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59回 詈申申嬌小姐含憤 情脈脈俏丫環居功
王天豹雖是個流氓式的公子,然而對於父母頗有相當的畏懼。十六世紀時代,未脫封建制度,不離宗法社會。
王天豹在家時候,一怕父、二懼母、三憚妹妹,假使王朝錦早歸林下,實行義方之教,那麼王天豹決不敢在杭州城中橫行無忌。無如王朝錦身列朝堂,乞歸不得。太夫人深居內院,畢竟耳目不周。至於閨樓上的小姐,尤其與外界隔膜了。一般僕從人等,只知博那小主人的歡心。狐假虎威,已非一日。有時太夫人傳喚家丁,盤問王天豹在外情形,大家不約而同都添著好話,王福道:「大爺經著老太太的教訓,早已改邪歸正了。路上逢著嬌娘,正眼都不瞧一瞧。」
王祿道:「大爺在書房中看書的日子多,出外的日子少。」
王喜道:「便是出外,總揀著僻靜地方走走,或者在靈隱寺中和方丈和尚淡談佛學,或者在九溪十八澗遊山玩水。」
王壽道:「大爺不是從前的大爺了,從前宛比尋芳的蝴蝶,專喜在脂粉場中往來;現在呢,他已大大的覺悟了,他說妖嬈的女郎不是好東西,容易使人身敗名裂。他立志不再去尋花問柳了。」
這些鬼話都出於王天豹的指導,教他們把來哄騙親娘的。太夫人聽了也知未必是真,但是古書上說:「三人占,則從二人之言」。
現在四人之言都是一般,即非全真,也非全假,大概總有一半的成分。因此他放下了一半的心,以為兒子總比昔日好的多了。
惟有秀英小姐靈心四映,知道這其間完全說慌,毫無正確的成分。只為在那指導之下的輿論,決不是真輿論。在那權威之下的宣傳,或者是反宣傳。這四名家丁,不過是王天豹的留聲機器,把那制就的鬼話蠟片給他們開一下子便是了。秀英既然猜透是假,卻不敢向老母說知。一者乃兄的劣跡他並沒有得到真實的把柄;二者老母恰才放下了一半的心,自己便不該去加添他的愁悶。所以聽得太夫人說「天豹這孩兒近來該有些醒悟了」,他便接著說道:「哥哥受了媽媽的教訓,大概總有些醒悟罷。」
有時秀英得了哥哥在外面生事的消息,他見了哥哥總是很誠懇的規勸,教他:「不要口是心非,『瓶口扎得住,人口扎不住』。要是不改故態,總有些風聲,吹到媽媽耳朵里又要累他老人家鬱怒傷肝。一病多天,不但媽媽的身子不得安寧,便是哥哥也要受著拘禁,行止不得自由了。我勸哥哥還是回頭是岸的好。」
王天豹笑道:「這事全仗妹子替我包荒的了。只要妹子不去告訴媽媽,便沒有什麼風聲吹到他老人家耳朵里了。」
王天豹經了秀英規諫以後,便去吩咐家丁:「所有在外面的事情,休得告訴小姐的僕婦、丫環知曉,要和太夫人那邊一般的不露風聲才好。」
自古道:「邪不敵正」,不規矩的哥哥見了規矩的妹妹,當然有幾分忌憚。今天王天豹不曾依著祝枝山的吩咐行事,一時鹵莽,竟把周文賓喬裝改扮的事當著秀英和丫頭一言道破,以致小姐慚顏,丫頭失色。在這當兒,王秀英沒有下場,一時惱羞成怒,倏的改變了玉顏,眼淚汪汪的和王天豹反面,定要到東樓上去告別慈親,以拚一死。王天豹慌忙上前攔阻,打拱作揖,再三賠罪。
素琴、錦瑟聽說喬裝改扮,便把周老二看個澈底。錦瑟眼快,竟被他看出了周郎頸間的喉結,便道:「素琴姐,你看他喉頭高起著一小塊,這是男子有的,女子沒有的。你怎麼昨夜沒有窺破呢?」
素琴忽的想著昨夜屏風後面窺見鄉下姑娘的肉瘤:「照這麼說,這一定不是肉瘤了。哎呀,要死的,不是肉瘸是什麼?這一定不是好東西了!」
