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66回 詩中才子非幻非真 夢裡替人若無若有

坐在銀鑾殿上的寧王宸濠被崔素瓊一頓辱罵,不禁勃然大怒道:「你這賤婢怎敢侮辱本爵,難道你不怕死麼?」 崔素瓊道:「罵的不怕死,怕死的不罵,我崔瑩是好人家女子,被你劫到這裡早已拚著一死。要殺便殺,要剮便剮,若要我順從於你再也休想!」 寧王拍案道:「你既願死,我便把你剮了,也教你知道本爵的厲害。」 正待傳喚武士上殿把崔瑩帶下凌遲處死,那時九名美人兩旁跪下都替崔美人乞情。都說:「民間女子未知王府的厲害,出言吐語冒犯了王爺威嚴,懇求大王暫止雷霆之怒且罷閃電之威,把崔瑩交付與妾等以便賤妾等切實勸導,使他心回意轉好向大王駕前負荊請罪。」 寧王正恨沒有一個下場,很不容易覓來的美人要是真箇把他處死,未免焚琴煮鶴便給個面子與諸美人道:「即是卿等這般乞情,暫時饒了這賤人,著令卿等叨實勸導,以十天為期,須在期限以內向本爵負荊請罪,本爵便不咎既往仍可另眼看待。要是滿了十天不來請罪,哼哼!莫怨本爵手段太辣啊!」 說罷,拂袖退殿。眾美人把崔素瓊引到自己房中按日輪流勸導,無非說些從了寧王怎樣的榮華富貴一輩子享用不盡。素瓊微微一笑,只背著四句詩道: 烏鵲高飛,不樂鳳凰。 妾是庶人,不樂寧王。 眾人見他不羨榮華富貴又另換一種論調,都說明知姊姊是個高尚之人不愛浮榮,但是十天之期轉瞬即到,假使姊姊不肯心回意轉,他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王,說得到辦得到,螻蟻尚且貪生,姊姊何苦把你的花容月貌斷送在無情鋼刀之下,奉勸姊姊還是心還意轉的好。」 素瓊聽得這般說又是微微一笑。只背著四句《詩經》道: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如是這般的苦勸無效,忽忽已過了九天。到了第十天,空氣緊張,大家都替著他捏一把汗。但是崔美人毫不驚慌,和從前一般態度。婁妃為著規諫寧王無效反遭寧王厭棄難得會面,便是會面時寧王也不和他講話。婁妃知道丈夫已中了萋斐之言。只好付之一嘆,無法指示他的迷途。這一天得了侍婢報告,知道丈夫又掠取一名美女叫做崔素瓊,限期十天須得屈伏。 現在已到了九天,崔美人還無順從之意,人人都替他擔驚,他卻態度如常,全不管大禍便在來日。聽說大王有旨,到了來日崔素瓊依舊倔強,便要把他凌遲處死。說什麼殺一可以儆百。 若不把他極刑處死,不能使其他的美人個個懾伏。婁妃大驚道:「他難道不知曉要受這酷刑麼?」 侍婢道:「他已預備受這酷刑,聽說他第一次見了大王便是肆口大罵,說什麼要殺盡殺,要剮便剮。」 婁妃肅然起敬道:「原來目今世界還有這般的烈女子。桃李其貌,冰雪其心,真正難得啊!」 婁妃敬佩崔素瓊,很想和他會面。侍婢便要去傳喚崔美人來見千歲娘娘。 婁妃道:「這般奇女子怎好去傳喚他,還是我自去訪問的好。」 於是婁妃只帶著兩名侍婢卑躬屈節自去訪問崔素瓊美人。這時,崔素瓊正坐在自己房中和柳美人並坐談心。原來九美人中間只有柳春陽和崔素瓊的感情最好,其他八名美人見崔素瓊不聽人言早已不高興再來相勸。 彼此竊竊私議,都笑這女子不識世務,王爺給他一個轉圜餘地,他偏偏不肯轉圜,宛比撲燈蛾自尋死地,真正愚不可及。又有美人說:「他一應允,便做了王爺寵姬總比著蓬門女子高過萬倍。」 又有美人說:「看來崔素瓊沒有這福命罷,我們這位王爺目前分王江右不日便可身登九五之尊,王爺登基,我們都有貴妃的希望,看來他沒有這福命罷!」 