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38回 樓上聞歌徒呼負負 筵前把盞下拜盈盈

沈達卿為著祝枝山連呼奇怪,說在唱歌人口中可以探出唐寅消息,忙令小廝沈福去喚唱歌人上樓問話。沈福去後,達卿道:「希哲兄,舟人唱歌,這是尋常的事,你怎麼知道可以探出唐寅消息?」 枝山道:「實不相瞞,我在出門的當兒,還沒有定著方向。借著大關帝廟前擺測字灘的『一法通』論字觸機拾起兩個字卷,卻是『秋香』兩字,『一法通』從禾字上著想,指引我到嘉禾來訪問,方才那個唱歌人唱的山歌,左一聲秋香,右一聲秋香,分明是唱的秋香歌,和我拾起的『秋香』字卷不謀而合。可見唐寅蹤跡便在『秋香』二字之中……」 沈達卿聽了疑信參半。片晌,沈福上樓稟告道:「小人下樓,到河埠去探問,見我們船旁停泊著一隻小船唱歌的便是小船上的搖船人,他和小人說話卻是一口蘇白。他問小人何事盤問,小人說:『樓上的客人聽了你唱歌唱的很好,叫你上樓去。』 他說:『唱歌唱的好,不干樓上客人的事。喚我上樓去何干?』 小人說:『喚你上樓去唱一支聽聽。』 他冷笑了幾聲,向著小人誇口道:『我的唱歌高興便唱,不高興便不唱。若要喚我上樓唱給客人聽,有個賣唱規矩。』 說時伸起著大拇指道:『赫赫有名的江南第一風流才子,他要聽我唱歌,也須一兩銀子一隻。』 小人看那人是有瘋顛病的,祝大爺不要去喚他罷。」 枝山道:「這唱歌人倒可惡,『情願戤牆頭捉虱,戤著他便是七十八十』。但是他不肯唱,我越要他唱,便依著他一兩銀子唱一隻,貴官家快去喚他上樓。」 沈福聽了,重又下樓。達卿道:「喚幾名妓女上樓,也不消一兩銀子唱一隻。希哲兄,休要上他的當。」 枝山道:「我對於這樁事已有幾分把握,小唐一定聽過他的唱歌。他說的江南第一風流才子,除卻小唐還有誰呢?我要訪出小唐的蹤跡,他幾兩銀子值得什麼?」 說話時,沈福已引著那唱歌的人上樓。卻是一個三旬左右年紀的鄉下人,見了枝山,目光灼灼。枝山不曾問他,他倒問著枝山道:「你可是蘇州護龍街祝枝山祝大爺?」 枝山笑道:「你休問我究竟是不是,你自己去決一決罷。」 唱歌人道:「件件般般都象祝大爺,惟有一件不象。」 枝山道:「是那一件?」 唱歌人道:「祝大爺的絡腮鬍子還要濃一些。只有這一件不象。」 枝山道:「臭賊!真好眼力。不瞞你說,三五天以前我在路上走過,迎面吹來一陣陰風,吹的毛髮悚然,便落下了這數十莖鬍鬚。你說我的鬍鬚淡了一些,淡者稀之謂也。你的眼力真不錯。」 唱歌人道:「照這麼說,你果真是祝大爺了?」 枝山道:「貨真價實。怎有假冒?」 唱歌人道:「你果真是祝大爺,再好也沒有。我有一件東西藏在船里,待我去取給你看。」 枝山忙問什麼東西,唱歌人道:「取了上來祝大爺自會知曉。」 枝山道:「那麼快去取來。」 唱歌人諾諾連聲,返身便即下樓。枝山笑問沈達卿說道:「真叫做『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唐寅一定坐過他的船,他唱的山歌也許是唐寅編的。便不是他編的,也經過他改動。只為唱的是吳歌,裡面又沒有吳歌常用的土白,在這分上,便知道經了唐寅的一番潤色。」 達卿道:「希哲兄,你可謂料事如神,智珠在握。但是唱歌人急於下樓去取東西,端的取什麼東西,你能預料麼?」 枝山道:「這也不難預料,一定是唐寅滑腳的時候留下一封書信,吩咐他見了姓祝的當面投遞,所以他很注意的問我可是祝大爺。」 達卿道:「話雖如此,其中還有可疑。他既有子畏的留書,為什麼不送到你府上?況且你不認識他,他卻認識你,又知道你的府上是在護龍街,為什麼舍近就遠,不在蘇州投遞,而在嘉興投遞?要是你不到嘉興,或者到了嘉興而不到煙雨樓上來憑眺,那么子畏的留書便永無投遞的機會了。」 