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71回 覓竹葉宛轉求姑母 取參枝邂後遇嬌娘

華府二娘娘聽說他母親來了,這一喜非同小可。他為著表兄唐寅在相府中充當書僮,將來總有破露的日子,一經破露,自己便「打煞在夾牆裡」。 翁姑一方面,一定要責備他知情而不告發;表嫂一方面,又得埋怨他不肯潛通消息。雖然在唐寅描寫觀音的一天,二娘娘曾在婆婆面前略吐端倪,將來翁姑責問不怕無法答覆,但在表嫂那邊他很抱著不安。旁的表嫂還可相諒,陸昭容怎肯干休?倘把對付祝枝山的手段,領著手提搗衣棒的娘子軍前來上門問罪,這便如何?便算相國門庭,陸昭容不易闖入。但是二娘娘總有回蘇的日子。一旦「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這又如何?他在正月里接到哥嫂來信,說不日便要奉母回蘇,順便還得到東亭鎮上訪親,骨肉相聚,便在目前。二娘娘望穿秋水,好容易被他盼到了這一天,急忙忙帶著丫環出中門迎接慈親。直到轎廳,只見他母親和哥嫂都已出轎,二娘娘上前相見,那邊二刁也在書房中得了消息,出來歡迎他的丈母以及內兄內嫂。相見以後,二娘娘迎著他的母親嫂嫂進那中門,這時老太太大娘娘已在中門口迎接了。 馮太太帶來的隨從很多。男僕一方面自有老總管招待,女僕一方面簇護著婆媳倆同入中門裡面。華姓的婆媳和馮姓的婆媳見面,自有一番寒暄客套。霎時間紫薇堂上擠滿了許多人。熱鬧情形。無須細表。華武陪著他的舅爺馮良材。同上花廳,華老也在滴水檐前迎侯。馮良材趨步上前,高喚姻伯。華老笑容可掬,挽著馮良材的手同上廳堂。賓主坐定,僮僕獻茶,一切細節,不用贅敘。馮良材道:「去年接到舍妹妹來信,知道妹丈的學問大有進步,不知道現在的西席依舊是這位王老夫子麼?」 華老道:「不瞞足下說,王老夫子教授多年頗少進步,後來老夫子辭館以後,便由一個伴讀書僮隨時指點。兩個小兒的文學從此便日臻佳境了。這書僮也是蘇州人,可見貴處山清水秀,靈氣所鍾,不但翰墨林中人才輩出,便是污泥中也會生出一朵青蓮花來。」 馮良材道:「原來有這般事,可喜可賀。舍妹信中卻沒有提及啊?這位貴伴讀,可以使小侄得見一面麼?」 華老道:「賢侄盡可試試他的才學。二郎,你去喚華安出來,說蘇州馮大爺在這裡要來面試才情。」 二刁答應著,便到金粟山房去喚華安出來會客。唐寅忙問是誰?二刁指著自己的衣袖道:「便忌(是)他。」 唐寅聽了,茫然不解。二刁道:「半仙,你聰明一戲(世),蒙懂一期,(時)這句都不懂。俗語說的,『著衣要看袖,娶妻要看舅』,你懂嗎?」 唐寅驚問道:「可是舅爺來了麼?」 二刁道:「正忌(是)他。」 唐寅忽的捧著肚皮連喚著唷唷之聲,二刁道:「半仙做什麼?」 唐寅道:「一時肚痛難熬,請二公子告稟舅爺,緩日到舅爺面前來請安便是了。」 二刁只道他真箇肚疼,便去回覆他老子,華老聽了著驚,傳喚總管替華安延醫調理。其實唐寅那裡是病,他知道華武的舅爺,便是自己的表兄。中表相見,要是被他一口道破,那麼機關盡泄,功敗垂成,自己和秋香永無成為夫婦的希望了。因此借著肚疼,逃過這座難關。好在馮良材並不住在華府,只為挈眷南下,船裡面載著許多箱龍物件,只得住在船中以便照顧。日間在華府閒談,夜間卻向艙中住宿。唐寅的病也變做日重夜輕。 馮良材來時,他臥在床上,假作呻吟;馮良材一去,他又下床活動了。二娘娘替他母親嫂嫂在西樓上布置房間,夜闌人靜打發丫環先睡了,他便談及表兄賣身投靠的一樁事。說他為著秋香,追舟到東亭鎮上混入相府,捏稱康宣,以及進府以後代做文章,描寫觀音,一一都告訴他母親知曉。