眾美人對於崔素瓊都不滿意,所以到了第九天崔素瓊房中除卻柳春陽外,更無其他的美人前來走動。柳春陽知道崔素瓊已拚著一死,卻是異常的敬他愛他惜他。只為柳春陽順從寧王,迫於一時無奈。 他也知道奸王的所作所為決不會得著善果,將來反謀破露難免有滅族之患。但是自己怯於一死只好忍辱偷生,得過且過,死活存亡待到將來再說。他見崔素瓊不為利誘,不為威怵,死期便在來朝卻是談笑自若毫無畏憚之心。想不到這般嬌怯怯的女郎卻有那般鐵錚錚的志願,所以他今天只在崔素瓊房中談心,不捨得暫時離別。他說:「姊姊這般高尚志氣,春陽見了如對天人,只恨自己懾於奸王的淫威玷辱了生平清白。」 崔素瓊道:「已往的事姊姊不須自怨自艾,將來的事姊姊須得注意。我看奸王這般行為,分明『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待到大禍臨頭,奸王一人不足惜,只怕害及姊姊。」 柳春陽道:「姊姊,這是金石之言,春陽看那王府中人大半行屍走肉,除卻王妃誰也沒有打破這從龍之夢。」 崔素瓊道:「王妃既然洞燭其微,為什麼不向寧王規諫?」 柳春陽道:「誰說不曾規諫?只是諫而不聽罷了!」 於是便把婁妃題的《樵人上山圖》。背給崔素瓊聽。又說:「為著這一首詩,寧王反而冷待王妃,輕易不和他見面。」 崔素瓊聽了嗟嘆不已。在這當兒,忽報王妃千歲娘娘駕臨,慌的柳春陽出房跪接。婁妃道:「美人平身,別鬧這禮節。我是為著拜訪一位桃李其貌冰雪其心的好女子來的,這位好女子可在這裡?」 柳春陽平身以後,回覆婁妃道:「他便在房裡。」 婁妃吩咐侍婢迴避了,便挽著柳春陽的手同入裡面。柳春陽道:「姊姊,可來見了王妃,這便是方才談起賢德可風的千歲娘娘。」 崔素瓊在座上抬身。只說一聲:「待死之人不諳禮數,請娘娘原諒。」 說時只是略一斂衽,慌的婁妃放下挽著崔素瓊的手回禮不迭,便和崔女並肩坐下。笑問道:「你真箇拚著一死麼?」 崔素瓊道:「素瓊自入王府久已安排一死,明天便是最後的死期。」 婁妃讚嘆了幾聲,沈吟了片晌,卻又輕輕的說道:「這裡都是自己人,不慮走漏風聲。崔素瓊,你有這般的才貌,死在這裡也是可惜。我便放一條生路,今夜三更我遣人把你領出龍潭虎穴,由著你自去逃生,你道如何?」 崔素瓊道:「娘娘不須憐惜素瓊罷,救了素瓊,豈非害了娘娘?況且素瓊是—個弱女子,即使逃出龍潭虎穴,人地生疏,也沒有地方可以走,即使逃得出王府,總逃不出南昌城,便是逃得出南昌城,也在寧王領土以內,邏騎四出依舊難逃毒手。那時自己仍不免一死,又累及了娘娘,這是素瓊萬萬不敢從命的。娘娘的美意,只好記在心中來世補報罷。」 婁妃聽了淚如雨下。崔素瓊只是微微一笑,並沒有兒女子貪生怕死的態度。婁妃又和崔素瓊附耳數語,崔素瓊點了點頭兒方才作別。臨走的時候婁妃幾次回頭,兀自戀戀不捨。崔素瓊很灑脫的說道:「娘娘不須回頭,來生會罷。」 這一夜崔素瓊態度如常。直到來朝房門久不開放,婢女們叫門不應,知道出了岔兒。破扉而入,卻見崔素瓊笑容可掬的睡在錦衾裡面,推他不醒,摸摸他玉體早已和寒冰一般,才知他已氣絕了多時。婢女大驚,飛報與寧王知曉,也是嗟嘆不絕。九位美人中,惟有柳春陽最為傷心,撫著他的遺體放聲大慟。婁妃也來臨視,灑了許多悽惶的淚。檢視他的遺墨,只有寥寥數語,央求婁妃便把他葬在附郭,立一石碣,上題「吳門薄命女子崔瑩素瓊之墓」,休將死耗傳給他老父知曉,免得老人聞而腸斷。又有一條羅巾,上題絕句一首道:才子風流絕世人,無真非幻幻非真;題詩只恐無紅葉,寫上羅巾當會真。 詩中自有本事,可惜崔素瓊已死了,不知他詩中的風流才子指著何人。後來有人議論:「他所指的風流才子當然便是周文賓。」 