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47回 打燈謎童僕勝秀才 借服飾大娘規小叔
猜謎的人是個窮秀才,三旬年紀還沒有娶得娘子。平日痴心妄想,可有彩樓上的千金小姐把彩球拋中了他,那才可以享盡人間艷福。他擠入人叢里看燈謎,偏偏賞識了這一條。以為其中語意是個懷春女子口吻,料想這謎底定是猜著一個女人,猜中了定有美貌佳人跟著他走。他瞧見公館的門條是「尤公館」三字,他便狂呼道:「我猜的便是貴公館裡的尤大小姐,快叫尤大小姐跟我回去成親!」
喊的時候睡沫四濺極態橫生,博得人人拍掌大笑。笑聲完畢,裡面的謎主人冷冷的說道:「先生錯了,這裡面只有尤大少爺,沒有尤大小姐。況且謎條上寫的是請打一物,沒有說請打—人。」
窮秀才強辯道:「盈天下皆物也,男有yang物,女有陰物。怎說不是物呢?」
謎主人道:「那麼你猜女人便是了。怎說是尤大小姐呢?」
窮秀才道;「美貌女人,喚做尤物。所以我猜這一物便是尤大小姐。」
這幾句話又引動著許多人拍手大笑,都說:「想入非非,想入非非。」
祝枝山目力不濟,有時周文賓看了告訴他,有時祝僮看了告訴他。枝山在祝僮耳邊說了幾句話,祝僮便在」想入非非「聲中擠入人叢喊道:「我來猜啊!我來猜啊!」
猜謎的都是方巾飄飄的儒生,忽的擠入了一個羅帽直身打扮的書童,大眾都吆喝道:「滾滾滾!你是烏鴉,怎麼擠入了鳳凰淘?」
祝僮不去睬他,高喊道:「謎主人,這條謎兒請打一物,即以猜中之物為贈,不是墨麼?」
謎主人很起勁的答道:「是墨,是墨!你的心思很好啊!」
便揭下謎條,取出一綻四兩重的精製名墨授給祝僮。那個猜尤物的窮秀才討取了這紙謎條,又細細的研究了一下,便道:「不錯不錯,句句都是說墨,並不是說人。我猜錯了。」
那時謎主人又在空隙處粘上一紙謎條,眾人見了又是拍手大笑,但見上面寫的:郎要脫褲,姐兒倆都是白虎白虎。
請打一成語,贈荷包兩個。
祝僮得了一些甜頭,怎肯走開?他想第一個謎兒是大爺教我的,不算希奇。這—個謎兒須得試試我的真才實學。旁的燈謎謎面都是很深的,他看了沒做理會處。這一個謎面卻是兩句俗語,見了誰都知曉,而且謎底是一句成語,並不是四書五經,也許可以猜中的。他騷頭摸耳一會子,要算他心思靈敏,他方才擠入人叢,聽得眾人在說「想入非非」。「想入非非」?他想:「這個燈謎取是猜這一句罷?」
便又高聲大呼道:「謎主人,這條郎要脫褲的謎兒可是打一句『想入非非』?」
謎主人大喜道:「又被你猜中了!」
便又揭下謎條,取出一雙不曾繡花的白綾荷包做了謎贈。祝僮笑嘻嘻的向眾人說道:「你們鳳凰都不會開口,倒是被我烏鴉猜中了兩條。」
就中有一位秀才先生向著祝僮拱手請教道:「請問足下,怎麼這條謎兒猜做『想入非非』?」
祝僮笑道:「相公,看你是個喝過墨水的人,連這『想入非非』都不知曉,『郎要脫褲』不是要想入麼?」
那秀才點頭播腦的說道:「『郎要脫褲』,確是想入。下下一句『姐兒倆都是白虎白虎』,為什麼打這非非兩字呢?」
祝僮道:「相公又來了,你讀了滿肚子的書,難道這個字都不認識麼?請問相公,你們對於女人家下面的東西叫做什麼?」
那秀才道:「這個字讀的聲音是很不雅的,是卑鄙的鄙字,作平聲讀。」
