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63回 磕響頭夢魂驚錦瑟 談密話消息逗秋香

素琴有挾而求:向著秀英小姐不慌不忙的說道:「周二公子的姻緣,雖和小姐前生註定,但是那夜若沒有我素琴迎他上樓,只怕這段姻緣還有挫折呢!」 秀英笑道:「這是大爺送他上樓的與你何干?」 素琴道:「送是大爺送他的,迎卻是我素琴迎他的。小姐記得麼?第一次丫環要迎他上樓,小姐曾說,『樓上不是迎賓館,怎好留人過宿?』若不是丫環說『這大姑娘是很規矩的,和尋常女郎不同』,小姐怎會和周二公子見面?第二次丫環要迎他上樓,小姐又說,『好一個不近人情的哥哥!更闌人倦,還來廝纏。你快請大爺下樓去。』若不是丫環說『這大姑娘美麗非常,和小姐不相上下,』小姐怎會和周二公子見面?第三次丫環要迎他上樓,小姐又說『我的閨樓上總不能容留什麼陌生女子』,若不是丫環說『這姑娘很有才學,會得吟詩,懂得吹簫』,小姐怎會和周二公子見面?姻緣是小姐的姻緣,介紹卻是丫環介紹的。現在小姐把玉釵、珠環、金釧賞給丫環,大概是為著丫環介紹這如意郎君上樓的緣故?小姐小姐,你這萬金難換的如意郎君,只值得玉釵一對、珠環一副、金釧一雙麼?」 秀英暗想:「這丫環倒會放刁,他把介紹周郎上樓自居其功,我倒要駁他一駁呢!」 便道:「素琴,你引導周郎上樓雖說是你的功勞,但是周郎不上樓來,我們的婚姻依舊可以成就。你不見老爺的來書麼?」 素琴笑道:「小姐你又說現成話了,小姐這幾天來眉含喜色,臉帶笑容,飲食增進,睡夢酣甜,端的為著誰來?只為著周二公子的容貌小姐已見過的了;周二公子的性情小姐已試過的了;周二公子的才學小姐已考過的了。所以這幾天來心滿意足,只等候著二月十五日的吉期到來。要是沒有丫環把周二公子迎上閨樓,便算婚姻依舊可以成就,但是這幾天內小姐多少總耽著些心事。周二公子會中解元,八股文章一定是很好的了。但是八股以外,還有種種的風雅學問,譬如聆音、識曲、填詞、吟詩等類,未必中了解元,般般都會知曉。」 秀英點頭道:「這個自然,盡有高中科甲不諳風雅的人,似他這般的才學,才不辜負了一榜秋元。」 素琴道:「再者,有了才學,未必便有這般美貌,未必便有這般深憐密愛的好性情。那天壽康堂上得了王升伯伯帶來的警報,老太太和小姐哭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丫環雖然陪著小姐哭,但是隨時留意到愛竹居中的周二公子的動靜。要是我們痛哭,他卻淡然,那便可以斷定他是無情無義的公子哥兒。誰料他竟哭的比小姐更苦,險些兒暈倒在愛竹居中。姊姊妹妹們不知底細的都說這鄉下大姑娘有些半痴半顛的。誰料半痴半顛的鄉下大姑娘卻是有情有義的未來姑爺。」 秀英點頭道:「他的性情我已深知其細了。」 素琴笑道:「這不是丫環的功勞麼?」 秀英道:「知道了,你收了這幾件東西,我還有幾件送你。」 素琴道:「小姐又來了,你道丫環真箇貪你的賞賜麼?無論小姐賞給我什麼東西,丫環一件也不要。」 秀英道:「你要的什麼?老實講罷,你是我的心腹丫環,可以允許你的一定允許你。」 素琴才把那天送周二公子下樓一路行走時要約之詞—一告訴了小姐。秀英微微一笑道:「他既允許了,我還有什麼話說呢?