想到這裡,兩頰上不覺烘烘的熱將起來。王天豹道:「妹子,這樁事實在做阿哥的不好,但是妹子也得怪怪自己。」
秀英哭道:「我好好的在閨樓上,這都是你的不是,怪什麼自己呢?」
王天豹道:「昨夜這西貝姑娘見了你,談了一會子的話,越談越高興,做阿哥的本要引他下樓,妹子說看著他分上,留他住在樓上。」
秀英怒道:「我只道他是個女郎,所以留著他住。要是早知你有意領一個男子陷害於我,昨夜怎肯干休?」
王先豹道:「冤哉枉也!要是我早知他是個男子,他便捱上大門我也得攆他出去,怎肯引他入門,送他上樓?」
說時,向文賓眨了一個白眼,惡狠狠的說道:「小周,我和你無怨無仇,你怎麼喬裝改扮,使我為難?」
秀英暗想:「不妙,哥哥要遷怒到周郎身上來了。」
便又哭著說道:「你不怪自己,反怪他人。狠心的哥哥啊,你要設計害我,幸而人家是個正人君子,柳下惠再世,魯男子重生。他雖沒有說明他是男子化妝的,但是早存著瓜田李下之嫌,只和我談談詩文,論論音樂,秉燭達旦,正大光明。要是人家也象你這般喪心病狂,膽大妄為,那麼我還有顏面活在世上麼?哎呀!不待你上樓,只怕我早已懸樑高掛了。哎呀!你這狠心人,不去謝謝他,反而去埋怨他,難道他不曾損害於我,沒有遂了你的心愿麼?狠心的哥哥,我和你無怨無仇,你怎麼下這毒計啊?」
說時,伸出纖纖玉手,一把扯住了王天豹的胸膛,且哭且說:「我和你同到東樓去,請媽媽判斷。」
論到王天豹的蠻力,只須輕輕的一摔,便可把小姐摔倒在地。但是他今天情虛氣餒,陪罪都來不及,怎敢發出他的虎威?忙道:「妹子放手,有話好說。」
旁邊的周文賓何等機警!在先,他不敢和王天豹理論,怕他惱羞成怒,揮拳捋臂,犯不上吃他的眼前虧。現在看見王天豹業已氣餒,秀英又一味的偏袒著未婚夫,便不覺膽壯起來。
當下駢著兩個指頭在鼻子上摩擦了一下,微微的乾咳一聲嗽,踏著八字步,向前提起著小生的嗓子說道:「天豹兄,你太覺放肆了!」
旁邊的素琴、錦瑟幾乎笑將出來。似這般的半雌半雄、忽雌忽雄的奇形怪狀,簡直生了眼睛第一次看見。打扮是雌的,聲音是雄的;面貌是雌的,走路是雄的。照著今天的光景,便是三歲孩子都知道他是個西貝女郎;照著昨宵的模樣,便是積世婆婆也瞧不出他是個男子化身。王天豹受了妹子的責備,又要受那周文賓的教訓,只向著文賓呆瞪,不敢說什麼。文賓接著說著:「我昨宵辨別嫌疑,只請你把我寄頓在老太太的樓上,你偏偏把我送上了西樓,你縱非有心陷害令妹?但是總不免使令妹處於為難的地位。天豹兄,你須知曉,幸而世上的人不是個個象你這般貪歡愛色,杭州城中居然也有我這柳下惠再世、魯男子重生的周文賓。」
說時,又把指頭在鼻尖上一擦,表示得意。王天豹低著頭不做聲,文賓又道:「我昨宵秉燭達旦,只和令妹談些詩文,言不及邪,你若不信,侍女們可以做得保證。」
素琴忙道:「好教大爺得知,昨夜小姐和許大姑娘只是吟詩作對,直到錦瑟起身還沒有停止。」
錦瑟湊趣說道:「丫頭到房中收拾東西時,硯台上的墨還沒有干咧!」
文賓又道:「天豹兄,聽得麼?侍女們都是這般說,我周文賓並沒有辜負了你,尊重你的胞妹,保全你的體面,維持你的門風,你不知感激反而向我怒目而視,說什麼與我無怨無仇。正為著無怨無仇,我才不肯幹這傷天害理的事,依著你的意思,難道定要我摧殘了令妹,方才遂了你的心愿不成?哼哼,豈有此理!」
