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50回 拍吟肩公子灌迷湯 寫便面解元中妙計

紫藤書屋中的祝枝山,守候著喬妝改扮的周文賓出來,好贏他三百兩紋銀。也拖著一張椅子,專向著兩扇屏門而坐。只為凡是裡面出來的人都是從這兩扇屏門中走出來的。紫藤書屋中,常有婢女出來,在庭心裡折取梅花,他想:「今夜卻要十分注意,防著周老二也扮著婢女折梅,前來戲我一戲,輸去三百兩還是小事,老祝被他吃癟這損失非同小可。」 祝僮畢竟小孩子脾氣,向主人說明了放他上街坊去觀看花燈。枝山允許他出門,所以紫藤書屋中只剩著枝山一人。他知道自己的目光不濟,面前便燃燒著一枝紅燭,時時夾去燈煤,以便光明如晝。 忽聞呀的一聲,屏門開了,一個婆子從裡面出來,到庭心裡折取蠟梅,打從枝山旁邊經過,笑說道:「祝大爺,今夜倒不去看燈?」 枝山不即答應,把燭煤彈去了,掌著燭扦,把婆子上下照了一遍。婆子笑道:「照什麼?」 枝山道:「照照你可是老二變相?」 婆子只當他醉了,便不去睬他,自去折取蠟梅,折取後回到裡面把屏門掩上。枝山自言自語道:「老二詭計多端,總是細心一些的好。方才的老媽子,我明知不是老二改妝的,但是我總得照他一下,照見了他的滿面皺紋,我才放心,這便不是老二的變相。」 又等了一回子,還沒有什麼動靜,他想:「難道老二在裡面睡著了麼?」 正在想時,呀的一聲屏門開了,隱隱約約出來的是個丫環模樣,枝山忙道:「來人暫請停步。」 那丫頭道:「祝大爺做什麼?」 枝山道:「你不用問我,我自有道理。」 那丫頭便站定了,嘴裡只是吃吃的笑,枝山手忙腳亂,又要彈燭煤,又要取出單照,又要掌著燭杆,他便離座來試驗這真假丫環。燭光之下,照見那丫環是個小大塊頭;面貌是豐腴的,並不象周老二。便道:「你叫什麼?」 那丫頭道:「我是錦葵呀,來看祝僮兄弟的。祝僮兄弟那裡去了?」 枝山恍然道:「不錯不錯,你是錦葵呀!你看祝僮,祝僮上街坊看花燈去了。」 原來枝山常聽得祝僮談及大娘娘身邊有個錦葵阿姐最為和氣。只為是個小大塊頭,人家叫他一聲「賽楊妃。」 現在那個丫頭定是錦葵無疑了。當下錦葵聽說祝僮出門去了,便想回到裡面。 枝山道:「錦葵,我問你一句話,你從裡面出來,可曾看見你們二爺在裡面做什麼?」 錦葵笑了一笑,暗想:「祝阿鬍子枉號智囊,這一番管教他失敗在我錦葵丫頭的手下。」 原來錦葵到紫藤書屋中來,自有他的用意。這用意有二層:一者瞧瞧他的情人祝僮今夜可曾出去看燈?二者他知道二爺是從後門出去的,少頃一定從前門進來。二爺贏了東道,他有三十兩的分兒。他這番到書屋中來探這一探,要是祝阿鬍子問及二爺,我便給他上一個當,好教他少頃見了喬妝改扮的二爺進來,不會看破二爺的真相。當下笑了一笑道:「祝大爺,你問我們二爺做甚?」 枝山道:「我要和他談談。」 錦葵搖了搖頭道:「二爺不出來了,要談明天再談。」 枝山道:「二爺為什麼不出來呢?」 錦葵道:「二爺進來的時候,已有四五分酒意,他見裡面的筵席未散,便坐了下來,和老太太、大娘娘吃酒,二爺的拳風是不行的,他偏要和老太太、大娘娘猜拳,卻不料連輸了四五大杯。他又好勝,不肯慢慢兒喝下去,總是一飲而盡。