祝僮道:「怎樣寫法?」
那秀才道:「這個字是《洪武正韻》所不載的,通俗的寫法是寫了一個『毛』字,又寫一個『非』字,便是這個字。」
祝僮笑道:「那麼容易明白了,有毛的便是相公口中所說的那個字;無毛的便是『非』字。『姐兒倆都是白虎白虎』,不是『非非』是什麼?」
一經祝僮說破,眾人益發笑聲如沸。
那個三十歲沒有做親的窮秀才,他沒有領略過裙下風味,卻呆呆的立在燈光下面咀嚼這「非非」兩字,自稱奇怪奇怪,怎麼白虎白虎便是『非非』呢?這真叫做難題太遠了!」
祝僮得了些彩頭,喜孜孜的擠出人叢來見主人,把一錠墨授給枝山道:「這是大爺猜中的謎贈。」
又把一雙白綾荷包放在手中賣弄道:「可惜這兩隻荷包不曾繡花,又沒有須頭。」
枝山道:「祝僮,你在這分上卻不聰敏了,他們的謎贈都和謎條有關係。你猜得出白虎白虎,他們給你兩隻荷包也是白虎白虎。假使荷包上面有了須頭,便不是白虎白虎了。」
這幾句話又引得文賓和祝僮都是大笑。祝僮的笑又和前兩回差不多,蹲著身子半晌直不起腰來。自此以後,枝山出去猜謎,祝僮總是同去。凡是打俗語打用物的燈謎,倒被他猜中了好幾條。枝山很得意的說道:「從前鄭康成有詩婢,現在我祝枝山有謎僮,可謂無獨有偶。」
祝僮笑道:「大爺,這個名兒很難聽,謎僮謎僮,被人家弄錯了便要叫做煤筒竹管。」
枝山道:「叫做煤筒竹管也不妨,你本來是謎僮祝管,不過音同字異罷了。」
枝山連猜了兩夜的燈謎,到了正月十五日,杭州城中益發熱鬧非凡,所有衙署公館都是張掛燈彩,點綴昇平。周公館的門前,在那三天以前早已搭著燈棚,招雇名匠,把連枝的竹竿縛成洞門,掛著許多燈彩。
但是杭州紳官人家的燈彩要推麒麟街王兵部府中最為優勝。明朝的兵部尚書稱做本兵,職權很是重要,節制全國兵馬,遇有大征伐大操練,都歸兵部主政。六部之中惟有兵部的實權最大。王兵部官名朝錦,仁和人氏,在朝伴駕,京邸中只帶著兩名姬妾侍奉左右,夫人子女卻住在杭城麒麟街府第中,是城中首屈一指的巨紳。王兵部的公子王天豹,少年紈挎,仗勢胡行,杭州地方都喚他一聲「王老虎」。
王天豹生有一個好勝的脾氣,元宵掛燈不惜工本的鬥巧爭妍,鰲山燈棚色色精工。今年他又格外起勁,在他後園外面的廣場上施放特別焰火,這個消息傳將出去,益發使那杭城男女有舉國若狂之勢。上元這一天,未到晚間,街上的行人早已穿梭般的往來,一隊隊鑼鼓喧天,掉龍燈的也有,掉獅子燈的也有,都到大戶人家去弄這頑意兒。以為一經掉弄便可風調雨順人口太平。所以一聽得鑼鼓之聲,大戶人家早開直著牆門劈劈拍拍的放著霸王鞭,迎取他們進來,在大廳上掉弄。龍燈天矯如生,獅子燈張牙舞爪。
周公館中已到過了好幾次,老太太是愛討利市的,每來一起總有很豐的賞號錢,還有那些遊手好閒的少年們。花燈以外又有舞隊也有舞「耍和尚」的,舞的是個小孩子,帶著一個假頭顱,怪模怪樣在人前亂晃,杭州人喚做「大頭和尚」。
又有男子改裝,扮什麼打花鼓的,扭頭扭腦,裝腔做勢,意在討人好笑。但是男子扮的旦角總有些不大自然,還加著鬚根新剃,青稀稀的在花粉中透露,一望而知為西貝婆娘,博得兩傍觀眾捧腹大笑。周文賓逢著佳節,又有良友和他閒談飲酒,怎肯辜負這很熱鬧的元宵?他約著祝枝山,拚著大半夜不睡,要到大街小巷逛個淋漓盡致。枝山道:「你可要帶著書僮出門?』