枝山陡吃一驚道:「不好,『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他敢是滑腳了麼?」 便喚祝僮下樓去看,如遇見了那人,拉他上樓,休放他脫身。 祝僮去後,達卿恐怕祝僮年輕拉他不住,也喚沈福幫助祝僮去拉那人上樓。兩人去了一會子,都是沒精打采的上樓,沈福道:「小人下樓去看,船埠上只停泊著我們的船,旁邊這隻小舟早已解纜去了。」 祝僮道:「單是解纜去了倒還可恕,最可恨的,他說些混話,真叫人越想越氣!」 說時,鼓著兩腮,把嘴唇高高的蹺起。枝山道:「他放些什麼屁?」 祝僮道:「小人不敢說。」 枝山道:「但說何妨?」 祝僮道:「小人下樓後,忙到船埠,不見了那隻小舟。把手搭涼棚向前看時,早見數丈以外那人搖著空船而去。小人高聲喚他轉船,那人一壁搖櫓一壁喚著大爺的綽號,說大爺要螫人的。還不如『三十六著,走為上著』。大爺你想那瘟鄉下人詫異不詫異?」 枝山道:「這瘟鄉下人倒還可恕,惟有替我題這綽號的,死後可定要下拔舌地獄。替我出了這個惡名。那些沒知識的瘟鄉下人,自然聽了我的大名真箇見了毒蛇一般,便想『三十六著走為上著』了。我懊惱方才不該承認自己便是祝枝山,我不承認是祝枝山。他也許不想滑腳,子畏的消息便可探個明白。現在糟了,好好的有了機會卻是失之交臂。真教人越想越是懊惱!」 達卿問那沈福道:「你可曾打聽這鄉下人叫什麼名字?」 沈福道:「小人問過自己船上管船的,據說他是蘇州人,到了嘉興沒多時,並非是船上雇定的船伙,他吃的是跳船頭的飯。專做臨時的僱工,今天在張家船上做伙,明天又跳到李家船上作工。所以沒有人知道他的底細。但知道他叫做米田共。據說是一個坐船的相公替他取的。」 枝山笑道:「這個相公不問而知便是唐寅這寶貨了。米田共便是切開的糞,可笑那瘟鄉下人擔當了這個臭名兒,兀自冥然罔覺。」 達卿道:「世上這輩人正多咧!名聲越臭越是冥然罔覺。」 枝山道:「這是我命該如此。假使一到嘉興便知唐寅消息,那便太容易了。所以會得發生這般挫折,教我多受幾天的累。唉!唐、祝、文、周一般都是好友,為什麼只教我一人受累?衡山在新婚燕爾之中,夫婦情深,當然想不到朋友了。我也不能強人所難,教他拋卻兩位嬌妻,跟著我尋訪唐寅。但是周文賓安居杭州,閒著無事,我明天便想到杭州去,教周文賓幫我的忙。免得我孤掌難鳴……」 主賓倆在煙雨樓上又坐了一會子,看看斜陽欲下,方才興盡歸舟。沈福、祝僮坐在後艄頭,很注意的尋覓方才的米田共,但是煙水茫茫,瞑色四合,許多歸舫中再也覓不到高唱棹歌的舟子。待到離舟登岸早已燈火萬家,枝山又在達卿家中耽閣了一宵。待到來日,枝山便欲赴杭,達卿再三挽留,枝山難卻盛情,只得多住一天。 這一天,達卿辦了筵宴替枝山餞行,又約了劉芍洲等一輩詩友作陪。酒到半酣,裡面傳出消息,姨太太出來把盞,枝山笑道:「達卿兄,這算什麼?祝某何德何能,卻教尊寵前來把盞?」 達卿道:「這不是兄弟的意思,出於小妾的至誠。他略通文墨,又素慕江南四大才子的才名,他見了你的賀詩,時時吟哦不已,口稱才子才子。聽得你明日便將赴杭,所以特來拜見,還得敬酒三杯,祝你一帆順風,直達杭郡。」 說話時,早聽得環珮丁冬,由遠而近,人未出堂,一陣香風已做了美人的先鋒隊。一名婢女挾著紅毯,一名婢女捧著這朵新承雨露的芙蓉花來到筵前,在紅氍羭上,見這一位名聞四海的祝枝山祝解元。慌得枝山還禮不迭,拜一時沒有機會取出單照來把他照這一下。待到盈盈拜罷,又是「翠袖殷勤捧玉盅」,連敬了枝山三杯酒,道一聲:「祝大爺一路順風。」 慌得枝山飲酒不迭,也無機會取出單照來把他照這一下。待到敬酒完畢,翩然入內,枝山取出單照,只照見了關蓉的背影。