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76回 杜雪芳內堂譽俊婢 華相國書院訓群童

華老面許唐寅在鴛鴦廳上挑選丫環,合該告知太夫人,以便進行。他走入中門時,恰值太夫人和兩房媳婦在紫薇堂上閒談。婢女們報聲相爺進來了,婆媳三人一齊離座相迎。相見以後彼此坐定。華老先把祝枝山誘引華安的事述了一遍。二娘娘肚裡明白,大概是母親返蘇以後,說破了表兄的蹤跡,表嫂們央托老祝到這裡來施行妙計的,但不知他的計劃如何。太夫人道:「我們家裡的書僮和祝枝山有什麼相干,要他前來煽惑?但不知華安受騙不受騙?」 華老道:「枝山跪計多端,口才又好,說的華安方寸動搖,前來央求我暫時放他回里,願把身價銀繳還,免得受那老祝嘲笑。」 太夫人道:「這事如何使得,放他去後,他永不再來了。他一去不打緊,誤了我兩個兒子。自經他伴讀以後,才得些門徑。他一去後,那裡覓得到這般善於教導的人?老相公,你無論如何總不能允許他回去的。」 華老道:「我便和夫人一般意思,要把華安留著不放,須得使他安心在這裡伴讀。枝山誘引他的種種好處,我也件件允許他。要得美妻,我把丫環給他挑選;要除奴籍,我便教兒子們喚他先生。他見我這般的仁至義盡,便即感激涕零,情願一輩子在相府效勞,再也不受枝山的勾引了。夫人,你道我的辦法可好?」 太夫人道:「要把華安留住,只有這個辦法。除卻四香以外,旁的丫環都可聽他挑取。」 華老道:「我已面許他了,闔府丫環任他點取。要是除卻四香,這闔府丫環四個字,便有些矛盾了。奉勸夫人,也把四香遣發到鴛鴦廳去,未必華安點中的丫環,便在四香裡面。」 太夫人先問大娘娘道:「大賢哉,你道如何?」 大娘娘杜雪芳道:「媳婦的意思也和翁姑一般,華安伴讀有功,萬萬不可使他回去。尋常丫環只怕他看不中,若要留他,須得遣發四香一同聽選。」 太夫人又問二娘娘道:「二賢哉,你道如何?」 二娘娘馮玉英道:「媳婦的意思,也覺得留著華安確能使他的小主人增長學問。但是翁姑要留他,須得藏著四香,不許他挑選,他自會一天天的住在相府裡面。若把四香任他挑選,便是催促他回鄉。」 太夫人沈吟片晌道:「二賢哉的說話向來很有見地,惟有今天說的幾句,老身卻不明白了,怎麼不挑選四香他會久留;一挑選四香,他便要回鄉呢,你莫非說錯了罷?」 二娘娘道:「婆婆以為說錯,媳婦只好自認說錯了,但是也得問問四香,究竟他們願不願呢?」 秋香忽的跪在太夫人面前道:「婢子情願一輩子侍奉你老人家,不願到鴛鴦廳上去聽選。」 太夫人道:「好秋香,起來罷,我不放你去聽選便是了。」 秋香拜謝起立。太夫人道:「秋香不去聽選,你們三香願不願去聽選呢?」 三香聽了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他們的心裡都是千願萬願,不過這願字填滿在心坎,卻不能出之於口。十六世紀的女界打不破恥羞觀念,不但閨閣千金,說及婚姻,不敢有顯然的主張,便是大人家的婢女,也有些羞人答答,不肯直言,也不肯公然表示我願嫁誰。他們三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的結果,卻是默然不語。太夫人道:「不用害羞,究竟怎麼樣呢?」 於是三香咬了一回的耳朵,才由春香代表說道:「悉聽老太師、老太太的吩咐,出去聽選也好,不去聽選也好。」 這雖是兩可之詞,其實呢,弦外餘音已是千願萬願的了。華老道:「夫人,這便有辦法了。少頃鴛鴦廳上挑選佳偶,且把四香留在裡面,看華安在群婢之中可能挑出合意的人,要是已有了合意的人,那麼四香便不須去聽選了。要是一個都不合意,那麼夫人只好暫時割愛,放著四香去聽選。要是不捨得秋香,且把秋香留著,遣發三香由著他點中一人,合計相府中有三四十名丫環,不見得華安個個不滿意,只滿意於夫人留著不放的人。」 太夫人道:「老相公這個辦法果然很好。」 