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78回 卅六名群芳都待選 五百年佳耦總無緣
石榴見小楊的可憐,便應允他到小廚房中去談話,並坐在這條廣漆長凳上面,石榴道:「有話快說,誤了我的功夫,須不是要。」
小楊待要開口,卻有些哽咽模樣。石榴道:「可又來,丑模醜樣算什麼?」
小楊道:「石榴妹子,我只道這條長凳上永沒有我們二人並坐的機會。」
石榴道:「這些廢話說他做甚。你有正經話快說,不然,我要失陪了。」
小楊道:「我雖是你從前的四同哥哥,但是遠不及你目前的四同兄弟。他果然點中了你,這是你們的姻緣,我有什麼話說?」
石榴道:「那麼你便是明白人了。」
小楊道:「萬一你的四同兄弟沒有點中了你,那麼你的終身可肯付託與你的四同哥哥?」
石榴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太師爺說是王道吉日,你不該向我說這不吉利的話。四同兄弟點取妻房,第一個便要點中我石榴,那有不點中之理?你太把我看的輕了。」
小楊道:「石榴妹子,我的說話譬如放一個屁,好妹子,你掩著鼻子且待我放這一下。華安點取妻房,第一個便要點中你,這是不錯的,萬一華安臨點的時候一時糊塗,竟點中了另一人。好妹子,你便怎麼樣?」
石榴道:「這是沒有的事,說他做甚?要是太夫人身邊的秋香出來,我便不能捏這穩瓶。秋香是留在裡面的了,他不點中我,點中誰呢?」
小楊道:「好妹子,你讓我再放一個屁。你被華安點中了,你做了你的四同兄弟的妻子,你沒有被華安點中,你便做你的四同哥哥的渾家。你答應了,我放你走;你不答應,我跪在你的面前,直待你答應了。方才起立。」
說時,竟雙膝跪在石榴身邊,石榴道:「惹厭的很,我答應你便是了,橫豎不會有這事的。若要西邊出日頭。容易容易,若要華安兄弟不點中我,難上加難。」
小楊得了石榴的應允便即站起,和石榴同出小廚房。石榴上樓,小楊自往外面。他已吃了安心丸,從此廚娘嫁了廚子,宛如比獐螂配灶雞,一對好夫妻,再好也沒有。惟有石榴的痴夢未醒,他以為小楊正在做夢,華安點取妻房那有點不中我的道理?小楊和我廝纏做甚,我給他吃一個空心湯糰,嘴上好聽,實則沒有這一回事。太師爺說華安的才情不愧當今才子,我石榴要嫁才子的,誰肯嫁你一個廚子?小楊小楊,你要娶我為妻,至少要在紅馬桶里翻幾個筋斗咧!這是石榴的刻薄語。紅馬桶里翻筋斗,便是轉世投胎的代名詞。石榴以為小楊要娶他,須得轉了幾個胎方才如願。誰料後來石榴落選以後,回房哭了一夜,憂憂鬱鬱害了一場病。倒虧著小楊替他延醫贖藥,異常照顧。病起以後,小楊時時燒著肥鴨送給石榴,石榴吃到第七隻肥鴨,才覺得小楊待他不薄,嫁一個義重情深的廚子,勝於嫁一個口是心非的才子。這一年的小春之月,太夫人便把石榴許配於小楊,後來相憐相愛,也是一雙佳偶。未來先說,表過不提。
且說唐伯虎在鴛鴦廳上點取秋香的一天,這是上巳的前一日,春光爛縵到十分,他的幸運,也是爛縵到十分。所欠缺的,在下一枝筆卻沒有爛縵到十分,未免辜負了這個好題目。
這一天,風和日暖,鳥語花香。華老吃過了午飯,坐在二梧書院的獨座裡面靜聽消息。兩個踱頭依舊坐在書房中勤讀,華老吩咐兩子,不許輕越雷池一步,防著點取丫環他們在旁邊胡鬧。相府中東西鴛鴦廳,便在二梧書院的後面。所有丫環須得叩見了主人,才許到鴛鴦廳上靜侯挑選。隔了—會子,管家婆送進一本花名冊子,除卻四香,一齊開列在內。華老揭開看時,上面開著:老房婢女花名共十二名:一等婢女無二等婢女六名小鶯春梅春桃小白春鳩翠鶯三等婢女六名四喜玉燕芙蓉喜鵲小鈴小翠
