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72回 紫薇堂俏婢子啼鵑 牡丹亭老太君看鶴

唐寅和秋香訂約曾經上過一番大當。自古道「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唐寅無書不讀,難道胸中沒有這兩句麼? 編書的卻要替他表白一番心事。他毫不遲疑,急於返身出那中門而去,卻有兩種意思:一者紫薇堂上不是久戀之地,要是太夫人到來,只怕大禍臨頭,還是當止則止,趁早出去的好,二者秋香口頭訂約未必是真,但也不見得一定是假,上次備弄相逢他不信我是真正唐寅,無怪他要給我當上,自從當著他描寫觀音,我的本領他都已知曉了。除卻唐寅更無第二人有這能耐,他已深信我是真正的唐寅了,上一回訂約是假,這一次約訂是真。唐寅存著這兩種心思,所以轉身便走。他出了中門,打盹的管家婆依舊沒有覺察。唐寅回到書房,告稟大刁二刁,說太夫人上佛樓拈香去了,紫薇堂上靜悄悄沒有一人,這人參便取不成了。大刁道:「奇奇怪,難難道中中門內斷斷絕人煙?」 二刁道:「且慢,別人不在,秋香總在裡面。看守紫薇堂忌(是)他的老差戲(使)。」 唐寅眼光一瞥,忽見自己青衣上面留著一點朱痕,這就是秋香吐上他衣襟的殘絨,美人之貽寶如拱璧,便裁著一方紙攤在桌上,把那小指甲兒剝取這顆紅點子放在紙上,包著一個小包兒,納入袋中。呆公子問他這是什麼東西?唐寅推託說是神效的痧藥,呆公子互相商量,都說紫薇堂上決不會無人看守的,定有秋香在內。二刁猛想道:「媽媽不在裡面,這忌(是)調戲秋香的好機會。忙把兩手捧著肚子,連喚著疼的厲害,敢是黃老老要出門旅行去罷。」 唐寅道:「二公子做什麼好,好的嚷起肚疼來呢?」 二刁道:「半仙你只有忌(自)己,沒有他人。吾忽然嚷起肚疼來,便其(是)抄著你那天的老文章。」 大踱道:「阿阿二,肚肚子疼。大大叔,有有痧藥。」 二刁聽著,真箇向唐寅討取這紙中包里的一顆痧藥。唐寅道:「二公子,這痧藥只醫頭疼,不醫肚疼的。肚疼的誤吃了,便要大叫一聲斷腸而死。」 二刁道:「我要登坑了,坑急坑急,我奉太上老君,急急其(如)律令勅。」 說對取了一張草紙便出書房,一口氣奔入中門,徑到紫薇堂上。口喊著我的秋香。慌的秋香拋針站起,他問二公子進來做什麼?二刁道:「我忌(是)老實人,不會花言巧語,一些沒有虛頭。進來想發魘,又叫做尋開心,又叫做拓便宜,又叫做轉念頭。 秋香,你肯依從我二公子,我願拋卻萬貫家希,(私)拋卻西樓上的才女,和你到外面去租小房雞(子),做露希(水)夫妻。」 說時朵起著嘴唇,要向秋香接吻。慌的秋香倒退幾步,口稱二公子,青天白日萬萬使不得。二刁道:「什麼時候喜(使)得?」 秋香心生一計,方才打發魘子動身,騙他今夜三更時分在後花園牡丹亭中會面,現在遣發二刁,也便如法泡製罷。便道:「二公子,倘蒙垂憐,請你今夜三更在後花園牡丹亭中會面。」 二刁聽說,骨頭都減輕了分量,笑嘻嘻的離卻秋香,出中門徑返書房。大踱在書房中自言自語道:「阿阿二解解手不來,大大可疑。他他一定看香去「,正在說時,二刁已來了。大踱道:「阿阿二,為為什麼。久久解而不歸?」 二刁道:「老沖,我上了馬桶拉喜(屎),拉了半馬桶,肚雞(子)才不疼。耽擱了多少時刻?」 大踱道:「阿阿二休休休得騙人,你你並非去拉屎,但但看,草草紙還還在你手裡。」 二刁聽說,自覺好笑,忙把草紙丟在地上,刁著嘴讀那《陋室銘》。大踱忽又捧著肚子,連喚肚肚子疼。唐寅道:「這也奇了,怎麼兄弟肚疼,哥哥也是肚疼?」 大踱道:「大大叔,我我們肚肚子疼,學學你的樣。」 