又回頭向杜雪芳說道:「大賢哉你道如何?」 杜雪芳向來唯唯諾諾不作主張,惟有今天卻發表著意見道:「婆婆不問媳婦,媳婦不敢妄言。婆婆問及媳婦,媳婦卻有一個愚見。相府中粗細丫環雖有三四十人,但是外面早有兩句歌謠道:『華府眾梅香,不及一秋香』。 這是闔府中人都知曉的。華安進府半年,斷無不知之理。他若隨隨便便,請主人賞給他一房妻子,那便沒有什麼話說。現在他要在眾婢之中挑選一個才貌雙全的女子,他不想秋香想誰呢?媳婦以為若要留著華安在書房中伴讀,婆婆只可一時割愛,把秋香派到鴛鴦廳上,憑他一點取。要是華安點中了秋香,他便安心伴讀,斷絕思鄉之念。小主人得他指導,茅塞已開,再加工夫,自有飛黃騰達的希望。要是婆婆捨不得秋香,待等華安成婚以後,依舊可以叫秋香前來侍奉。相府中房屋很多,只須撥付幾間,叫他們新夫婦居住,那麼秋香依舊住在一家,婆婆跟前也不會寂寞。」 華老聽到這裡。頻頻點首。暗想:「兩房媳婦人人都說二媳婦有見解。現在聽了大媳婦的議論,他的見解也不弱於二媳婦啊!」 太夫人是棉花耳朵風車心,聽得杜雪芳這般說,也覺得很有理由。不過事在兩難,叫秋香出去,只怕秋香不願,不叫秋香出去,又怕華安不滿意。旁邊站立的四香,秋香低著頭不做聲,三香頻頻向大娘娘注目,眼光之中都含著怨恨的意思。他們肚裡明白,除去四香,把其他的姊妹給華安點取,華安決計一個也不中。照著方才的計劃,留著秋香,單把我們三人應選,三人的才貌不相上下,大家都有被他點中的希望。若照大娘娘的說話,要把秋香一同遣發到外面,那麼我們三人便絕望了。大娘娘大娘娘,你為什麼這般作惡?怪不得你要嫁一個踱頭,好好的樓上不住,要住在從花園猴子籠中。其實呢,大娘娘的心思編書的定然知曉。他並非和三香作對。他也有他的一片苦衷,他恨著丈夫昨宵干出這般的荒唐行為,今日早晨自傷遇人不淑,淌了許多眼淚。又有人從園中猴子籠內發現了大踱的鋪蓋,從園丁送到中門管家婆那邊,由管家婆送上東樓。大娘娘見了,益發又羞又憤。 他想秋香常侍婆婆左右,那麼自己的踱頭丈夫「偷食貓兒性不改」,決不肯專心讀書,一定又有什麼笑話鬧出。趁著今天的機會,不如攛掇婆婆把秋香派到鴛鴦廳上,聽憑華安選去。 那麼秋香成了有主之花,便可以斷絕丈夫的邪心;再加著華安得了秋香,便肯久留在相府中伴讀,丈夫的踱頭踱腦雖然無法療治,丈夫的學問有了這位循循善誘的人。決計可以取得功名,替自己妻子掙得一份冠誥。那麼嫁了踱頭,總算也做了命婦。要不然,見了嫁得如意郎君的妹妹,豈不要使我慚死麼?這都是大娘娘的心思,所以今天在紫薇堂上,他竭力勸止太夫人休得留住秋香。太夫人又迴轉頭來,問馮玉英道:「二賢哉,你道如何?」 二娘娘道:「媳婦的愚見和大房的姊姊不同,公公和婆婆若要留住華安常在書房中伴讀,須得留住秋香,不許他點取。把秋香多留一天,華安便多住相府一天。把秋香多留一年,華安便多住相府一年。把秋香一輩子的在相府中留著,華安便一輩子的在書房中伴讀。」 太夫人聽到這裡搔頭摸耳的說道:「二賢哉,你的說話一向是很爽快很有決斷的,怎麼今天的話簡直不可思議,簡直莫名其妙,我猜不出是什麼意思。老相公,你可明白麼?」 華老捋著長髯,這個那個的一會子,也猜不出二媳婦作何主張。其實呢,二娘娘的心思,編書的也知曉的。他知道今天枝山上門,為著送一條錦囊妙計,公公召集丫環,聽憑表兄挑選。公公不知不覺已入了表兄的彀中。挑選女子一事是假,專要秋香是真。表兄取中了秋香,一經成婚,便須滑腳。論不定載美的舟,已在河濱守候。這個悶葫蘆轉身便要揭破,待到揭破以後,翁姑必定責我隱瞞,不如趁那未發覺的時候略露端兒,好教公公婆婆事後追思我曾提醒他們的,只是他們不悟罷了。要是聽著我的說話,秋香怎會被表兄騙去,連夜脫逃呢?這是二娘娘的心思。所以他今天竭力主張留住著秋香。他不是和表兄作對,他只是替自己減輕干係。明知秋香是留不住的,便是暫時留住,其他丫環一定完全落選。表兄有挾而求,非得秋香不可。