文賓道:「帶著僮僕反而有許多不便,不如不帶的好。」
枝山道:「那麼我也不帶謎僮祝管了。」
文賓笑道:「煤筒竹管帶去何用?又不要沿途打火燒茶煮飯。」
枝山道:「不是打火用的煤筒竹管,便是我們那個會猜燈謎的謎僮祝管。」
文賓拍手道:「妙極妙極,貴管家也有渾名了!」
枝山道:「淡到渾名,我們唐、祝、文、周人人都有,伯虎的渾名人稱笑面無常,只為他『面孔笑嘻嘻,不是好東西』。衡山的渾名人稱陰司里秀才,只為他這一副冷靜態度完全脫離了火氣。這兩個渾名起得還不錯。我的渾名喚做洞裡赤練蛇,不知那個促狹的人替我起這惡毒的渾名,此人將來定墮拔舌地獄。你的渾名起的最香艷,人人叫你周美人。宋朝有個周美成,是個填詞名家,和你的渾名倒也相仿。論到風流蘊藉,你和周美成不相上下;論到面貌,正不知誰妍誰丑。老二老二,只怕你虛有其名罷。你要是改扮了女妝,也不過和方才燈會中喬妝打花鼓的旦角一般,自以為嬌模嬌樣,誰料處處露出馬腳來。我祝某雖是個近視眼,也能一望而知是個西貝婆娘。」
文賓笑道:「老祝,你不能把我比做打花鼓的旦角,方才的旦角是個市井無賴,草草改裝,希圖博人一笑,趁些銀錢罷了。須知男子改裝女子,非有切實的研究切實的訓練不可。我不扮女裝便罷,要是扮了女裝,甚麼人都不能窺破我的廬山真面。唐子畏總算眼光敏銳的了,他在網師園中畢竟也吃了我的虧。我要他繪一副《西廂待月圓》,他不肯繪;我便扮做了女郎,帶著兩名侍女,只算是和他在網師園中邂後相逢,我授計與侍女,假託著崔素瓊小姐遊園,他果然相信不疑,很情願的替我繪了一幅《西廂待月圖》。待到道破原由,他已中了我的妙計,懊悔不迭。這件事須不是我誇口,傳遍蘇城,便是你也知……」
說到這裡,忽又一聲長嘆,便想到昔日求婚未成的崔素瓊,竟被寧王搶去,香消玉殞,好不可憐。
枝山道:「老二又來了,美景良辰怎麼長吁短嘆?旁的事不要去論他,我們只談這喬裝的事。
你在蘇州喬裝過一回,果然騙過了小唐。但是騙過了小唐不足為奇,小唐是個色中餓鬼,他一聽得鶯鶯燕燕的聲音早巳眼花繚亂,任憑喬裝的露出破綻,他也不會覺察。你騙過小唐,這叫做『捉眼花』,毫不煩難,便是我老祝也會哄他一哄,只須剪去這一部絡腮鬍子,濃塗些花粉,改裝著三綹梳頭兩截穿衣,夾緊著屁眼,『奴家奴家』的扭到小唐面前,他嗅著我的花粉香也會失魂落魄,把我當做嬌娘看待,摸把手兒,親個嘴兒,肉麻的叫我幾聲『好姐姐』咧!」
這幾句話,不但引得周文賓呵呵大笑,旁邊侍飲的小廝也笑了。枝山又道:「老二,你單是騙過小唐不算你的本領。」
文賓道:「待要怎樣才算我的本領?」
枝山道:「你騙過了我老祝,才見你的本領。」
這時文賓已有了三分酒意,很高興的說道:「騸過你老視怎費我吹灰之力?你本來只有三尺眼光。」
枝山道:「你休得口出大言,便請你改裝起來試這一試。」
文賓道:「若要改裝,須賭個輸贏。」
枝山道:「怎樣賭法?」
文賓道:「我便抄襲你明倫堂上賭賽的方法。我改裝以後,要是沒有被你瞧破,你便輸了。杭州太守送給你的白銀三百兩原封不動的移轉在我的名下,要是被你看出破綻,我便輸了,我也備著三百兩紋銀,替你老祝上壽。可好不好?」
枝山大喜,他想:「明倫堂上賭賽已勝過徐秀才,難道周公館裡賭賽勝不得周解元麼?」
