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67回 河畔歸舟歡騰內子 廟前論字倒寫良人

陸昭容派著唐興來請文二爺到桃花塢去一走,征明心中豈不突兀?忙喚唐興入內。問他道:「大娘娘為著何事,喚我去會面?」 唐興道:「小的只是奉著大娘娘之命,請二爺趕緊去走一遭。若問為著何事,大娘娘沒有向小的說明,委實不知曉。」 征明道:「你們大爺可有回來的消息?」 唐興道:「消息全無,大娘娘心中十分憂煎。今天祝大爺上門來見大娘娘,大約早已訪得我們大爺的消息了。」 征明道:「祝大爺可曾回去?」 唐興道:「沒有回去,依舊坐在花廳上。大娘娘請二爺過去,或者和祝大爺有什麼商議之處也未可知。」 征明道:「你請先回,少停我便登門來見大娘娘。」 唐興唯唯而去。征明測度情形料想又是老祝的主見,他被陸昭容打出大門,逼他出門尋覓唐子畏,背鄉離井,竟在杭州度歲。他以為偏任其勞,吃了許多苦楚,這一番續訪子畏,他一定要拉著我同走一遭。唐興前來相請,大概便是這層意思。 不提征明準備到桃花塢去走一遭。且說枝山從杭州回來,出於祝大娘娘的意料之外,他以為唐家叔叔沒有下落丈夫礙難回家,看來天生薙頭的日子還不能見親爺的面。卻不料祝僮首先跑回家裡,滿面笑容的向著大娘娘磕頭請安,說道:「大爺回來了!」 祝大娘娘這一喜非同小可,忙問可是唐大爺有了消息不成?祝僮道:「消息是有了,只是我們大爺很秘密的不肯告訴他人。」 說時丫環領著舟子進來,報告道:「大娘娘,我們大爺帶著許多東西回來了。」 祝大娘娘瞧見帶來的東西,吃的也有,穿的也有,用的也有。差不多和搬場—般,扛的扛挑的挑,堆滿在一起。他想丈夫動身時。只有—肩行李,回來時,卻是滿載而歸,他敢是做了官兒不成?正在猜想間,已聽得外面談話的聲音道:「見了大廳上的被打情形,真箇是滿目瘡痍。痛定思痛,這母大蟲好生厲害也。」 祝大娘娘聽出這是丈夫的聲音,連忙離座相迎。編書的且來打個岔兒,以前有個燈謎,謎面是:「分明是我丈夫聲。」 打一句千字文。 是用諧音格,叫做「果珍李柰」。 因為蘇州女人稱呼丈夫輒雲俚耐,俚耐二字與李柰相諧,果珍李柰者,「果真俚耐也」。 他和丈夫闊別了四五月,這番相見真是悲喜交集。枝山見娘子身子健全,心頭安慰。乳媽已抱著天生來見生身老子。枝山笑道:「待我來認認六個指頭兒的小手。」 祝大娘娘道:「大爺,這是誰告訴你的?我寫家信時沒有提起這句話啊。」 枝山道:「我是順風耳朵千里眼,身在杭州,蘇州有事甚麼都瞞不過我。」 祝大娘娘微微一笑,暗想丈夫不脫狂奴故態。枝山向四下望了望道:「前言戲之耳,請問大娘,岳母可是回府去了?」 祝大娘娘道:「母親自從去年到來,替我守肚,直到生孩滿月,他見我身子健全房間也出了,所以二月初八日滿月,母親便在初九回去。」 夫婦倆談話的時侯忙煞了祝僮,所有點查東西,開發船戶,都是他一人照管。祝大娘娘問起杭州情形,枝山道:「一部廿四史教我何從說起?且待慢慢兒告訴大娘娘知曉。」 祝大娘道:「可是唐家叔叔已有了存身的所在?」 枝山奇怪道:「大娘怎麼知曉?」 祝大娘娘笑道:「我這裡也有順風耳朵千里眼。」 枝山道:「不用說了,一定是祝僮說的。但是祝僮也不知小唐究竟藏在什麼地方。」 祝大娘娘道:「大爺可知曉麼?」 枝山道:「我不知曉怎肯貿然回家?不過事關秘密,天機不可泄漏,唐家這母大蟲可曾前來鬧過沒有?」 祝大娘娘道:「大爺,我們坐著細談罷。」 