說罷,拾起這張草紙也推託著大便而去。更不停留,直入中門。遙望見秋香,便連喚著香香不絕。秋香暗想不妙,一個去一個又來了。忙又拋針起立,便問大公子何事到來?大踱道:「乾乾快活事,香香,你你肯和我快活,我我把大娘娘降降為如如夫人。把把你超超升大娘娘。」 說時伸著一隻蟹手要想鉗住秋香的新剝雞頭,慌的秋香倒退幾步,連連搖手道:「大公子,這裡耳目甚多,太夫人又將回來,萬萬使不得。」 大踱道:「這這裡使使不得,什什麼地方使使得?」 秋香暗想,索性戲弄他們一番,都約在牡丹亭中,叫他們在黑暗之中誰也認不得誰。便把謊騙二刁的一番話,又去慌騙大踱。大踱聽了滿意,也是歡然而去。出了中門,便把手頭的草紙丟在地上,免得進了書房露出馬腳來。二刁見大踱到來,二刁道:「老沖假登坑,看秋香。」 大踱道:「誰誰說假登坑,坑坑票已不在我手中了,我我是出中門便便即丟去的。」 說到這裡,自知露出了馬腳,但已不能收回成命了,便即坐下讀唐詩。讀到「可憐夜半虛前席」。 忽的自言自語道:「夜夜半就就是三更,休休要忘忘記了。」 二刁讀那《陋室銘》道:「西蜀雞(子)雲亭……」 讀到這裡,也是自言自語道:「雞子(雲)亭和牡丹亭不基(知)那一隻亭子造的講究?」 唐寅聽著呆公子的論調,心中估量著他們也到紫薇堂上去調戲秋香,秋香也把他們約在牡丹亭上,而且同在三更時分。秋香秋香,你端的太會開玩笑了,你這番訂約又在騙我麼! 大踱二刁巴不得早早天黑。三春時節,正是春日遲遲,越是希望紅日下山,這一輪紅日仿佛生了根也似的,再也不肯下去。呆公子託詞用功讀書,今夜不上閨樓安宿。好在書房中也有他們的床榻,這是一年之中難得在書房中歇宿的。東樓上大娘娘並不懷疑,以為丈夫真箇發憤勤讀,夜以繼日。西樓上二娘娘生性機警,料定二刁決不在書房中用功夜讀,一定又有什麼花樣弄出。但是聽得東樓大娘娘已經把被褥送進書房,要是西樓上不把鋪蓋送下,便見得自己定要夫婿在閨樓上歇宿,豈不惹那僕婦丫環們笑話?因此吩咐素月道:「我不信二公子真箇在書本上用工夫,但是鋪蓋不可不送下閨樓,究竟他在外面幹什麼,到了明天,一經盤詰,決計真相盡露。」 素月道:「二娘娘料事如神,一定不會錯的。」 編書的迴轉筆頭,再說紫薇堂上的秋香。他今天經了三次危險,雖把一個魘子兩個呆子哄騙出去,但是來日正長,他們上過這一次的大當,他日相逢難免報復。想到這裡,益覺身世可憐,飄飄然如大海中的孤舟。東也一個惡浪,西也一個怒潮,即使倖免覆舟,待要誕登彼岸,只怕遙遙無期。 想到這裡,不覺涕泗橫流。自己也是一個書香人家的女子,父親王鴻儒是蘇州鄉間的秀才,只為命運顛沛,一年中父母雙亡。兩具棺木,無力埋葬,不得已賣身葬親,在華相府中充當丫環。太夫人青眼相待,和自己女兒一般。真箇是他的女兒,便沒有人敢欺侮了。為著不脫一個婢女身分,什麼自稱唐伯虎的華安,什麼一吃一刁的公子,都要來欺侮於我。人生不幸做女子,尤其不幸做女子中的丫環,他越想越悲傷了,粉頰上面滾下了無數斷線珍珠。在這當兒,太夫人拈香回來,由眾丫環簇擁進門。秋香忙把羅巾拭乾了淚點,強作笑顏,上前去迎接這位老皇封。比及太夫人坐定以後。秋香送上香茗,太夫人見他眼圈紅紅的,分明是淚暈模樣,忙問道:「秋香,你哭過的麼?」 秋香道:「並沒有哭,只是灰塵撲到眼睛。」 雖是這般說,淚點又掛將下來。太夫人鍾愛秋香,怎肯教他受委屈。再三盤問,你究竟為著何事悲傷?究竟誰人欺侮了你?秋香待要隱飾,怎經得太夫人盤問的急。他在方寸中盤算一下,要是把兩個踱頭一個魘子前來調戲的事依實稟告,踱頭們畢竟是他的兒子,魘子可倒運了。 一頓板子怎肯輕恕?