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24回 重科名門牆粘捷報 鬧意見書館記深仇
這位太倉老夫子王本立先生,別字道生,和華鴻山幼年同學,感情很好。當時家塾裡面,所有同學少年,差不多在十人以外,若論好學不倦只有本立和鴻山兩人。所以全塾學生的功課也只有本立和鴻山兩人工力悉敵。塾師道:「王華兩生可稱一時瑜亮,將來都是國家大器。生徒們須得看做榜樣才是好呢?」
本立在十二歲上早考取了一名秀才,幼童入學,喚起才名。其時華鴻山年齡稍長,還是一個童生,家塾先生的眼光隨著科舉上下便道:「王華二生一般都是可畏後生。不過稍有區別,王本立是龍華鴻山是虎,一旦風雲際會,預料本立的功名還在鴻山之上咧!」
自經塾師品評以後王龍、華虎傳播四方。但是過了兩年,鴻山也考中了頭名秀才喚做泮元。王本立依舊是一個秀才,並無寸進。科舉時代的人物,考得功名一定要遣發報子,到師友親族人家鳴鑼報喜。那時一棒鑼聲敲到先生的家塾門外,牆上高貼著朱紅報單,有「貴府受業門人華鴻山,考取錫庠第一名泮元」字樣。這報單便貼在王本立的舊報單旁邊,相映之下,王本立的報單已黯黯地不生光彩了。自有生徒們向塾師詢問道:「華虎的本領並不弱於王龍,先生,你道如何?」
塾師點頭道:「王本立是龍華鴻山也是龍明年鄉場這兩條龍總須破壁而去。」
待到來年鄉試,華鴻山中式舉人,王本立依舊是個秀才。那時一棒鑼聲又敲到先生的家塾門外,牆上高貼著鵝黃報單,有「貴府受業門人華鴻山中式南直隸鄉試第三十六名舉人」字樣,這報單便貼在去年的泮元報單旁邊,那泮元報單兀自顏色鮮明。不比王本立的報單已破碎的和枯葉一般了。又有生徒們向塾師詢問道:「華龍的本領端的勝過了王龍,先生,你道如何?」
先生點頭道:「華鴻山是一條龍,王本立只是一隻虎。一般都有風雲際會的希望,不過王虎比著華龍略差一些兒罷了。」
又到了來年,華鴻山連捷進士,欽點翰英。王本立依舊是一個秀才,那時一捧鑼聲。
又敲到先生家塾門外,牆上高貼著泥金報單有「貴府受業門人華鴻山。會試中式第一十八名進士,殿試二甲朝考一等,欽點翰林院庶吉士」字樣。
這報單便貼在去年舉人報單旁邊,真叫做三報連捷。朱紅、鵝黃、泥金三色報單駢肩的貼著。再看王本立的破碎報單,早經頑童們扯個一干一淨,不留痕跡。又有生徒們向塾師詢問道:「華龍和王虎相去太遠了。一個是太史公。一個是窮措大。先生,你道如何?」
塾師點了點頭道:「我說華鴻山是龍確是一條噓氣成雲的神龍,我說王本立是虎,誰料他畫虎不成反而類狗?因此相差得太遠了。」
這個消息傳出去,華龍、王狗傳播四方,華鴻山本來是虎,一變而為龍;王本立本來是龍,一降而為虎,再降而為狗。科舉時代的世態炎涼都跟著一紙金榜為轉移,榜上有名的:「黃狗出角變麒麟」,榜上無名的:「虎落平陽被犬欺」。
人情世故大抵如斯。這位塾師既跳不出炎涼環境。當然有這般高下不定、褒貶無常的品評了。後來華鴻山官運亨通,隆隆日上。王本立呢:「蘇秦仍是舊蘇泰」,一領青衿到老沒有長進。可惜這時塾師已去世了,要是活在世上,再有人向他詢問,他一定把王本立貶之又貶。不但華龍、王狗相差很遠,一定要有人向他詢問他一定把王狗貶做王鰍、王鱉、王蟲、王以一路的貶將下去貶個不休呢!