飲了三大杯,他的喉嚨里竟放起鞭炮來了。幸而他別轉了頭,沒有吐到席面上去。老太太著了慌,教他飲了一碗醒酒湯,吩咐他歸房安睡。無論如何,今夜不許他起身。他到了房裡便即睡著了。祝大爺要和他談談,今夜不及了,明天談罷。」 錦葵說完以後,匆匆入內。 臨走時,口中還說著:「祝大爺費你的心,見了祝僮兄弟,說我來看過他的。」 錦葵去後,枝山自言自語道:「老二不出來的了,他不出來。他的東道便輸了。我可以向他說:『你為什麼不出來?你分明是怕我窺破你真相,這三百兩快快拿來。』那麼他便沒話回答了。」 又想到:「方才那個錦葵丫頭,雖然肥了一些。模樣兒很不弱。我做了大爺,倒不及手下的謎僮祝管,聽那錦葵口音,左一聲祝僮兄弟,右一聲祝僮兄弟,很像有情於他。看來倒是一雙佳偶……」 忽的外面一陣步履聲,接著又是一陣花粉香,直撲到書屋裡來,那便引起了枝山的注意。 花粉香做先鋒隊,來的一定是女客。時候不早,外面還有什么女人來呢?但聽得鶯聲嚦嚦般的喚道:「二爺二爺,你可在裡面?」 枝山忙問來的是誰,文賓便趁勢走入裡面,見了枝山做出失望的樣子,道一句:「二爺那裡去了?」 枝山手執單照,照見來的是一個美貌裙釵,便道:「裡面請坐。」 文賓道:「老伯伯,二爺可在這裡?」 枝山道:「休管大爺、二爺,坐坐何妨?」 文賓道:「二爺不在這裡,我便要去了。老伯伯你見了二爺,你說后街豆腐店裡的許大姑娘來到這裡看他的。說時,便要轉身。枝山道:「既來之,則安之……」 列位看官,祝枝山畢竟狡獪,他雖然知道周文賓已經爛醉如泥,今夜不出來的了。但是這女人是否他扮的,倒也不可不妨,先來試驗他一下,他故意道出這兩句通文的話。要是真箇豆腐店中的女郎聽了這兩句,一定莫名其妙;要是周老二假扮的女郎,聽了這兩句一定回過頭來,道一句:「二爺不在這裡,奴家不再耽擱了。」 唉,周文賓的喬妝計劃幾乎失敗在這」既來之,則安之「兩句之下。他已準備回過頭來,準備要說:「二爺不在這裡,奴家不再停留了。」 但是猛想到:「方才在內堂哄騙母親,母親說許大姑娘怎麼會說這通文的話?他想我現在扮了鄉下大姑娘,他背著書句,由著他背,我只算莫名其妙便是了。」 他打定了主意,頭也不回。祝枝山才知道他是個貨真價實的鄉下大姑娘,把方才的疑慮都打消了。他正覺客館淒清,有了這美人兒走來,空氣中也含著一種暖意。他怎肯放這鄉下大姑娘出去?便道:「大姑娘,來來來!且在這裡坐坐,也許二爺會得出來。文賓便答轉身軀向枝山打量了一下,問道:「老伯伯姓什麼?」 枝山道:「姓祝。」 文賓笑了笑道:「祝伯伯喚我做甚?」 枝山道:「喚你進去暫坐片刻,也許二爺會得出來。」 文賓便不客氣,跟著枝山入內,在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枝山道:「請問大姑娘芳齡多少?」 文賓假作呆了一呆,隔了片晌,才說道:「祝伯伯,我們豆腐店裡只有劃方豆腐乾,沒有什麼方菱圓菱。」 枝山笑道:「大姑娘,你纏錯了,我問的芳齡多少,便是問你年紀多少。」 文賓笑道:「原來芳齡便是年紀。奴家的芳齡一十七歲了,請問祝伯伯芳齡多少?」 這句話引得祝枝山發笑。便道:「你問我麼?虛度三十九歲了。」 