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37回 張冠李戴移禍江東 舊事重提高歌湖畔

祝僮聽得有人在舟中譏評他的主人,努著目,握著拳:「初生犢兒不怕虎」,待要和那賊禿去理論,枝山湊著他的耳朵,輕輕說道:「由著他們混話,你不許輕舉妄動,我主人自有道理。」 祝僮聽了才不敢開口。這時候,夜色深沉,艙中黑魆魆,伸手不見五指頭。只有船艄上掛著一碗燈籠,同船的鄉下老者聽那和尚談及祝枝山,便道:「大和尚,那個祝枝山可是蘇州解元渾名洞裡赤練蛇的祝枝山?」 那和尚道:「便是這狗頭。航船上有了他,誰都要吃他的虧。」 老者道:「怎樣吃虧呢?」 那和尚道:「祝枝山的為人刁鑽促狹,四字俱全。 有一天,他在航船中偶然放了一個啞屁,啞屁比響屁臭過數倍。可惡的洞裡赤練蛇專喜教人上當。趁著屁才出門臭氣沒有散布的當兒,他忽然很驚惶的說道:「布毛臭布毛臭,有誰燒著了衣服?船中不比他處,大眾須得留心火燭。」 眾人聽著,連把鼻子嗅個不住,嗅不出布毛臭,轉是嗅著了屁臭。正在詫異,那狗頭呵呵大笑道:「今天祝某放的一個啞屁,毫無糟塌,都被諸位嗅到鼻子裡去了。」 眾人聽著,才知道上了他的大當。 老者道:「照這麼說,便該激動了眾怒,向他理論。」 那和尚道:「誰敢呢?洞裡赤練蛇的聲名太大了,誰都懼怕他三分。嗅了他的啞屁,只好自認倒霉,不敢言而敢怒。」 同船的都說,這個人惡極無量,將來一定沒有好報。那和尚道:「只為他惡極無量,所以有這洞裡赤練蛇的渾名。他做的事,總是這般損人不利己。人家遇見了他,動不功便要被他呵一口毒氣。」 枝山暗想:「這和尚倒可惡,航船上放了啞屁,賺那同舟的嗅個淨盡,這是一個老笑活,並不是祝某的事。好在他沒有認識我,由著他嚼蛆。再圖報復……」 那和尚又說道:「祝枝山雖然歷害,但是究竟吃了唐寅的虧……這句話卻引起了枝山的注意,他想:「我今夜蜷伏在航船里,分明吃著唐寅的虧,那賊禿這般說,難道認識我麼?……」 同舟的問道:「他怎樣吃了唐寅的虧?」 那和尚道:「祝枝山面貌很醜,他的娘子卻是蘇州有名的美人,渾名喚做雲里觀音。唐寅見了祝枝山,定要認認這位美貌的嫂嫂。祝枝山是個很有心計的人,他知道『自古嫦娥愛少年』,唐寅的年齡既輕,面貌又美。自己和他立在一起,一個是騷鬍子,一個是小白臉。除是不生眼睛的,誰都愛上了唐寅。為這分上,他無論如何總不肯教雲里觀音和唐寅相見。只怕相見以後這位觀音娘娘不肯安居在毒蛇窠里,遲早總要跟著唐寅逃走……」 枝山咬了咬牙齒。自忖:「這賊禿竟誣衊我的賢內助,我總得給他吃些苦痛……」 同舟的道:「後來唐寅可曾見過雲里觀音?」 那賊禿道:「這便顯出唐寅的本領來了。他向枝山說,『你不教我認認嫂嫂,我偏要認。』 枝山回答:『你偏要認,我偏不許你認!』 唐寅道:『不出五天,我一定會得認識他。』 枝山道:『一派胡言誰來信你?』 唐寅說:『到了這時,我自然還你證據。』 枝山聽說,便存了戒心。回家去叮囑雲里觀音,教他在這五天以內休下閨樓,休和陌生人會面。雲里觀音很肯聽丈夫的話,丈夫這麼說,他便一一聽從。忽忽五天已過,枝山便去質問唐寅:『畢竟見過你嫂嫂沒有?』 唐寅笑道:『早已見過了。』