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36回 換對聯新娘子生嗔 落船塢大和尚爭座

任憑祝枝山心計工巧,今日裡也吃了眼前虧。陸昭容扯住他的頷下鬍鬚,竟使老祝不敢倔強,只說:「嫂嫂放手,有話好說。」 唐興、唐壽兩小廝手癢了多時,瞧見大娘娘使了一個眼色,分明是女將軍下的動員令,便率領著十二名江北奶奶,乒桌球乓的一陣亂打,先從外面打將起來。江北奶奶有武器,兩名小廝沒有武器,各取著一根門閂在手,聲勢洶洶,似乎要把毒蛇窠搗個粉碎。其實他們都吃了藥,紅紙包里的雪白紋銀畢竟是個好東西,大廳上打得沸沸揚揚,其實只揀粗笨的傢伙。棍棒交下,幾扇半新不舊的窗槅子打的東倒西歪;幾盞癟嘴癟臉的羊角燈打的落花流水;十二把太師椅原本有了殘疾,打的斷肢零體,不成樣子;十六扇自染屏門原本有了裂痕,打的七翹八裂有了破洞。至於居中的一幅沈石田五嶽朝天圖,兩旁的王守溪王閣老的對聯,江北奶奶不省得價值名貴,待要扯毀,都是唐興、唐壽臨時禁止,才沒有扯碎。天然几上的香櫞盆子是銅質的,摔在地上不會受什麼重大損傷。還有一個古窯的霽紅大花瓶,只把來輕輕放倒在地上不使他有絲毫碎痕。兩旁的欄杆活該捱打,十二根搗衣棒在上面打得怪響。這一片喝打聲音達於戶外,贏得大門外瞧熱鬧的益發聚著不散。 有些拍手稱快,有的卻替唐大娘娘擔驚,『打蛇不死總是害』,現在稱快,久後總得吃了祝阿鬍子的虧。再說裡面陸昭容依舊緊握著老祝的鬍鬚,不肯便放。那時急壞了雲里觀音,凸起著肚皮前來解勸。枝山道:「娘子,你且閃開,損了你的胎須不是耍,扯掉我的鬍鬚沒關緊要。要是扯個淨盡,倒便宜了我,省得人家稱祝阿鬍子。」 祝僮撲的跪在地上,且哭且向陸昭容連連磕頭。陸昭容道:「哭也沒用,磕頭也沒用,只要你主人交還我的丈夫,立時便可放手。要是不然,我便把他扯往門外,請往來行人下一個公平的判斷。」 這幾句話,把祝枝山嚇個一跳。暗想:「陸昭容竟是這麼一個潑辣貨,他是說得出做得出的。單在這裡鬧,外邊人知道的還少;扯往門外,便要引著滿街滿巷的人說長道短,這不但扯掉了鬍鬚,還把自己的麵皮一齊扯掉。」 只得再三央告道:「嫂嫂放了手,可以從長計議。」 昭容道:「沒有多說,交還我丈夫便放手。要不然,扯往門前,當眾評評曲直。」 枝山道:「要是子畏真箇被我藏起的,我可以立刻交還嫂嫂。實在子畏的蹤跡連我也不知曉。」 昭容道:「你知道蹤跡要交還我丈夫,你不知道蹤跡也要交還我的丈夫。」 枝山道:「嫂嫂又來了,不知道蹤跡如何可以交還尊夫?」 昭容道:「你不會四處訪問麼?」 枝山道:「嫂嫂扭住我鬍鬚,教我寸步難進,如何可以訪問尊夫?」 昭容道:「只要你肯替我訪問丈夫,我自然放你。」 枝山道:「我情願出門訪問子畏。」 昭容道:「何日出門?」 枝山道:「大約不出半個月。」 昭容道:「相距太久,不放你!」 枝山道:「不出十天。」 昭容道:「相距太遠,不放你!」 枝山又是七天、五天、三天的縮短期限,昭容兀自不滿意,依舊緊握著不放。枝山「唷唷」連聲,鬚根好生疼痛。雲里觀音向昭容乞饒道:「妹妹,你定下一個日子罷,他若不去,我逼著他去。」 祝僮磕著響頭道:「大娘娘饒了我們主人罷,扯掉了須子,出門不好看。」 昭容自想今天扯著順風旗,但是扯的太足了也不好,正好藉此落篷。便向雲里觀音說道:「既然姊姊這麼說,我便叫他今天部置部置,明日便須出門代我尋覓夫君。尋得到,許他迴轉蘇州;尋不到,不許他迴轉蘇州。」 枝山滿口子的應允道:「一準如此。明日出門,你可以放我了。」 昭容道:「立下誓願來。」 枝山道:「上有皇天,下有后土,明日出門,往尋伯虎。