文賓假作嬌嗔道:「祝伯伯這般瞎話四,奴家已告訴你芳齡一十七歲,你怎麼說許大三十九歲了?」 這句話又引得祝枝山大笑,也想這許大端的笨不可言,他把「虛度」二字當做「許大」二字。他這個人簡實是「聰敏面孔笨肚腸」,看來不配和他通文的。便道:「大姑娘,你又纏錯了,我說的虛度三十九歲,是說我的年紀三十九歲。」 文賓笑道:「原來祝伯伯也叫做許大?你既然姓許,怎麼又姓祝呢?」 祝山拍手大笑道:「姑娘,你專會嘔人發笑,我不和你通文了。你簡直胸無點墨。」 文賓瞧了瞧枝山的手指道:「怎麼祝伯伯也是六指頭?」 枝山驚問道:「你又見過誰是六指頭來?」 文賓道:「奴家聽得周二爺有個好朋友,寫得一筆好字,便是江南第二才子祝枝山,也是六指頭。祝伯伯,你可認識他?」 枝山聽得喚他江南第二才子,不禁心花怒放,他斜著眼睛,捋著頷下的鬍子,笑嘻嘻說道:「大姑娘,實不相瞞,江南第二才子祝枝山,便是老夫。」 文賓又假作詫異的模樣道:「祝伯伯,你說謊了,江南笫二才子不是老虎,卻是洞裡赤練蛇。」 枝山道:「呸!你『當著和尚罵賊禿』了,我便是祝枝山,人家喚我洞裡赤練蛇,這個人一定要入十八層地獄。」 文賓聽著,便即起立,捧著胸膛,向枝山福了兩福道:「祝大爺休得見氣,奴家有眼無珠,不知道你便是江南第二才子。祝大爺,奴家這番到來,雖然是看周二爺,其實要看你祝大爺。」 枝山道:「你來看我做甚?」 文賓道:「祝大爺的書法四遠馳名,張小二得了你祝大爺寫的扇子,一換便是十多兩銀子,母子倆便可安安穩穩的過年。杭州人誰不稱讚祝大爺的義氣?誰不稱讚祝大爺的一筆好字?不識好歹的蘇州人,替祝大爺起這惡毒的綽號。祝大爺說這個人一定要入十八層地獄,奴家卻說這個人一定要入三十六層地獄。祝大爺是菩薩肚腸,活佛的心,怎說是洞裡赤練蛇呢?」 枝山聽了好不快活,自思生平知己半在巾幗。在嘉興時,為著一首詩受那芙蓉姨太太百般優待;在杭州時,又為著一柄扇子,受那許大姑娘的抬舉。便道:「大姑娘,你真是祝某的知己。你今夜到來看我,可是要我贈你一柄扇子?」 文賓又起身福了兩福道:「祝大爺竟是未卜先知,奴家來看周二爺,便是央托周二爺向祝大爺說,送給奴家一頁扇面,好教奴家在兄弟面前說的嘴響。」 枝山道:「這話怎麼講?」 文賓道:「只為祝大爺贈給張小二扇面的事,是奴家兄弟許二告訴奴家的。許二說,祝大爺的字怎麼值錢?我們豆腐店裡做了一朝,不及祝大爺筆頭上一轉筆毛。奴家問許二:『你說的祝大爺住在那裡?』 他說住在隔壁周府,奴家說:『既然住在隔壁周府,你姊姊也會向他討取一頁扇面。』 許二說:『你休誇口,祝大爺的字豈肯輕易下筆?』奴家便和許二賭個輸贏,今夜奴家討得祝大爺所寫的扇面,許二做三聲狗叫,討不得祝大爺的扇面;奴家做三聲狗叫,好大爺,親大爺,菩薩肚腸的大爺,活佛心的大爺,你成全了奴家罷!」 枝山被文賓連灌著迷湯,益發神魂顛倒,便道:「你們也賭著東道麼?奇哉怪哉!」 文賓道:「難道祝大爺也和誰賭著東道來?」 枝山道:「沒有,大姑娘,我告訴你,祝某的字本來不肯輕易下筆的,今夜瞧著你大姑娘的分上,便破例替你寫一頁扇面。好在我過嘉興時,有人送我多頁扇面,即刻便可一揮。可惜沒有人替我磨墨,我的僮兒又上街看燈去了。」 