其時三香聽著,個個面有喜色,春香力勸著太夫人,不如聽了二娘娘的說話罷。二娘娘的主張是很好的,他說留住秋香妹子,便即留住了華安,這句話是不錯的。太夫人回過頭來道:「你到比我聰明,留住了秋香,便是留住了華安,這兩句話是怎樣講啊?你且講給我聽。」 這兩句話卻封住了春香的嘴,他不過隨聲附和,至於怎樣的留住秋香便即留住華安,任憑春香千思萬想,也總想不出這個道理了。忽的中門上傳進消息,說闔府沒有娶妻的家丁都要央求太師爺各各賞給他們一房妻子。他們都在二梧書院庭中心守候太師爺出來。華老愕然道:「豈有此理!他們也學著華安向我有挾而求麼?哼哼,華安有華安的本領,他們有什麼本領呢?」 說時座上抬身,太夫人站立相送。華安道:「夫人止步,你且吩咐眾丫環。待到飯後在鴛鴦廳候選。四香暫時留著,他若選不中,再遣三香出去。他再選不中,定要秋香出去,到了那時我和夫人再作計較。」 說罷靴聲橐橐的出中門去了。 話分先後,書卻平行。那時二梧書院的庭心中站著一群家丁,也有三四十人。癆病鬼阿七道:「你門松一些,擠得緊緊的,把我骨頭都軋的疼了。」 一壁說,一壁喘個不停。王好比道:「阿七哥是軋不起的,動不動便要吐血,要是軋的他口吐鮮血,好有一比,好比『小雞踏扁頭,實在沒救頭』。」 眾人果然鬆了一些,大家埋怨著阿七,你來胡調做什麼?這般風都吹得倒的人。還想要老婆麼?阿七咳了幾聲不徹底的嗽道:「看我風吹得倒,要養三男四女我可以寫得包票。」 王好比道:「阿七哥病體奄奄還貪女色,好有一比,好比『軟刀子割頭不知死』。」 華平道:「方才已遣人到中門報信去,請太師爺出來了,只是出來以後,我們做奴才的,休得心中害怕,說不出話來。」 王好比道:「我們雖是奴才,只要吃了齊心酒,便不怕太師爺了。好有一比,好比『螞蟻雖小,蛀倒了住房』。」 小楊道:「華安不把石榴點去,和我無干,若把石榴點去,定要在太師爺面前和他論理。」 王好比道:「太師爺即使寵愛華安,畢竟離不了一個理字。好有一比,好比『理字沒多重,三人抬不動』。」 在這當兒,隱隱聽得華老痰嗽之聲。相國威嚴,不寒而慄,眾人都說不要羅唣,太師爺出來了。 王好比道:「一聽得太師爺聲音,便變做這般模樣。好有一比,好比『爐邊雪獅子,一近身便溶化了一半』。」 眾人道:「我們快推著領頭的人向太師爺稟話。阿七哥,不是願做領頭的麼?」 阿七啞著聲音說道:「恰才是願做領袖,現在喉嚨中作癢,防著吐出血來,會說會話還是教王好比上場罷。」 忽見華老怒容滿面,靴聲橐橐的來到二梧書院,在獨座中向南坐定。厲聲問道:「你們眾刁奴成群結隊要來見我。畢竟是什麼意思?」 眾人聽得申斥的聲音,誰都軟化了,又不好虎頭蛇尾,便即解散。於是攛掇著王好比道:「會說會話的請上前替我們回話。」 王好比不肯走,眾人把他一推一送,早已捱到了滴水檐前。王好比自言自語道:「沒奈何,只好上去了。好有一比,好比『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便即走入二梧書院,向著華老叩頭道:「太師爺在上,小人看守後園門的小王又稱王好比的叩見。」 華老道:「你且起來,究竟為著何事,擁聚多人,七張八嘴?」 王好比道:「這是不和小人相干,小人好好的在後花園中看守園門,忽的華平兄弟把我喚入。到了老總管那裡,說要開什麼奴才會議,小人問他們何事,他們都說為著太師爺賞給華安兄弟一房妻子,一樣都是做奴才的,他們懇求太師爺一視同仁,按著人數,每人賞給一名婢女做妻子。要是華安有了妻子,旁的兄弟都是獨身,好有一比,好比『救了田雞餓了蛇』。若說小人呢,看守園門,沒有什麼出息,怎會養家活口?有老婆沒有老婆,倒可隨隨。好有一比,好比『三畝棉花三畝稻,晴也好,雨也好。』 華老知道是華平主動,卻推著王好比上來說話,益發怒不可遏。便令王好比退下,卻把華平傳喚到二梧書院,罰令長跪,把他責罵一頓,說:「大膽的奴才,既是你暗中煽動,卻又推著一個不相干的王好比上來說話,這是什麼道理?」 