於是同到房中並肩坐定,笑向丈夫說道:「大爺,陸昭容那天來尋仇,一半是他冒昧,一半也是你言語冒犯了他,這叫做兩有不是啊。待到你動身後,昭容曾到這裡向我道歉,教把損失的東西開單與他,以便照樣賠償。」 枝山忙道:「這是賠償不得的!你可開單與他?」 祝大娘娘道:「未得大爺允許怎敢開單索賠?奴家向陸昭容道:『損失的東西為數有限,只求你們叔叔早早回來便是了。』」 枝山點頭道:「那麼還好,我這些東西怎肯賤賣與他?古稱『利市三倍』,我還希望利市十倍呢!母大蟲來過一次以後,可曾再來沒有?」 祝大娘娘道:「後來我身孕大了,他又來探望我一次,還送給我許多貴重東西,如人參、犀黃等類。人參備我生育時用,犀黃備小兒清理胎毒時用。」 枝山笑道:「人參還有用處,他送犀黃做甚?未免多此一舉。我離家四月,胎教二字不守而自守,料想小孩沒有什麼胎毒的。他送犀黃未免畫蛇添足了。」 說到這一句,觸犯著自己的忌諱,不覺大笑道:「我真痴啊,人家罵我蛇還不夠,又要自己罵自己麼!」 祝大娘娘問及路上情形,枝山便把周文賓備著大船送他回家,同船的還有沈達卿、文徵明二人,舟過嘉興在達卿家中停留了一天,承他十分優待,又承他的姨太太送了許多東西,舟到閶門外碼頭,只為大船不能進水關,我和小文坐了小船進城,另用駁船運了東西跟在後面。我這番因禍得福賺得一二千金,滿載而歸。仔細想想也是母大蟲玉成我的。他若不上門尋仇,我到杭州做甚?」 祝大娘娘道:「陸昭容和我會面總是滿口道歉,大概他也知悔了。聽說唐家七美都怪昭容此舉未免過火,你雖和他言語齟齬,畢竟是他丈夫的好友,打毀傢伙已屬非分,何況再要扭去你的半邊鬍子,他在先還疑你真箇藏著他的丈夫和他開玩笑,後來他知道不對了。他見你拋著家室,久出不歸,可見你也沒有知曉小唐的藏身所在,為這分上他越覺自己非禮。到了我分娩後他又來探望我一次,只是沒有進我的血房,為著他常往各廟燒香禱求他丈夫早早回來,所以不能走進產婦的血房。他又送我孩子許多赤金帽器。」 枝山道:「看這分上我把小唐消息早一天告訴他。要是他依舊發這雌威,他要知曉小唐的消息須得在我面前長跪三天,我才肯告訴他咧!」 這一天,枝山沒有出去訪友。一者才拂征塵有了些倦意;二者祝大娘也不放他出門,要他細細的報告杭州情形,不須贅敘。 且說陸昭容久盼丈夫不回,枝山去後也沒有訪得確實消息,心中悶悶不樂。這一天正在內堂和七美談話,談到丈夫消息杳然,八月失蹤直至現在已是半載有餘,覓不到一些消息。 以前失蹤也是有的,總不過三五天便有消息。便是沒有消息,一去探問老祝,總有線索可尋,惟有此次失蹤連那老祝都不曾知曉,要是他知道了一定要回來報信,決不會避在外面久不回蘇。我上次實在錯怪了他。八娘娘春桃道:「現在只好將錯就錯了,除卻老祝,旁人也訪不到我們的大爺。」 陸昭容道:「我也是這般想。不過忽忽數月信息杳然,老祝訪不到我們的大爺誰能訪到呢?我只疑大爺此去凶多吉少。」 三娘娘九空道:「大姊,我想不會有這事罷,我在大士面前曾經求過三次簽,不是上吉便是中平,不是說行人無恙,定是說行人將歸。」 陸昭容道:「論到我們大爺的為人不該有什麼意外變端,他在女色上面雖然有些風流罪過,但是他藉此韜隱並非出於本意,不知道他的,道他是個輕薄文人;知道他的,佩服他是個有氣節的少年。他曾向我說:『寧王不倒,徐按院不去,決不能現出我的本來面目。』只可惜寧王倒了,徐按院已失敗了,我那隱於好色的丈夫,還沒有回來的消息。我昨天到關帝廟去進香,看見—個掛著『一法通』招牌的測字先生,在廟門前設攤論字,我便拈了一個字卷,向他詢問行人消息。