枝山道:『你既見過你嫂嫂,可知道面長面短?』 唐寅大笑道:『非但知道他面長面短,並且知道他臀瘦臀肥。』說時,做了個手勢道:『嫂嫂的屁股有這麼大。』 枝山道:『這是一派胡言!毫無憑據。』 唐寅道:『誰說沒有憑據?我早在嫂嫂的屁股上繪了一個大黑圈。你若不信,回去驗看,這便是大大的憑據。』 枝山半信半疑的回到家中,逼著雲里觀音寬下小衣,雲里觀音不肯,他便用強扯去了小衣,果然有個大黑圈印上肥臀,並不是唐寅捏造謠言。為這分上,枝山和他娘子翻了臉,幾乎要把雲里觀音送官究治。 說他和唐寅有了暖昧,雲里觀音哭道:『我和唐寅未謀一面,怎麼可以含血噴人?』 幸虧丫環伶俐,把主母的馬桶細細察驗,被他驗出了破綻。原來這馬桶圓周上面刷抹著一圈烏煤,雲里觀音上過馬桶,自然肥臀上留著這一圈黑痕。枝山便根究這烏煤是誰拭上的。據那小丫環說:『這幾天內,後門口時時有一個賣冬菜的小子前來兜攬生意,他的蒜苗冬菜肯抓給人家嘗嘗,不索錢文。今天早晨,老媽子在後門口洗馬桶,他便探問那一個馬桶是大娘娘的。老媽子不應告訴了他,大約這烏煤圈兒一定是那個賣冬菜的小子刷上的。』 枝山又問道:『這小子怎生模樣?』 小丫頭道:『面貌很清秀,不象低三下四的人。看他伸出手來是個六指頭。』 枝山便向娘子安慰道:『不干你的事,這是唐寅惡作劇……』」 同舟的聽了,大半哈哈大笑。惟有祝枝山和祝僮笑不出。祝枝山暗想:「這又是一個老笑話,怎麼裝頭裝尾,裝在我祝某身上?況且唐寅不是六指頭,我祝某卻是六指頭,那賊禿竟把我祝某的枝指裝在唐寅手上。手指都弄不清楚,倒要演講唐祝風流趣話!一篇瀾言,毫無根據,只可騙騙夜航船中的鄉愚罷了……」 笑聲甫畢,鼾聲便作。昔人詠的「夢魂搖曳櫓聲中」便是夜航船中一幅寫真。祝枝山睡慣錦衾繡枕的,今夜卻擠在航船角落裡,只好坐以待旦,休想納頭便睡。 旁邊那個造謠的賊禿,嚼了一會子的蛆,停著嘴不過片晌,早已深入黑甜鄉里。祝枝山愈想愈恨,不恨賊禿造自己的謠,只恨賊禿造雲里觀音的謠。看來這賊禿也是個好色之徒,他講到女人的屁股,益發有聲有色,不免唾沫四飛,很有幾點飛到我的面上。似這般的佛門敗類,不去懲治他懲治誰呢? 待到來日黎明時分,航船已到了嘉興,在碼頭上關纜停泊。只為時候太早,滿船的搭客除卻祝枝山都在睡夢之中。所以大家不曾上岸。曙光透入船艙,早見那賊禿睡的和死豬一般,僧帽僧衣丟在旁邊。枝山見了,早已胸有成竹,隔了片刻,有一個小家碧玉蹲身在河灘洗那籃中的山藥,枝山悄悄的戴著僧帽披著僧衣,扒到船頭上,松下褲兒向著那女郎小遺。那女郎罵了一聲「賊禿」,俯著頭兒正眼都不瞧一瞧。枝山道:「小娘子,你洗好了籃里的山呼,小僧也有一根毛呼山煩你玉手洗這一洗。」 女郎又罵了一聲「殺千刀:「拎著籃兒返身便向岸上跑。枝山重又悄悄的回到船艙,把僧帽套在賊禿頭上,僧衣披在棉被上面。自己若無所事,抱著膝兒假做打盹。那女郎是有名的餛飩西施,父母都是湖北人,在嘉興城外開一爿餛飩店。他受了賊禿的羞辱,回去告訴老娘。湖廣婦女都不好惹的,那老娘手提著趕麵杖,雌糾糾的趕到航船碼頭,便問女兒:「那一個賊禿教你洗淨毛山呼?」 女郎向艙里一張,見那擁衾而臥的正是那個頭戴僧帽的賊禿,便指指點點的說道:「就是他。」 老娘道:「就是他麼?