馮太太聽了又喜又驚,喜的侄兒有了下落,驚的是水落石出以後,女兒有種種為難情形。畢竟年老的人閱歷較深,便替著女兒想出計畫。與其被唐家八美探出伯虎的蹤跡,不如在自己回蘇的時候親到桃花塢說明伯虎蹤跡,以及女兒的為難的情形,教他們悄悄的遣人前來勸導伯虎回去。二娘娘道:「要他回去,除非遂了他心愿。秋香是婆婆寵愛的丫環,性又穩重,不比閒花野草易被蜂蝶誘引,他要騙得秋香到手難如登天。」 馮太太道:「你可喚他來見我麼?待我來好好的勸導他一番。」 二娘娘道:「他這幾天內裝做肚疼,躲在房裡,防的是哥哥撞見了他破露機關。母親要見他,他一定託病不來。」 馮太太道:「難道他日夜躲在房裡麼?」 二娘娘道:「聽說他日間臥床,傍晚下床,大概哥哥下船以後,他便不睡在床上了。」 馮太太向著女兒悄悄的說道:「若要見他,除非這般這般。」 二娘娘點頭,便道:「這個方法很好。」 按下西樓上母女談話,且說伴讀書房的唐寅,知道到了晚間馮良材便不在這裡了,姑母住在西樓上不會無端闖入書房裡來,老總管陪著醫生前來診脈,脈象中既沒有什麼特徵,舌苔上也和常人一般,飲食照舊,氣色未變,這位醫生也診不出他是什麼病。總管道:「他的病是很奇怪的,日間吃飽以後嚷著肚疼,臥床不起。到了夜間,肚子便不疼了。」 醫生道:「這不是感冒風寒,一定是患了腸癰,所以日間進了飲食,腸中作痛。」 當下開了一紙藥方,竟認他是患著腸癰。唐寅聽了暗暗好笑,待到進藥時,他便背著人把湯藥潑去了,只算是業已進藥,依舊不生效力。這一天,紅日西沈,唐寅打聽得舅爺業已下船,便一骨碌從床上起身。又在書房中自由散步,只為悶睡了一天要吸取些清潔空氣。出書房進了月洞門,在那九曲小橋面上來來往往。岸旁邊杏花盛開,正在春色平分的時候。他不禁起了感想,記得去年初進相府時,岩桂開放,秋色滿園。曾幾何時,又是杏花天氣。秋香深居筒出,三四個月沒有見面。自己羈留此地,去又不能,留又沒味,家中八美,望穿了盈盈秋水,我又怎生對得住他們呢?轉念一想,我的消息只怕不久便要被他們知曉罷!姑母南下,在這裡小作勾留,母女談心何話不說?待到姑母返蘇,我的秘密便要完全破露。他呆呆在池旁低著頭,只是出神。那時暮色沉沉,樹林陰翳忽的有人在紅杏樹下喚道:「華安兄弟,我在書房中尋你不著,原來卻在這裡。」 唐寅仔細看時,卻是二娘娘身旁的素月丫環。便道:「素月姐,尋我做甚?」 素月道:「聽得你有肚疼的病,日重夜輕,現在可好了麼?」 唐寅搖頭道:「我也莫名其妙,日間不能起身。太陽下山,病體便漸漸的輕鬆了。」 素月道:「有一位醫生善治疑難百症,他現坐在春在軒中,替姊妹們看病才畢,你的奇症何妨請他醫這一醫?」 唐寅道:「不用姐姐關心,小弟的病是無藥可醫的。」 素月道:「這位醫生專會醫治那無藥可醫的病;好機會休得錯過了。」 說時不管唐寅允不允拖著他便走。唐寅暗想,去也不妨。待他開了方子依舊可把湯藥倒去,他理想中的醫生,不是江湖郎中,定是祝由科。只為這一類的醫生,多是掛著善治疑難百症的牌子。他到了春在軒中。素月揭超軟簾,只見燈光之下端坐著一位老皇封。唐寅不覺大驚,待要退出早已不及,但聽得素月喚道:「馮太太,那個害病的來了!」 唐寅認識是姑母,只好假作不知,回頭問素月道:「這位太太是誰?」 素月道:「這便是我們相府中的親家太太啊?」 唐寅沒奈何,只得口稱:「親家太太在上,小人華安拜見。」 馮太太見他跪下,道了一句『貴管家罷了。」 唐寅謝著起立。馮太太道:「聽得相府中有人講起,說有一位伴讀書僮害了怪病,日重夜輕,醫藥無效,老身在北京時曾見有人和你犯著一般的病,只用著一味藥便即霍然。我今傳授於你,這一味藥叫做當歸。」 唐寅道:「小人也略諳藥性,當歸雖好,須得和黃甘菊一起煎服。