閒話少敘,且說華鴻山盼子成名很為懇切,連延著幾位西賓,兩個兒子讀了多年的書,依舊是一塊不可雕琢的頑石。鴻山才想到幼年同學的王本立秀才學問優長,又教了三十餘年的書,經驗上更是豐富,便即寫信到太倉,意欲延聘這位老夫子到相府中充當教讀,誰料王本立為著兩個兒子都已成立了,家中供養,甘旨不缺,情願休養在家,不願再作馮婦,便把這層意思回覆了鴻山。他越是不肯就,鴻山越要他就,磋商了多次,書來信去,還沒有具體的辦法,直到華鴻山親赴太倉登門奉請,王本立卻不過老友的情,才接受了他的聘金。到館以來忽忽三年,只為他是主人翁的總角之交,華文,華武稍有失禮,他便要告知鴻山家法處治,還得在先生面前叩頭賠罪。所以兩個踱頭對於這位王本立先生略存幾分忌憚,不比旁的先生,貓鼠同眠,毫無一些畏懼之心。華文、華武接過先生以後,一個喚著「生」,一個喚著「天打」,雖是踱頭,倒也會幾句客套。大踱道:「生,你你好了,沒沒有嗚呼哀哉,伏伏惟……饗。」
二刁道:「天打好了,其(如)果天打再不來,我們學生的就要心表三年了。」
大踱道:「不不錯,如如果生再不到館,我我們學子要要相向而哭,皆皆……聲。」
王本立皺了皺眉頭道:「半月不見頑鈍依然,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踏著八宇步搖搖擺擺直入金粟山房。萬不料有人在門縫中偷窺。王本立進了書房,第一樁要事使是要向至聖先師神位前行禮,他把秀才巾一整,把一柄摺扇雙手捧著算做捧笏當胸,跪將下去,尊一聲:「至聖先師高高在上,弟子王本立誠惶誠恐,頓首稽首,伏惟先聖德參天地,道冠古今……」
以下還有喃喃吶吶許多話,只為愈說愈輕,躲在後房的唐伯虎聽不清楚。但是見這迂闊模樣,幾乎惹得他失聲大笑。王本立跪拜完畢,然後在師坐中坐定,先把書房中瀏覽一下,但見一一布置整潔,不染纖塵,不禁暗暗納罕。再向座右的書架中看時,見插架書籍整齊畫一,有套的歸套,有板的夾板,書根上的記號也有「元亨利貞」分四卷的,也有「禮樂射御書數」分六卷的,也有「金石絲竹鮑土草木」分八卷的—一按照次序,絕不紊亂。最奇怪的一幢幢堆疊的書籍,經、史、子集分作四幢堆疊,可見承值書房的是個內行,斷不是尋常書僮所能了解。他一壁看一壁口稱著:「奇啊!奇啊!」
兩個踱頭竊竊私議,二刁道:「老沖,你聽見麼?『騎啊騎呀』,騎什麼?」
大踱道:「阿阿二,堯舜騎病豬。」
二刁道:「天打不其(是)堯舜。」
大踱道:「生要騎騎馬。」
二刁道:「照照啊,天打天,(先生先)屁股尖,騎在馬上顛來頗,要吃豆腐其(自)家煎。」
王本立向著兩人眨了一個白眼,他們便不羅唣了。王本立道:「我問你們,誰在這裡承值書房?」
大踱道:「他叫大叔。」
二刁道:「他叫半仙。」
王本立道:「胡說!究竟是那一個?」
大踱道:「生不要嚇,這這個人本領大大的了不得,一會彈彈琴,二會焚焚香。」
王本立道:「這有什麼希罕?焚香掃地乃書僮分內之事。」
二刁道:「他不但會焚香,他的本領正多咧!三會對弈,喜(四)會做文章,五會吟幾首風花雪月,六會彈一曲餘音繞樑。」
王本立搖頭道:「料想是個無知小子,大言欺人。」
大踱道:「他他還有本領咧!七七會繪幾筆丹青,八八會奏一套笙笙篁。」
二刁道:「還有兩會,我來告訴天打罷,九會皮(米)卜夭(先)知,十會竊玉偷香。」
王本立發嗔道:「這是誰向你們說的?」
二刁道:「這是新來的希(書)僮華安向我們說的。」
王本立道:「尊大人為什麼用這大膽狂徒承值書房。」
大踱道:「老老生活說的,他他的本領勝勝你十倍。」
二習道:「老生活說的,新來希(書)僮華安可惜沒有去下場,要其(是)去下場,一定和老生活這般的中了秀才便中舉人,中了舉人便中進士,中了進士便點翰林,決不會和天打這般的到老只其(是)一個窮秀才。本其(是)王龍變了王虎,本其王虎變了王狗。」