文賓道:「奴家替你磨墨可好?」 枝山道:「再好也沒有。從前貴妃捧硯,今夜佳人磨墨。我祝某的艷福真不淺啊!」 文賓暗暗好笑,這鬍子快要上當了。便由著他咬文嚼字,不去睬他。只彈了彈燭花,把案上硯台加了幾滴水,執了一錠仿古名墨,輕圓流利的磨將起來。枝山正取著扇面,預備揮灑,陡見那大姑娘磨墨的姿勢分明是個慣親筆硯的人。他既是豆腐店裡的女子,磨豆腐是在行的,磨墨是不在行的。現在瞧見他磨的這般輕圓流利,不禁湧起了疑雲。捋著鬍鬚笑道:「老二,你扮的好像啊!」 文賓聽了狂吃一驚,被他一言道破,怕不要功敗垂成。好在他知道枝山的脾氣,並非真箇看出了破綻。不過冒我一冒,看我可有什麼惶失措?當下很鎮定的說道:「祝大爺說些什麼?奴家不明白。」 枝山笑道:「老二,你道我『渾濁不分鰱與鯉』,你可知道我『水清方見兩般魚』?」 文賓放著手中的墨,忙道:「祝大爺,奴家害怕,要走了。」 枝山道:「為什麼要走呢?」 文賓道:「祝大爺可是有瘋癲病的?好好的和你講話,你忽然著了邪魔似的,老二長,老二短。口中喃喃吶吶,說這不明不白的話,好不怕人。」 說罷,返身便走。慌得枝山把他拖住,便道:「大姑娘休得害怕,這是我一種習慣,叫做」胎里毛病「,心中想著什麼,一個不注意,口中便要說將出來,並不是瘋癲。大姑娘,依舊請你替我磨墨,你磨墨的樣子確是在行,一些水也不會潑出硯外。」 文賓肚裡明白,原來在這分上,幾乎露出馬腳來。便笑著說道:「祝大爺,你說奴家磨墨磨的好,這便是吃了不識字的苦。」 枝山詫異道:「怎麼磨墨在行,倒是吃了不識字的苦?大姑娘你弄錯了。」 文賓一壁磨墨,一壁說道:「祝大爺,奴家告訴你,我們開的雖是一家小小豆腐店,但是也有往來的帳目,豆腐店請不起司帳先生,只好每天央托對門教書的王先生寫帳。王先生寫帳時,派著我在旁磨墨,濺出了一點水,他便擲著筆大發脾氣。為這分上,我不會寫字,我卻會磨墨。遇著王先生替別家寫對時,也要我磨墨。我磨墨在行,都是吃著不識字的苦。」 枝山笑道:「原來如此。墨已磨濃了,待我來寫罷。但是只落單款,不落雙款。」 文賓道:「什麼單款雙款?奴家不明白。」 枝山道:「單寫我的名字叫做單款,連你的名字一同寫上,這便叫做雙款。」 文賓道:「奴家不要單款,卻要雙款。」 枝山道:「據我看來,還是落了單款的好,單款的扇面拿上茶會便可換得十多兩銀子。要是落了雙款,價值便短了。」 文賓道:「祝大爺,寫的扇面,便是奴家的寶貝,休說十多兩銀子,一千兩也不賣,祝大爺,奴家一定要請你落這雙款的。」 枝山道:「要寫雙款便要請問你的名字。」 文賓道:「早已告訴祝大爺了,奴家便是許大,許大便是奴家。」 枝山道:「這個名字不好聽,怎好寫上扇面?」 文賓道:「祝大爺休得欺瞞奴家不識字,奴家一離母胎便叫許大。叫了十七年,沒有人說我不好聽。便是不好聽,你也要替奴家寫上扇面。」 枝山道:「寫便寫了,只是許大的下面寫些什麼稱呼呢?也罷,不要稱呼了,但寫許大兩字罷。」 文賓拍著枝山的肩頭道:「祝大爺,奴家不要。『阿貓阿狗有稱呼』,你但寫許大,不寫稱呼,你便瞧奴家不起了。奴家不要。」 枝山一連聲的應道:「寫寫寫……」 列位看官,這是一種心理作用。