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21回 有詩為證詠四字風懷 不速而來操兩番月斧

李典史見了壽姑所撰的四言韻文,連說:「使不得,使不得,我和杜頌老是道義之交,你把杜月芳私訂終身的事也做在韻文裡面,不免令人難堪。」 壽姑道:「這是祝大伯定下的錦囊妙計,倘不依著他做只怕親事上便有妨礙。」 李典史道:「那麼你把文徵明和杜月芳會面的事一字休提,只從開啟畫箱遇見文徵明說起,好教杜頌老看了不至十分難堪。」 壽始從了父命。他的韻文本有五章,現在刪去了二章,只有三章。另行譽清粘在另一畫箱的裡層,預備明日給杜姓的來人取去……到了來日,枝山來見李一桂,便道:「老友飽受虛驚了,昨天的事要沒有亂磚頭出力營救怎會立時省釋?」 李一桂笑道:「誰是亂磚頭?只知道救我出獄的是文徵明文解元。」 枝山笑道:「亂磚頭便是文解元,這是令愛替他上的徽號。昨天我問令愛畫箱中不裝書畫裝的什麼?他說裝的亂磚頭……」 這時候壽姑也來見祝大伯,報告這四言韻文刪存三章,尚有兩章說的是杜月芳私訂終身,家父以為礙著杜翰林面子,因此刪去了。」 枝山道:「刪去了也不妨,這刪存三章可否念給我聽?」 壽姑點了點頭便琅琅的念道: 怪哉畫箱,奇哉畫箱,出彼繡闥,入我閨房,不見書畫,乃見文郎。吁嗟文郎,云何潛藏? 怪哉畫箱,奇哉畫箱,中有人兮,韞櫝而藏。納履瓜畔。整冠道旁。人言可畏,飛短流長。 怪哉畫箱,奇哉畫箱,中有一鳳,其鳴鏘鏘。雖則一鳳,宜配雙凰。我聞在昔,女英娥皇。 祝枝山聽完這三章詩稱賞不已,雖則寥寥數語,已把許多情節包括在內,真不愧是才女之筆!這真便宜了亂磚頭。壽姑見這阿鬍子又來打趣,低著頭自向裡面去了。少頃,杜宅果然派人到來,口稱:「昨天主人壽誕,事情繁紛,以致交還畫箱只交得一具空箱,今天特地遣人到府,把昨天的空箱帶回,以便裝入書畫,原璧歸趙。再者,主人聽得李老爺業已脫險回府,明天特備午餐替李老爺壓驚。」 李一桂稱謝不已,便把更換的空箱交給來人帶回。這時祝枝山坐在書房裡面聽得來人已去,他便笑向李典史說道:「第三條錦囊妙計業已施行,我便登門說親去也……」 且說杜月芳小姐得知文解元躲在畫箱裡面被李典史家中派來的夫役扛去,月芳怎不著急? 自思這醜名兒總得傳播蘇城,荷葉包蟹怎麼包得住呢?月芳嗚嗚哭泣想不出什麼良法。柳兒闖下禍殃害了小姐,良心上也說不過去,只得勸慰月芳道:「小姐、你切莫悲傷;要是破露,昨天早已破露了。李宅住在因果巷,和這裡相離不遠,要是瞧破情由便得打發人來向我們理論。昨天扛去以後風平浪靜,直到夜深還沒有消息。據柳兒看來,文二爺早已安然回家,小姐何用著急?」 月芳道:「文二爺鎖在箱中怎會安然返家?」 柳兒道:「李宅取回畫箱,豈有不開之理?聽說李典史被誣入獄,只有李壽姑小姐一人在家,這具畫箱一定是小姐開的了,開箱以後不免驚怪。但經文二爺說明原由,壽姑小姐見了這般後秀人物豈有不起憐才之意?便悄悄的放他回家,且把這件事瞞起了。所以外面毫無風聲。」 月芳搖頭道:「只怕沒有這般便宜罷。再者,李宅急於取回畫箱,為的是營救李典史出獄,把書畫權充賄賂,現在箱中空無所有,便救不成李典史了。無論如何,李壽姑總得遣人到來聲明只有空箱並無書畫,為什麼也是默默無言呢?」 柳兒道:「其中道理我柳兒也猜不出了。不過這件事若要破露,昨天便要破露。昨天不破露便不會破露了。小姐何用著急?待到來朝再說。」 月芳道:「到了來朝可要告訴爹爹知曉。」 柳兒道:「你便正大光明的告訴老爺,你說昨天匆忙,忘卻把書畫歸入原箱,以致他們只扛著空箱回去。當時沒有覺察,直到臨睡時偶入畫室,才見李宅寄頓的書畫都在畫室裡面。當時便要告稟老爺,只為老爺早已安寢,因此今天才來告稟……」 主婢倆商議多時方才歸寢。月芳為著有事在心,黎明即起。梳洗完畢,上樓去見父親。又見了姨娘,這時杜頌堯恰才起身,一見了女兒便道:「月兒你昨天忙碌了,今天又起得這麼早。」 月芳道:「為著一樁要事,昨夜臨睡發覺,當時爹爹已入睡鄉,不敢上樓驚擾。今天起個清早,特來告稟。」 頌堯忙問何事,月芳便依著柳兒昨夜的計劃照樣說了一遍。杜頌堯道:「這倒不妨事,昨夜我從王少傅那邊得到個消息,徐按院已把李一桂釋放了,據說是文征仲寫的保狀。