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60回 白玉無瑕傳言玉女 黃金有價願作金人

兵部府中的太夫人得了婢女海棠的秘密報告,說什麼周文賓喬扮女郎,被大爺騙入府中送上閨樓,在小姐房中寄宿;幸而周解元是個守禮君子,只和小姐談了一夜的詩文,當夜沒有說破自己是個男子,直到今日大爺上了閨樓方才一言道破。小姐扭住了大爺哭哭啼啼鬧不休,特來報與老太太知曉,太夫人聽罷猛吃一驚,不知不覺的把彈詞唱本墜落在樓板上面。 海棠忙即拾起,放在桌上,太夫人道:「海棠,扶我到西樓去,看這畜生把胞妹欺侮得……」 說了半句,氣急敗壞的說不下去。海棠道:「老太太,不須惱怒,這件事外人還沒知曉。周二爺依舊女妝下樓,小姐的名譽要緊。老太太到了西樓,須得不動聲色,細問根由才是道理。」 太夫人微微點頭,他想倒是丫環有主意,這樁事果然聲張不得。太夫人正待出房,又見素琴進來,向太夫人訴說情由,竭力的替周郎辨白。他說:「周二爺喬妝改扮,不是輕薄行為,只是一時遊戲,和祝枝山賭個東道罷了。現在祝枝山坐在花廳上,周二爺也在那邊,女妝未卸,人家依舊道他是一個鄉下大姑娘。這樁事並沒破露,老太太見了大爺不要大發雷霆,鬧得人人知曉。」 太夫人得了這詳細報告,這口氣便略平了些。便由素琴、海棠擁護著,從東樓的一帶房廊直達西樓。這時候,王天豹已坐在怡雲樓上,左一面坐的是秀英,右一面立的是錦瑟,把他看守在樓頭,不放他走。堂樓下面又傳來消息,說什麼祝大爺在花廳上等得焦急,專候大爺出去商量要事。王天豹道:「好妹子,放我下樓罷!祝枝山在花廳上等我。」 秀英道:「不放的!若要放你,除非見了媽媽。」 錦瑟眼快,已在軟簾縫裡瞧見太夫人顫巍巍的在那邊走來,忙道:「老太太來了!」 一面說一面揭起著軟簾。秀英含著淚離坐相迎,王天豹待要脫逃,已來不及。太夫人且走且罵道:「畜生在那裡?氣死為娘的了!」 王天豹硬著頭皮來見親娘。太夫人怒道:「畜生,還不跪下!」 王天豹沒奈何,只得在怡雲樓上做一隻矮腳虎了。太夫人坐下,秀英嗚嗚咽咽哭訴情形,太夫人道:「女兒不須哭泣,其中的情形素琴已告訴我知曉了。千不是,萬不是,都是這畜生不是。」 秀英哭道:「女兒好好的在樓上吹簫,再也想不到哥哥會使逮毒計陷害女兒,哎呀,媽媽啊!女兒的清白是媽媽知道的。素琴、錦瑟都可以做得女兒的證人。女兒拚著一死也好遂了哥哥的心愿。哎呀,媽媽啊!女兒就此拜別了親娘罷!」 說時,便即跪下,伏在太夫人膝上嗚嗚咽咽的哭。太夫人也沒有了主意,向著女兒淌淚。王天豹自怨自艾,左右開弓的打著嘴巴。太夫人憐惜著女兒,痛著兒子,又怕這聲名傳將出去有礙兵部府中的門風,便道:「事已如此,鬧將出去便不能洗刷清白。女兒,你且起來。畜生也不用跪了,趁著外面人沒有知曉,我們且在這裡從長計議。」 素琴忙扶著小姐起立,且扶且說道:「小姐休得這般,放著祝大爺在花廳上,他是個足智多謀的人,又和周二爺是好友,他總有一個好法子把昨宵這件事成全過去。」 王天豹站起的時候,聽得素琴這般說,忽的想起一件事,忙道:「媽媽,今天祝枝山來的古怪,說什麼登門來做媒人。孩兒問他替誰做媒,他說替你的妹子做媒。媽媽,想是妹子合該喜星發動,所以鬼使神差,會得教孩兒把一個西貝女郎騙入兵部府,寄住在閨樓上面。媽媽,不如央托老祝為媒,把妹子許配與小周罷。