說時,把那穿著洋板蝴蝶大腳鞋子的腳在樓板上踏了幾下,表示他一種恨恨的意思。
忽聽得軟簾外面一聲格格的笑,笑的是誰呢?原來是太夫人身旁的海棠丫頭。他正在房廊下調弄鸚哥,隱隱聽得西樓上人語嘈雜,似罵似哭,這裡離著西樓不遠,依著房廊向西行走,約莫四五家門面的距離便是小姐的怡雲樓。兵部府中的東西二樓,東曰得月樓,西曰怡雲樓。樓下雖然各分著樓梯,但是樓上有房廊可以走通的。太夫人早已起身多時,只為知道昨夜是元宵,女兒昨夜睡眠一定是很遲的,睡的遲起的也遲,所以不見秀英到來並不放在心上。太夫人清閒無事,梳洗完畢,吃過了點心,一窗晴日無所消遣,便手執一本彈詞臨窗細看。
太夫人閒了,侍婢也空閒,所以調弄鸚哥算是海棠丫環的日常功課。他聽得西樓上的嘈雜聲音,不覺老大的奇怪。他知道西樓上從來沒有這般聲音的,向來習慣聽得的是吟詩聲、吹簫聲、彈琴聲,有時小姐和素琴對奕,便聽得簾前落子聲。有時小姐教素琴讀書,便聽得燈下讀書聲。西樓上種種聲音都是風雅的、蘊藉的,為什麼今天這般嘈雜呢!海棠便依著房廊徑向西樓而去,越聽越清楚了:是小姐的哭訴聲,是大爺的乞憐聲,是素琴錦瑟的辨護聲,還有一個少年男子很清脆的聲凋。這是誰呢?不由海棠不暗喚奇怪了:「小姐的閣樓上除卻老大人和大爺以外,雄蒼蠅也不放一個上樓。這男子畢竟是誰呢?」
而且聽得這男子在責備大爺,他益發奇怪了:「這男子真是潑天大膽,私上閨樓,非奸即盜,還敢埋怨我家的小主麼。」
海棠向來不喜聽壁腳的,今天卻破一個例,暫且聽這一下。他是個小腳婢女,放輕著腳步,躡手躡腳的走近了怡雲樓正間,隔著軟簾聽個明白:「究竟這少年是誰?他敢這般的數說我們大爺,端的豈有此理!」
海棠正在心頭說「豈有此理」,怡雲樓上的少年也是踏著腳說:「哼哼,豈有此理!」
海棠忍不住把軟簾偷揭起來一看,以為這少年不是皇親的公子定是國戚的兒郎,才敢在我們小姐的閨樓上發這標勁。誰料竟完全出於他的意想以外,既沒有皇親,也沒有國戚,只有一個男子嗓音的鄉下大姑娘,正在那邊提起那穿著洋板蝴蝶鞋子的腳,在樓上踏這幾下,便不由海棠不失笑了。錦瑟道:「海棠姊姊,快到裡面來勸勸小姐。」
文賓便向秀英說道:「小姐,多多驚動,小生下樓看枝山去了。」
秀英含著淚道:「解元見了祝先生須要全我顏面的啊!」
文賓道:「不須小姐吩咐,小生自會剖心瀝膽表揚小姐的清白。素琴姊,小生路逕不熟,請你相送一程,送我到花廳上去會見祝枝山大爺。」
素琴向秀英說道:「小姐可要我去送?……」
「送」字以下想不出什麼稱呼,秀英道:「你去送他也好。」
當下素琴陪著文賓下樓。一路走一路問他因何喬裝改扮,文賓把在家和枝山賭東道的話約略說了一遍。素琴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
又笑道:「教我怎樣稱呼你呢?昨夜的鄉下姑娘,今天變做了周家二爺爺,喚你一聲姑二罷?」
文賓道:「什麼姑二?」
素琴道:「姑是姑娘的姑,二是二爺的二。」
文賓道:「不行。」
素琴道:「那麼喚你一聲娘爺罷?娘是姑娘的娘,爺是二爺的爺。」
文賓道:「也不行。」
素琴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依你說怎樣才行?」