笑嘻嘻的伸出六個指頭的手,要和周文賓拍個手掌子叫做「一掌為定,永無翻悔」。
當下收去酒肴,匆匆席散。席散以後,文賓便忙著去看他的嫂嫂,告借女妝。他為什麼要去向嫂嫂告借女妝呢?只為第一次教他改扮女裝的便是他的嫂嫂。編書的順便補敘那周姓的家庭。周文賓的父親喚做周上達是吳門的少年翰林,被那杭州的富翁張員外看中了他,把女兒嫁給他。還有一部分的財產做妝奩,良田數十畝,華屋數百間,都歸著周姓執管,便是現在清和坊的住宅也是當年的奩贈。為這分上杭州便成了周姓的第二故鄉,墳墓祠堂都在蘇州,田園產業都在杭州。
這位張氏夫人生有兩子一女,女名瓊珠,十三歲上便已夭亡,張氏夫人思念不置。這時長子文庠已隨著他父親在京師供職,大娘娘留居杭城侍奉婆婆,眼兒著婆婆喪卻掌珠,心中悶悶不樂,他便出個主張,說小叔的年紀比小姑少一歲,而且容貌美秀和瓊珠在世時相仿。
若要婆婆破涕為笑,何妨把小叔扮作小姑?教婆婆兒了放下愁眉。他待到文賓從書房中放學入內,把小叔打扮的花枝招展般的,簡實是一位嬌嬌滴滴的女孩兒家,所差的只是沒有里足罷了。周太太乍見之下,真箇認做是亡女重生。後來看出了廬山真面,便把文賓擁在懷裡,心兒肚兒的叫了一陣。從此以後,文賓逢到放學之後總是打扮著女妝到內堂去引他老母開顏。
他描摹著他姊姊的音容,不但身材、背影般般酷肖,便是開出口來有一種柔媚的樣子,偶然微笑,粉頰上便起著兩個酒渦兒。人家單看他上半截誰都說是瓊珠小姐,誰也不信是文賓公子。親戚人家知曉了說這位公子哥兒簡直是和美人無異。從此以後:「周美人」三個字便喧傳遠近,人人都曉,這便是「周美人」得名的來源。自從十三歲開始喬裝,足足有三年的悠久。後來被他父親周上達見了,說:「這般男不男女不女打扮,撲朔迷離,成什麼模樣!」
文賓才不再弄這頑意兒,只不過在蘇州時,為著要唐寅繪這一幅《西廂待月圖》,曾向親戚家中借著女裝和侍婢,在城南網師園中戲過一回唐寅。畢竟他對於喬裝曾有三年的研究與練習,一經改裝以後便是偷香竊玉的慣家也沒有瞧出他的破綻,倒被他騙了一幅畫去。他有了這已往的成績,他要騙過祝阿鬍子端的易如反掌。他並不是真箇要贏這三百兩銀子,只為著祝阿鬍子到了杭州以後,倒被他出足了風頭,勝過了杭州太守,打倒了兩頭蛇,他的風頭太健了,不如戲弄他一回,挫挫他的氣焰。唐寅雖然好色,對於女色面上還有精細的選擇,尋常脂粉休想可以引動他。祝枝山的眼光固然不濟,他的好色的心卻比著唐寅還熱。方才說的只須聽得鶯鶯燕燕的聲音,嗅著一陣花粉香便已心花撩亂,這叫做「想起自己比他人」,不是說的唐寅,卻是「夫子自道也」,句句說著他自己。他想:「這件事還得和我嫂嫂商量。但是嫂嫂住在堂樓上,從前幼時,嫂嫂的堂樓任意上下,沒甚要緊,現在年齡大了,為著嫌疑有關,除卻賀年賀節輕易不上嫂嫂堂樓。」
他想:「今天好在元宵佳節,借著請嫂嫂慶賞花燈為名,便可藉此上樓。」
他到了堂樓之下,卻見燈光裡面錦葵正在細搓那元宵圓子,便即招呼:「二爺,說今天甚風吹送你到這裡來?」
文賓道:「大娘娘可在樓上?今天元宵佳節,我要請他慶賞花燈。」
錦葵道:「大娘娘本要下樓的,為著官官有些傷風咳嗽,他在樓上陪伴官官,所以沒有下樓。」
文賓道:「我要上樓去候候嫂嫂,看看官官,你替我通報一聲。」