王本立聽了這幾句戳心的話,他一生骯髒正是牢騷的了不得,怎禁得飽受生徒們的嘲笑?明知鴻山老友斷不會說這輕薄的話,大概這新來的華安小廝定是個浮滑之徒,這許多話一定是兩個踱頭聽著小廝的教唆,沾染了他的油嘴滑舌,前來唐突先生。當下把臉一沈道:「你們休得胡說!這書憧到那裡去了?我倒要見見怎樣一個三頭六臂的貴管家。」
大踱便向內書房喊道:「大大叔快快出來,生要見見你三三頭六六臂!」
二刁道:「半仙,快來見見打。」
唐寅在裡面答—聲:「來也!」
人沒有出房清朗的聲音早已直達外面宛比登場的名角一般。王本立聽了益發惹氣,手將著頷下長須,只向內書房注目。
「呀」的一聲門兒開放,走出一個清秀書僮,王本立雖然冬烘頭腦,畢竟也看得出這僮兒一表非凡,要是沒有聽得兩位高徒的吹牛論調,王本立對於唐寅當然要起著憐才之意,決不會故意挫辱,以致給下不解之仇。叵耐這時候王本立已存了一個成見,料定這僮兒是個油滑之徒。一個人有了成見,便可以輕移他的視覺,他覺得這僮兒雖然清秀,但是清而帶浮秀而帶滑,一副輕佻之狀早已無形流露,所以面目雖然端正,仍不允做那低三下四之人。唐寅既然露面,對於這位冬烘先生免不得要行個拜見之禮。但是解元向秀才屈膝他究竟不願,不比拜倒在秋香的蓮鉤前面。便是終日長跪,也覺榮幸非常。酸秀才的價值怎及得美人的裙下雙鉤?要是向他屈膝,豈非終身莫大之辱?他便想出一個取巧之法,走到先生座前,拖長著聲調,口稱:「師爺在上,僮兒華安……」
一味的拖長著,只不說出「磕頭」兩個宇。只須王本立道一句「管家少禮」,他便答一句「遵師爺吩咐」。
膝便不屈,頭也不碰了。巨耐王本立的成見太深,他和這個人沒有成見時,一樣也是謙讓不遑,所以他在相府中教授三年從不曾受過書僮拜見之禮。書僮待要下拜,他總是道一句「管家少禮」,惟有今天聽得兩個踱頭替僮兒拚命吹牛競說先生都不及他:「難道這書僮封了王爵不成?名分現在,我今天偏要受他的磕頭大禮!挫挫他的氣焰。」
唐寅只管引長著這口氣,不把「磕頭」兩個字說出。王本立只管將著長須向他呆看,明在那裡鬥法:「看是你強過了我,還是我強過了你?!」
唉,這時侯正當十六世紀的開端,封建時代的氣味何等濃厚!師爺和僮僕雖然一樣吃著東家的飯,但是名分所在如隔雲泥,無論唐寅怎樣不願意,無論解元不該向秀才下跪,但是受了羅帽直身的束縛,沒奈何也只得下跪了。比及頭兒著地,王本立才說一句:「管家少禮。」
唐寅趕緊起立站在一傍面上大有悻悻之意。
王本立瞧在眼中暗想:「小人不宜有才,小人有才便不免露出驕矜態度。」
當下喃喃的念著《論語》道:「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
唐寅接著說道:「如無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更不足觀也已。」
王本立怔了一怔,便問:「管家道的是誰?」
唐寅也問:「師爺說的是誰?」
王本立道:「我所說的是小有才情,仗勢欺人的狂徒。」
唐寅道:「小人所說的是毫無才情,龐然自大的匹夫。」
王本立聽了心中好生氣,悶轉念一想:「且別管他,我是西賓,他是奴才。我不和他談學問,只把他呼來喝去便是了。」
唐寅站在旁邊暗自思量:「你要和我咬文嚼字,這便是班門弄斧。我不好當面罵你便借著文宇,罵得你抬頭不起,也好一雪我的屈膝之辱。」
誰料王本立不說什麼,只道一句:「倒碗茶來。」
唐寅沒奈何只得忍著氣替他倒茶。王本立道:「我多天沒有到館了,你把我的被褥在園子裡這一晾晾再者,這柄紫銅便壺你須洗的乾乾淨淨,休得留著舊雜之污,這是你的職務,須得牢牢記著。」
唐寅沒奈何只得答應一個「是」宇。王本立手托著茶杯向著兩位高徒說道:「我們研究八股的人須得拳不離手,曲不離口,愚師有病帶累你們拋荒了學業,雖然失之東隅,還可收之桑榆。亡羊而補牢,未為晚也;見免而顧犬,未為遲也。賢契們快快用功勤讀啊!」
二刁道:「天打天(先)讀幾遍給我們聽。」
大踱頭:「生讀了學學子再再讀……章。」
王本立喝乾了一杯茶便道:「收去杯子。」