華平申辯道:「啟稟相爺,這不是小人的主張,這是打雜差的癆病鬼阿七出的主意,他說年已三十歲了,在相府里服役足有五年,依舊是個單身漢。華安兄弟進相府不過半年,相爺卻許他挑取丫環做妻房,他不服氣,他算相爺把他委屈了,自願做領袖的人,率領闔府不曾娶妻的僮僕,要求相爺恩賞一名丫環。」 華老怒道:「你們這輩奴才都不是東西,快喚阿七上來問話。」 癆病鬼阿七道:「華平兄弟都是你出的主意,怎麼推到我一人身上?」 華平道:「誰教你說願做領頭人呢?」 王好比道:「阿七哥快快上去罷,華平兄弟是不擔負任的。好有一比,好比『黃葉飛來怕打頭』。」 阿七沒奈何,只好跟著華平來見主人。華老又喝令跪在面前,問他為什麼鼓動家丁,目無長上?阿七道:「相爺明鑑,小人這般病奄奄的身體,不久活在人世,怎敢希望什麼家室之樂,這都是華平、華吉、華慶三人的意思。只為平、安、吉、慶四人,一般都是書僮,相爺厚待華安,他們三人不服氣,要稟告相爺恩賞一名婢女,又怕相爺不答應,便邀集了小人們三四十人,以壯聲勢。其實呢,都是他三人作主。」 說列這裡,一陣的阿罕阿罕阿罕咳個不住。 華老肚裡明白,主動的只有三人。其他僮僕都是被他們強迫的。本要把華平等各責一頓家法板,但是打了以後,他們又要抱恨主人不公,益發退有後言了。當下斥退了癆病鬼阿七,吩咐平、安、吉、慶都到二梧書院來聽訓話。於是華平去召集三人。同上二梧書院聽候相爺吩咐。待到叩見以後,華老道:「你們四人雖然一般都是書僮,但是才學大分高下。我待人一秉大公,只要有特別的本領,我便特別加恩,相府中定下規矩,凡屬成年的僮僕,都須服役三年,才許賞給妻室。這是對於尋常的僮僕而言。華安身為書僮,卻能充服公子的伴讀,使他們的學問蒸蒸口上,可見他是特別的書僮了。我便把他特別加恩,也是理所應得。你們三人只須也有華安的本領,我自然也是特別加恩。你們沒有本領,卻要和華安比較。他是虎,你們是犬,能強於虎麼?我有一個上聯在此,你們替我對來。 『誰信犬能強似虎』,你們捱著次序,華平先對,其次華吉,其次華慶。三人對得都工,便可會同華安在鴛鴦廳點取佳偶,快快對來。」 平、吉、慶三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都變做啞口無言。華老道:「可見你們對不出了,華安可把這個上聯宣布與庭心中眾人知曉,誰可對一個工穩的下聯,便許誰和你一同挑選一個妻子。」 唐寅便站在滴水簾前把華老的話傳布與眾人知曉。癆病鬼阿七道:「要我對對,真箇要我的命了。王好比你是會說會話的,還是你去對罷。」 王好比道:「要我對對,好有一比,好比『乾麵杖做吹火管,一竅不通』。看來賞給丫環沒我的份了,大家散了罷,各人有各人的福分,好有一比,好比『命里該吃粥,有飯吞弗落』。又有一比,好比『鵝吃礱糠鴨吃谷,各人自有各人福』。」 說到這裡,眾人都笑了,便不敢自討沒趣。庭心中走得不留片影。唐寅回稟華老說:「他們對不出下聯,都是知難而退了。」 華老道:「他們不會對,你對一個罷,最好即景生情。以便平吉慶三人聽了心服。」 唐寅見二梧書院中掛著一幅沈石田畫的《鯉魚跳龍門圖》。便道:「小人便照著畫軸上的意思,對一句『焉知魚不化為龍』。」 華老大喜道:「這七個字自負不凡,果然是有出息人的口吻。你們三個心服麼?」 平吉慶三人都稟道:「小人心服了。」 華老道:「既已心服,我便寬饒你們一頓痛打。你們滿足三年服役便在目前,只要無辜,那怕沒有妻子?你們都替我下去罷。」 於是三人謝了主人,各去服役。一場風波,就此平靜。華老道:「華安你也到書房中去罷。」 唐寅辭了華老,從院中抄往金粟山房。才走到假山石邊,忽有人迎上前來,當胸一把扭住喝道:「今天和你拚命去!」 唐寅不覺猛吃一驚。正是:誰料冤家偏路窄,從知情海總風多。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