文賓沒有喬妝時,也曾手拍枝山的肩,枝山的肌膚上並不起著什麼快感。現在這一拍卻不然了,枝山覺得縴手著肩有一種又酸又甜又酥又麻的感覺,直入他的骨髓。除卻滿口答應,還有甚麼話說?文賓道:「你寫的什麼稱呼?」 枝山道:「寫上許大姑娘可好?」 文賓道:「奴家不要。」 枝山道:「寫上許大小姐可好?」 文賓道:「奴家不要。」 「寫上許大女士可好?」 文賓道:「奴家不要。」 枝山道:「這也不要,那也不要,你要我寫什麼?」 文賓道:「奴家說了,只怕你不肯寫。」 枝山道:「只要你說的出,我便寫的出。」 文賓道:「你要寫上『許大好妹妹』五個字。」 枝山道:「『好妹妹』的稱呼,只好口頭稱呼,怎好寫上扇面?」 文賓另起著一雙手,拍著枝山那一雙肩道:「祝大爺,你不寫稱呼,奴不要。」 說這話時聲音十分甜媚,枝山的身體幾乎癱化做一堆,除卻滿口應允以外,還有什麼話說?文賓又彈了彈燭花。枝山已蘸得筆飽,正待寫字,忽然向文賓說道:「大姑娘,請你抹一抹桌子,這裡有些灰塵。」 文賓不知是計,便取了抹巾,低著頭抹桌子。抹到枝山身旁,枝山乘他不備,湊過頭去嗅了嗅他的粉頰,文賓假作嬌嗔,把抹布一丟道:「祝大爺這般不老實,扇子不曾寫卻來占奴家的便宜。」 枝山聽得話中有因,便道:「大姑娘,不寫扇子便不能占你的便宜,要是寫了扇子便怎樣?」 文賓笑了一笑,低頭不語。枝山湊頭過去:「怎麼樣?」 一壁問一壁嗅著鼻子,覺得陣陣粉花香直透心坎。文賓道:「你替奴家寫了扇……」 說到這裡,撲嗤的笑了。枝山見了益發消魂,又湊過頭問道:「怎麼樣?」 文賓道:「祝大爺不要這般,又是酒氣直衝,又是毛簍簍刺痛奴家的面頰。奴家又回去了。」 枝山道:「不要回去。你只告訴我,替你寫了扇子,你便怎麼樣?」 文賓道:「祝大爺,這叫做『明人不消細說』了。」 枝山聽得這一句話,分明是批准了戰書,立即告著奮勇,提筆在手,寫了這一頁扇面,又寫著:「許大好妹妹芳鑒,吳門祝允明書。」 特別討好,還加著兩方圓章,雙手捧上,送給這位西貝的好妹妹。文賓接取在手,在燭焰旁邊烘乾了墨跡,摺疊好了,納入懷中,便向枝山福了兩福。謝了他的盛意,便要告辭。卻被枝山一把拖住道:「好妹妹,你允許我的話怎麼樣了?」 文賓道:「奴家沒有允許你啊!」 枝山道:「好妹妹,你說寫了扇子以後便……」 文賓道:「便什麼?」 枝山道:「你說『明人不消細說』」 文賓道:「那麼奴家早已向你說明了,你是聰敏人,難道不省得?」 枝山道:「『明人不消細說』便是這個那個。」 文賓道:「這個那個是什麼?」 枝山道:「這個那個便是『明人不消細說』了。」 文賓道:「祝大爺,你不是個好人,不肯老老實實的說。欺我鄉下姑娘。」 枝山笑道:「好妹妹,你逼我說。我便直說了。這個那個便是和你同床共枕。」 文賓回復著自己的聲調說:「老祝無禮!你這東道輸了,三百兩紋銀快快拿來。我說的『明人不消細說』,便是要贏你的東道,得你的三百兩紋銀。我怕你圖賴,這一頁扇面便是你瞧不出我改妝的證據。老祝,你佩服我麼?」 枝山聽了,不慌不忙,說出一番話來。正是:三生修訂鴛鴦譜,片語安排錦繡窩。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