大房婢女花名共九名:一等婢女一名:秋桂;二等婢女四名:榴花、鳳仙、月珍、臘梅;三等婢女四名:彩雲、玉簫、海棠、秀蓉;
二房婢女花名共九名:一等婢女一名:素月;二等婢女四名:雙香、秋菊、金菊、牡丹;三等婢女四名:銀珠、碧桃、銀花、金花;
針線房婢女花名共三名:一等婢女一名:小琴;二等婢女二名:金寶、巧兒;
小廚房婢女花名共三名:一等婢女一名:石榴;二等婢女二名:芍藥、紅蓮。
華老數了一遍,計共三十六名,便喚管家婆引領他們出來,到二梧書院按名點進。須得照著名冊魚貫而入,不許搶先,也不許落後。管家婆領命而出。去不多時,已把眾丫環領到二梧書院的庭心中站定。三十六宮都是春,有了這般的春色,真教人目不暇給。華老向南坐著,平、安吉、慶四僮分立左右。颼颼的一陣風來,把那脂香粉氣送上書院之中,脂粉並非是飲料,卻含有一種麻醉性,華平、華吉、華慶。幾乎沉醉在脂香粉氣之中,唐寅卻是見慣的司空,若無所事。眼光所至,已把外面的丫環瀏覽一周,燕瘦環肥,花團錦簇。但是美中不足,沒有四香在內,只不過一般庸脂俗粉罷了。他肚裡打算這都是落選的東西,枉費了許多花粉,都是「偷雞弗著蝕把米」,脂粉雖多,俺這裡一個也不中。但是站在庭中的眾婢女,都在那裡竊竊私議。有的說,華安兄弟在看我啊;有的說,他不是專看你的,眼光轉到我面上來了;有的說,他向你只看一下,他看我卻看了兩三下。華老走到滴水檐前,傳諭眾丫環休得交頭接耳,互相談笑,須知今天是你們喜星發動的日子,嫁一個如意郎君,須得五百年前定下的良緣。相府中的書僮華安,一表人才,又是滿腹才華。他雖是一個僮兒,他的才學並不在蘇州才子文徵明、祝枝山之下。你們想想,人生在世,嫁得這般的夫君快意不快意?
眾人歡聲雷動,都說謝謝相爺,謝謝太師爺。惟有石榴不則一聲,頻頻冷笑。他笑眾人都是無事忙。都是白起勁,四同兄弟只點中我一人,和你們不相干。華老又道:「你們不用謝我,點中不點中,還要看你們的運氣。果然點中了,今天便是黃道吉日,新郎新婦,同時脫離奴籍,便在東鴛鴦廳上結親,西鴛鴦廳上坐宴,後花園撥與房屋三間,作為新夫婦的住宅,從此書房中的公子,把華安喚作先生,把華安娘子喚作師母。你們想想,這般福分,可是人生難見難逢的事?」
眾人又是歡聲雷動。都說相爺的恩天一般大,太師爺的德,雨露一般深。
就中那個夾著熱饅頭出出過轡頭的小鶯,一時忘卻形骸,竟喊將起來道:「兩位公子要喚丫環做師母,這不是折煞了丫環麼?」
說時引得眾人大笑起來。華老申斥道:「又不曾點中了你,你說這客氣話。」
小鶯好生慚愧,石榴覷了他一眼,又是連連冷笑。笑這小鶯竟自為命師母,誰知師母便是我石榴,甚麼人都搶奪不動。你要做師母,竟是在說夢話了。華老諭言已畢,便令管家婆按名點進。第一名便點著小鶯,益發使他起著徼幸之心。徼幸著一等丫環四香都不在場,自己便推升第一名,但願饅頭有靈,把豬狗臭吸收淨盡,不要被他嗅出了才是好咧,管家婆把眾丫環都點過了。東鴛鴦廳候選丫環一十八名,從小鶯起至彩雲止。西鴛鴦廳候選丫環一十八名,從海棠起至紅蓮止,都排列得齊齊整整,打扮得嬝嬝婷婷。準備著指指點點,希望著甜甜蜜蜜。就中惟有小廚房石榴丫環,一副得意面孔難繪難描。