文賓道:「姐姐呼喚小生,上一字是姑娘的姑,下一字是二爺的爺,合在一起喚來便好聽了。」
素琴笑道:「那麼要喚你做姑爺了?姑爺姑爺!」
文賓擦著鼻尖道:「豈敢豈敢!」
素琴笑道:「你真箇做了姑爺,休得忘記了我素琴。沒有我素琴,你怎會上樓?」
說時,便把昨夜在小姐面前怎樣的竭力把你保舉,怎樣說動了小姐的心,方才出房會見的話,一一說了。又道:「要不是我素琴從中說情,小姐怎肯出房會見我們的大爺?你果然做了姑爺,難道過橋拔橋,忘卻了我素琴麼?」
文賓笑道:「好姐姐,永遠不忘你便是了。」
素琴道:「怎樣永遠不忘?」
文賓道:「姐姐要怎樣便怎樣。」
素琴紅著臉道:「我要一輩子跟著小姐的,你肯不肯?」
文賓道:「好姐姐,依你便是了。你不見那邊有人來麼?我又要裝做女人模樣遮人耳目了。」
原來對面來的便是王福,只為祝枝山坐在花廳上,久不見王天豹出來,知道出了什麼亂子,才教王福入內探聽小主動靜,再來回覆。王福遙見素琴領著昨夜的鄉下大姑娘出來,便即迎上前來,忙問素琴道:「素琴姐,大爺在裡面做什麼?」
素琴道:「福阿哥,快快進去,大爺和小姐在西樓上爭論咧!」
王福道:「為著什麼事爭論?」
素琴指著文賓道:「便是為這鄉下大姑娘,我奉小姐之命,把大姑娘送還他的表哥哥,你也快請大爺下樓來罷,免得吵吵鬧鬧,被老太太知道了又惹動他的肝胃氣舊病。」
王福答應自去,他想西樓吵鬧,—定是鄉下大姑娘把大爺的無禮情形哭訴與小姐知曉,小姐大抱不平,把鄉下大姑娘送還與他表哥哥領去,大爺不答應,因此和小姐爭執。不提王福入內,且說素琴又陪著文賓走了一程路,看看花廳將近,輕輕的說道:「候補的姑爺,你自去會你的朋友罷,我要去看我的小姐了。方才說的話你不能失信的啊!」
素琴去後,文賓便到花廳上去看枝山,依舊裊裊婷婷一路的喊將進去道:「表哥哥,你的妹子來也。枝山忙喚旁邊站立的王祿道:「貴管家,請你暫時迴避,我們兄妹倆有幾句密談,不能使人家知曉的。」
王祿侍立了多時,巴不得藉此休息。文賓心細,待得王祿出了花廳,便把窗槅掩上了,和枝山坐在暖閣子裡秘密談話。枝山道:「老二,你要重重的謝我。昨宵劉阮入天台,樂煞了你。」
文賓道:「酬謝自當酬謝,但是你別說混話,昨夜我並沒有睡在樓上,小姐只許我睡在樓下。」
枝山道:「老二,你這般藏頭露尾,便不把我當做老友看待了。我已探聽得清清楚楚,你和王小姐談談說說,異常莫逆,從正間同入外房,又從外房同入內房,其餘許多說話便是你所說的『明人不消細說』了。我今天到來,正待替你玉成這頭姻緣,你不該在我真人面前說假話。你既然存心瞞著我,那麼我也樂得置身事外,不來干涉你們的事了。」
文賓央告道:「老祝,休得為難,你肯玉成這頭姻緣,我不要你輸東道,還得重重的謝你一筆柯儀。至於昨夜的事,惟天可表,小姐既是冰清玉潔,我也不敢膽大妄為。我只和小姐吟詩作對,坐到天明。」
枝山笑道:「只怕不見得罷,真箇消魂,或者沒有這麼一回事,但是偎紅倚翠,占些小便宜,你未必肯放過他罷?」
文賓道:「老祝,請你不須窮究罷。總而言之,我一定不曾玷污小姐的清白。你休懷疑,你肯撮合,我決不會忘你的大德。你千萬替小姐包荒一些,休得講給人家知曉。我怕家母記掛於我,先要回去了。」
枝山笑道:「不須急急,略坐一會子,且待得了裡面的好消息回去不遲。」