我們都是低三下四的人,為什麼同類相殘?同罪異罰,便宜了踱頭,磨折了魘子。況且他自稱唐寅,雖沒有證實,卻有九分是真。他為了我屈身作仆,我還要累著他捱打,道理上說得過麼?也罷,待我把魘子瞞起,只說兩個踱頭前來調戲我罷。當下便把二公子進來怎麼樣,大公子進來怎麼樣,把許多無理情形告訴了皇封。只把約他們在牡丹亭中的幾句話藏著不說。太夫人恨恨的說道:「這兩個畜生簡直不可教訓,說到這裡忽又轉念一想,照著他們無理情形合該把他們喚到裡面一頓痛打,便是從輕發落也得罰跪半天,儆戒他們的將來。但是兒子受罰果然咎有應得,東西樓兩位賢哉,不免要議論我寵愛丫環,薄待親生兒子。上一次也是為著調戲秋香,我把兩個畜生罰跪堂中,媳婦們當面沒有說什麼,自有丫環們傳給我聽,大娘娘二娘娘都在房中流淚,都說婢女的面子太大了。這分明是譏諷於我,所以這一次再不能把兒子處罰了,但是秋香面前也得有一個交代。便道:「秋香,公子們果然不好,但是你見了他們也該正色相待。」 說到這裡,他想這句話說錯了,但是一時又收不回去。秋香見太夫人教他正色相待,他覺得語氣之中並不怪著兒子,反怪著自己不大穩重,以致惹草拈花。他是好人家女子,一向伺奉著太夫人,從來不曾受過委屈。他口中雖然答應著一個是字,心中的悲痛潮水一般涌將上來。他答轉嬌軀履聲瑣碎的奔入自己房裡,倒在床上嗚嗚咽咽的哭將起來。太夫人懊悔著出言不慎,但是名分所在,自己當然不能向秋香道歉,但向三香看看,意欲教他們去相勸。春香不待太夫人開口,使到秋香房裡再三相勸。 說太夫人原不比從前這般公平,上了些年紀心地也糊塗一些了,不怪自己兒子無理,卻怪做婢女的不會正色相待,我們將來總得想一個對付之法,要是不然,做婢女的太吃虧了。秋香經他相勸,哭聲兒也停止了,便和春香並坐床頭互談心事。春香道:「踱頭進來以後,一定繞腳不清,你把他什麼方法哄他們出去?」 秋香便把騙他們在三更時分牡丹亭會面的話一一說了。春香搔搔鬢角,忽然想出一個計劃來。他說:「秋香妹妹啊,踱頭髮魘情形太夫人沒有親眼看見,未必深信,我有一個方法,今夜三更哄騙太夫人到後園中去一走,叫他親眼看看這兩個踱頭的窮形極相。究竟是婢女輕狂,還是公子無理?倘在平時,秋香決不會贊成春香的計劃,同去哄騙這位老皇封,但是今天在氣憤的時候,居然把頭點幾點。」 說道:「春香姐的計劃很好,但用什麼說話哄騙太夫人到後園中去呢?」 春香道:「你不要管,到了那時我自有一番說話,管教老皇封挨著深宵一定到後花園中去走一走。」 商量定後,春秋二香依舊出房在太夫人身旁伺候。太夫人雖不曾向秋香道歉,但是和顏霽色和秋香有說有笑。秋香說:「方才中門上傳進話來。書房中的人參已經用完了。」 太夫人便喚春香揀取幾枝人參送往外面。待到晚飯畢後,太夫人每夜功課一定在燈下念經,遣發小丫環到後花園去架些檀香在爐中燃點著。這是朔望的常例,每逢天晴。總是燒露天香。整塊的旃檀燃到天明還沒有熄。秋香見太夫人和他親熱,隱隱的表示著一種道歉之意,秋香心中不覺懊悔起來,方才不應該答應著春香,設計哄騙這位老皇封。但是言已出口,卻又翻悔不及了。太夫人敲著小木魚,正在燈下喃喃的念經。春香湊在秋香耳朵邊,喃喃吶吶不知講些什麼。太夫人心疑,放下木魚槌,便道:「你們講些什麼?」 春香道:「丫頭們正在講一椿奇怪的事。」 大夫人忙問何事? 春香道:「這是小丫環講給我聽的。小丫環們得之於書僮,書僮得之於看門的,看門老伯伯得之於路上行人。他們都說華相府中每逢朔望焚燒著絕世奇珍的雲鶴香。」 太夫人聽得「雲鶴香」三字,好生驚異。他曾聽得古董家說起,有一個在飄洋船上的舵工,每值餘下的飯他總把他曬做飯干,日積月累,約莫有二大叉袋。