為著周文賓曾向崔翁乞婚,雖然沒有成為事實,但是崔素瓊心中或者已有文賓其人,所以書上羅巾逗露自己的心事。又有人說:「不對,詩尾有『當會真』三字,《會真記》是張生與鶯鶯的佳話。素瓊姓崔,恰是鶯鶯,他的意中人敢是姓張的罷。」 畢竟他的情人是張是周,他既不曾說破,編書的也無從武斷。好在無真非幻,無幻非真,他的詩中既是這般說,那麼事在真幻之間,姓張也好,姓周也好,正不必輕下判斷了。 且說婁妃悼惜崔素瓊全貞而死,一切殯殮特別從豐,這幅題詩的羅巾大殮時也納入棺中。 單把詩句鈔出,刊在碑陰。這三尺孤墳便在南昌東郭。至於婁妃向他附耳數語,柳春陽在旁也沒有聽得清楚。以意度之,或者婁妃囑他自裁,免到來朝身受凌遲的慘刑,崔素瓊點了點頭兒,便是贊成他的意思。後來崔素瓊服毒而死,不知服的是什麼毒?有人猜測,說是婁妃給他的鶴頂血。這是理想之談,不能作為事實。崔素瓊身死的消息如何瞞得過,不久便被他老父知曉。崔翁悼女不已,未幾便即下世。待到寧王失敗後,王府中的妾姬奉旨發還原籍,交付本人的父母領取回去。柳春陽是錢塘人,發還原籍,由著他父親柳貢生領去。只為他已做了寧王的姬妾,所有紳富子弟都不願與他結婚。其他門第平常的人爭來乞婚,柳貢生又不願把女兒嫁與窮小子。這個消息傳入王天豹耳中,他是崇拜有才貌的女郎,至於處女與否在他卻不成問題。為這分上他去訪問柳貢生,也是天緣湊巧,恰和柳春陽見面,果然容光照人丰姿絕世。王天豹見了十分滿意央媒說合,柳貢生那有不願之理。 從此柳春陽便嫁與了王天豹,伉儷之間異常恩愛。有時王秀英歸寧父母,便和他嫂嫂柳春陽談及當時寧王的事。柳春陽便把崔素瓊一死全貞的事,細細的講與秀英知曉。又講到寧王為著崔素瓊死後,十美之中失去了一個最美的人,將來獻與正德皇帝未免減色,因此急於物色一位十全十美的佳人,以補崔素瓊之缺。自有手下一輩謀士如李士實劉養正等,保舉一位十全十美的佳人,比著崔美人有過之無不及。寧王忙問是誰?他們便說,現任兵部尚書王某之女王秀英。住居杭州,才貌冠世,尚沒有和人家訂婚,這便是一位十全十美的佳人,寧王聽了奸臣之言,便寫信與九王爺教他逼令王兵部立時允諾。後來不知怎麼樣,這件事料想妹妹定知其詳。 王秀英道:「嫂嫂提起這件事,妹子便險些兒做崔素瓊第二。當時警報傳來,妹子為著保全爹爹的官職和生命起見,已拚著一死。自願進了寧王府從容自盡。後來第二個消息傳來,說寧王反謀破露朝廷已下著討伐令了,妹子方才得兔於難。」 說時,又把當年壽康堂上先號咷而後笑的情形述了一遍。柳春陽道:「這是妹妹的福分,所以逢凶化吉。要是寧王的反謀稍遲—個月發覺,妹妹便不免身入龍潭虎穴,保全了貞操,便不能保全生命。再者,假使寧王當日覓不到崔素瓊。李士實、劉養正一輩小人先把妹子的才貌雙全告訴與奸王,那麼奸王怎肯放過妹妹?這一場滔天大禍恐怕也不能避免了。現在先有崔素瓊入選,奸王心愿已足無事他求,比及崔素瓊死後,奸王才想把妹妹強迫入府,那便來不及了,這不是妹妹的福分麼?看來吳中薄命女子崔素瓊是妹妹的替死鬼罷!」 王秀英聽到這裡猛然間想起當年閨樓一夢,迷離惝怳至今未忘,彷佛自己便是崔素瓊,崔素瓊便是自己。照這麼說,崔素瓊真箇便是給自己替災替晦的人了。要沒有崔素瓊,自己便是崔素瓊,幸而有了崔素瓊,自己才沒有做崔素瓊。想到這裡益發憐念那崔素瓊,感激那崔素瓊。於是見了丈夫周解元便想親赴南昌城外,在崔素瓊墳上祭奠一番。周文賓聽了異常贊成,自己也願陪著秀英同去。後來夫婦倆果然親赴南昌祭奠那吳中薄命女子崔素瓊之靈,由周文賓撰著一篇哀感頑艷的祭文,對著三尺孤墳朗讀一遍,夫婦倆淚如雨下。這不在《唐祝文周傳》範圍以內,編書的未來先說,表過不提。 