我也少不得要有一個永遠陪伴的人。這幾件東西你拿了去罷。」 素琴道:「小姐把這三件珍物賞與丫環,丫環是不敢受的。」 秀英道:「你要怎樣才肯受呢?」 素琴道:「倘把這三件珍物作為小姐允許丫環請求的表記,丫環便不敢不受。」 秀英自思:「素琴這丫環端的厲害,他竟要求我替周郎代下聘禮。也罷,他的確立下一番奇功,我便允許了他罷。」 便道:「惹厭的丫環,敲釘轉腳,敢是要我代他下聘禮罷?快快取去,算是我允許你請求的表記。」 話才出口,素琴便跪伏在樓板上,白登白登的磕著響頭,謝謝這位寬宏大量的千金小姐。睡在後房的錦瑟初入黑甜鄉,受著這磕頭響聲的衝動,竟在睡夢中說話道:「素琴姐,你聽啊,白登白登的一隻趕騷的雌貓在樓板上打滾。」 主婢倆聽了都是「撲嗤」的笑將出來。素琴謝過小姐以後,起身站立把聘物接受了,放在自己的箱中,眼巴巴只盼二月十五到來,只須小姐過門以後,那時姑爺、小姐雙雙稟明了太夫人,把自己擇日收房,那麼自己便是解元爺的如夫人了。從此便可自鳴得意。見了姊妹們也覺面上增光。 他們自恃著金蓮瘦小,以為可以嫁得好夫婿,見了我這盈尺蓮船常常奚落,料我不過嫁得一個種田漢罷了。誰知他們腳小伶仃,只不過嫁一名家丁;我雖盈尺蓮船,卻嫁得一個頭名解元。洋洋得意的素琴丫環。從此以後,屁股上都生了笑靨,睡夢裡都要笑醒了。 待到吉期前兩日,王兵部府中發送妝奩,小姐的妝奩準備已久了,臨時又添了許多華麗東西。杭州的風俗,上等妝奩不過十二箱、四櫥,惟有王兵部府中的妝奩卻是二十四箱、八櫥,其餘包羅萬象,無所不有。俗稱叫做「全鋪房:「這是數一數二的妝奩,所有箱櫥都是描金鏤花、嵌銀絲、鑲螺鈿,頗極富麗華貴,又有大春台、聘春台、梳裝台以及衣架、臉架,琴凳、春凳,種種內房傢伙,已瞧得人家眼花繚亂,目不暇給。內房傢伙以外,又有外房傢伙,大概是金猊爐、七巧台、紅木畫桌、花梨桌以及書畫古玩,光怪陸離的東西,竟使兩旁觀眾只恨爺娘替他少生了兩眼睛。管家王升捧著奩目一本,足有三寸多厚,所有妝奩各件詳細開列不漏一物。從麒麟街出發直向清和坊而來,抬的抬,挑的挑,捧的捧。都由埠夫承值,迤邐街市間,足有兩三條巷的距離。押裝管家十二名,隨裝行走,比及到了清和坊,便聽得高升喜炮迎接裝奩。目有投帖的管家先行投帖。但見禮部府中大門開放,所有裝奩一一陳設在華堂上面,然後啟請新姑爺接受奩目。文賓接受以後,交付帳房李先生點裝。點裝和點名相仿,費了許多功夫方才點畢。 這一天,款待管家,宴請冰人,一番忙碌不在話下。似這般的盛奩,鬨動了杭州城中的民眾,個個贊聲不絕。尤其是一般待嫁的女郎,看的眼皮上烘烘的熱。幾乎把睫毛都要燒去。 然而美中不足便是在這兩位大媒身上惹起人家的猜疑,以為男媒是兩頭蛇,女媒是洞裡赤練蛇,杭州城中的體面紳士很多,誰都可以做月老的,為什麼偏偏要去請教這兩條蛇呢?待到二月十四日,兩家府第都是掛燈結彩,賀客盈門。周上達不及回杭州做主婚人,便由他的族兄周上發代做主婚人。王朝錦正在調兵遣將討伐叛王宸濠,也不能主持婚事,便央托他的叔父代做公相。女宅忙的是待新娘,杭州規矩吉期先一日的傍晚,新娘裝扮已畢,由著伴娘扶往家堂宗廟前面行參拜禮。參拜完畢,設著盛筵款待,其名叫做待新娘。新娘坐著首席,還有四陪桌,都是親友人家的閨眷。須得妙齡女郎,丰姿少婦,才夠得上這陪新娘的資格。