安,反而不能把華安留在相府,惟有大媳婦的說話,入情入理要把華安久留在相府中伴讀,非得把秋香賞他為妻不可。便道:「老相公,既然這般說法,妾身只得遣發他出去應選。不過妾身已應許了他永遠在我左右侍奉,現在要叫他出去,也得好好的勸他一番。老相公請便,妾身自會向他開導。」 華老拱手道:「那麼此事全仗夫人好好的勸導了。說罷,自回書院而去。那時秋香不在左右,太夫人遣人喚他到來,把華老的一番意思向他說了。秋香聽了,雙淚直流。跪在太夫人面前,央求他轉告相爺,收回成命。婢子矢志不移,只求一輩子侍奉你老人家。太夫人道:「你沒聽得大娘娘說的說麼?嫁了華安,依舊可以住在府中。過了三朝五朝,依舊可以侍奉我的。好秋香,起來罷!」 秋香道:「大娘娘雖然這般說,但是女子家三從四德,載在書本上面。婢子不嫁華安,便可以拿定主意。一輩子侍奉你老皇封。要是嫁了華安,他若把『天字出頭夫做主』的一句話把婢子壓住,過了三朝五朝,不放婢子入內侍奉,婢子也無可如何。再者人心難測,他娶了婢子,要是依舊不肯留在相府中,那麼婢子處於為難的地步。從他回蘇,便辜負了太夫人天高地厚之恩。要是不從他回蘇,這『出外從夫』的一句話古訓,分明把來違背了。仔細思量,還是永遠侍奉你老皇封的好。」 太夫人道:「秋香,你過慮了,料想華安決不會這般沒良心的罷?萬一華安真箇帶你回蘇,你只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太夫人只怪著華安,決不會著怪著你的。好秋香,起來罷。」 秋香道:「太夫人雖然這般開導,但是婢子思來想去,還是跟隨太夫人的好。記得昨夜和太夫人同睡,承蒙太夫人百般憐惜,要把婢子作為義女看待。果然有這一天,做了多年侍女,便可以吐氣揚眉的做那相府千金了。要是嫁著華安,一輩子做那書僮的妻房,有什麼好處呢?仔細思量,還是侍奉你老太太的好。」 太夫人道:「你又過慮了,我既已許你做螟蛉女兒,遲早總有這一天,決計不會食言的。你若不信,你便改換稱呼,你喚我親娘,我也可喚你一聲女兒,不過我的意思,要把你收為義女,也得廣延親友,大開筵宴,很熱鬧的有一番排場,好教大眾知曉。要是草草不恭的認為母女,那便近於兒戲了,好秋香,你聽了我的話,出去應選。果然被華安選中了,立對把你開去奴籍,和華安結婚。過了三天五天我便吩咐帳房,擇著吉期,備著柬帖,正大光明的邀請親朋,來看相府收納義女的盛禮,以踐昨宵的諾約。好秋香,起來罷。」 秋香道:「太夫人肯把婢子收為義女,婢子怎有不信之理?但是仔細思量,還是不嫁的好。婢子在相府中做太夫人的義女,仗著太夫人的福蔭,誰也不敢欺侮婢子。要是嫁了華安,那便不然了。太夫人縱把婢子當作義女看待,也不過在名分上好聽,實際上卻有許多難言之隱。為什麼呢?假使婢子是個青衣的身分,嫁給他一個窮小子,任憑荊釵布裙,旁人卻沒有話說。要是做了相府的義女,婢子過於寒儉,反而要惹人嘲笑。說什麼相府千金親操井臼,和小人家婦女一般。到了這時,豈不進退兩難?待要錦衣玉食,他是一個窮小子,萬萬供給不起。待要井臼親操,又是妨礙著相國的面子,仔細思量,還是侍奉你老太君的好。」 太夫人道:「秋香,你又過慮了。我把你認為義女,決不是有名無實的。我膝下無女,你做了我的女兒,怎可以草草遣嫁。不過你主人要籠絡華安,—經他點中了你,你立刻便要成婚,所有樁奩,一時趕辦不及。你結婚以後,我吩咐帳房快把五千兩紋銀,替你置備一付豐盛的妝奩。三千兩紋銀賞給你作為居家日用,你也可以呼奴喚婢,不會井臼親操了。你成親時,我還得給你珠環兩副,金釧兩雙,珊瑚瑪瑙珍珠的手飾,應有盡有,決不會虧待了你。