有渝此盟,鬼神降禍,爰立誓言,出於肺腑……」 畢竟是出口成章的才子,隨口宣誓,居然叶韻。昭容笑了一笑,方才鬆手。在這當兒飄飄揚揚落下數十莖斷須來,祝阿鬍子的鬍子早已打了一個八折九扣。昭容占了上風,便到外面喝止了大廳上的打手,一聲吩咐,十二名江北奶奶都說一聲「曉得了」依舊倒垂了搗衣棒伺候唐大娘娘回府。唐興吩咐提轎伺侯,臨走時還說一聲:「枝山伯伯,誓言為重。明日不出門,休怪上門質問。」 枝山道:「一定出門的,不過打毀的東西怎樣說法?」 昭容道:「只須交還了拙夫,所有損失照數奉賠。」 雲里觀音很恭敬的送客,送上了轎。依舊是兩名小廝前擁,十二名江北奶奶後護,仿佛鞭敲金釘響,人唱凱歌還,很得意的回到桃花塢去了。 昭容去後,枝山吩咐祝僮把打壞的東西一一記帳,預備後日索賠地步。還有未曾打壞的,也都開列在內。到了他日,不怕唐寅不照樣賠償。日間的一頓謝媒酒不及吃了,便在家中胡亂吃過午飯。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晚間的一頓謝媒酒,怎肯繞讓?枝山依舊坐著轎子到文宅去做大媒老爺。 再說玉蘭堂上少了一位高踞首席的大媒老爺,聽說是唐大娘娘興師問罪,要在他身上交出唐寅,許多來賓都替著老祝擔驚。尤其擔驚的便是新郎文徵明,今天是自己大喜的日子,大媒老爺臨時缺席,是一樁沒趣的事。趕緊打發家人。到護龍街去打聽消息,好在路近,一批又一批的報子報將進來,第一批報告:「祝解元宅中打的落花流水。唐大娘娘好不厲害,要把毒蛇窠踹成平地。」 第二批報告:「祝解元的鬍鬚已設唐大娘娘緊緊拉住,聲言要把毒蛇須拔個淨盡。」 第三批報告:「虧得祝大娘娘率領著全家婢僕伏地跪求,唐大娘娘看著祝大娘娘面上,定下限期,勒令祝大爺代他訪問丈夫。祝大爺一一承認,唐大娘娘方才放下拉住的鬍鬚才一鬆手,鬍鬚紛紛落地,可憐祝大爺的一部絡腮鬍子打了一個倒二折,稀零怪冷不成了樣子。唐大娘娘還說把二成蛇須記在帳上,看你的後效。要是三天內不交出丈夫來,這二成蛇須也要拔去。五天內不交出丈夫,便要剝你的蛇皮。七天內不交出丈夫,便要割掉你的蛇肉。」 在座諸人聽了,都覺得毛骨悚然。這是談虎色變,人人同此心理。其實探子口中的軍情,都是言過其實。究屬情形如何,瞞得過玉蘭堂上的賀客,瞞不過《唐祝文周傳》的讀者。待到祝枝山坐轎到來,眾人便注意他的頷下鬍鬚原來損失還不大,並不是倒二折,十成之中不過損失了一二成。枝山下轎以後,大家都圍著他紛紛慰問,枝山依舊嘻皮笑臉,仿佛沒有這麼一回事。徐禎卿笑道:「枝山,我有一句《詩經》奉贈。」 枝山道:「請教請教。」 徐禎卿道:「《詩經》上說『狼跋其胡』,(狼拔其胡)這四字可以奉贈。」 枝山大笑道:「承情承情,竟以『郎』字相稱,郎拔去了鬍鬚,便宜了你好姊姊。」 徐禎卿道了一個「啐」道:「待要取笑他,反被枝山占了便宜。」 沈石田見了枝山也說:「枝山枝山,你少了數十莖鬍鬚,便覺得改了模樣。要似老夫一般的長須飄拂,才覺相稱呢!」 說時,捋著頷下長須,故意賣弄。枝山道:「石老,鬍鬚以少為貴,以多為賤。這是有書為證的。」 石田道:「請教請教。」 枝山捋著自己的鬍鬚道:「君子多胡哉?不多也。」 又指著石田的長髯道:「小人哉,繁須也。」 這是引用《論語》換幾個諧音的字。說的石田沒話可答,只好付之一笑。少頃,迎娶新娘到來,征明居中,杜月芳、李壽姑分立左右,參天拜地,謁過尊嫜,見過大媒和親族。這一種熱鬧情形不須細表。賓朋們大鬧新房,有了大好資料,這「五六出、二三分」高掛著滑稽廣告,放在眾人嘴裡,怎有好話說出?杜二小姐避在後房,自有伴娘人等擁護著。但聽得鬧房的人七張八嘴的說這俏皮話。