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49回 月下添嬌傾倒浪子 燈前含媚戲弄家奴

正月半杭城看燈,比著七月半八月半的遨遊西湖,尤其熱鬧百倍。看燈是一種名目罷了,真箇為著看燈而來的十無一二。成群結隊的人都說著看燈看燈,就中分別性質而論,單純看燈而不看人的可謂絕無僅有;既看燈又看人這是占著大多數,大凡老實的人看燈為主看人為賓,不老實的人看人為主,看燈為賓。尤其不老實的人,不看燈只看人,而且只看人群裡面的少年女子。盡有遨遊了大半夜回到家中,人家問他的燈景,他茫然無以回答;人家問他看燈的女人,他便滔滔汨汨,講一個不厭不倦,張家的女兒怎麼樣,李家的媳婦怎麼樣,他的肚裡都有一篇細帳。這一類的人,都是那些輕薄少年,他們不向燈多處走,只在大街小巷做那巡街御史,遇見了平頭整臉的女人,便要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面。他們尤其歡迎的是沒有伴侶的妙齡女郎,夠他們的任意調笑。 周文賓出了後門,轉到前門,須得經過一條小弄,恰被那些巡街御史遠遠望見。小弄中雖沒有燈彩,但是月光如畫,分外清澈。周文賓本有美人之稱,還加著在月光之下款款行來,益發如同仙女下凡。那些巡街御史跑了許多路,所遇見的女人都是四五分姿色以下,覺得沒有安慰著他們眼睛上的要求,這一個女郎簡直是十分的姿色了。說也希奇,沒有司令官喚那「立停」、「稍息」等口號,他們的尊足自會同時停止著動作,站班也似的站在弄堂兩旁。從前的獵艷和現在的獵艷不同,現在的獵艷先看面,後看臀;從前的獵艷先看面,後看腳。只為從前是小腳時代,婦女們的美麗大半在面上,小半在裙下。 那些輕薄少年瞧見了文賓大半的美麗還沒有瞧見文賓小半的美麗。文賓見他們站立弄堂口候著自己到來,他益發裝腔做勢,走一個風擺柳的姿態。少年們肚裡思量:「這雌兒裙下金蓮一定是靠得住的,要是蓮船盈尺,決不會有這般裊裊婷婷的模樣。」 文賓愈走愈近,少年們的口中不由的都喚起「嘖嘖嘖」起來。比及文賓走出了弄堂口向右轉彎,他們又不由的都喚著「可惜可惜」在先的「嘖嘖嘖」,為著周文賓的面貌愈看愈好,後來的「可惜可惜」被他們看出了裙下的兩隻大腳穿著鄉下姑娘所穿的蝴蝶鞋,不禁老大的失望,異口同聲的喚著:「可惜,可惜!……唉,可惜!這是一個半截楊妃,……唉,可惜!這是一個倚在樓窗上的好娘娘倚在樓窗上是個嬌模嬌樣,走下了樓梯,這美人兒便要走樣。」 他們跟在後面,既然沒有步步蓮花可以欣賞,卻又抄到前面,要一步一回頭的把那西貝女郎看個不休。文賓又逼緊著喉嚨,嬌聲喚道:「列位對不起,讓我一條路。」 眾人七張八嘴的問他到那裡去,還是看燈,還是尋人,文賓道:「奴家也要看燈,也要尋人。」 有人問他尋的是誰?他說是哥哥。你的哥哥叫什麼?他說:「奴家哥哥叫做倪天相。」 到那裡去尋你的哥哥?他說:「到清和坊周府去尋。」 尋你的哥哥做什麼?他說:「尋著了哥哥,叫他領著奴家去看燈。」 尋不著你的哥哥便怎樣?他說:「尋不著奴家哥哥,奴家也要去看燈。只是不認識路程。」 許多少年爭先恐後的都來招攬這件差使,都說:「倪大姑娘,我來做你的伴可好?」 文賓笑道:「有你們前後擁護,我是熱鬧場中行走也覺膽大。只為人叢裡面有許多浮頭浪子不懷著好意,動手動腳,奴家是曾經吃過虧的。奴這一回到周公館中尋哥哥,便是叫他做奴家的保鑣。」 有一個少年道:「你不用去尋訪什麼哥哥了,倪大姑娘,我們都可以做你的保鑣的。」 又有一個道:「我們做了保鑣,管教你在人叢中出出入入,沒有一個敢碰你的一根汗毛。」 又有一個道:「要看燈,快快便去。今夜的燈,麒麟街王兵部府中第一,後面的空場上還有異樣的焰火。」 文賓道:「多承你們的好意,奴家一準請你們伴著同去。