好在妹子佩服他是正人君子,妹子便做了正人的夫人,君子的娘子,豈不是好?只不過便宜了小周。」 這幾句話直中了秀英的心坎,要是摩登女子聽得這般說,便要一口贊成,說什麼「也司啞爾來。」 秀英是十六世紀的女郎,動不動便是羞人答答。分明是芳心可可,卻又裝腔做勢,掩著面哭道:「媽媽,你看哥哥陷害了女兒,還要把女兒取笑。噯噯噯!」 素琴知道這「噯噯噯」是有聲無淚的哭,小姐心中想已千願萬願了,所怕的只怕大爺和他開玩笑。連忙幫著秀英說道:「大爺,你看小姐這般可憐,還要和他開玩笑,大爺忒煞欺侮小姐了!」 王天豹忙分辯道:「這是我心坎中流出的話,並非開玩笑。祝枝山現在外面,若不信可當面問他有沒有這句話。」 太夫人點頭道:「周文賓才學很好,女兒又佩服他是個正人君子;況且本已提起過的婚姻,枝山肯做媒,再好也沒有。」 王天豹道:「媽媽既有此意,便可傳請枝山內堂相見。」 太夫人道:「且慢,婚姻大事須得設想周密,一者你父親那邊還沒有信來;二者你妹子的意思還得問問。」 王天豹道:「父親不答應只須媽媽做主,父親便沒話說。妹子的意思不須問了。妹子說的,周文賓是個正人君子,柳下惠再世,魯男子重生。媽媽倘把妹子嫁與小周,他不是一位柳夫人,便是一位魯太太了。」 秀英又把羅帕掩著面道:「媽媽,你聽他說不開玩笑,他又開玩笑了。他把我做玩物,噯噯噯!」 太夫人也聽出女兒的哭聲,名目是哭,其實很帶些快活的尾聲。知道女兒面嫩,使吩咐王天豹道:「你不許走,待我和女兒到房中去講一句話。」 說時,太夫人起身道:「女兒隨我來。」 一壁說一壁走入秀英的閨房,秀英輕輕的道了一句「來也」,卻是「口行身不動。」 他又是受了十六世紀羞人答笞的洗禮,素琴識趣,知道小姐不肯自動的行走,便挽著他入房。入房以後,素琴答轉身軀便到外面,以便他們母女倆密談。名曰密談,其實不密。素琴不用竊聽,早已知曉了。他想,一定是娘問女兒:「你肯嫁與周郎麼?」 女兒聽了,一定低著頭不做聲。 娘一定說:「這裡沒有別人,你便直說何妨?」 女兒一定說:「聽憑媽媽做主。」 素琴又想:「只須小姐肯嫁與周二爺,我便可以陪嫁過去,伺候著小姐。再向周二爺當面要求,教他實踐方才說的話,料想周二爺知恩報德;小姐又是大度寬容,這件事一定有十分把握。」 素琴呆想出神,忽的錦瑟拉著他衣袖道:「你敢是變了聾子不成?老太太在房中喚了你兩聲咧!」 素琴自覺好笑,便到裡面啟問老太太何事呼喚,太夫人道:「你去吩咐家僮,到花廳上去相請祝大爺和那位許大姑娘,同到壽康堂上和我相見。」 素琴很高興的答應著,便即下樓。這便是上回書中太夫人遣人相請祝枝山、周文賓的緣起。 補敘已畢,且說祝周二人跟著家丁從備弄中進去。大約有三五進的房屋,裡面便是壽康堂。大人家的規矩,須得打動雲板傳喚丫環,才能夠直入中門。家丁走到了中門旁邊,便即噹噹的打動雲板三聲。文賓想著昨夜的情形,暗暗好笑。越是像煞有介事,表面上掛著分別男女的幌子,越是分別不清。丫環聽得雲板敲動,出來應接。見是一個鬍子、一個鄉下大姑娘,便道:「暫請停步,待我去稟報大爺出來迎接。」 丫環通報以後,無多時刻,王天豹便出中門。肅客入內,先在壽康堂旁邊愛竹居中,分賓坐定。 文賓舉目四看,絕好的兩間精舍,其中布置的商彝周鼎,古色古香,庭心中種著幾竿慈孝竹。綠影當窗,紅塵不到,再要幽雅也沒有。可惜這位小主人太俗了!