鬧杜二小姐的房間時,月芳聽了這夾七夾八的話,明知道「狗嘴不出象牙」,但是什麼五六出、二三分,中間牽涉著祝枝山,簡直莫名其妙。待到來朝,見了這副滑稽新房聯,才知是祝阿鬍子的惡作劇,未免惹起嬌嗔。 不怨枝山怨文郎,以為祝阿鬍子素來不說好話,姑置不論。但是做對聯的權在他,掛對聯的權在你不該高高的掛在鏡台面前,惹人家取笑。征明連連作揖,聲明苦衷。立把這副對聯取下,換上了一副杜二小姐才沒話說。便催著丈夫去進李壽姑的房間:「休得把你的恩人冷落了。」 征明到李壽姑房裡,壽姑離座相迎,鶼鶼鰈鰈般的並坐在一處。征明笑道:「昨夜把你冷落了,可恨我麼?」 壽姑笑道:「不恨你冷落我,只恨你不該把我們的秘密告訴他人。」 征明奇怪道:「好妹妹,錯怪我了。我何曾泄漏著秘密?」 壽姑道:「到了今天才知不和你相干。但是昨夜我躲在後房,聽得鬧房的說什麼磚頭長磚頭短,我好生奇怪。這句亂磚頭的笑話,只有你我和祝阿鬍子三個人知道。怎麼鬧房的人人都知曉呢?祝阿鬍子賺了我們的柯儀,不見得拆這污爛,敢是你一時起勁,把我們的秘密告訴了人家罷。想到這裡,便恨著你出言不慎,走漏了風聲。將來以訛傳訛,難保沒有好事的。把這一樁奇聞編入彈詞裡面,而且把你編的和惡少一般,把我和月姐編的和淫娃一般,那便永遠洗刷不清了。我為著這樁事,昏悶了半夜。待到今日起身,瞧見了這副亂磚頭的對聯,才知道不干你事,又是老祝在裡面掉弄筆頭。但是掛在這裡總有些觸目,不如把來調換了罷。」 征明道:「不待好妹妹說,我也要把這副對聯調在馬桶腳邊了。昨天老祝強迫我張掛,不容我不掛。今天老祝出門去了。」 壽姑道:「他到那裡去呢?」 征明道:「『強中還有強中手』,他遇見了陸昭容,也只得屈服了。這叫做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唐大娘娘作惡。」 當下便把昨天打祝的情形述了一遍。壽姑道:「祝大伯的做人,確乎有幾分義俠心腸。所欠缺的只是口頭不肯讓人,不占了便宜不肯罷休。但知言者得意,不管聽者難堪。即如我們的親事,虧得祝大伯定下錦囊,才有這換空箱的奇緣。但是那天他捉住『亂磚頭』三字訛頭,幾何逼得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他還不夠,又做在對子上面嘲人。便算打趣,也覺過火。教人家只記他的仇,不記他的恩。祝大伯吃虧之處便在這些地方。」 征明笑道:「這副打趣的對還不算過火,你月姊房裡的這副新房聯才是過火呢!你月姊見了異常懊惱我沒奈何只得俯首認過。千不是萬不是,『都是小生不是』。誰料到了這裡,又見你懊惱。都是老祝闖下的禍殃。倒累我東也認罪,西也服禮。」 壽姑道:「月姊房中的新房對怎麼說的?」 征明道:「他那有好話說出?不用提起罷。」 征明越是不肯說,壽姑越是要他說。征明沒奈何,把伴娘丫環遣開了,湊在壽姑耳朵上,把那五六出、二三分的聯語述了一遍。壽姑道了一個「啐」字,粉臉上便暈起著兩朵紅雲。…… 編書的可詳則詳,可略則略。新婚燕爾的事,是人人必經的階級。何用細細描寫?我記得有一部舊小說,談到結婚以後,便簡括的說道:「這是人生的俗套,無須描寫。」 編者寫到這裡,也只好說一句「俗套恕敘」了。看官們以我為簡略,我卻有個答覆,叫做簡則有之,略則未也。如其不信,只須在「俗套」二字上研究研究。一個「俗」字,一個「套」字,便可以包括淨盡上下數千年、縱橫數萬里的新婚狀況。便欲標新立異,總逃不以「俗套」兩字的窠臼。況且《唐祝文周傳》所載結婚的事,不止一起,將來有周文賓和王秀英的結婚,又有唐伯虎和秋香的結婚,言情小說最宜寫到「恰好」兩個字。一入了俗套的窠臼,那便髒了這枝筆,一輩子洗濯不盡了。