好秋香,起來罷。」 秋香便在太夫人面前連磕了三個頭,方才起立。口中兀自說道:「婢子的心中還是戀戀在太夫人左右,最好此番出去,也和他們一般落選。這便叫做『塞翁失馬,安知非福』呢。」 太夫人道:「你跪了良久,略坐一會子出去應選罷。」 於是秋香在太夫人旁邊告坐,柳眉微皺,杏臉含愁,似乎委屈他的一般。實則他的心版上,已刻著千百個願字,他是以退為進的,越是說著不嫁,越是要求著嫁後的權利。他的三種要求都遂了,明知嫁了唐寅不免私逃回蘇,經他三次以退為進的結果,他便逃奔,太夫人也原諒他了。非但豁免作婢,而且穩穩的做那相府的義女,五千兩妝奩,三千兩津貼,穩穩的可以到手了。 以退為進,勝於以進為退。自從秋香發明了這個方法,後世重要人物往往抄襲他的秘訣,口口聲聲求退,卻是口口聲聲求進。這些要人,大概都是秋香的忠實信徒罷。閒話剪斷,言歸正傳。秋香坐了一會子,太夫人便催著他出去。 秋香道:「一個人出去羞人答答的。」 太夫人道:「我喚三香陪你可好?」 春香忙稟道:「丫頭們是不去的了,被那窮小子左一首《黃鶯兒》,右一首《黃鶯兒》,把我們種種取笑,現在還要出去,這便是『挨賣私鹽不值錢』了。」 太夫人忽的想著方才有兩名沒有成年的幼婢,不曾開列在花名冊內,不如喚他們陪著秋香同去罷。當下喚著兩名幼婢陪著秋香到東鴛鴦廳上去廳選。兩名幼婢很高興的答應了。 再說唐寅在那東廳上團團打轉,足有三十五次,卻不見秋香出來。心中好生驚異,默默的念著《西廂》句調道:「他若是到來,便春生敝齋,他若是不來,似石沉大海。數著他腳步兒行,靠著這窗檻兒待。」 此時的唐寅,只在最後五分鐘中掙扎。祝枝山的錦囊妙計所爭的只在這一著,一著不到,滿盤都空。他越是不見秋香出來,越覺得愛河多浪,情海生波。 老祝的錦囊。只怕不是如意珠罷。想到這裡,區區方寸地變成了茫無涯際的黑海。猛聽得裡面一片的催促聲音:「秋香姐快些走罷,秋香姐趕快走罷」,分明是小女子的聲音。大概是內堂雛婢,陪著秋香到這裡來了。這一片聲音,宛似一輪曉月,便覺黑海中大放光明。唐寅好生歡喜,便搭起著唱喏架子,專待秋香到來深深一揖。又聽得秋香的聲音道:「桂香、菊香兩位妹妹。不要這般催促啊,你們要去應選,盡可前行。我是萬分不願的,且在後面緩緩行走。要是你們被他選中了,我便可以免卻出去了。」 一個雛婢道:「秋香姐不去,我們也不去了,我們是沒有成年的婢女,便是選中了也沒用,不過陪著姐姐去瞧熱鬧罷了,華安哥哥指名要你出去,你不要推推卻卻使他久候了。」 三個人且行且語,說話的聲音是很輕的,不過這時候靜悄悄沒有旁人。唐寅側耳靜聽,句句入耳。暗想秋香既出中門,任憑姍姍來遲,總須走到鴛鴦廳上。我且躲在窗外,待他們進了鴛鴦廳,再去相見。於是揭開窗幕悄悄的出來,閃到轉角處靜候他們到來。隔了一會子,斷斷續續的弓鞋聲漸走漸近,斷斷,是他們停了,續續,是他們又行了。行而停,停而又行。他們果然都進了東廳了。一名雛婢道:「秋香姐,為什麼不見華安哥哥呢?」 一名雛婢道:「敢是他在西廳上罷?」 接著秋香道:「他既不在這裡,我們回去罷。」 唐寅暗想不妙,這個機會錯過了,萬難再遇。忙把衣襟一整,揭開窗幕,搶步上前,口稱秋香姐姐,兩位妹妹,華安在這裡奉揖了。接連三個深深的揖,他們還禮不迭。唐寅道:「這位妹妹沒有請教你的芳名。」 那雛婢道:「華安哥哥,我叫做桂香啊。」 唐寅道:「桂香妹打扮的很不俗啊。我也贈你一首《黃鶯兒》: 妹妹愛梳妝,真不愧,桂花香。 輕輕年紀玲瓏樣。 瘦瘦容龐,淡淡衣裳。 小姑未解春心,且到了,年華三五,預備做新娘。 桂香妹對不起,且到了十五芳齡,再和你做媒罷。這位妹妹的芳名,還得請教。」 