但聽得座上的陪賓都稱讚芙蓉的姿色不凡:「比那初見時龐兒愈整。」 枝山嘆道:「我老祝不知前世造了什麼孽,罰我今生兩眼迷覷,見了絕色佳人,只如霧裡看花一般。這回到了杭州,定要在吳淞山腳下眼目司堂中多燒幾次香,多許幾回願。今生無望矣!到了來生,須得眼光敏銳,無論走到何處,常有絕色佳人在我眼皮上供餐,也不虛度了人生一世。」 在座的聽了,撫掌大笑。枝山又央懇沈達卿:「留心這鴛鴦湖中高唱吳歌的舟子可否在他身上探出唐寅的消息?我在杭州大約有一二個月的勾留。你得了消息,便寄信到杭州清和坊周公館中,給我知曉。拜託拜託。」 達卿道:「好在那舟子有名有姓,總有法子把他找到了盤問消息,除是他回了蘇州,那便沒有法想。他依舊在鴛鴦湖裡跳船頭,遲早總可以把他找到的。希哲兄,你只放心便了。」 酒干席散,一切不須細表。到了來日,枝山吃了航船的苦,便叫祝僮去喚著一葉扁舟,徑向杭郡進發。他打定了主意:「這番到了杭州,那怕周老二不替我開發船錢,落得舒舒服服坐我寬敞的船;犯不上蜷伏在航船的一隅,聽那賊禿一般的人替我上壽。」 枝山帶著祝僮下船,沈達卿殷勤相送直到河濱;又吩咐沈福送下一瓶美酒,四道佳肴。說這是姨太太孝敬祝大爺的,只為費了祝大爺的心,贈這一軸寫作俱佳的賀詩。枝山受了,稱謝不絕。 主賓分別以後,沈達卿帶著沈福自回家中,按下不表。 且說舟中的祝枝山,巧應了沈姨太太的預祝。開船以後,果然順風相送舟中無事。握著酒杯,享受那沈姨太太手制的佳肴。笑問祝僮說道:「同是一個堂客,陸昭容枉算是翰林千金,知詩達禮;那天這副潑辣手段,簡直可以和那手執趕麵杖的湖北老嫗拜得姊妹。沈家的芙蓉是個小家碧玉出身,倒知道尊賢重士,傾倒才人。我大爺交的是竹節運,享一次福受一次磨折。在玉蘭堂上做大媒,何等舒服!偏是陸昭容打上大門,扯掉了我的鬍鬚。這是第一次磨折。陸昭容去後,我重到玉蘭堂開懷歡飲,何等舒服!可惜過了一天,便須背鄉離井,又在航船中縮做一團。這是第二次磨折。到了嘉興,碰見達卿納寵,擾了他的喜酒,又遇見這位尊賢重士傾倒才人的姨太太,臨行時送我佳肴美酒,又遇著順風相送,何等舒服!但是我大爺的厄運未滿,到了前途,不知有沒有第三次磨折。」 祝僮道:「大爺休說這般話,這是你脫運交運的日子。管教你到了杭州,便尋見了唐大爺,同還蘇州。所有家中損失,著落在唐大爺身上,一一照賠,還得向大爺道歉。」 枝山道:「單是唐寅道歉,難平我胸頭之氣。」 祝僮道:「唐大娘娘少不得也向你大爺道歉。」 枝山道:「這數十莖鬍鬚,豈是輕輕一聲道歉便能了事?」 祝僮道:「依你大爺的意思便怎麼樣?」 枝山道:「若要我大爺平卻胸頭之氣,除非陸昭容也和芙蓉一般,跪倒筵前,在紅氍羭上盈盈幾拜,又向我敬酒三杯,我便和他解釋前嫌,付之一笑。」 主僕倆舟中談談說說,不嫌寂寞。為著順風相送,下午便到杭州。 枝山笑道:「沈達卿和我的交情雖好,畢竟有幾分客氣。這番到了周老二的府上,便和自己家中一般,尋得到小唐,我便和小唐同回蘇州;尋不到小唐,我便在周老二的府上過年。」 停船以後,自有舟子挑著行李,枝山隨帶祝僮同往清和坊周公館訪問周文賓解元。尚書門第畢竟不凡,枝山主僕進了大門,門役老馮見是主人的老友來了,很殷勤的上前相迎;舟子所挑的鋪蓋行李,自有家丁接受進去;應給的船錢,帳房中照例開發。周公館中枝山已來過好多次,每次來時總住在紫藤書屋。周德已把枝山的行李鋪設在紫藤書屋裡面。枝山要拜見周老太太,周德道:「老太太小病新愈,在房中避風,不能見客。」 枝山道:「二爺呢?」 周德道:「二爺在裡面略有小事,請祝大爺暫坐片刻,自會出來見客。」 枝山笑道:「老二的脾氣越發大了,遠客臨門還遲遲不來迎接。好在是熟友,要不然,便要題風而去,加上你一個慢客的罪名。」 周德聽了,匿笑而去。