在這當兒,忽聽得王祿在窗外聲喚道:「祝大爺,我們太夫人請你帶領著大姑娘到內堂去相見。」
枝山笑道:「來得湊巧,我正要帶領敝表妹去見太夫人,難得太夫人先得我心,召我入內,快快走罷!」
文賓聽了好生驚慌,輕輕的說道:「老祝,這是使不得的。待我回家以後換了衣巾,再向太夫人賠罪罷。似這般不男不女,非陰非陽,怎生見人?」
枝山笑道:「你昨宵見得小姐,今天怎麼見不得太夫人?」
文賓又輕輕的央告道:「老祝,你別捉弄我罷,昨宵見小姐,小姐不知道我是男子,今天見太夫人,太夫人已知道我不是女郎。所以昨宵不覺得懷慚,今天倍覺簫害羞。」
枝山湊著他的耳朵道:「老二,你膽大一些,管教『丈母看女婿越看越有趣』咧!」
文賓走了一步,又退了兩步,悄問枝山道:「老祝,我入內時是走男子的步好呢,還是走女子的步好?」
枝山道:「太夫人是喚的大姑娘進見,不是喚周文賓進見,自然是女郎步不是男子步了。快走快走,太夫人久候了。」
王祿在窗槅外,為著枝山宣言迴避,不敢入內。但見枝山和大姑娘竊竊私議,不知商量些什麼。裡面丫環又來傳喚,說太夫人坐在壽康堂,專候祝大爺和大姑娘入內商量要事。王祿又只得在窗槅外催請道:「祝大爺,大姑娘,我們太夫人候久了。」
枝山高聲道:「好妹妹,快走罷!」
文賓又逼緊著喉嚨道:「哥哥先請!奴家來也。」
王祿推開槅子道:「祝大爺,小人前來引導。」
枝山道:「管家有勞你了。」
他們—行人都到裡面去見這位老皇封太夫人。畢竟太夫人為什麼要和他們會面呢?編書的自有補敘的必要。且說文賓下樓以後,小姐依舊扭住著王天豹不放。海棠向錦瑟盤問情由,錦瑟道:「昨夜的事我不知曉。今天大爺上樓時,鄉下大姑娘還是個女子,後來不知怎麼樣,鄉下大姑娘便自認是個男人。而且便是從前向小姐求親的周文賓周二爺。」
海棠得了消息,轉身便走。秀英哭著說道:「海棠,你先稟告老太太,你說大爺欺侮我,把一個喬扮女妝的男子送上閨樓寄宿,要來陷害於我;幸而這男子是清和坊周文賓周二爺,是個正人君子,和我坐談到天明,沒有遂了大爺的心。」
海棠道:「小姐休得悲傷,待我去稟報老太太替小姐作主。」
秀英道:「你須悄悄的告訴老太太,休得使別人知曉。」
海棠答應自去。再說坐在南窗看彈詞的太夫人,正看到一位莊夢蝶公子喬扮著女郎,混入柳惜花小姐的閨房裡面,太夫人微微的在念著唱片道:「莊夢蝶今宵喬扮一嬌娃,來訪佳人柳惜花。一入蘭閨心欲醉,但見那金猊爐內吐煙霞。牙籤玉軸排齊整,還有那古玩奇珍護碧紗。這裡是雲箋斑管珊瑚架,那邊是銀簫玉笛與銅琶。痴生此刻多艷福,宛比是桃源春泛武陵槎。」
太夫人念到這裡,喃喃的自言自語道:「這位小姐的閨房倒和我們的怡雲樓相仿。」
徼幸這公子哥兒倒被他喬裝改扮混入小姐閨房,真叫做無巧不成書。恰恰海棠走來,聽得太夫人這般說,便道:「老太太,你知道了麼?」
太夫人茫然道:「知道些什麼?」
海棠道:「公子哥兒喬裝改扮,混入小姐閨樓。太夫人笑道:「痴婢子,這是刊在書本上的,看了自會知曉。」
海棠奇怪道:「昨宵的事便會刊在書本子上麼?」
太夫人忙問道:「你說些什麼?」
海棠看了看左右無人,湊著太夫人的耳朵,忙把方才的情形稟告皇封。太夫人猛吃一驚,手中的彈詞便不覺落在樓板上面。正是:只要有緣皆是偶,果然無巧不成書。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