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79回 尤石榴痛恨薄情郎 唐解元激怒老相國
芳心勃勃的時候,這位風流教主唐寅唐解元,早已負著手兒,踱著方步兒,從東鴛鴦廳踱到西鴛鴦廳來了。他一上了廳堂,十八名丫環的方寸中益發緊張起來。除卻石榴稍為鎮靜一些,其他十七名丫環的心房中,仿佛開著打米坊,一上一下的舂個不停。唐寅滿面春風的向著眾丫環說道:「眾位姊妹,小弟奉揖了,慌的十八名丫環個個回他一福,就中石榴更為殷勤。唐寅只作得一揖,他卻還了三福。這叫做一揖換三福,後來同伴中傳為笑話,表過不提。且說唐寅作揖以後,聲明來意,說是奉著太師爺之命,在諸姊妹中點取妻房,有緣無緣卻是前生註定的。恰才在東鴛鴦廳點過一遍,這是小弟福薄,一十八名姊妹之中,竟無夫婦之緣。東廳點過,來到西廳,有緣無緣,未能預定。點中了,是小弟有幸。點不中,是小弟無緣。得失之間,請諸姊妹不要介意。十七名丫環尚沒開口,只有石榴發言道:「四同兄弟,不要客氣,這是一定可以點中的。東廳無緣,西廳一定有緣。」
唐寅笑問第一位姐姐的芳名。
那丫環道:「小妹喚做玉簫。」
唐寅道:「這個名兒好風雅也。」
便把玉簫上下估量了一遍,見他玉容生的太道地了,老天爺還替他加著一層雕琢工夫。便笑說道:「玉簫姐姐,小弟有一首《十六字令》奉贈於你:嬌,姐姐芳名喚玉簫。十麻子,九個是風騷。」
玉簫道:「華安兄弟,你不是說『十個麻子九個騷』麼?奴家不在九個之中,排行第十,是不騷的啊。」
唐寅道:「騷也無緣,不騷也無緣,有屈了。第二位姐姐是何芳名?」
站在第二的海棠。是個嘴唇上開著窗洞的,他怕人家看出了破綻,手執羅帕掩著嘴,裝作羞人答答的模樣。唐寅請教了芳名,便道:「小弟也有一首《十六字令》。姐姐聽者:香,姐姐芳名喚海棠。」
說到這裡,便道:「海棠是花中神仙,小弟合該傾倒名花,在這裡奉揖了。」
作了一揖又作一揖;海棠不好受之不報,連忙還他一福。在這一福之中,嘴唇上失了障蔽。唐寅道:「《十六字令》尚有兩句;叫做:開窗洞,牙齒要乘涼。海棠姐美中不足,有屈了。」
海棠罵道:「嚼你的舌頭。你不中意,何妨老實說,說什麼風涼話!」
唐寅道:「要說風涼話;總說不過姐姐,嘴唇上開了窗洞,再要風涼也沒有。第三位姐姐是何芳名?」
那丫頭道:「奴家是秀蓉啊。」
唐寅道:「好一位秀蓉姐,生就一副聰明面孔。料想背影是一定好的,請姐姐轉過嬌軀待小弟一看。」
秀蓉道:「華安兄弟你不在行了。看女人是要看當面的,你看了當面,看什麼背影?」
唐寅道:「那麼小弟也有一首《十六字令》贈與姐姐。第一個字便稱讚姐姐的聰明面孔:聰,姐姐芳名喚秀蓉。翻筋斗。未免兩頭空。秀容姐。你和小弟無緣,有屈了。」
秀蓉怒道:「無緣也罷了,你不該把『駝子跌筋斗,兩頭弗著實』的俗語,嘲笑於我。你這般肆口輕薄,死後要割去舌頭的啊!」
唐寅抱著打情罵俏的主義,秀蓉罵他,只算是過耳飄風,並不在意。
排列在第十六名的石榴,忽的罵著秀蓉道:「你這賤丫頭,點中不點中是要有緣的。你怎敢出口傷人,罵我四同兄弟?」
秀蓉看了石榴一眼,只為他是三等丫頭,石榴是一等丫頭。
石榴罵他,他不敢十分抵抗,只是冷冷的說道:「我是賤丫頭,你是什麼呢?」
石榴道:「我不日便是師奶奶,你見了我還得磕頭請安。」
秀蓉披著嘴說道:「看你做你的師奶奶?」