那天,船泊某島,船上人都到島上去遊玩,只留著舵工守船。他閒著無事,便把叉袋中的飯干,倒在船頭上曬晾。才一轉身,忽見海中攢出一條似龍非龍的怪物,把船頭上的飯干吃個淨盡,重又鑽入海中。舵工暗喚徼幸。吃去了飯干不打緊,傷害了人這便不得了呢!誰料水聲響亮,那怪物又探起頭來,舵工大駭,以為性命休矣。誰知怪物並不傷人,卻卸了一個大樹根拖上船頭便即潛入水中,不再出現。舵工得了樹根,知是怪物報酬的寶物。曬乾以後,異香撲鼻,放在爐中焚燒,日間不見什麼奇異之處。點到半夜,縷縷的瑞煙上沖霄漢,凝而為一朵祥雲,自有白鶴飛翔上下。 煙既消滅,鶴亦飛去。於是把樹根當作至寶,叫做雲鶴香,和夜明珠、聚寶盆一般寶貴。這椿故事太夫人曾經講給春香知曉。老年人記憶力薄弱,只道沒有向丫環講過,當下很驚異的問道:「真箇我們府中有雲鶴香麼?雲鶴香怎麼樣?你講給我聽。」 春香道:「二月十五日。我們後園中燒露天香,據路上人說,有一個無戒寺的和尚夜過相府圍牆,聞得異香撲鼻。抬頭看時,縷縷瑞煙化做一朵祥雲,忽的飛來一隻白鶴,飛翔了半個時辰,方才煙消鶴去。」 太夫人動容道:「那麼真正是雲鶴香了。春香,你還不知雲鶴香的來歷咧!」 當下又向春香炒冷飯般的把說過的漂洋故事重又講給他聽。春香假作奇怪道:「這是丫環自有耳朵以來第一次聽得的奇事!」 其實呢,太夫人向春香講的雲鶴香故事已經第七回了。不過太夫人前說後忘,只道丫環真箇第一次知道。於是太夫人吩咐丫環道:「我們朔望焚燒的旃檀只道是尋常的旃檀,原來有雲鶴香雜在裡面。今天我們不要早睡罷,大家坐守到三更,到後花園中去看著祥兆。」 春香見太夫人已入彀中,暗暗好笑。後花園中只有敗兆,有什麼祥兆呢?秋香心中頗覺為難。 為著春香撒這滿天的謊,自己說破也不好,不說破也不好。說破了,在春香面前失約;不說破,又恐踱頭無禮驚嚇了太夫人。好在自己是太夫人的顧問,太夫人聽了春香的話,一定要向自己詢問,那麼說些活絡的話,由太夫人決斷,果然不出秋香所料,太夫人迴轉頭來,喚一聲秋香,你道真箇有這般的奇事麼?秋香尚沒回答,春香已站在他背後,拉他的衣角。他只好說這兩可之詞,便道:「太夫人問及婢子,此事是虛是實,婢子以為『理之所必無,事之所或有』。」 秋香說這十個字,真叫做「快刀切豆腐,兩面光鮮」。 太夫人沉吟片晌道:「我想此事決非謠言,只為雲鶴香的故事,外面人都沒有知曉,就是春香也在我告訴以後他才知道這異香的來歷。我想檀香裡面一定雜有雲鶴香,待到少頃自見分曉。」 秋香諾諾連聲,不便多說。且說大踱二刁取得了鋪蓋卻不許唐寅打開。大踱道:「這這鋪蓋或或者備備而不用。」 二刁道:「我也其(是)備而不用,高興睡在希(書)房中便打開鋪蓋睡在希(書)房中,不高興睡在希(書)房中,便搬著鋪蓋上我的樓。」 唐寅心中了了。假作不知。晚飯以後,便伸著懶腰,呵欠連連。大踱道:「大大叔,你你先睡。」 二刁道:「半仙,不要你陪伴。你去橫鼻頭忌(豎)眼睛,我們讀我們的希(書)。」 唐寅道:「照這麼說,小人放肆了。」 便到內書房自去安睡,裝做連連的鼻息聲。兩個呆公子都側著耳朵,靜聽那譙樓更點。二更以後,也有些睡思沉沉。大踱一伏案便睡熟了。 二刁大喜,自言自語道:「老沖睡著了,兩人共樂不其(如)一人獨樂,忌(時)不宜其(遲)可以去矣。」 說罷背著鋪蓋出書房,進月洞門,暗中摸索,由前花園轉入後花園。 他把鋪蓋攤開在牡丹亭後的假山洞內,專候秋香到來。正是:夢裡情人原是假,鏡中明月本非真。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