設宴便在中間以內的壽康堂上,一是釵光鬢影,脂香粉氣,還加著清歌妙曲,更奏著樂府新聲,宛比廣寒宮裡許多霓裳仙子,赴著日裡嫦娥的宴會一般。兩旁的使女人等,站的和錦屏風似的。有兩名丫環在那裡竊竊私議,小鶯向春燕說道:「你看吃喜酒的太太們奶奶們小姐們,花團錦簇的何等熱鬧!凡是和王兵部府有些關係、有些交情的,誰都要來湊熱鬧了。」 春燕道:「小鶯姐,你看吃喜酒的裡面,單單缺少了一位女賓。」 小鶯道:「凡是住在杭州城中的女賓都已到來,除非遠地的親友不及趕到。但是今天不來,明天也許要趕到的。」 春燕道:「這不是遠地的女賓,卻是—個近在城內的女賓,而且和小姐雖只會面得一次,彼此都是很莫逆的。小姐大喜,他卻不來道賀,好不令人詫異。」 小鶯點頭道:「知道了,不是許大姑娘麼?唉,這個鄉下姑娘,太沒有良心了!小姐為著他富有才華,真箇另眼看待於他。小姐吃參湯,他也吃參湯;小姐吃蓮子羹,他也吃蓮子羹。和他親親熱熱談了一夜的話,自從正月十六日備著轎兒送他回去以後,他一直沒有來過,難道他不知道小姐要出嫁麼?」 春燕道:「人有了良心,狗也不吃屎了。這鄉下大姑娘一定不是個好東西,鬼鬼祟祟了一夜,不知被他騙了什麼珍珠寶貝去。他怕小姐索回,所以不敢再上大門了。」 素琴恰立在一旁,聽得他們這般說,掩著嘴直奔到裡面,笑個不休。 過了一天,便是二月十五的吉期,兩姓熱鬧情況便是寫禿了編者的一枝筆,也不免掛一漏萬,只好說些大概了。且說男宅方面,門前高貼著路由單,排齊執事,何等熱鬧!兩位冰人坐在大廳上正中一席,吃過了三道菜,即辭別押轎先行。然後發轎至麒麟街王兵部府,一切儀仗銜牌傘扇,錦亘里許,觀眾讚不絕口。花轎到門,笙歌齊奏,冰人在外堂坐席飲酒。 新娘王秀英在裡面吃過和合酒飯,然後裝扮起來,在那奏樂聲中上了鳳冠,穿了蟒袍,披了霞帔,還戴著並頭蓮的兜紅巾。掌燈者持篩者一對對一雙雙引著秀英上轎,冰人和伴娘都預先上著小轎,抄著捷徑先往男宅。花轎經過的地方,大家爭以先睹為快。三聲炮響,王秀英的彩輿進了禮部府中,一切儀從退往外面,贊禮的贊著熨轎啟簾,主人接寶,新人降輿,新郎登堂。待到結婚完畢,祝枝山趁著沒有坐席,便到各處去招呼熟人。來賓之中,文徵明也在其內,見了枝山,向他賀喜。 枝山道:「衡山,你可知小唐的消息麼?」 征明搖頭道:「依舊消息杳然,陸氏大嫂焦急的了不得,要是再沒有消息到來,只怕便要病倒了。」 枝山道:「提起了陸昭容,又是可惱,又是可憐。聽了你的報告,似乎可憐。想起他搗毀我的家庭,害的我躲在這裡,拙荊產子也不能回去一看,又是可惱。」 征明道:「你不須掛念,令郎五官端正,啼聲宏亮,將來定是英物。」 枝山忙道:「你見過我們的天生麼?」 征明道:「我雖沒有見過,但是內人們常常去探望尊嫂。今天月芳去,明天又是壽姑去。據他們說,令郎確是一個很可愛的孩子,將來強爺勝祖,未可限量。還有一樁趣事,你是枝指,令郎也是枝指。聽得街談巷語,都說陰溝洞裡產生了一條小赤練蛇。」 枝山拈著鬍子斜著眼睛道:「放屁放屁,放其黃犬之屁也!」 征明道:「老祝,怎麼罵起我來?又不是我說的啊,我是傳述人家的話啊!」 枝山笑道:「我也不是罵你,只教你回到蘇州見了人家,借重尊口,道幾句『放屁放屁,放其黃犬之屁也!」 征明笑道:「你要教我代放黃犬之屁,只好謹謝不敏,待你回蘇時自己去放罷。