枝山以為略坐一會子,文賓便該出來了。誰料良久良久,總不見文賓出來。枝山又問周德,周德回說:「二爺出門訪客去了,訪客回來後自會和祝大爺相見。」 枝山道:「老二可惡,閣起著家裡的客,倒去出門訪客。」 誰知候到掌燈時候,還不見文賓出來。開出的客菜兩葷兩素,又沒有酒,只是家常便飯。枝山氣的鬍子亂噴,似這般慢客,簡直少有。待要不吃,枵腹難熬,只得胡亂吃了兩碗,剩下的給祝僮吃。 待到周德進來收拾碗盞,預備麵湯,枝山又問:「二爺可曾回來?」 周德道:「二爺酒醉回來,進房安睡去了。須待來朝和祝大爺相見。」 枝山嘆了一口氣,沒秋沒采,只有主僕倆面面相覷。枝山道:「想不到周老二會得這般變心,我又不曾得罪他,他不該把我冷淡,真是交不完的竹節運!昨天華堂開宴,何等舒服!今夜客舍無聊,不勝寂寞。這又是第三次磨折了。」 這一夜,枝山翻來覆去,一時睡不安穩,不由的起了歸家之念。但是歸家以後,陸昭容又來糾纏,那便為難了。要是不回家,飽受周文賓的冷淡,也有些不合算。又想到:「文賓和我的交誼何等莫逆!既不曾破口相罵,又不曾在筆墨上打過官司,我遠道來訪他,他把我這般冷淡,其中莫非有計,我何妨將計就計?賺他出來相見?」 想定主見,坦然入夢。 待到來朝,祝僮起身。枝山喚到床前附耳授計,祝僮諾諾連聲,依計行事。沒多一會子,周德進來收拾房間,不見枝山起身,以為路上辛苦了,睏一個晏朝也是常有的事。誰料祝僮緊皺著雙眉,好象擔著心事一般,周德道:「祝僮兄弟,你有什麼不快活?」 祝僮嘆了一口氣,只是不做聲。周德見了莫名其妙。隔了一會子,周德來送臉水,又不見枝山起身,便問祝僮道:「祝大爺還沒有醒麼?可是路上辛苦了?」 祝僮哭喪著臉,向外面歪歪嘴兒。周德會意,便到外面去,向祝僮招招手兒,祝僮跟蹤出外道:「阿德哥,昨夜我們大爺住在這裡,忽的發起肝胃病來,面色慘白,額上汗珠直流,一顆顆黃豆般大,病的在床上打滾,我見了慌做一團,手足無措。」 周德道:「你為什麼不來喊我?老太太那邊藏有南伽香,端治肝胃氣,靈驗如神。」 祝僮道:「我本來要喚你的,卻被大爺喝住,他說『祝僮啊,你可知道我的病痛從何而起?都只為周二爺薄待老友,把我干閣在這裡,見既不來見我,趕也不來趕我;兩葷兩素,有飯無酒,便是款待你祝僮也嫌太薄,何況我是遠來的賓朋?我在路上受了些風寒,又加上了這一場悶氣,所以我的病便發的歷害了。非但不見好,敢怕還有生命之憂。我決不要周姓替我延醫贖藥,肝胃痛雖然厲害,熬過一陣便好了。待到明天,病好要回家,病不好也要回家。再在這裡耽閣一天,我的性命難保。你是我的知心僮僕,快不要聲張,替我揉揉胸口,使那一股氣不致衝上胸來,那才好呢!』我聽了大爺這般吩咐,便不敢聲張,只是替大爺揉胸,揉了良久,似乎好了一些。忽的又是一陣痛,慌的我不敢停手,不瞞阿德哥說,揉了大半夜,我的兩條胳膊到現在還是酸痛異常。大爺的病看來不會就好,扶病回鄉,路遠迢迢的,我擔不起這個干係。要是不回鄉,他又和府上賭著氣,氣上加氣,益發危險。唉!阿德哥,我們大爺出門的當兒,大娘娘千叮萬囑,叫我小心侍奉大爺隨時寒暖。」 才說到這裡,房中的祝枝山忽的喚起祝僮來。接著又是「唷唷」連聲,祝僮道:「不好了,大爺又痛將起來了。」 祝僮回到房中,假意兒替祝枝山揉胸。枝山假作呻吟,假意兒說道:「祝僮,你可曾向他們說什麼?」 祝僮道:「沒有說什麼。」 枝山道:「那麼還好,我痛死也不願他們知曉。」 隔了良久,忽聽得有個少年喊將進來道:「老祝,你怎麼這般頂真?我不過和你開開玩笑罷了。算我不是,我專為負荊而來的。說話的便是周文賓周解元。正是:計就月宮擒玉兔,謀成海國捉蒼龍。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