不過我到了這裡,總得到清和坊周公館中去訪訪奴家的哥哥,以便通知他一聲,不用伴著奴家去看燈了,奴家另有可靠的同伴陪著奴家同去。」 眾人道:「那邊便是周公館了,你進去後說過幾句話便即出來,我們在這裡候你。」 文賓道:「謝謝你們。不過少停出來,我不走前門了,只因為奴家的哥哥是在他們廚房中幫忙的,奴家見了哥哥,說過幾句話便要從後門出來。你們肯伴奴家的,只在後門口守候便是了。」 許多少年都似得了將軍令,看他進了周府牆門以後,便即抄到后街,站在周公館的後門口,呆呆的守候這雌兒出來。誰知上了文賓的當,周公館的後門今夜不會再開了。后街是冷靜的地方,為著守候這個西貝雌兒,反而錯誤了他們巡街御史的職務。有幾個神經敏捷的知道雌兒此時不出,不會出來了,便不高興在這裡「守株待兔」,十停之中走了二三停。時間愈久。走的人愈多。走剩兩個人,一個是色界餓鬼,一個是情場魘子。他們以為:「倪大姑娘決不是說謊的人。要是他不出來看燈,約著我們做甚?有了這般好機會不宜輕易錯過,他們要去由著他們走。本來尋芳獵艷只宜人少,不宜人多,多分是他們沒福,我們有緣。」 又等了一會了,消息沉沉,倚在後門上竊聽也不聽有得什麼動靜。色界餓鬼道:「我站的腿也酸了,一等也不來,二等也不來,心灰意懶,我要去了。」 情場魘子道:「我盼的眼睛要破了,一盼也不來,二盼也不來,休得痴漢等老婆罷,我也要走了。」 他們都說要走,他們都不肯走。只怕一個走了,一個在這裡獨享艷福。又等了一會了,實在沒有希望了,他們方才離開了周府後門,同出了小弄,走到弄堂口。色界餓鬼說要向西去,情場魘子說要望東行。 兩個人分道而行變做了「伯勞東去燕西飛。」 色界餓鬼自想道:「這是一個好機會,我從西面的弄堂抄到后街,依舊可以站在周府的後門口。要是和倪大姑娘三生有幸。在這裡遇見了他,那個大大的艷福歸我一個享受。豈不是好?」 他想定了主意,便折入另一條弄堂,月光之下隱隱見周府後門口有一隻衣角飄起,多分是倪大姑娘站在後門口守侯了。他便放輕著腳步悄悄的走將過去,伸頭一看,老大失望。不是倪大姑娘,卻是情場魘子。原來好色之心,人皆有之,他想利用時機,情場魘子也想利用時機,早在東面的一條弄堂抄到后街。色界餓鬼沒有到,情場魘子早已先到了。兩人相見之下,彼此一笑,依舊在那周府後門站那義務的崗位,一直站到上半夜方才敗興而回。這是後話,表過不提。 且說周文賓進了自己牆門,這時燈彩輝煌,大門開放著,看門的老馮正在門房裡打盹。 只為他是不勝灑力的,多喝了幾杯元宵節酒,便坐在門房裡一磕一銃的拜佛,文賓不去驚動他,徑到裡面,恰和周德覿面相逢,周德的為人早在錦葵口中說過,他是好酒又好色的,今天元宵又有酒吃,又有女人看,倒變做了左右為難。顧了飲酒,吃的醉醺醺,便不能上街去看女人;顧了看女人,便不能吃得爛醉,他便定下一個限止,喝酒只喝得八分,乘著酒興便可趕到熱鬧叢中,假做看燈,在釵裙隊里擠出擠進,也好使皮膚上起些快感。童僕中間的酒量周德最大,童僕中間的慾念也是周德最熱。眾兄弟都已離席而去,他的酒興兀自不衰。沒有人和他猜拳,他便和酒壺猜拳。但見矗起的一隻酒壺嘴,他便算酒壺伸起著一個指頭,他說酒壺輸了。便把杯中的酒傾入酒壺。他又說是自己輸了,便把杯中的酒倒入自己嘴裡。如是這般的自斟自酌,他已有了九分的酒意。總算他一靈不昧,忽的自己警告著自己道:「快不要喝了,嘴上占了便宜,眼睛上要吃虧了。」 經了這番警告以後,他便收拾著殘肴,揩過了面正待出牆門去看燈看女人,卻不料走到轎廳,恰和喬裝改的周文賓打個照面,周德自想:「該是我的色星高照,未出大門便有雌兒送給我看,這真是天大的幸福!」 他賊態嘻嘻的眯著兩隻色眼,湊上前來問道:「大姑娘,你是誰啊?來看那個?」 文賓只覺得一陣酒氣撲人,便倒退了一步。周德又湊上了一步,嘻開著嘴,專候文賓答覆。文賓暗想:「這狗才不懷好意。