他有多大膽量,敢來調戲老娘的女兒!」 一壁說一壁邁動了鯰魚腳,三腳兩步早已趕到了船中。那時船中的搭客有醒的有睡著的,祝枝山明明是醒的卻假裝著深入睡鄉,那賊禿明明深入睡鄉,娘女倆卻指定他是醒的。那湖北老娘何等潑辣!口喝一聲:「該死的賊禿!」 手中舞動著趕麵杖,挑去他的僧帽,接著便是雨點般的當頭棒喝。真箇應了一句:「把法聰的頭兒當磬敲。」 倒霉的賊禿被他在睡夢中打醒,究不知何事被打,真叫做「丈二長的和尚摸不著頭腦」。 船艙中一時人聲沸揚,都問那湖北老娘,為什麼來尋和尚的仇。湖北老娘帶罵帶訴,把方才女兒上河灘,賊禿不懷好意,捧出狗jiba要教他洗這毛山藥。 「我女兒是黃花閨女,幾曾見過這般的下流相!千刀剮的賊禿,萬刀剮的淫僧!」 他罵個不休,依舊打個不歇,打得那賊禿喊起撞天的冤屈。這時祝枝山假裝著好夢初醒,便來動問情由。眾人把和尚發魘老娘尋仇的話述了一遍。枝山道:「你們不要認錯了人,是不是這個和尚?」 湖北老娘道:「船里沒有第二個賊禿,不是他是誰?」 枝山又問那女郎道:「你是目擊的,是不是他?休要冤屈了好人。」 那女郎道:「一定是他,把他燒成了灰我也認識的。」 枝山道:「無論是他不是他既已飽受了一頓趕雞杖。你們這口氣也出了,饒了他罷!」 湖北老娘的怒焰漸浙地平了,那賊禿哭喪著臉,向眾訴苦,自己沒有這麼一回事,好好的睡著,怎會去調戲人家的女郎? 湖北老娘見他抵賴,猛又出其不備,一手捏餛飩般的扯住了和尚的耳朵,一手又把趕麵杖亂打光頭。且打且罵道:「船里沒有第二個賊禿,弄這狗jiba的除卻你還有誰來?」 眾人都埋怨著和尚:「你不識相了,這位鬍子先生已把這樁事勸開了,你偏不依。打了一頓不算數,還要他添上些澆頭。」 也有心直口快的在旁邊發言道:「我們都在睡夢中,雖然沒有眼見你去調戲女人,但是他們為什麼不尋別人的仇,卻專尋你和尚的仇呢?和尚和尚,你也不象個佛門子弟。昨夜講什麼祝大娘娘的屁股講得津津有味,這些話豈是你和尚講的?」 湖北老娘又連打和尚道:「狗和尚,你聽見麼?你不弄狗jiba,便去講人家堂客的屁股。什麼粥大娘娘,飯大娘娘,干你甚事?要你胡言亂語,說壞人家的堂客……」 湖北人口中的堂客和蘇州人口中的堂客絕對不同。湖北人抬舉人家的閨眷,尊一聲「堂客」,蘇州人侮辱人家的閨眷,罵一聲「堂客」。 祝僮在旁見了,喜得拍手。他想:「天有眼睛,賊禿說壞了我們大娘娘,卻有湖北老娘前來出氣。這幾下趕麵杖好象替我們大娘娘打的。」 但是祝枝山又上前相勸道:「老嬸嬸,看我分上,饒了那賊禿罷!『吃了一次虧,學了一次乖。』料想他也不敢再弄那狗jiba了。」 湖北老娘打的手疼,正沒個下場,便道:「瞧你先生的金面,饒恕他一遭。要是他再不改過,惱動我老娘性起,提起切面刀把他的狗jiba切個粉碎,餵給豬羅吃!」 說罷,倒提著趕麵杖上岸去了。他女兒在河灘上候著,娘女倆說說笑笑,奏凱而回。 船中的搭客紛紛上岸,那和尚感激著祝枝山從中排解,上前申謝,並且請教著尊姓大名。枝山大笑道:「實不相瞞,我便是你昨夜談起的祝枝山。你所談的兩件事都是從前的老笑話,怎麼張冠李戴,一切都附會到祝枝山的名下?你說我可惡可惡在那裡?今天沒有我可惡的祝枝山,只怕你光頭上面早已開著大紅染坊了。那和尚聽了。