說罷悻悻的去了。唐寅又從第四名點起,直點到第十五名,都贈他們一首《十六字令》。宛比批評家的開闔評語,先褒後貶。前八個字是褒,後八個字是貶。編書的不須逐一聲明,濫充篇幅。且說點過了第十五名巧兒,接著第十六名便是小廚房中一等丫環石榴了。唐寅未點以前,石榴早安排著點到自己,這位四同兄弟便要說一句小弟點中的便是這位姐姐。誰料乓乒一聲,他的穩瓶兒竟打碎了。唐寅笑問道:「這位姐姐是何芳名?」
石榴聽了,陡的一氣,便道:「四同兄弟,你還要問我的名字麼?我倆坐在廣漆長凳上,談談說說,甚麼話都曾講過。我的名字,你難道忘卻了麼?」
唐寅笑說道:「姐姐原諒,小弟模胡了,姐姐的芳名以前是記得,現在忘卻了,只為小弟有了健忘的病。」
石榴道:「健忘健忘,我待你許多好處,難道你都忘了麼?」
唐寅道:「一切都忘了,請姐姐快把芳名告我,以便奉贈姐姐一首《十六字令》。」
石榴還以為唐寅和他開頑笑,便道:「你休假作痴呆,你要問我名字,索性把我的姓都告訴了你罷。我喚石榴。我的姓是姓尤。」
唐寅道:「那麼《十六字令》做就了,姐姐聽者:尤,姐姐芳名喚石榴。鴛鴦夢,今世未曾修。石榴姐,小弟和你無緣,有屈了。」
石榴聽了面色慘變,轉身便出鴛鴦廳。才下階沿,便撞見了秀蓉,迎上問道:「師奶奶,你到那裡去?」
石榴把手帕掩了面不去理他,只向無人處走。強忍著鼻涕眼淚,須得擇一個可以揮灑涕淚的地方,便走入假山洞內,面對著太湖石,嗚嗚咽咽的哭泣不止。深恨自己瞎了眼睛,竟把這負心人當做情人看待。
「痴心女子負心漢」,這句話便應在今天。唉,華安華安,你太忍心了罷!石榴哭了一會子,略作停頓,卻聽得假山洞外也有淒恫淒恫的哭聲。石榴好生奇怪,難道也是落選的丫環在那裡悲痛麼?
自己的落選,出於意外,合該悲痛的。人家為什麼悲痛呢?他探頭向外看時,卻見太湖石畔立著一個涕淚滿面的男子不是別人,卻是大廚房裡面的小楊。石榴道:「小楊哥,你哭什麼?」
小楊道:「石榴妹子,我的哭是你引出來的,我本來沒有什麼悲傷,只為你哭的可憐,便引出我許多涕淚。石榴妹子,你到亭子裡來坐坐,我告訴你幾句話。華安點不中你,你到了現在才知曉,我卻比你早得了信息。」
石榴便問道:「你怎麼比我先得了消息?」
小楊引著石榴到亭子中坐定,便把唐寅所說的話,裝頭裝尾的說道,你想華安,華安並不想你。他曾向我說,廚娘配廚子,再好也沒有,可笑石榴原想嫁給我,他真是做夢咧。我不日要做兩位公子的師傅,我點中妻房,總須知書認字才好做得一位師奶奶,石榴除卻烹飪以外,什麼都不知曉。他做了師奶奶,便辱沒了我華安。他又向我說,小楊哥,你和石榴倒是門當戶對,我來替你做個媒人罷。」
石榴怒道:「他原來早存著不良之心,誰要他做媒?」
小楊道:「不要他做媒也罷了。但是我和你的話在先,四同兄弟不要你,四同哥哥卻要你。好妹子,從今以後,小廚房中的廣漆長凳上,你休要拒絕我罷。」
石榴聽了。一聲長嘆,悶悶不樂的去了。按下不提。
且說唐寅點過了石榴,又點到最後兩名婢女。當然都不中意。毋須細表、華老遣人探聽消息,知道三十六名丫環,沒有一個入選。捋著長髯,暗暗沉吟道:「華安的眼力很好,這些尋常脂粉之輩,他那裡看得入眼。夫人那邊的四香;除卻秋香,看來未免要漏臉了。」
便遣人到中門上去傳話,請太夫人遣發三香到東廳上去聽選。三香奉著太夫人之命,笑吟吟的同出中門。站立在東鴛鴦廳,聽候唐寅到來點取成婚。唐寅知道三香已到,又從西廳來到東廳,向三人連連奉揖,說小弟何德何能得邀三位姐姐來聽選。
春香道:「華安兄弟,聽說你點了三十六名姐姐,一個不能遂你的心愿。相府中姊妹,除卻秋香妹子,只有我們三人了。秋香妹子已跪求著太夫人免他出來應點。太夫人已允了他的請求,無論如何不放他出來。好兄弟,你的姻緣只好在我們三個裡面挑選一個了。要是我們也都不能合你的意,那麼這事便完了,你也休想有結婚的一日了。」