他打開字卷,卻是—個飲食的食字,他問我這出人是什麼稱呼,我說是丈夫。他便亂搖著頭,在水牌上把食字拆寫。先寫人字,後寫良字,他向我說:『食字拆開是人良。人良者,倒寫的良人也。照此看來,良人倒也。不是病倒招商,定是長眠不起,只怕立的出門,倒的回來。凶多吉少,不妙不妙。』我拈得了這個字異常不快。回來後夜間又得了—個不祥的夢,恍恍惚惚見丈夫身死在客店裡面,不禁—慟而醒。直到現在兀自心跳不寧。」 六娘娘李傳紅道:「大姊放心,夢是相反的,夢死得活。況且又是春夢顛倒。你大概聽了測字先生的混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罷!」 四娘娘謝天香道:「春夢果然無憑。但是測字先生說的良人倒也卻不是個好口彩。」 二娘娘羅秀英道:「四妹說不是好口彩,我卻以為這是很好的口彩。」 謝天香道:「二姊怎麼講?」 羅秀英道:「這測字先生真是個飯桶,拈了這個很好口彩的食字,他只會說良人倒也,不會從倒字上想出一個到字來。但看人家招尋失蹤的人,往往把招紙上尋人的人字顛倒寫著,這是討個好口彩,人倒了,便是人到了。假使那個測字先生把風俗習慣作引證,那麼良人倒也,分明便是良人到也。可見失蹤的丈夫,便有回來的希望。」 陸昭容聽了。愁眉頓開,笑說道:「二妹真好心思,你的測字本領比著測字先生的本領還大。」 正在閒談時,丫環們爭來稟報道:「啟稟諸位娘娘,好了好了,我們大爺不日要回來了!」 陸昭容道:「這是誰人說的?」 一個丫環道:「這是唐興阿哥說的。」 又有一個丫環說道:「這是唐興阿哥遇了祝僮,祝僮向他說的。」 又有一個丫環道:「祝阿鬍子昨天已從杭州回來了。」 那時八位娘娘個個面有喜色,只為聽說老祝回來,丈夫的蹤跡一定被老祝知曉了,要是不然,老祝決不敢貿然回家。陸昭容吩咐丫環,傳喚唐興入內,問他這個消息可是真的?唐興道:「啟稟大娘娘,這是千真萬確的消息。今天小的出外購物,路遇祝僮,但見他身穿了簇新的衣服,得意揚揚,竟是一個很體面的書僮。」 陸昭容道:「休說這沒關緊要的話,遇見了祝僮他怎樣向你說?」 唐興道:「小人先問他從何處得意回來,他說:『我是逃難出門,有什麼得意之處?』小人知道他懷恨前事,便再三向他賠罪,又問他可是跟著祝大爺回來?他道:『做奴才的自當跟著主人,免得一時疏忽失去了主人,反向人家尋仇。』」 陸昭容道:「這小子語中有刺,口口聲聲不忘前仇,你怎樣探出大爺將有回來的消息?」 唐興道:「小人肚裡忖量,祝大爺出門時曾向大娘娘立下誓願,要是不尋到我們大爺他決不敢回來的。小人見祝僮這般揚揚得意,而且跟著他的主人同來,料想大爺定有回來的消息。但是向他盤問,他決不會輕易告訴小人,只得冒他一冒,聽聽他的口風。便道:『祝僮兄弟,何必記著前情,我們都是自家人,不日大爺回來和你們主人又是如兄若弟,同去登山臨水。我和你也可常在一塊兒遊玩。』 祝僮竟中了人小之計,便問小人。 『你怎麼也知道唐大爺回來的消息?』 小人說:『你也知道了,我怎會不知曉?老實向你說,大爺早已有信來告訴我們八位娘娘,說不日便須回來。我們大娘娘得了大爺的信,知道大爺出門祝大爺並不知情,去年冒犯了他,端的對他不起。因此寫信給大爺告訴他一切情形,叫他動身以前通知一聲祝大伯,免得祝大伯久避他鄉。』 小人把這一篇鬼話說的祝僮深信不疑。」 陸昭容道:「你本是說鬼話的祖師,去年打上祝家門,也是聽了你的鬼話。你這番又說鬼話了,好在這番的鬼話說的得當,准你將功贖罪。」 