唐寅沒奈何只得收去了茶杯,站在書房門口,聽他讀些什麼文章。王本立乾咳了幾聲嗽,打掃打掃喉嚨,任憑打掃,總帶些乾燥聲調,但見他搖動著冬烘腦袋,且搖且讀道:「大賢即見知聖道者既乏其人,決聞知聖道者必乏其人。蓋聖道有見知者於前,始有聞知者於後也。見者且無矣,孰從而聞之?」
唐寅自思:「他讀的便是我的解元文章。這是弘治十一年解元闈墨的第三篇,破承題,題目叫做《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我且聽他讀下去者。」
王本立續讀道:「孟子自任之意若曰:『聖人之道,見而知道困難,聞而知者亦不易,由孔子至於今但百有餘歲耳,鄒魯之相去也地甚近,我之去孔子也時又遠,然而當今之世,求其稟明睿之奇資,口傳心授,親見知乎孔子之道,如禹皋在堯舜之世者,則既無其人矣,屈指斯民,何如其寥落耶!負剛健之峻德,耳提面命,親見知乎孔子之德,如伊尷在成湯之時者,亦既無其人矣,橫覽斯世,何如其寂寞耶!』」
王本立讀了半篇,又道:「倒杯茶來。」
唐寅又只得獻上一杯茶。喝罷了茶,又道:「收去了杯子。」
唐寅又只得收去了杯子。大踱道:「生啊,為為什麼不讀……去?」
王本立道:「這是一篇名雋的文章。要似江瑤柱般的慢慢咀嚼,怎能一口氣囫圇吞下?」
二刁道:「這篇文章其(是)誰做的?」
王本立豎著大拇指道:「他是江南才子一榜解元唐寅唐伯虎啊!」
二刁道:「唐伯虎其(是)學生子的內表兄,他不但做得好文章,而且畫得一筆好畫。」
王本立點頭道:「絕頂聰明的人,本來無所不能,二賢契,你須得把他的文章讀個爛熟,快去抄出一分罷。」
說時,把所讀的抄本文章授給二刁,教他另抄一分。二刁道:「天打,你批在後面:『余雖為基(之)執鞭,所欣慕焉。』這其(是)什麼解釋?」
王本立道:「唐伯虎的才情算得國士無雙,我是十分佩服的,可惜沒有和他會面,要是會面以後,他坐馬我執鞭,也都情願。」
大踱道:「跌跌……斗啊!」
王本立道:「為什麼要跌肋斗?」
大踱道:「馬馬跑的快,生生走的慢,—一交……斗,嗚嗚……哀哉,豈豈……痛哉!」
王本立道:「胡說,這是一句比喻的說,如何信以為真?」
二刁道:「天打,學生子有有一句比喻的話,假使唐寅大解,天打替他倒馬桶,唐寅小解,天打替他倒夜壺。試問天打肯不肯呢?」
王本立把戒尺一碰道:「又要胡說了,不用多講,快快去抄啊!」
唐寅上前道:「師爺息怒,二公子也是一句比喻的話。如何信以為真?」
王本立暗想:「這童兒倒厲害,他竟借我拳頭撞我的嘴了。」
但是一時無言回答,不過瞅了他一眼,又回頭教訓這兩位高徒道:「二位賢契,愚師和你們小別數日,有幾句忠告之言,你們緊緊記著:凡人須得取法聖賢不可走入油滑一途。書經云:『學於古訓乃有獲』,孔子云:『信而好古』,只須件件般般效法古人才是少年人一條正當的道路。」
唐寅悄悄的向二刁說道:「師爺教你效法古人,你別上他的當。古人便是死人。師爺教你效法古人便是教你效法死人。」
二刁道:「天打,你不該應叫學生子上當,古人就其(是)喜(死)人,你叫我學古人便其(是)叫我學喜(死)人。」
王本立道:「休得胡言!我叫你們學古人,便是叫你們學那書籍裡面的模範人物,少年讀書應該把這顆心放在書本上。」
唐寅又悄悄的向大踱說了幾句話,大踱便向先生辯難道:「生啊。——個人的心,本本來在什麼地方?」
王本立拍著胸道:「心便在腔子裡。」
大踱道:「生啊,學學子沒有得罪你,為為什麼要要致我……命?」
王本立道:「我沒有致你死命。」
大踱道:「還還說沒有?腔腔子裡的心要在挖出來,放放在書本上,不不是致我……命麼?」
二刁道:「天打天打,你的心挖給我們看看,天打天打,請你天(先)做個榜樣。」
王本立連連搖頭,正待說出一番話來,卻聞得靴聲囊囊自遠而至,華平先來報告道:「太師爺到!」
慌得王本立離座相迎。正是:此竅不通雙弟子,有懷欲白一先生。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