且說寧王當日從了李士實,劉養正之計,想把王兵部的女兒秀英補那第十美人之缺。一面啟奏京師請正德皇帝南巡,以便進呈美女,惑亂君心,密謀叛逆。把那十名美女效法荀息當年把馬玉傀送虞公之計,所謂「取之中廄而置之外廄,取之中府而置之外府:「將來殺了正德皇帝,十名美女依舊可歸寧王享用。李劉兩人的計畫何等刻毒。正德皇帝那裡知道其中的黑幕,只當宸濠奏請巡幸出於一片至誠,果然頒下御旨,擇日南巡。寧王的秘密奸謀瞞得過當今皇帝,瞞不過這位都察院僉部御史巡撫南贛汀漳的王守仁先生。所有種種叛逆證據已被王守仁偵察得實,一面飛章告變,一面特別戒嚴。宸濠知道事機破露了,只得宣言起義,連陷南康九江聲勢浩大。誰知王守仁早定了錦囊妙計,奇兵迭出。宸濠腹背受攻,造反不過數十日,遽遭大挫。自己連同世子郡王將軍等數百人,都被王守仁捕獲。昔日權威都成泡影。 惟有婁賢妃在寧王造反之先早已憂鬱而死,卻不曾罹這浩劫。正德皇帝知道宸濠已反,他是個好大喜功之王,立時頒下玉旨御駕親征。著令禮部尚書周上達繕呈大駕親征祭告禮式,皇帝戴著皮弁,乘著革輅,備著六軍,祭告天地大廟社稷以及軍牙六耄之神,統領雄師一路南下。誰料御駕恰才啟行,王守仁擒獲叛王宸濠的奏章已呈上了。正德皇帝是喜出風頭的,宸濠既已被擒,南征的名詞便不能成立了。可笑這位昏君竟把告捷的奏章匿不宣布,依舊用著南征的名義。一路遨遊,直到南直隸駐蹕,在南京城中陶情作樂,這時候王守仁已把寧王宸濠檻送金陵,聽候皇帝發落。可笑那昏君卻要攘奪臣子的功勳,只算是御駕親征以後才把宸濠捉到的,便顯出自己是神武的天子。於是開闢廣大的圍場,把宸濠的檻車扛入場內。 周圍都是層層疊疊的御林軍,中間搭了將台,皇帝高坐在將台上面。一時五光十色,旗幟飄揚,轅門外建著飛虎;旗營門口建著豹尾旗;中央黃綾五□旗,其神蛇,其色黃;東方青綾九□旗,其神青龍,其色藍;南方丹綾三□旗,其神朱雀,其色紅;西方皎綾五□旗,其神白虎,其色白;北方玄綾七□旗,其神玄武,其色皂;將台上面建著中軍大□旗,杆高八尺,旗大丈二,珠玉飾邊,備極華麗。待到兩通鼓響,看守囚車的軍士早把囚車打開,釋去寧王的縲絏著令偽作逃奔,又是一通鼓響,皇帝著令侍衛將軍奮步上前,把宸濠一把擒住上了縲絏納入囚車算是御駕親征以後才能夠捉住叛王。御林軍一齊高聲吶喊道:「神武的皇帝,萬歲萬歲!」 這一幕趣劇,李一桂李典史恰逢差遣到南京,這是他躬逢其盛的,今天和女婿文徵明杯酒閒談,所以把這件事說的有聲有色。至於其他的事李典史不會知曉,須待柳春陽嫁了王天豹,寧王府中的黑幕才能夠公布於世。編書的不過乘著李典史閒談的機會附帶交代一個明白罷了。征明知道寧王失敗的情形異常欣喜。草草表過不在話下。酒罷飯畢。李典史辭別而去。 文徵明又去探望杜頌堯,順便與月芳會面。相見之下杜太史的感冒業已痊癒,和女婿講了許多話。征明便轉述李典史報告的寧王失敗情形。杜太史以手加額道:「此乃當今天子之洪福也!」 又吩咐女兒月芳道:「你的夫婿已回,我這裡有你的姨娘服侍,況且病又好了,你跟夫婿回去罷。」 月芳對於父命是惟命是聽的。這一天,杜太史備著轎兒送著女兒回家。征明坐了一會子也即告辭回家。自古道」新婚不如久別「,征明和月芳別離雖不久,但得鴛鴦枕上已訴不盡的離懷了。過了一宵,來日起身梳洗才畢,又去訪了親友。午後反家恰才坐定,外面傳進消息,說唐大娘娘遣著唐興到來,邀請二爺去商量要事。征明道:「這便奇了,唐家大嫂喚我去做甚,敢得他已得了子畏的消息麼?」 正是:才郎蹤跡仍無定,閨婦愁懷倍覺多。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