那雛婢扭扭捏捏的說道:「我叫菊香啊。桂香十三歲,我比他大一歲。你也不見得中意的罷。」 唐寅道:「無論中意不中意,我總贈你一首《黃鶯兒》: 妹妹愛芬芳,真不愧,菊花香。 東籬嫩蕊無人賞,未許輕狂,雖敢輕狂,求凰曲子今休唱。 且到了,年華二八,趕製嫁衣裳。 菊香妹對不起,待到了二八芳齡,我來替你做媒罷。」 桂香菊香畢竟年齡幼稚,未解風情月意,都說華安哥哥多謝你,千萬放在心上,到了那時,你不替我做媒,我是不依的。唐寅笑道:「兩位妹妹放心,我是決不食言的。秋香姐那麼輪著你了。可要贈你一首《黃鶯兒》?」 秋香笑道:「你道了一句不中意的便夠了,唱什麼黃鶯兒呢?」 唐寅笑道:「秋香姐,你要小弟說中意,小弟便立刻道出一百個中意。你要小弟說不中意,任憑刀加頸上,劍指胸口,小弟決不肯道一個不字。秋香姐聽者《黃鶯兒》來了。 生**秋香,待飈下,不能飈。 西廂待月渾相像。 你是鶯娘,我是弓長,勾消一筆風流帳, 我與你,姻緣美滿,戲水效鴛鴦。 秋香姐,小弟點中你了。洞房花燭以後,做一對戲水鴛鴦罷。」 秋香啐了一聲,羞的兩朵紅霞,直透芙蓉頰上,向著雛婢說道:「兩位妹子,我們進去罷。」 這時候華老遣著華平來探消息,唐寅道:「華平哥哥,小弟已點中秋香了。」 華平翹著大拇指道:「這是頭兒腦兒頂兒尖,華安兄弟,你多麼大的福分啊。」 唐寅笑道:「這都靠著太師爺的宏福,小弟要到書院中去叩謝大恩。」 於是跟著華平同到書院中見了華老,自有一番感激涕零的說話,無須細表。華老道:「華安,你的眼力很好,闔府丫環你都視若無物,單單看中了秋香。他不但面貌好,性情好,而且書函文墨,女紅針黹,件件都好,你主母曾向我說,這個使女將來要認為義女,替他擇配一個如意郎君,斷不嫁低三下四之人。現在賞給你做妻子,是我夫婦倆特別破例。你謝了我,還得進中門去謝謝這位老主母。」 唐寅道:「小人謝過了太師爺,正想要去謝謝老主母。小人沒有太師爺、太夫人這般特別加恩,只好永遠埋沒在僮僕中間,永遠捱受老祝的嘲罵。現在不怕他了,他要嘲罵小人,小人便可扭住了他,和他評理。看他再敢這般大言不慚,目中無人。」 華老道:「你既感激我們倆的大恩,從此以後你該怎樣圖報?」 唐寅道:「小人安排著粉身碎骨,報答大恩。」 華老道:「也不要你粉身,也不要你碎骨,我只把那大郎二郎付託與你。我也不想他們飛黃騰達,和我一般。我只希望今年應試,他們都考取一名秀才,總算讀了多年的書,有了一個交代。這個責任你能擔當得起麼?」 唐寅道:「兩位公子的天賦並非愚魯,只為以前西席教授無方,以致艱於進步。一經小人指導,公子們的學問已非昔比了。若要博得一名秀才小人以為易如探囊取物,情願在太師爺面前負著全責。至於將來科第的問題,考取兩榜,卻不敢必。考中一名舉人,這也是意想中事。太師爺但請放心便是了。」 華老掀髯笑道:「大郎二郎若有寸進,這都是你的功勞,正不枉我一番抬舉也。你的主母在紫薇堂上坐著快去謝賞罷。」 唐寅辭了主人,便到裡面去拜謝太夫人。才到中門旁邊,管家婆已向他殷勤道喜,唐寅笑道:「這都是仗著乾娘的福分,才有這一天。拜託乾娘到裡面去稟告太夫人,說書僮華安特地前來謝賞。」 管家婆教他在中門外暫立,自到裡面通報,無多時刻,出來回復道:「太夫人有命。教華安無須謝賞,且待結婚以後,向太師爺太夫人行禮便是了。」 唐寅知道太夫人忙著替秋香整妝,無暇和他相見,只得退了出去。才到外面,聽說華老盼咐老總管替他們新夫婦安排一切結婚禮節,又令家丁們在後花園打掃幾間房屋。一切器具床榻,早早布置,作為華安藏嬌之屋。大廚房小楊也奉太夫人之命,趕辦喜筵。