春香宣布這一席話很有用意,先說秋香不出,斷了唐寅的希望,原來三香裡面,只有春香最美,他自信總有七八分把握。夏香冬香面貌雖佳,都有幾分缺憾。夏香的裙下蓮趺,不甚纖小,終年裝著高底。
凡是裝高底的,面子看是纖小,實則把兩腳跟藏在褲管裡面。俗語叫做「前面買生薹後面賣鴨蛋」。
冬香呢,年紀最小,說話的時候往往唾花飛舞,濺到人家的身上和面上。這兩種缺點春香都沒有的,他所捏的穩瓶,又比石榴堅固一些。唐寅道:「春香姐,小弟贈你一首《黃鶯兒》,姐姐聽者:姐姐號春香,真不愧,俏紅樁。柳腰款款嬌模樣,美比王嬙,艷比王嬙。花容月貌人人想。」
春香道:「好兄弟,你說的我太好了。」
唐寅道:「還有結句,姐姐聽者:只可惜,身高一丈,仿佛扈三娘。春香姐,小弟無福消受,請你原諒罷。」
春香含嗔道:「你這般挑剔,只怕你的娘子須得定造一個才行。」
唐寅笑著不答,又向夏香說道:「小弟也贈你一首《黃鶯兒》。」
夏香道:「你要罵我,爽爽快快的罵我,休得先褒後貶。『一把砂糖一把尿』。」
唐寅笑道:「那麼砂糖來了:姐姐夏天香,好算得,美嬌娘,有誰和你同羅帳?戲水鴛鴦,逐水鴛鴦。偎紅倚翠人人想。」
夏香道:「砂糖太甜了。」
唐寅道:「不會太甜,我來解解這甜味:只可惜,後藏鴨蛋,前面賣生薑。夏香姐,小弟不曾修到這般的艷福,請姐姐原諒。」
夏香沉著臉道:「果然被我猜中了,『一把砂糖一把尿』。」
唐寅道:「冬香妹子,又有一首《黃鶯兒》贈你。」
冬香道:「好曲子不唱三遍,你不中意,老老實實道了一句。唱什麼黃鶯兒,白鶯兒!」
唐寅笑道:「我都是一律看待,不分高下。贈了他們,不能使妹子向隅。你且聽者,我一起兒說了:妹妹喚冬香,也是個,美紅妝。倘然和你消災障,千種思量,萬種思量,顛鸞倒風人人想。只可惜,唾花飛舞,點點濺衣裳。冬香妹妹年齡尚輕。將來自會嫁個好郎君,我卻沒有這福分,有屈了。」
冬香道:「我也知道你選擇不中的,選不中,由著你,但是不該囉囉嗦嗦,說這許多話,簡直不是話,是噴你的蛆。」
說到蛆字,點點唾沫應聲而出,直向唐寅面上飛來。唐寅忙把衣袖拂拭道:「我沒有噴,你卻噴了。」
在這當兒,靴聲橐橐的華老來到東廳,看他心愛的書僮在這裡點取丫環,畢竟點中了誰。
待到上廳時,冬香已回到後面去了。卻見鴛鴦廳上靜悄悄的,只有這心愛的書僮,別無他人。
華老坐定以後,便問華安你選中的是誰?唐寅跪稟道:「太師爺恕罪,相府中侍女如雲,可恨小人無福,目迷五色,竟一個沒有選中。」
華老道:「難道花名冊上開列的三十六名丫環,以及老房的上等侍婢,竟沒有一個中你的意?」
唐寅道:「啟稟相爺,這是祝大爺…。」
華老怒道:「休喚祝大爺,只喚他老祝。」
唐寅道:「老祝早向小人說過的。」
華老道:「他又放些什麼屁?」
唐寅道:「小人在舟中向老祝說,你不要誘引我到蘇州去。相府中侍女如雲,總勝於你們窮解元所用的黃臉婢子。老祝笑道,兵在精而不在多。庸脂俗粉的女子,便有千百人也不能遂你的意。國色天香的佳人,只一個也能使你夢魂顛倒。心悅誠服的愛他,相府中侍女雖多,大概都是庸脂俗粉的女子罷。便有一二個國色天香的佳人,只怕…」
華老道:「只怕什麼?」
唐寅道:「不要說了罷,老祝敢說,小人不敢說。」
華老道:「恕你無罪,直說便了。」
唐寅道:「那麼小人斗膽了。老祝說,便有國色天香的佳人,怎會賞給你們奴才做妻子,老相國不會自己受用麼?」