他想太師爺說的華安娘子,公子師母,不在別處,便在這裡。我便是華安娘子,我便是公子師母,華老把眾丫環點名已畢,接著便喚華安過來。唐寅應了一個「有」字,華老道:「華安你進了相府雖只半年,但是兩位公子經你指導以後,果然茅塞開通大有進步,休說旁的書僮萬萬追你不上,便是從前延請的王師爺經年教導,也不及你半載提撕。你有這般的大功我不把你竭力提拔,便是埋沒了人才。我是存心公平的,並沒有什麼偏愛之心,僮僕裡面,如有和你一般的人才,我便和你一般看待。可惜三四十名僮僕裡面,只有你一人出秀,那麼我也只好把你一人提拔了。這真叫做『才難不其然乎』。」
平、吉、慶三人聽了,好生慚愧。唐寅道:「太師爺太把小人寵待了。小人受寵若驚,心有不安,叩求太師爺雨露偏施。待到小人成婚以後,對於他們三個,也各各給他一名婢女,以免同是書僮,卻有榮枯之別。」
華老向平、吉、慶三人說道:「你們聽得麼。你們妒忌人家,人家卻抬舉你們,只要你們伺候殷勤,別無過失,我便瞧著華安份上,再隔三個月後,各各賞給一名婢女做妻子。」
平、吉、慶三人都是喜從天降,上前謝過主人。華老道:「你們也得謝謝華安。」
三名書僮果然都向華安道謝,這是唐寅放的起身炮,橫豎起身在即,不妨做個人情。華老道:「華安三十六名丫環,分站在東西鴛鴦廳上。時候不早你在三十六名中點取一名罷。」
唐寅謝過華老,便道:「小人斗膽,到那邊去點這一下了。但是有緣無緣,不能預定。點中了,固然是太師爺的如天之德。點不中,也得太師爺海量包涵。」
華老聽著他的語言,知道他對於三十六名丫環未必躊躇滿志。看來四香不出,未必降格以求罷!心中這麼想,口中卻說:「你點便是了,中不中那時再說。」
唐寅離了二梧書院,先往東鴛鴦廳,這其間的丫環,從小鶯直至彩雲,都排著一字陣,大有《阿房宮賦》中所說的「縵立遠視而望幸焉」的模樣。唐寅向眾一揖,說明來意,便打從第一名起,先向這位姐姐請教芳名。小鶯道:「奴家便喚小鶯啊,常在老太太房中走動。他老人家都說我不愧名叫小鶯,生的嬌小玲瓏,異常惹人憐愛的。」
說話的時候恰恰一陣風來,他便把兩腋夾的緊緊的,恐防方才夾著饅頭出轡頭,不曾把脅下的氣味吸收淨盡。誰料唐寅的鼻管中已起了感覺,便道:「小鶯姐,小弟贈你一首絕詞,便琅琅吟道:姐姐芳名喚小鶯,嬌姿綽約態輕盈。」
才念了兩句,小鶯便問這兩句是什麼解釋?唐寅道:「這是很容易解釋的,只為姐姐喚了小鶯,果然和小鶯一般無二。說你面貌既佳,態度又好。」
小鶯道:「多謝華安兄弟,那麼第一個炮仗便響了。太師爺說的華安娘子,公子師母,這便是我小鶯了。」
一壁說一壁緊夾著兩腋,防著洩氣。唐寅道:「四句詩只道道兩句,還有兩句哩。」
又續吟道:只愁兩腋風生後,不做豬精似狗精。
小鶯道:「什麼豬精狗精,很觸耳的,覺得有些不好聽。」
唐寅道:「姐姐覺得有些觸耳不好聽,小弟也覺得有些觸鼻不好聞。得罪了,小弟和姐姐無緣。」
小鶯紅著面孔,啐了一口道:「誰希罕你這魂靈頭?叫做有貨不愁無賣處,百貨對百客,你不愛自有人愛的。」
一壁說,一壁走了。唐寅又向第二位姐姐請教芳名。那丫環道:「奴家小名喚做春梅。」
唐寅點頭道:「好一個美名兒啊。」
春梅道:「這也不見得,但求你不要吹毛求疵便好了。」
說到吹毛求疵,唐寅便向他頭髮上注意原來「黃毛丫頭十八變」,他還變得不多,沒有把黃毛變去。忙道:「春梅姐,小弟也贈你一首七絕。」
春梅道:「七夕便是七月七,這是等不及的。現貨現買,要買趁早,勿買懊惱。」
唐寅道:「春梅姐誤會了。小弟說的七絕是贈你一首詩啊。」
便朗朗吟道:聞說春梅壓群芳,梅花香里見紅妝。
春梅道:「你且講給我聽,是罵我還是贊我。」
唐寅道:「自然是贊你。說梅花是百花之魁,你叫春梅,你便可和梅花比美。倘在梅花香里見了你這紅妝,這是一樣可愛的。」