枝山道:「天豹公子,你到了裡面杳杳冥冥,不見你出來,我覺得沒瞅沒睬。要沒有舍表妹出來陪我,我早已出了兵部府,要到左近老虎灶里去吃一碗老虎茶,再來看你。」 這又是枝山取笑之談。蘇杭一帶,凡是賣開水的小茶寮叫做老虎灶。在小茶寮里吃茶,叫做吃老虎茶。這兩聲「老虎」又觸犯著王天豹的忌諱。天豹只是皺了皺眉頭不說甚麼。文賓見天豹的兩頰上印著掌摑的痕跡,料想在樓頭一定討著沒趣,小姐決不會打哥哥的嘴巴,敢是他自己打的罷。枝山又道:「請問天豹公子,老伯母因何見召?」 天豹道:「祝老先生,你方才授給我的密訣,我已如法泡製。妹子果然是冰清玉潔的啊?」 文賓笑道:「大爺,你可要謝謝奴家。」 天豹瞪了文賓一眼道:「奴家奴家,虧你這奴家!」 枝山道:「不用打扯,你快向我說,老伯母素昧平生,今天何事見召?」 天豹道:「是我自己不好,向妹子道破了機關,妹子便和我哭鬧起來,以致被我媽媽知曉,把我一場痛責,罰我長跪了多時。」 枝山大笑道:「天豹公子,你好好的公子不做,卻去投奔梁山泊。」 天豹道:「這話怎麼講?」 枝山道:「你昂藏七尺,忽的做了矮人,不是成了矮腳虎王英嗎?」 天豹皺眉道:「老先生且莫取笑,請你到內堂見我媽媽。為著有一樁要事奉托。」 又輕著聲說道:「妹子秀英的終身看來只好託付與這位西貝大姑娘了。你本來是上門做媒的,便請你做了月老罷。」 文賓聽了喜的幾乎發狂。但是枝山偏偏大搖其頭兒,連說:「不做不做,這個媒人是做不得的。」 這幾句話不但天豹聽了愕然,便是文賓也怦的跳動這一顆勃勃的心。轉念一想:「不要緊,老祝是慣做反逼文章的,他說不做,他一定肯做;他說做,他未必一定肯做。」 天豹道:「老先生倒也好笑,沒有人請你做媒,你到來做媒,有人請你做媒,你倒不來做媒。」 枝山道:「公子有所不知,這叫做彼一時此一時,不可同日而語也。方才祝某登門做媒,是做的尋常的媒,現在公子請祝某做媒,是做的特別的媒。尋常的媒好做,特別的媒難做。請公子上覆尊堂,另請高明罷。」 天豹道:「老先生的說話,學生莫名其妙。怎叫做尋常的媒、特別的媒?」 枝山道:「尋常的媒只把乾坤兩造牽合成就便算了。做媒人的只吃幾杯喜酒,博幾兩柯儀。這是很容易做的。」 又輕著聲道:「特別的媒不但是撮合婚姻,而且要把昨夜鬧出的笑話使外面人一個都不會知曉。小周既沒有喬裝改扮,令妹的閨樓上也沒有闖入男子,倘然走漏風聲,惟我媒人是問。天豹公子,你想這責任可是很重大的麼?」 天豹道:「確是很重大的,種種奉托老先生,一面撮合姻緣,一面還要把昨夜的事情一字不提。」 枝山拈著鬍子笑道:「你要我做縫了口的撮合山,那便難了。老祝生平別無短處,所短的便是不肯隱人之惡,遇見了三朋四友,最喜談人家閨門的事。只須三分事實,放在我祝某口中便會說得有聲有色。所以蘇州人有兩句口號,叫做『吹毛求疵祝枝山,鴨蛋里尋得出骨頭來』。你想沒有骨頭的鴨蛋我也會尋出骨頭來,何況府上有這大大的新聞?」 文賓忙道:「哥哥不要作難奴家昨宵住在西樓上是很規矩的啊!和小姐談詩論文,秉燭達旦。」 枝山道:「誰信你來?到了我老祝嘴裡,規矩的也變做了不規矩。只須兩片嘴唇動一動,無孔也會挖成一個洞。只須三寸舌頭掉一掉,無海也會湧出萬丈濤。」 文賓道:「哥哥瞧著奴家分上,不要在外面亂講罷。」 枝山笑而不答,天豹央求道:「老先生肯守秘密,學生永遠不忘。」 枝山笑道:「不忘不忘,便是忘了我也不妨。」 