他是很感激華安兄弟不肯奪人所好,所以今天辦的菜餚,不惜工本,特地討好。東鴛鴦廳作為拜堂的地方,掛燈結采,好不光耀。唐寅已卸除了羅帽直身,戴著文生巾,穿著海青,手搖摺扇,足躡皂靴,已不是奴才打扮了。樂工掌禮等人,可以一呼即至,俗語說的好:「有錢不消周時辦。」 一切結婚手續,正在布置之中,忽的門公王錦入內察報說,啟稟太師爺,無錫縣知縣何戡何老爺來了。 列位看官,須知這位何知縣便是前書四十二回中。大踱二刁和他扳談的人。他見兩位呆公子不成模樣,曾道兩句「龍生犬子,鳳生雞雛」,後來被華老知曉了,做了一首詩向他問罪,何知縣好生惶恐,親自登堂伏罪,方才無事。從此以後,何知縣逢時逢節,加倍殷勤,到相府來請安。他是華老門生,明朝年間最重師生名分,他雖然做了地方官,見了太師,依舊行那弟子之禮。華老為著今天替書僮安排喜事,自有一番忙碌,吩咐王錦去回復何老爺,說主人今日事忙,緩日相見。王錦去不多時,重又進來,聲稱小人奉了太師爺之命,請何老爺緩日相見,何老爺說今天有一件要事,須得面稟太師爺,定要一見。華老聽說有什麼要事,只好請他進見。何知縣是常來的人,不須登堂參相,自會到二梧書院拜望他的老師。主賓見面以後,略敘寒暄各各坐定,向有僕人送茶敬客,不須細表。唐寅心中希奇,今天並非朔望,何知縣到來做甚?況且說有要事,倒須聽他一聽。他便隔著紗窗,聽他們主賓問答。華老道:「何大令有何要事,到要請教。」 何知縣道:「門生此來,一者詢問老師起居,二者報告一樁要事,和老師有些親戚關係。」 華老道:「什麼事情?」 何知縣道:「老師第二房令媳不是蘇州馮通政的令嬡麼?」 華老道:「是的,馮通政服官京師,倏已多載。上月通政夫人回蘇,路過東亭鎮,曾到這裡小住數天,現已往蘇州去了。足下問他何事?」 何知縣道:「通政夫人不是蘇州解元唐寅的姑母嗎?」 華老道:「是的,只可惜這位唐解元去年失蹤,直到今日沒有下落」窗外的唐寅,暗暗好笑道:「沒有下落嗎?唐解元便在這裡。」 又聽得何知縣說道:「究竟唐解元在何處,可有消息嗎?」 華老道:「那有消息?他的好友祝枝山四處尋訪,只是徒勞往返。」 何知縣道:「幸而他失蹤了,要是不然,目前便有生命之災。」 唐寅聽了,陡然一嚇,益發注意靜聽。華老道:「什麼生命之災願聞其詳。」 何知縣道:「這都是昔年唐解元應了寧王聘問的不好。」 華老道:「寧王聘問唐寅,這是已往的事,聽說唐寅看寧王志在造反,便即佯狂自污,借端求去,才被寧王斥退出府直到現在,他和寧王不通聞問。寧王造反,是和他不相干的。」 何知縣道:「老師有所不知,唐解元雖然脫離寧府,不通聞問,但是他的名字,卻登載在寧府冊籍之中。這一回寧王造反被擒,不日便要明正典刑。他的奸黨如李士實劉養正一輩謀士,皆盡被逮入獄。其餘諸人,按照著寧府的名冊,一一追究。唐寅的名字登載在寧府上賓名冊之中。天子知曉了,龍顏大怒,聽說不日派著錦衣衛員役前往蘇州捉拿唐寅治罪。倘有人把唐寅藏匿在家,發覺以後,一律聯坐。門生知道唐寅和相府中有親戚關係,所以得了消息,前來密稟鈞座。要是唐寅懼罪,避匿在相府之中,老師須得把他捆送有司衙門,解往南京去治罪,萬萬不可把藏匿在府惹禍招殃。」 華老道:「原來有這麼一回事,唐寅從來不曾到過這裡。他若是畏罪亡命,逃到這裡,老夫人定把他捆送到有司衙門。以便克日解京治罪,決不把他藏匿,自貽伊戚。這幾句話不打緊,把窗外站立的唐寅嚇的渾身發抖。暗想不好了,大禍臨頭,我只好趕快逃命了。秋香秋香,只怕沒有福分和你成婚了。正是:只道從天來好事,誰知平地起狂瀾。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