聽得尊嫂說,本月中令郎便須剃頭,到了那時你也該回去一走罷?」 枝山皺著眉道:「我很想回去一走,只怕這雌老虎又來肆其咆哮,向我討問小唐的下落。一言不合,江北奶奶又要舞動棒槌,我這幾間破屋子挨不起他們一打再打。小唐不回來,便是天生剃頭,我也不能回去。衡山,你從蘇州來,可聽得有人談起小唐麼?」 征明道:「子畏失蹤已是半載有餘了,外面人議論,以為凶多吉少,只怕他早已不在人世了。」 枝山搖頭道:「只怕未必罷,據我猜測,他一定看中了什麼絕色佳人,現在進退兩難,去又不是,留又不是,正在『眼淚索落落,兩頭掉不落』的時候。」 說時,拍著征明的肩道:「趁他們都都去看新娘,我和你同到紫滕書屋中去坐坐罷。」 於是祝文二人進了書屋,果然比著外邊清淨,兩人坐著閒談。枝山道:「我為什麼料定小唐還在人世呢?只為我出門時曾在關帝廟前拈著兩個字卷,向測字先生詢問吉凶,卻是一個秋字,一個香字。後來得了嘉興,和沈達卿同登煙雨樓眺賞風景,卻聽得鴛鴦河畔有人高唱著吳歌。歌中左一聲秋香,右一聲秋香,分明唱的是秋香歌。和我所拈的字卷不謀而合。 可見小唐的蹤跡定在秋香二字之中。我便遣僕人去找他,教他上樓來唱給我聽。唱歌的是小船上的搖船人,操著蘇白,口出大言,翹起著大拇指,說什麼赫赫有名的江南第一風流才子,他要聽我唱歌也須一兩銀子一隻,賣出的行情打出的例,若要聽我唱歌,也須一兩一隻。多也不要,少也不賣。僕人上樓回覆,我怎肯錯過這機會?便允著他的要求,喚他上樓,一兩銀子唱一隻。沈達卿怕我上當,從中相阻。我說要知小唐蹤跡,非喚他上樓不可,小唐一定聽過他的山歌,他說的江南第一風流才子,除卻小唐還有誰來?」 征明點頭道:「這倒不錯,機會難得。花幾兩銀子是小事,料想已從唱歌人的口中探出子畏兄的蹤跡來了。」 枝山道:「探出了蹤跡,我還在這裡做什麼?我不會回去伴產婦娘抱小孩子麼?」 征明道:「難道唱歌人也不知子畏兄的蹤跡麼?」 枝山道:「那有不知之理?只是交臂失之罷了。他上樓見了我,問我可是蘇州祝枝山祝大爺?我不該說是的,說了是的,我便吃了人家的虧了。」 征明道:「吃了誰的虧呢?」 枝山道:「吃了你方才如是這般『放屁放屁,放其黃犬之屁也』的大虧。」 征明愕然道:「老祝,我沒有得罪你,為什麼又在罵我?」 枝山道:「我不罵你,我是罵那替我題那『洞裡赤練蛇』五字綽號的人。這些人死到黃泉,一定敲牙拔舌,剝皮抽筋,磨骨揚灰,永遠不得人身。」 征明搖頭道:「何苦呢?罵的這般惡毒。」 枝山道:「他們題的太惡毒,難怪我罵的惡毒。這唱歌人知曉了我的姓名,便推託著有一封唐伯虎寫給我的書信,放在船里,忙著下樓去取信。吾不該放他下樓,他便藉此脫身了。比及我久候不來,派著僕人去看他,他早已把空船搖到中流了。僕人喚他回船,他偏不肯,說什麼『洞裡赤練蛇要咬人的。』 衡山,你想可惱不可惱?瘟鄉下人為什麼聽了我的大名這般害怕?不是為了人家題了我這惡毒綽號麼?所以我恨恨不已,有這一場惡毒的罵。」 征明道:「你要尋訪這唱歌人,只須央托沈達卿隨時物色便了。」 枝山道:「我何嘗不託他物色呢?他幾次書來,總說無從尋訪。」 征明道:「今天沈達卿也在這裡吃喜酒,方才我和他同席而坐,你曾遇見麼?」 枝山道:「我在女家午宴,所以沒有遇見達卿。