好生慚愧,連連道歉而去。從此以後,和尚便不敢再說祝枝山的壞話。有人講起祝枝山怎樣刁鑽促狹,和尚反而替祝枝山申辯,說:「祝枝山何嘗刁鑽促狹?他的為人再要忠厚也沒有,人家得罪了他,他不記恨,反而以德報怨,替人家排難解紛。這般好人,天下少有……」 祝僮挑了一肩行李,跟著主人上岸,進東門往訪沈達卿。枝山在路上笑問祝僮道:「你見了那賊禿捱打,快活不快活?」 祝僮道:「這叫做天有眼睛,昨夜胡言亂語,今朝受這眼前報,小人見了宛比『啞吧拾黃金,說不出的快活。』 枝山道:「你看我對付那賊禿好不好?」 祝僮道:「這是大爺太忠厚了,不記他的恨,反而替他說情。要是換了小人,落得踏踏沉船,好教他多捱幾下趕麵杖。」 枝山笑道:「你說我忠厚,這是你太忠厚了。那賊禿何嘗調戲人家的女郎?這是我移禍江東之計。」 當下便把方才所演的一幕趣劇講給祝僮知曉。 祝僮聽了,笑的直不起腰來。枝山催著他走,他只管揉著肚子,且笑且說道:「大爺略等一等,笑的肚子都疼了。」 枝山沒奈何,只得站立在道旁等侯他笑畢上道。誰料他笑畢以後,重又好笑,好容易停止笑聲,才把擔子挑上肩。忽又歇下,捧著肚子笑個不住。他想到:「自己主人拆了爛污,卻教光頭吃虧。非但光頭吃虧,而且要把切面刀切他的狗jiba餵給豬羅吃。」 祝僮畢竟不脫孩子氣,想到這裡,再也捺不住這嘻天哈地的笑聲。枝山怒道:「你可是吃了笑藥不成?這有什麼好笑呢?」 祝僮道:「小人不笑了。」 才說不笑,又是笑聲大縱。 道旁的人見這小廝發瘋似的笑個不住,都停了腳步來瞧熱鬧。忽的人叢中有個老者喚道:「祝希翁,你在這裡麼?」 枝山上前看時,卻是嘉興詩人劉芍洲,便道:「不期而遇,巧極巧極!我是恰才到來的。」 劉芍洲道:「希翁遠道而來,去訪誰人?」 枝山道:「我想去候候沈達卿,他住在東門,離這裡不遠了。」 劉芍洲道:「你的消息真靈,你可是前來吃他的喜酒?」 枝山詫異道:「他有什麼喜事?我不知道。我此來為著尋訪失蹤的唐寅,順便候侯我的達卿老友。卻不知道他家中有喜事。可是他的千金出嫁麼?但是不對。他的千金年齡還小咧!」 劉芍洲道:「那麼『走著不如撞著』,和你一同吃喜酒去,今天是他納寵的吉期。」 枝山道:「原來有這湊巧的事,可惜我沒有預備著禮物。」 劉芍洲道:「這很容易,前面便是箋紙店,買一頂裱好的立軸,隨意灑些墨汁便夠了。好在你是宜書宜畫的。」 於是祝枝山、劉芍洲先行,祝僮挑著行李相隨。到了箋紙店,祝僮在門前守候,枝山上櫃買了立軸,向店家借著筆墨,一壁磨墨一壁問著劉芍洲道:「芍兄,你可知道達卿的寵姬叫什麼名字?」 劉芍洲道:「他是附近的小家碧玉,芳名喚做芙蓉。」 枝山略不思索,提筆便寫了一首賀詩道: 此夕春光簇地新,芙蓉一朵屬夫君。 妍華照眼嬌於畫,喜氣蒸人暖似醺。 瓊樹枝邊窺夜月,溫柔鄉里接朝雲。 祝郎早晚同心事,為問東陽聞不聞? 達卿先生納寵之喜希哲祝允明拜稿枝山的草書寫的龍蛇飛舞,箋紙店中的夥友竊竊私議,都猜是祝派的書法。後來看他落欵「希哲祝允明」五字,店伙們個個大喜。果然是一位江南才子大書家。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好在箋紙店兼賣扇面,趁著硯有餘墨,都請他揮灑扇面。