端的可惡,不妨戲他一戲。」 便笑吟吟的說道:「德叔,你多飲了幾杯酒,連奴家都不認識了?」 周德聽了這「德叔」二字,宛比吃了一服柔骨丹,全身骨骼都是牛皮膠般的軟化起來,把醉眼抹了幾抹道:「大姑娘又似面熱,又似陌生,你究竟是誰啊?」 文賓扭了幾扭道:「德叔,貴人多忙,奴家是常常到府上來走動的。只有這兩年不曾來,只為奴家到鄉間做養息去了。奴家到今天才上城,特地到府上來看一個人,奴家是住在后街的,和府上的後門卻是近鄰。奴家把一切都告訴你了,奴家究竟是誰?德叔啊,只怕你『啞子吃餛飩,肚裡有數』了。」 周德大喜道:「原來你便是豆腐店裡的許大姑娘啊!你長久不到府來了,你模樣兒長得益發美麗了。曾記得那一年,我到你店中吃豆腐漿,你這時還不滿十歲,我抱你在膝上香香你的面孔;你把兩隻小手勾著我的頭頸。許大姑娘,你可說得啊?」 文賓笑道:「小時候的事,我還有些記得。」 周德道:「年歲過的飛一般的快,你竟和我差不多長了,我來和你比這一比,究竟誰長誰短。」 文賓道:「怎樣比法?」 周德道:「不比頭,不比腳,只和你中間比起,你道怎麼樣。」 文賓道:「德叔又不說好話了,我且問你,二爺可在裡面?」 周德道:「你問二爺做什麼?」 文賓道:「我是特地來訪二爺的。」 周德道:「你訪二爺做什麼?」 文賓道:「承蒙你們二爺相愛,約著奴家到府上來看燈、飲酒。奴家本想早來,為著遇見了小姊妹,談談說說,錯誤了時刻,來的遲了。料想二爺一定在書房中等候,奴家要到書房中看二爺去了。」 周德暗想:「這雌兒原來和二爺有花頭的,今宵不要放過他的門,先要和我周德有了花頭才許他和二爺有花頭。」 心裡這麼想,口裡撒著滿天的謊道:「許大姑娘,你遲來了一步,二爺已出門去了。」 文賓假作失望的模樣道:「他約了奴家,怎麼又放了奴家的生?」 周德道:「二爺愛上的人,不止你許大姑娘一個,他在書房中飲罷了酒,摩擦著鼻頭踱來踱去,約摸三五十回,我是知道二爺一定」等人心焦「,只是不好問他等的是誰。但是他等到最後的一回跳著雙腳罵道:「這騷貨不來,難道我不會去訪旁的雌兒麼?」 「殺豬的死了,不吃帶毛的豬!」 他罵畢以後,便喚著僮兒,點起燈籠伴著二爺出門去了。」 文賓假作恨恨的模樣道:「『一痴心女子負心漢』,奴家來看二爺,卻撞了一個空。」 說罷,正待回身,周德道:「許大姑娘不要走,且到你德叔房中來坐坐。」 文賓暗想:「這奴才極形可掬,我便到他房中坐坐,看他怎麼樣?」 便道:「奴家走的腿也酸了,正想歇息片刻,但是不好打擾你德叔。」 周德道:「好說好說,待我德叔來帶你進去。」 當下色膽如天的周德把文賓引入自己房中。文賓道:「你雖然是奴家的叔叔,但是一男一女坐在這裡,被人家瞧見了怪難為情的。奴家要回去了。」 周德道:「有什麼難為情?今天是元宵佳節,弟兄們都到後園看放流星花炮去了。這裡不會有人進來,他若不放心,我便關上了門,落下了閂。」 周德一壁說,一壁已把房門閂下了。忙把燈兒挑了挑,教文賓坐下,自己捱在旁邊坐了,笑嘻嘻的問道:「二爺約你看燈、飲酒,還有什麼玩意兒?」 文賓道:「看燈、飲酒以外,不過賞賞月兒,二爺向奴家說,今夜天上團圓,人間也要團圓,你是一定要和我團圓的。」 周德涎著臉問著:「怎樣叫做團圓呢?」 文賓道:「和你們二爺相親相愛。」 「單是和二爺相親相愛,便算團圓麼?」 文賓道:「不但是這般,還得和你們二爺相偎相傍。」 「單是和二爺相偎相傍,便算團圓麼?」 文賓道:「不但是這般,還得和你們二爺相摟相抱。」 周德聽到這裡,饞涎都流了下來,笑道:「單是和二爺相摟相抱,便算團圓麼?」 文賓假扮著嬌嗔道:「德叔,你明人不消細說,似這般的推車撞壁算什麼?」 周德拍著文賓的肩道:「許大姑娘,你上了二爺的當了。」 文賓假扮做著驚的模樣道:「上的什麼當呢。」 周德道:「許大姑娘,我的話說便向你說了,但是你不能講給二爺聽的。」 