華老勃然大怒道:「胡說胡說,該死該死!」
唐寅叩頭道:「小人知罪。」
華老道:「不和你相干,我是駕老祝該死。你且起來。」
唐寅謝了主人,方才起立,站在一旁。華老道:「華安,這三十六名丫環,不能遂你的心愿,還有可說,後來我不是傳喚老房裡的一等侍婢四香,也來聽你挑選的麼?」
唐寅道:「啟稟相爺,太夫人身邊本有四香侍奉,今天只有春夏冬三香出來聽選。他們三人都和小人無緣。」
華老說慣了四香偶不注意便發生了一個漏洞。待要更正,已來不及。便道:「秋香沒有出來麼?」
唐寅道:「闔府丫環,人人都出,惟有秋香姐姐不曾賞光。」
華老假意兒問道:「秋香為什麼不出呢?」
唐寅道:「小人方才聽得春香姐姐說,四十名丫環,人人可以挑選,只有秋香不在此例。秋香已跪求著太夫人,情願一輩子侍奉老人家,不願賞給家奴。太夫人應允了他的請求,無論如何不放他出來應選。小人聽了,益信姻緣自有前定。凡和小人無緣的,可以任憑小人挑選,而不能滿足小人的意。要是可以滿足小人的意,卻又好事多磨,不願和小人作配。相爺所說的闔府侍女悉憑小人挑選,小人以為說到闔府二字,凡是侍女一切包括在內,現在才知道秋香是例外的。然而人各有志,也怪不得秋香。小人只恨自己沒福罷了。」
華老聽出他言中有骨,分明對於『闔府丫環』四個字懷著疑義,卻又不便駁斥。只為闔府丫環悉憑挑選,確是自己親口允許的。藏著一名秋香,算不得闔府丫環,好似做主人的失信於他。而且他又顧慮著祝枝山到了常州鎮江以後,不日便將東歸,要是他又來謁相,自己便防不勝防了。華安的心本已搖搖如懸旌,再加他一片胡言,說我留著秋香,真箇是供著自己受用,證明他的所料不虛,華安怎不墮入彀中?只怕沒多幾天,便要去如黃鶴了。也罷,我偏不教華安墮人彀中,華安既暗暗的表示他除卻秋香不能滿意,我不如到內室懇求夫人,權時割愛,把秋香遣發到外面由他點取罷。當下想定主意,便道:「華安,你既說秋香不出,好事多磨,我便去面懇你主母,把秋香遣發出外,由你挑選。但是我所慮者,秋香出來以後你又是一首《黃鶯兒》半譏半諷,依舊不能中意。那麼非但秋香心中難堪,便是你主母的面子也被你削去。」
唐寅又跪著稟道:「太師爺何出此言,若得秋香姐奉命來到東廳,好比陰黑的夜間,得見明星皓月。小人歡喜讚嘆,尚且不遑,豈有含譏帶諷之理?小人所慮的,秋香既願終身侍奉太夫人,這是他的一片忠心,要是委屈他出來,便是奪他的志,小人怎生過意得去。他既不願,且由著他罷,橫豎小人無福便是了。」
華老道:「你且放心,不管秋香願不願,我總得教他嫁你。這不好算委屈了,像從前邯鄲才人嫁了廝養卒,這便叫做委屈。秋香呢,他雖強,畢竟是個青衣婢女。我把他嫁與才子,而且同時開去你們的奴籍,好教老祝無所用其挑撥的伎倆。總而言之,我不墮入老祝的彀中便是了。你且起來,在這裡候著。我要進中門去了。」
唐寅磕頭道:「若得太師爺始終成全,將來粉身碎骨,願報大德。」
拜罷起立。但見華老拂著袍袖,一壁走,一壁自言自語道:「詭計多端的老祝,你道老夫留著美貌使女不肯賞給奴才麼,老夫偏偏把他賞與華安,使你的說話不靈。老祝老祝,你要華安入你彀中,萬萬不能。」
說時靴聲橐橐,離卻東鴛鴦廳而去。唐寅暗暗好笑道:這老頭兒真和傀儡一般,口口聲聲的不教我墮入老祝彀中,誰料你卻墮入了老祝的彀中。只為這一番的說話,也是老祝定下的計劃。他把華鴻山玩於股掌之上,老祝老祝,我真佩服煞你也。正是:賴有錦囊酬妙計,好教艷婢嫁才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