正在談話時,僕人們喊將進來道:「請大媒老爺坐席!」 外面要定席了,枝山便和征明同去赴宴,花廳上來賓濟濟,依次入席,水陸雜陳,笙歌並奏,一一開懷歡飲。席散以後,眾人預備去鬧新房,征明道:「我們都去瞧瞧新娘可好?」 枝山道:「你去便是了,我是目力不濟的,霧裡看花,何必多此一舉?」 征明道:「那麼我要去看新娘了。少頃和你在紫滕書屋裡相會罷。我今天也要耽擱在書屋裡的。」 征明去後,忽有人拍著枝山的肩道:「枝山兄,我找了你好一會咧!」 枝山回頭看時,原來便是嘉興沈達卿。忙道:「恰才衡山說起,知道你也在這裡吃喜酒。只為來賓很多,我又做了月老,忽而在女家,忽而在男家,以致沒有和你會面。」 達卿道:「我告訴你一樁喜事,唐子畏的蹤跡已被我探得了。」 枝山大喜道:「他在那裡?快快告訴我知曉。」 達卿道:「你在煙雨樓上聽那舟子唱歌,你不是說子畏所戀的女子一定叫做秋香麼?你竟有半仙的本領,果然猜的不錯。子畏不肯回家,便是戀這秋香。」 枝山道:「那麼這秋香住在那裡?是怎樣的一個女子呢?」 達卿道:「你是料事如神的,請你猜這一猜。」 枝山道:「秋香住在那裡我不知曉。若說秋香是怎樣的一個女子,大概總不是閨秀罷。照著這般的名字看來,不外是一個青衣隊里的人。」 達卿笑道:「真不愧是料事如神,又被你猜中了。」 枝山道:「那麼請你告訴我秋香所住的地方。我得了下落,便可以安然還家,不怕陸昭容來尋事了。」 達卿看了看左右道:「這裡不便講,出出進進的人很多。泄漏了風聲,須不是耍。」 枝山道:「那麼我們到紫藤書屋去細談罷。那裡很清靜,便是我下榻的地方,盡可細談,不愁泄露。」 於是兩人同往紫藤書屋,並坐細談。 達卿道:「你在嘉興動身時,不是托我探聽這唱歌人的蹤跡麼?他是跳船頭的。聽得船幫中人說起,此人叫做米田共,業已回蘇州去了。以致無從探聽,遲遲不能報命。今年元宵,我約著友人同游鴛鴦湖,見那搖船的人似曾相識,問他姓名,便是那天唱歌的米田共。我問他:『為什麼久不見你搖船』,他說:『我是跳船頭的,有時在嘉興做船伙。有時又在蘇州一帶搖駁船,我到蘇州去了已是兩個多月,直到今天才來這裡幫人家搖櫓。』 我說:『那天蘇州祝枝山祝大爺問你唐伯虎的消息,你為什麼託詞下樓,一去不來?』 他說:『祝枝山是有名的洞裡赤練蛇,我見了他便害怕。只怕中了他的毒。』」 枝山道:「放屁放屁,放其黃犬之屁也!」 達卿道:「枝山兄,你不該罵人啊!」 枝山道:「我不是罵你,我在罵這臭嘴的米田共。以後怎麼樣呢?」 達卿道:「當時我就向他說:『現在船里沒有祝枝山了,你肯把唐伯虎的蹤跡告訴我聽麼?』 他說:『唐大爺的蹤跡我是知道的,但我不敢說。只為唐大爺吩咐我的,倘在外面吐露風聲,被他知曉了,一定要把我送到衙門究辦。』 我說:『你說不妨,唐大爺不會知道的。你告訴了我唐大爺的蹤跡,我有三兩銀子賞給你。』 他搔頭摸耳一會子,便道:『你老不講給人聽,我便可以把唐大爺的蹤跡依實奉告。』」 枝山側著耳朵,很注意的聽他講將下去。卻聽得一陣喧囂之聲,來了許多賓客。都說:「大媒在這裡了。這件差使,非得你大媒出場不可。」 說時,護著枝山便走。正是:消息恰從無意得,喧囂忽又有人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