錦葵道:「自家人還要通報麼?二爺只管上樓便了。你不記得從前打扮女妝時,大娘娘替你塗脂,我替你抹粉麼?」
文賓笑道:「此一時,彼一時,從前不用通報,現在不能不通報了。從前的我是小孩,現在的我是大人。」
錦葵把嘴一披道:「大人大人,大在那裡?我還比你叨長一歲咧!你是大人,我是大大人了。」
周大娘娘聽得樓下有談笑的聲音,便到摟頭扶著欄杆問道:「錦葵,你和誰講話?」
錦葵道:「娘娘,二爺在這裡說要候候嫂嫂,看看官官,叫我上樓通報,我說自己人何用通報?二爺一定要我通報。」
大娘娘道:「既是小叔到來,便請上樓。」
文賓巴不得嫂嫂叫他上樓,於是匆匆上樓。見過了嫂嫂,便在堂樓的中間坐定。大娘娘忙叫桂芳送茶,笑問:「叔叔登樓有何要事。」
文賓道:「一來候候嫂嫂。」
大娘娘笑道:「多謝小叔,今天已經會過面了,何須客套!」
文賓道:「二來聽得侄兒身子欠安,特來探望。」
大娘娘道:「多謝小叔,小兒略有些咳嗽,觀在已睡著了。」
文賓道:「三來……」
說到這裡,便停著嘴,有些不好意思出口大娘娘道:「三來什麼?」
文賓道:「三來便是這個。」
大娘娘道:「這個什麼?」
文賓道:「便是那個。」
說著,臉蛋兒有些紅了。大娘娘發嗅道:「小叔你究竟為著什麼事,這個那個,不明不白?要是你當說的說,不當說的也不用說了,便請下摟罷。小叔,你是熟讀聖賢之書的,須知道『非禮弗視,非禮弗聽,非禮弗言,非禮弗動。』」
文賓暗想:「再不明言,嫂嫂便要生疑了。」
忙道:「嫂嫂,實不相瞞,方才在花廳上和祝枝山對酌,枝山不信我扮了女妝可以掩人耳目,堅要我男扮女妝,試試他的眼光,我已應允了。不過缺少衣飾,因此不揣冒昧登樓奉懇嫂嫂借給我全身衣妝,以及一應首飾。我和枝山賭著三百兩的輸贏,嫂嫂你一定要成全我的啊!」
大娘娘正色說道:「小叔你怎麼和小孩子一般見解?男扮女妝,攸關風化,這是使不得的。」
文賓道:「嫂嫂,你怎麼忘懷了?三年以前你不是還替我打扮女妝麼?」
大娘娘道:「此一時,彼一時,怎好和三年以前相比?彼時你還是個小孩子,打扮女妝只在中門以內行走,以便博得婆婆開顏。現在你已成人了,況且名登蕊榜,和唐、祝、文三人一般都是解元,怎好打扮女妝到外面去行走?博人家說你是輕薄之子,和唐寅差不多。唐寅是沒有父母的,在外面的放蕩行為沒有人去管束他,你是椿萱強健,都望你蒸蒸日上,和你哥哥一般要是有什麼輕薄之名傳播遠近,婆婆知道了要生煩惱,公公知曉了便要大發雷霆。唉小叔,公公的義方之教你是知曉的,他老人家一動怒你是吃不消的啊!愚嫂說的都是苦口藥石之言,你莫把忠言當做逆耳之談才是道理。」
文賓沒奈何,只得道了一個「是」字,告辭下樓。待到了樓下,卻見錦葵依舊在燈光下搓那元宵圓子,不過方才從外面進來,見他的正面;觀在從裡面出去,卻見他的背面。本賓放輕著腳步悄悄的走到錦葵後面,舉起一隻右手在他肩上一拍,倒把錦葵一嚇,迴轉頭去見是二爺,卻是滿懷歡喜,忙問:「二爺做什麼?」
文賓輕輕的說道:「錦葵,你跟我到外面去,我要向你借些東西。你要成全我的啊!」
錦葵聽到「成全」兩個字,不禁胸頭卜卜的跳。正是: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