沒有黃菊花,當歸是無效的。」 馮太太道:「黃甘菊須和知母作伴,你要把菊花入藥,恐難如願以償。」 唐寅道:「只要采一些帶枝竹葉做藥引,這帖藥便有神效。」 馮太太點頭道:「你保養著身體罷,我試替你尋覓這帶枝竹葉去。」 唐寅謝了馮太太,自回書房。素月追上來問道:「馮太太替你開的什麼方子?」 唐寅道:「你不聽得麼?竹葉做藥引,和黃甘菊、當歸二味,一同煎服,自有神效。」 素月聽了記在心頭,以為這個簡便的藥方將來傳授於人也是好的,他便回身去了。誰知道姑侄相逢,說的都是隱語。馮太太勸他歸家,才說一味當歸,唐寅把黃甘菊影射秋香,馮太太說秋香是老太太的愛婢。甘菊伴著知母,你未必可以到手。唐寅又把帶葉竹枝影射祝枝山,要姑母請他前來傳授計畫。馮太太會意,所以後來馮太太到了蘇州,把遇見唐寅的話告訴了陸昭容,教他央求枝山到東亭鎮面見唐寅,傳授他偷香計畫。陸昭容到這時候也說實話了,把祝枝山報告消息的經過一一說了。姑太太坐了一會子便即辭去,八美相留,勸他多住幾天。 姑太太道:「行裝才卸,家中還待布置。且待伯虎侄兒載美回來,老身再到這裡來賀喜罷。」 八美相送姑太太上轎,不須細表。 到了二月二十四日是小祝剃頭之期,祝枝山開筵宴客。自有一番忙碌。又休息了數天,才和文徵明雇著舟兒,同到東亭鎮上去訪唐寅。其時唐寅在華相府中度日如年,只盼著枝山早早到來,傳授他錦囊妙計。這一天,正是三月初一日,他坐在書房中替公子們講了幾篇文章,春日遲遲,備覺愁悶。他和秋香為著中門阻隔,如隔雲山千萬重。相府的規距,非聞呼喚不得出入中門,定要太夫人傳喚,或者公子們差遣他入內,才可以身入中門,希望得見秋姑。誰知事有湊巧,公子們每日所用的參湯今天已缺乏了人參。唐寅便告個奮勇,問兩位公子可要差遣小人到裡面去取人參,呆公子都怕讀書,巴不得華安暫離書房,他們可以自由活動,便允許他去取人參。唐寅很高興的負這使命,以為人參是要向老太太告取的,見了老太太,當然也見秋香。老太太決計吩咐秋香去取人參。取了人參,秋香一定親手交付於我,我便可以趁此機會搔他一下的手心。誰知走了備弄經過廚房門外,又遇見了他所不欲見的石榴,又是好兄弟長,好兄弟短,叫個不休。他說:「那天傳授的酒令,多謝你好兄弟,後來打燈謎,也想請你好兄弟幫忙,卻被那促狹的春香,冷言冷語,教人難堪。好兄弟,你到那裡去可要到我小廚房中去坐坐?」 唐寅道:「多謝姐姐,小弟奉二位公子之命,向太夫人告取人參,不及到廚房裡來談話了。」 石榴道:「好兄弟,虧得你遇見了我,才不白走這一趟。今天初一,老太太到後園上佛樓拈香,眾丫環都跟著同去。紫薇堂上只有秋香一人在那裡照看。要取人參,須待老太太拈香回來。你不用去罷!」 唐寅道:「小弟要去回復公子了,免得他們盼望焦急。」 石榴道:「這兩個踱頭由著他們便是了,機會難得我們談談去。」 唐寅道:「好姐姐,緩日談罷,今天還沒有替他們上書咧。」 說時生怕糾纏轉身便走。石榴盼望情人,盼到轉角上,不見了情人的影兒方才回進廚房,唉聲嘆氣的說道:「我拚著用去數貫錢,雇著匠人把牆角拆去了,免得障礙我情人的背影。」 且說唐寅知道秋香獨在紫薇堂上,這是千載一時的機會怎肯蹉跎過去?他轉過牆角,不過站立了片時,知道石榴已不在那裡了,重又折回,便想到紫薇堂上和秋香單獨見面。到了中門左右,例須經過管家婆的通報才得入內。 他連喚三聲乾娘,卻不見管家婆答應。管家婆在那裡呢?為著春晝疲倦又是眾丫環都不在旁邊。益發睡思沉沉,坐在自己房裡打盹。唐寅趁著守門無人便大膽的闖將進去。單是秋香一人在內,怕他怎的?便放輕著腳步,走到紫薇堂外,揭起軟簾,探頭內望,靜悄悄不見一人。 