春梅道:「三文錢的白糖,要給你贊完了,我自己也不信有這般的好。華安兄弟,你贈了我這兩句便算了罷。」
唐寅道:「再有兩句,一併贈了你春梅姐。」
又續吟道:只愁易到黃梅節,梅子黃時發也黃。
春梅道:「什麼黃梅黃梅,現在還沒有到黃梅時節呢!」
唐寅笑道:「黃梅未到,姐姐的頭髮已黃了,自有黃髮兒去奉聘姐姐做妻室,小弟卻沒有這福分。得罪了!」
春梅恨恨的說道:「誰稀罕你這奴才。頭髮黃,嫁個丈夫狀元郎。你那裡有這福分?」
說罷,自言自語的走了。唐寅又請教第三位姐姐的芳名。那丫環道:「小妹喚做春桃啊。」
唐寅道:「奇怪奇怪,你們都是春字號的。有了春梅,又有春桃。」
且說且把春桃上下估量,但見他眼波流動,意態飛揚,渾不似處女模樣了。便道:「春桃姐,只怕你春風已度玉門關了,小弟有一首《西江月》奉贈:「春桃道:「不要西江月,東江月,你老實說了罷!」
唐寅道:「小弟便在《西江月》中讚揚姐姐幾句。」
姐姐聽者:
粉頰烘來似醉,朱唇點處如櫻。
秋波一轉欲消魂,饒有小紅丰韻。
春桃道:「華安兄弟,一口氣便念出這四句詩來,你贈他四句詩,都是兩句好,兩句壞。你贈我的可是兩好兩壞?」
唐寅道:「四句都是好的。我講給你聽,第一句說你粉頰紅噴噴,宛似醉楊妃一般,第二句,說你生就櫻桃小嘴,第三句,說你生就一雙俏眼睛,第四句,說你大有美人的丰韻。」
春桃道:「謝謝你,你說我有這許多好處,『情人眼裡出西施』,我們兩同去稟見相爺,立刻便可成婚了。」
唐寅道:「且慢,這不是七言絕句,這是一首《西江月》,共有八句現在只說一半。」
春桃道:「且把下四句念給我聽。」
唐寅道:「洞裡桃花灼灼,溪邊流水盈盈;避秦早有問津人,莫道漁郎薄倖。春桃姐得罪了,看來梅占先春,已是東風有主,小弟只好退避三舍了。」
春桃不懂這咬文嚼字的話,但是有這「得罪了」三個字,可見「不是生意經」了。喃喃的說道:「不要你瞎三話四,我是已有主顧的了。『不中山客,便中水客』,誰稀罕你這蘇空頭呢?」
說罷,悻悻的去了。唐寅道:「那麼要點第四位姐姐了,請教芳名。」
那丫環道:「奴家喚做小白。」
唐寅道:「妙極妙極,你竟和齊桓公同名。大概總帶些霸氣,為什麼這般弱不經風啊?」
小白道:「你喃喃的說些什麼話,是不是背著書句罵我?你欺侮不讀書的人,是罪過的啊。」
唐寅道:「姐姐放心,小弟怎敢相欺,也贈你《西江月》一首:
疑雪疑霜面貌,貪風貪月情懷。
芳名小白亦奇哉,可有齊侯氣概?
第一句贊你面貌和霜雪一般白;第二句贊你性貪風月,第三句說你和齊桓公同名,可有他這般的氣概。」
小白道:「齊桓公是什麼人,可也是做婢女的?」
唐寅笑道:「齊桓公是古代稱霸的英雄。姐姐這般嬌怯怯的模樣,和齊桓公大不相同了。還有下半首,姐姐聽者:雖勝穠桃艷李,卻教蝶怨蜂猜;可憐身子瘦如柴,莫怪區區不採。得罪了,姐姐瘦的可憐,小弟和你無緣。」
小白道:「發了幾個寒熱,方才瘦了一些,過了幾天便好的。」
唐寅道:「那麼過了幾天再點罷。」
於是第五、第六依次點去,直點到彩云為止。東鴛鴦廳上的丫環個個落選,那麼開始要點西鴛鴦廳上的婢女了。就中捏著穩瓶的石榴,早向眾姊妹說知,華安兄弟的婚姻,不在東廳,卻在西廳。東廳上面的姐妹,一個也挑選不中的。眾人聽了,半信半疑。後來聽得十八聲得罪了,便知道東廳十八人都已落選。
石榴道:「你們相信我麼?好姻緣便在這裡,大家候著挑選罷。」
西廳上丫環聽了,一個個芳心勃勃。正是:止渴望梅終是假,磨磚作鏡豈能明。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