唐興道:「多謝大娘娘不咎既往,小人這番說鬼話騙信了祝僮,見他自言自語道:『原來唐大爺藏身的所在你們先知曉了,可笑我們大爺還要叮囑我們,不要在外面放風咧。』 小人見他道出真情不禁拍手大笑。祝僮才知上了小人的當懊悔不迭。小人道:『你既自招口供也不必藏頭露尾了,究竟我們大爺住在什麼地方,快些告訴我們知曉,以便遣人前去迎接。』 祝僮說:『你們大爺的住址只在我們大爺的肚裡,他只向我說唐大爺的藏身所在我已知曉了只不曾告訴我住在何處。』 小人道:『你不會問他麼?』 祝僮道:『我問他,他怎肯說?休說我們做奴才的問不出唐大爺住在何處,便是文二爺再三在船中打聽,我們大爺不露一些口風。回到家裡,我們大娘娘也曾問及唐家叔叔的住處,我們大爺只是笑而不言。所以你要詢問唐大爺的住址,除非親去詢問我們大爺才行。』 小人說:『你不要騙我,你是一定知曉的。』 祝僮沈著臉兒,向小人賭咒,小人才知他不是說謊。只得跟著祝僮去見祝大爺,倒被祝大爺一頓申斥,說:『你休聽了謠言向我尋人,我要是知道了小唐的蹤跡也不會出門避難,直到今日才回來了。』 小人道:『祝大爺既沒有知道我們大爺消息,為什麼忽然回府?』 祝大爺道:『我是記掛家中,方才回來一走,拚著你回去攛掇大娘娘再來尋仇。』 小人見話不投機,只得告辭而出!」 陸昭容得了消息又添了愁悶。他深知老祝為人最是刁鑽不過的,要他說出丈夫的藏身所在,一定奇貨可居。於是便和七位娘娘商議辦法,春桃主張請大娘娘親自上門詢問,陸昭容道:「我和老祝破了臉,我去問他只怕他益發使刁不肯說出。」 羅秀英道:「姊姊不去,待小妹前去央求,看他可肯說出大爺的藏身所在,自古道『人有見面之情』,小妹和他不曾破過臉,他或者肯給小妹一個面子。」 七美聽了一致贊成。羅秀英借著探望祝大娘娘為名,備著八件禮物,還有送給小兒的帽器,坐著轎帶著丫環前往護龍街祝宅。臨上轎時陸昭容再三叮囑,如得了大爺消息趕緊回來,免得愚姊盼望。羅秀英諾諾連聲,不在話下。陸昭容和其他的娘娘都在家中盼望著二娘挈帶好音回來。待到晌午才見羅秀英坐轎回來。下轎以後眾美人已擁著他問大爺畢竟在那裡?羅秀英微微搖頭,到了裡面坐定,羅秀英報告情由,說:「老祝刁不可言,向他詢問大爺消息他總推託不知,幸而祝大嫂看不過向我說:『唐家叔叔消息是有的,只是他秘而不宣。便在妻子面前,也沒有道出實話。要不然,他不肯說我也說了。』我聽得祝大嫂這般說,又再三向老祝懇求,他才道一句,要問消息,除非陸昭容親來問我。祝大嫂便埋怨著老祝,太把順風旗扯足了,強迫他到桃花塢一走。」 陸昭容道:「他可曾允許?」 羅秀英道:「他說,路遠迢迢,我不慣步行。我說,只要祝大伯肯到舍間,我們可以備著轎兒前來相迎的。他說,除非陸昭容把自己所坐的轎兒接我去談話,我才肯一行。」 陸昭容道:「沒奈何只得依著他的要求,污了我的轎兒,可以另換一乘。究竟大爺的消息要緊。」 當下傳喚提轎到護龍街去迎接祝大爺。這真是破天荒的事,陸昭容所坐的一乘紅緞攔腳的藍輿梅羅竹的轎槓,雲白銅插銷,豹皮坐褥,灰鼠當風,專供自己拜年進香之用,從來不曾借給人坐過,今天卻去迎接這條洞裡赤練蛇。待到午後,祝枝山左顧右盼揚揚得意的坐轎而來。比及下轎入內,八位美人一字平肩的都在滴水檐前迎接。一陣鶯啼燕語,都喚著「祝大伯!祝大伯!」 教枝山答應不迭。正是:鶯啼燕語聲聲慢,鬢影釵光個個嬌。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