枝山道:「『盡蠟燭念經』,寫完了硯上的墨,無論如何決不再寫的。」 當時手不停揮,又寫了扇面四頁。問明了別篆,一一落了上下欵。店伙們大喜,除卻立軸奉送以外,又送了他一匣空白扇面、十副空白對聯。 枝山把來交付祝僮,然後和劉芍洲同往沈宅賀喜。沈達卿看見老友到來,異常歡迎。枝山笑道:「到處都有喜酒吃,吃了衡山的喜酒,又到這裡來吃老哥的喜酒。」 達卿便問枝山從何處得知消息,枝山道:「實不相瞞,此番專為訪尋唐寅而來,只因唐寅在八月中失蹤,直到今日沒有下落。這位陸氏娘娘無理可講,上門尋仇,強迫我交還他丈夫。我圖著耳根清淨,便應允他出門尋訪。但是東南西北,將從何處訪起?因此到貴處訪問。要是訪問無著,那麼上杭州央告周文賓,一同著力尋訪,或者有些眉目。」 沈達卿道:「子畏兄這裡沒有到過,也不聽見有人說起他。但是希哲兄難得光臨,『既來之,則安之』。便請下榻舍間,過了一天再和你四處去訪問,或者探出消息也未可知。」 枝山吩咐祝僮獻上禮物說這是急就章,在箋紙店中寫的。沈達卿揭開立軸讀了一遍,異常滿意。指著第二句「芙蓉一朵屬夫君」道:「這是靈均《九歌》的故典。用來巧合,你怎麼知道得這般詳細?」 枝山道:「你試猜這一猜,我怎麼知道尊寵喚做芙蓉?」 這時劉芍洲在旁,一副賊態嘻嘻的面孔引起沈達卿的疑惑,便指著他說道:「一定是老劉多嘴。」 彼此拍手一陣大笑。沈達卿便把這幅立軸張掛在新屋裡面,親友們見了讚不絕口。待到吉時已屆,沈達卿夫婦居中坐著,外面抬進一乘小轎,便在檐前停下。老媽子上前捧出這一朵芙蓉,參拜了主人主母,又分見滿堂賓朋。祝枝山老實不客氣,取著單照在手,把這朵芙蓉照了一照,果然穠纖合度,是一朵含笑之花。這一天,沈宅熱鬧不須細表,晝夜肆筵設席,不但祝枝山開懷歡飲,便是祝僮也交著好運,拍著自己的腿喃喃道謝,念兩句「走得著,謝雙腳」。 忽忽光陰,枝山在沈宅過了三天,對於唐寅的消息,依舊渺茫無憑。沈達卿款客殷勤,這一天陪著枝山,喚了小舟去逛鴛鴦湖,順便登臨煙雨樓眺望全湖風景。這煙雨樓是城南的名勝所在,創始於吳越廣陵王錢元璙,建築在鴛鴦湖的中心。後來屢經興葺,至今不廢,這煙雨樓的聲名益發洋溢四方。枝山和達卿都隨帶著僮僕,中流打漿,興致甚高。船到煙雨樓下,便即停泊。主僕四人拾級登樓,揀著臨窗的座位,泡茶坐定。枝山道:「我的目光不濟事,又得借重此君了。」 取出單照,眺賞那全湖風景。正在洋洋得意的當兒,忽聽得岸旁停泊的小船裡面有人高唱著吳歌。枝山離鄉背井,聽了蘇州的棹歌,當然引起了注意。 聽得那人唱道:一年四季百花香,情哥哥宛比蝴蝶穿花來去忙。春天梅香香得寒澈骨,冬天水仙花香來弗久長,夏天荷花香得熱暑暑,那裡及得桂子秋香弗冷弗熱正風涼。園裡種了許許多多紅杏、碧桃、牡丹、芍藥、珠蘭、茉莉都無用,秋香只有桂花香。 桂花桂花開在月宮裡,月里嫦娥賞秋香。秋香不獨仙人愛,小郎君千思萬想想秋香。 枝山聽罷了吳歌,放下單照,忽的連連稱異道:「奇怪奇怪,在這唱歌人口中,或者探得出唐寅的消息也未可知。」 沈達卿聽了愕然,連忙吩咐小廝沈福去喚那小船上唱歌的人前來問話。正是:著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