……話說天下事苦樂不均,一方面倚翠偎紅,一方面背鄉離井。 祝枝山受著陸昭容的逼促,待到來日,只好離家動身。旁的沒有什麼不放心,所不放心的祝大娘娘已有了三五個月的身孕,拋他在家未免有些內顧之憂。祝大娘娘不愧是個賢德婦人,力勸著丈夫顧全信義:「無論如何總得把子畏叔叔的蹤跡訪個明白,回來時才有個交代。若怕妾身在家無人照顧,可以接取母親到來作伴,你也可以放心了。」 枝山無可如何,只好硬著頭皮,隨帶祝僮挑著一肩行李,飄然上道。 這天,正是十月初四日,枝山和祝僮商議道:「我們上道沒有一定的方向,害人的小唐,不知他走的是那一條路。祝僮,你看我們到那裡去尋他。」 祝僮暗想:「我們大爺是不好纏的,假如我出了主見依舊尋不到唐大爺,那末左一聲『祝僮該死』,右一聲『祝僮該死』,我的頭上又要飽嘗他的暴栗了。」 枝山見祝僮不做聲,又問他道:「你總得說一個方向,我們才好上道。」 祝僮道:「大爺到那裡小人跟到那裡。若問東西南北,該走那一條道路,小人並不是未卜先知……」 說話的當兒,忽聽得有人接嘴道:「要知南北與西東,須問區區一法通。大事每字七文,小事每字三文。君子問災不問福,所費無多。請坐談談。」 原來主僕倆離了家門,已走到關帝廟門前,正有一個測字先生掛著一法通的招牌,在道旁兜攬生意。 枝山正慮著沒走一頭處,何妨藉此觸機,定一個行路南針。便在旁邊長凳上坐下,祝僮也歇下了擔子,站立一旁。測字的教枝山拈取一個字卷,打開看時,是個「秋」字,寫在水牌上。 便道:「所問何事?」 枝山道:「待要去訪尋一位朋友,不知他停留在什麼地方。」 測字的道:「這是要取雙卷的,請再拈一個字捲來。」 枝山又拈了一個字卷,授給測字的。打開看時,是個「香」字,又寫在水牌上。分明是「秋香」二字,枝山拈的字卷真正巧極了!可惜測字的是個笨伯,眼前有了好材料不會使用。便辜負了這「秋香」二字。他道:「『秋』字是『禾』字旁,『香』字是『禾』字頭。貴友停留的所在,不在嘉禾的旁邊,定在嘉禾的上頭。若要尋訪,還是到嘉興去走一趟。『秋』字的右半是個『火』字,你要火速去訪問。『香』字差了一些便是個『杳』字,你若錯誤了一時半刻,便要蹤跡杳然沒處尋訪了。」 枝山尋思:「我本要到杭州周文賓那邊去尋訪消息,既然測字的這麼說,我便先到嘉興去碰碰機會也是好的。況且我的詩友沈達卿正在嘉興城內居住,到了那邊,好在沈達卿府上暫住幾天,或者訪得到小唐也未可知。」 枝山付了測字錢,打定主見到嘉興城去走一趟。那時交通不便,由蘇州運河到嘉興,無非搭著航船而行。在途非一日路程,逢碼頭又須停頓,以便客人上下。這一天,正在盛澤碼頭停頓的時候,枝山知道上貨落貨有一會子的擔擱,便帶著祝僮到鎮上去吃些東西。比及下船時,卻見自己的坐位被一個和尚占去了大半。這和尚是恰才下船的,乘著枝山不在船上,把枝山的鋪蓋擠過一邊,卻寬寬舒舒擺著自己的被褥。枝山道:「大和尚,這是我放鋪蓋的所在,被你占了去,教我如何伸腳?」 和尚笑道:「先生怕被人占了地位去,便不該離船他往。趁航船不比僱船,誰落了船塢,誰都不肯讓誰。要是先生不他往,這便是先生落的船塢,小僧不敢強占。先生既已他往,這便是小僧落的船塢,小僧怎肯相讓?」 說罷,便老實不客氣的躺了下來。這叫做」物離鄉貴,人離鄉賤。」 枝山倘在蘇州誰都要讓他三分。現在沒奈何,只得忍著氣縮在一隅。那和尚和一個鄉下老者閒談,漸漸談到航船中的經驗,那和尚忽的大聲說道:「航船中有了祝枝山,便是同船的倒霉。」 枝山聽了愕然,正是:飛短流長三寸舌,招殃惹禍一光頭。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