他想石榴敢是說謊罷,這裡何嘗有秋香呢?他又躡步上堂,忽聽得畢卜畢卜的瑣碎聲音,暗暗點頭,這是刺繡的聲音。向著後軒看去。真箇機緣湊巧,他的心上人正在那裡刺繡。背向著外,面向著內,所以唐寅上堂秋香毫不覺察。唐寅益發膽大了,悄悄的走近秋香背後,見他垂著粉頸,正在繡花繃上挑繡一朵大大的牡丹花。唐寅步步留神不放聲息,但是眼見著妙人兒便在目前,不由的舌根起著饞涎,趕緊咽下,喉間「葛得」有聲。暗想不妙,要被他覺察了。輕輕的後退三步,秋香已聽得這「葛得」的聲音,但是並不停針,也不抬頭。他萬萬想不到這魘子已立在他的後面,他以為無非是別一房的丫環和他開玩笑,躡著腳步兒躲在背後嚇他一嚇,他一壁繡花,一壁喃喃的說道:「你們還夠不上嚇人呢,若要嚇人,須得拜我做師傅。」 唐寅見秋香並不抬頭,膽又大了。從又躡步走了三步,益發留神,饞涎都不敢咽了。秋香依舊畢卜畢卜的做個不停。這朵牡丹花是替二娘繡上錦袱的,趁著餘閒加緊工作,便有丫環和他戲謔,他也懶於抬頭。俗語說的:「抬頭不見三針面。」 怎肯把抬頭的工夫誤了他的針黹?繡了一會子,這一根紅絨線恰恰繡完了,他便拉斷下來,把針孔里的線頭用牙兒咬去。這又是他的習慣,咬去的線頭不肯便即吐下,他竟放在舌尖上,打一個轉,轉得滴溜滾圓和痧藥一般大小,掉頭一吐,恰有一陣微風把這紅點子吹上了唐寅的衣襟。唐寅忽的想著李後主詞中詠的美人口,其中有兩句云:「爛嚼紅絨,笑向檀郎吐。」 想到這兩句,一個不留神,嘴裡竟嗡嗡起來。秋香大驚,敢是飛來的黃蜂要來螫人不成?回頭看時,卻和唐寅打個照面。秋香颼的站立起來,含嗔說道:「大膽的書僮,你難道不知道相府規矩,怎敢闖入內堂?」 唐寅不等他說完,便道:「秋香姐姐,且慢責備,小弟奉著二位公子之命,來到內堂領取人參,並不是擅入中門啊!」 秋香見他說的嘴響,便道:「你要人參,須得稟過太夫人才能領取。太夫人上佛樓燒香去了,你快出去,停一會再來領取便了。」 唐寅擦著鼻尖道:「太夫人不在這裡,來的正好,秋香姐姐,小弟便是唐寅。你可以面許終身了。快快面許給我一個表記!」 說時伸出著手兒,叫秋香給他一件訂婚的東西。秋香頓生一計,想把他敷衍時刻,待到太夫人燒香回來便不怕他了。當下笑著說道:「解元爺,你要我面許終身,我有一個啞謎兒,給你猜這一猜。」 唐寅道:「燈節已過了多時,猜什麼啞謎兒呢?」 秋香道:「我的燈謎不寫在紙條上,只向你做幾個手勢。你猜破以後,便知道我允許不允許。」 唐寅道:「請教請教!」 秋香伸著縴手,向上一指,向下一指,向自己心口一指,又把手兒搖這幾搖。便道:「快猜快猜!」 秋香的意思是暗示著上有天,下有地,這裡邪心,不可不可。但是唐寅見了這手勢,便道:「妙極了,向天一指,在天願作比翼鳥,向地一指,在地願為連理枝,向心一指,我和你心心相印。搖手兒,便是長毋相忘。」 秋香縐了縐眉頭,暗想這魘子所猜,竟完全和我的念頭相反。不如再來一個啞謎兒,趕了他出去罷。便道:「再來一個,你看清楚了。」 先把兩個大拇指一翹,又向外一指,又伸出著三個指頭,又反手向後指著兩腿。秋香的意思是暗示兩老從外面回來,被他們知曉了,三百下家法板打你後腿。 唐寅點頭道:「益發妙極了,翹著兩指是我和你兩人同心,向外一指,是約定了出外私奔;三個指頭一伸,便時三更時分,兩手向後,便是約在後花園會面。好姐姐,後花園的地方很大,約在那一處呢?」 秋香又好氣又好笑,不如再給他上一個當。瞧見了繃上的牡丹花,隨口說道:「約在牡丹亭上便是了。」 唐寅聽了大喜,轉身便去。正是:牡丹亭上圓新夢,楊柳枝旁結好盟。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