天豹道:「老先生成全了,我們日後定謀重報。」 枝山笑道:「重報重報,你又沒有寫什麼包票。」 天豹道:「老先生果然做了這特別媒人,又把許多笑話並不破露一言半語,我們送上的柯儀一定特別從豐。」 枝山搖了搖頭道:「從豐從豐,不是三兩柯儀,定是四兩媒紅。」 天豹道:「待我稟過了媽媽,奉上媒紅五百兩花銀,這可算得特別麼?」 枝山道:「五百五百,只夠祝某延幾回醫、服幾帖藥。」 天豹奇怪道:「老先生好好的身軀,為什麼要延醫服藥呢?」 枝山道:「我做了這個特別媒人,不延醫也要延醫,不服藥也要服藥了。只為祝某是個心直口快的人,肚皮里藏著這段新聞,時時刻刻總想講給人家知曉。但是『得人錢財,與人消災』,待到躍躍欲出的當兒,用著強制工夫壓將下去,日積月累,便要釀成一種臌脹的病。須得趕緊延醫服藥才能無事。貪了府上的媒紅,並不會得著實惠。不過轉我祝某的手,送給與郎中先生、藥店老闆罷了。所以我說五百五百,只夠祝某延幾回醫、服幾帖藥。天豹公子,請你另請高明罷。我祝某素性輕財,把金銀當做身外之物,犯不上為這區區媒紅悶出病來。請你上覆尊堂,我要失陪了。」 這時素琴、海棠奉著太夫人之命,在門旁探聽枝山的說話。兩個人輪流到壽康堂上稟報老皇封知曉。太夫人搖了搖頭兒,忖量這赤練蛇果然厲害,他竟有挾而求,要填滿他的欲壑。顧了面子,便惜不得金錢。忙教素琴去喚公子進來,有話面談。在那祝枝山假稱要失陪的時候,素琴揭著門帘,喚請小主道:「大爺裡面來,老太太有話吩咐。」 天豹道:「老先生暫請寬坐,學生去去便來。」 天豹去後,枝山湊在文賓耳上道:「看來女家的柯儀總有千金希望。你呢?兩免了罷,我不要賺你的媒人錢。你也不要贏我的東道。」 文賓悄悄的說道:「老祝放心,非但不要贏你的東道,而且還有相當的謝儀。雖沒有千金言報,大約三五百兩花銀總該勉力相贈。」 正在密談的當兒,天豹重又揭簾入內,向著枝山深深一揖,聲稱奉著母命,願贈千金。請老先生做這特別媒人。好在昨夜的事沒有許多人知曉,只有幾個心腹婢女,知道一二。他們都是肯守秘密的,萬望老先生成全我們體面,休露風聲。枝山笑道:「天豹公子,你要把千金堵住我祝某的口,區區千金,祝某看得草芥都不如。這個媒人祝某一定不做的!」 嘴裡這般說,手裡卻悄悄的去拉文賓的衣角。文賓會意,便道:「表哥哥,你看奴家分上,勉力做了這個媒人罷。」 枝山道:「貪了千金,我說話都不自由。滿肚皮的新鮮笑話無處發泄,豈不要把肚皮都脹破了?不做不做!」 嘴裡說「不做不做」,手裡又連拉著文賓的衣角,文賓道:「你難道忘了唐、祝、文、周都是生死之交麼?在這分上,不肯出一些力?」 枝山道:「這句話也倒不錯。小周……」 說到「小周」,暗想不好,便改稱呼,依舊要掩人耳目。忙道:「好妹妹,金錢用得完,情分用不完,我便看你分上,勉強做這一回媒人罷,天豹公子引我去拜見尊堂,好妹妹你也跟著我走啊!」 於是三人出了愛竹居,同上壽康堂。太夫人離座相迎,兩旁站立的丫環約有十名左右,惟有素琴、錦瑟、海棠三人知道太夫人在壽康堂上相女婿,其他丫環只道是太夫人知曉這個鄉下大姑娘好才學,今日裡面試才情。枝山見了太夫人自居晚輩,上前深深一揖,便以「伯母」相稱。文賓依舊裝腔做勢,口稱:「太夫人在上,奴家許大萬福!」 太夫人請他們坐定了,便注視這西貝女郎,口中不言,心中打量:「虧他扮得這般酷肖,宛然是一個瑣瑣裙釵。