文賓道:「德叔放心,奴家的嘴比著瓶嘴還緊,你只告訴奴家,你們二爺怎樣的靠不住。」 周德道:「這是看著你的面子才肯告訴你,換了旁的人我是不肯說的。你道我們的二爺是個紳宦公子麼?唉,說穿不得!叫到『描金箱子白銅鎖。外面好看裡面空。」 文賓道:「奴家愛上你的二爺,並非貪著他的財產,他便掙些空場面,奴家也不去管他。奴家所愛的,愛他是個翩翩少年。」 周德笑道:「我說你上當便在這分上,現在有一句很關切的話告訴你聽,但是先要問你,你畢竟和我捫二爺可曾同過衾枕?」 文賓道:「奴家還是黃花閨女,二爺約著奴家到來,準備今天同床共枕。人月團圓。」 周德道:「許大姑娘,你天大的運氣。遇見了我德叔,我是看你從小到大的,又曾在我膝上坐過,決不把你攙入鬼廟中去。我們二爺外面一貌堂堂,裡面一身毒瘡,你幸虧沒有和他同枕共床,要是沾染了他的毒瘡?管教爛去你的鼻樑。我們二爺年紀不小了,為什麼沒有人家閨秀肯嫁他?便是為著他有了這花柳症。從前在蘇州,向杜翰林家求親,親事不成,現在又向麒麟街王兵部家求親,親事也不成,這便是個真憑實據。」 文賓道:「德叔,你畢竟是個好人,虧得你指點,奴家從此便不敢和你們二爺親近了。要是不然,爛去了鼻子算誰的帳?」 周德道:「許大姑娘,你可感激我麼?」 文賓道:「十二分的感激你。」 周德道:「空說感激是沒用的,怎樣的報答我?」 文賓道:「奴家燒一碗四喜肉給你吃,可算報答了。」 「許大姑娘,這不是一碗四喜肉可以酬報的。」 文賓道:「奴家做一雙棉鞋給你穿,可算報答了。」 「許大姑娘這不是一雙棉鞋可以酬報的。」 文賓道:「奴家替你做一身棉襖、棉褲,那麼總可以酬報了。」 「許大姑娘,這也不是一身棉襖、棉褲可以酬報的。」 文賓道:「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德叔,你自己說了罷。」 周德道:「我一不要吃你的四喜肉,二不要著你的棉鞋;三不要穿你的棉襖、棉褲。許大姑娘,我只要……」 話沒有說完,早已淌了許多涎沫。文賓道:「德叔又來了,要什麼只管直說。」 周德道:「許大姑娘,你德叔不要什麼,只要像你方才所說的人月團圓,同床共枕。許大姑娘,快快來呀!」 說時,便要上前摟抱。文賓道:「被你們二爺知道了,須不是耍。」 周德道:「二爺知曉有什麼要緊?他見了你德叔懼怕三分。只為他的把柄都被你德叔捉住,只須向著眾人宣揚,說他是有花柳病的,他便不能在杭州做人。不是你德叔誇口,二爺在我手掌之中,把他搓得圓,捏得扁……」 話沒說完,文賓早起了錐鑽拳頭,在周德頭上禿禿兩下,罵一聲:「狗才!你擅敢無中生有,毀謗主人!」 周德聽得這聲音和二爺一般,不似方才逼緊著喉嚨連喚奴家奴家:「不禁驚慌起來,便問:「你是誰?」 文賓道:「我便是在你手掌之中的周文賓啊!禿禿。」 周德忙做著矮人,跪在地上賠罪。文賓道:「我是被你搓得圓、捏著扁的。」 周德自打巴掌一下道:「小人該死!」 文賓道:「我是生有花柳病的?」 周德道:「小人放屁。」 又是一下嘴巴。文賓道:「我是被你捉住把柄的?」 周德道:「小人噴蛆。」 又是一下嘴巴。文賓道:「狗才!你以後再敢如此麼?」 周德道:「再也不敢了。要是依舊不改,聽憑二爺處死無怨。」 文賓道:「那麼饒你這一遭。此後如此,兩罪俱罰。」 周德謝了二爺,方才起立,便問:「二爺為什麼這般打扮?」 文賓便把和祝枝山賭東道的事說了一遍,吩咐周德開了房門,不許聲張。周德道:「小的怎敢聲張?要是被人知曉,小的面上無光。」 文賓道:「那麼便好了。」 文賓出了周德的房門,又是扭扭捏捏的扭到紫藤書屋去戲弄老祝。正是:戲弄家奴今閉幕,揶揄老友又開場。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