莫怪天豹孩兒見了迷離莫辨,便是我也看不出他是個喬扮的女郎。」 文賓見太夫人向他呆看,只好低著頭,打著偏袖,一言不發。送茶已畢,太夫人安慰了他幾句話,說道:「小兒冒犯了大姑娘,幸勿介意。」 文賓道:「怎敢介意?奴家還要感激著大爺,若不是大爺引導奴家入府怎得與小姐訂為閨中好友?」 太夫人暗想以下的話,要露出馬腳來了,便迴轉頭去和枝山攀談,枝山把手一拱道:「方才公子說起,伯母不惜千金之柯儀,願訂兩姓之眷屬,要教晚生做一回冰金,不知可有其事?」 太夫人道:「老身的意思,想把小女和周家公子說合成親,央托先生做冰人,並不是做冰金啊!」 枝山笑道:「伯母有所未曉,尋常的媒人叫做冰人,特別的媒人叫做冰金。」 太夫人道:「『冰金』二字是何用意?」 枝山道:「冰金者冰,人而兼金人者也。冰人撮合兩姓之好,金人須得三緘其口,所以不喚做冰人而喚做冰金。」 太夫人笑道:「原來有這講究,便請先生做了冰人,又做金人。」 枝山道:「這件事干宅周氏一定沒有話說,晚生可以寫得包票。今天周文賓雖然不在這裡……」 說時向文賓看了一眼,文賓依舊不做聲。素琴、海棠卻是暗暗好笑。枝山續說道:「但是文賓的心思晚生卻深知其細,他仰慕令愛千金和天上神仙一般。曾向晚生說,好好的一頭親事,忽爾停頓,要是真箇決裂了,他便要懸樑高掛,一命嗚呼。」 太夫人道:「哎呀,太覺過分了!堂堂公子,何出此言?」 文賓向老祝貶了一個白眼,但是功效全無。只為枝山迷覷著雙眼,做一個俏眼給他看,他不知曉;貶一個白眼給他看,他也不知曉。他依舊講他的話道:「不瞞伯母說,文賓愛上了令愛,端的似痴似呆。他說,倘有人把這停頓的親事牽合成就要他怎樣便怎樣,要他狗叫便作狗叫,要他雞鳴便作雞鳴,所以向干宅說親,一說便成。小周正在求之不得咧!不過坤宅如何,未敢預決。伯母允許了,只怕老伯不答應。」 太夫人道:「拙夫那邊,老身早已寫過信去,屈指算來,日內該有覆書。這頭親事,大概總可以得到拙夫的應許。」 枝山道:「晚生的說話,最喜根牢果實,敲釘轉腳。假使老伯依然不許,這便如何?」 太夫人道:「拚著再去一封詳細的信,把一切苦情都說了,大概總可得到拙夫的允許。」 枝山道:「假如寫了詳細的信,老伯依然不許,這便如何?」 太夫人道:「拙夫不是執拗的人,他知道我們為難,大概總可成全其美。」 枝山道:「假如老伯不肯成人之美,這便如何?」 太夫人道:「萬一如此,這親事便有挫折了。大概不會的罷。」 枝山道:「親事生了挫折,晚生的冰人便做不成了,媒人不做是不妨的,但不知伯母仍要晚生做那緘口的金人麼?」 太夫人道:「假如親事不成,先生不做冰人,也要屈你做那緘口的金人,所有酬報依舊送你千金。」 枝山笑道:「若得如此,再好也沒有。做了媒有白銀千兩,不做媒也有白銀千兩。管他親事成不成,只說一千兩雪花銀。」 正在志得意滿的當兒,忽的外面雲板敲動,丫環傳來消息,拙主人從京中遣發老總管王升送信來了。太夫人吩咐:「著他進見,老身有話向他詢問。」 無多時刻,王升來入內堂,太夫人先向枝山說道:「這書信來的湊巧,親事成不成,看了家書便知分曉。現在拙夫那邊已遣發家人賚著家信來了。」 文賓聽了,這顆心在腔子裡竄上落下。正是:千里鴻來通竹報,百年鳳卜賦桃夭。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