征仲和李一桂不過泛泛之交,卻肯這般出力,真正難得啊!」 月芳聽了如墮五里霧中。他想:「征仲便是文解元的別號。文解元昨天鎖在箱中,怎會替李一桂寫保狀呢?」 便道:「爹爹,這文征仲和文解元是一是二?」 頌堯笑道:「征明便是征仲,征仲便是衡山。他排行第二,所以喚做征仲。」 月芳聽了不敢再問,只說:「畫室中的書畫可要遣人送去?」 杜頌堯道:「書畫離了畫箱便沒個歸宿,況且畫箱內層粘著書畫的清單。少頃我遣人到李宅索取空箱,以便裝入書畫原璧歸趙。」 月芳點頭稱是。杜頌堯道:「該是親家華太師有這眼福,他這番前來祝壽,順便還得賞鑑賞鑒李典史家藏的書畫。他昨天聽得這項書畫已由李宅取回,不覺連喚可惜。誰料他們只取得空箱回去,書畫仍在我家。好在李典史業已出險,他的書畫多留在這裡幾天也沒妨礙。我的意思明天要預備著筵宴,一者替李典史壓驚,二者替華太師餞行。當面央懇李典史把書畫給華太師賞鑒了一番再行取回,料想他一定允許的。」 月勞點頭稱是,又說了一些閒話,方才告辭下樓走過姊姊臥房,尚沒開門,便不敢驚動他。單是姨太太送月芳至樓頭。月芳說了一聲」姨娘留步「便匆匆下樓而去。月芳回到自己房裡,悄悄的喚著柳兒,把方才的消息說了一遍。如何文二爺鎖在箱中會得和李典史擔保,猜不出是什麼道理。柳兒遣:「小姐,你放心罷,這件事永不會破露的了。」 月芳道:「怎見得呢?」 柳兒道:「昨天他們扛回畫箱,扛夫去後,壽姑小姐開箱見了文二爺,一時驚慌,便要聲張。文二爺高拱手低作揖,再三央求切勿聲張。壽姑小姐道:『若要我不聲張,除非把我爹爹當夜救出。』文二爺答應不迭,因此離了李宅便去寫保狀,倒便宜了李典史,當夜釋放回家。」 月芳笑道:「到了你口中,使說的這般活靈活現。你又不曾親眼看見,我只不信。」 柳兒道:「現在不信,過後方知。小姐小姐,我把文二爺納入箱中並沒有誤事咧!……」 杜頌堯差去的夫役把空箱扛了回來,頌堯吩咐扛往二小姐的畫室中安放,接著僕役來報:「護龍街祝大爺來了。」 頌堯便請到畫室中分賓坐定,枝山連拱著手道:「老先生恭喜恭喜。」 頌堯道:「枝山取笑了,賤辰已過,喜從何來?」 枝山道:「昨天恭喜是恭喜你做壽;今天恭喜是恭喜你得婿。」 頌堯道:「二小女依舊待字閨中,雀屏妙選至今猶虛。」 枝山笑道:「今年春季說過的文解元,老先生究竟意下如何?」 頌堯道:「擇婿如文征仲尚有何求?所不足者須娶兩婦耳。」 枝山道:「這是遵守先人遺訓,老先生理當成全其美。」 頌堯道:「要是一妻一妾,名分不同,老夫尚可成全其美。如今兩房媳婦一般看待,而且又是同日結婚,這便如何使得?」 枝山笑道:「一夫兩婦,自古有之。只須令愛情願,老先生何用固執?」 頌堯道:「便是小女心中也不以此舉為然。」 枝山斜著眼;賊態嘻嘻的說道:「只怕不見得罷。」 頌堯沉著臉道:「枝山錯了,知女莫若父,小女的意思老夫豈有不知之理?」 枝山道:「老先生,『開著天窗說亮話』,倘使令愛果真不以此舉為然,晚生何必上門說合?上次已討了沒趣,『一之為甚,其可再乎?』只為令愛的意思完全和老先生相反,老先生說的『知女莫若父』,照祝某看來卻是『不知女莫若父。』祝某兩度登門說合,便是迎合令愛的意思,成就良好的姻緣。」 頌堯暗想祝枝山真奇怪:「他和月芳難得見面。他怎會知道月芳的心思?完全是無稽之談!我不妨叫他取出證據。看他怎麼說?」 便道:「枝山,你不能誤聽無稽之談,凡事總以證據為重。這證據在那裡呢?」 枝山道:「要是果有證據可以證明令愛的心思完全和你相反,請向老先生這親事允許不允許呢?」 頌堯以為枝山說說罷了,斷然不會有什麼證據,何妨爽爽快快的向他說幾句話,便道:「枝山,我向你說句爽快話,要是小女的心思為父的不知曉而你卻知曉,且可以提出證據,證明小女的心思完全和我相反,那麼老夫立時可以應許這頭親事。」 枝山道:「這事須得密談,請老先生屏退管家,祝某才好把證據交出。」 頌堯便吩咐杜升迴避了,忙問證據在那裡。枝山不慌不忙,取出小小一紙印文,有月芳小印字樣。朱印爛然,篆文蒼勁,便道:「這是令愛心許征明的證據。」 頌堯道:「枝山又來了,這一紙印文算什麼證據?小女是喜弄筆墨的,難保沒有閨中筆墨流傳麼外被人家剪下了鈴印,混充證據。唉,這可以算得證據麼?」 枝山笑道:「要是尋常鈴印,怎好當做證據?這四字篆文是令愛佩掛在胸的金章上印下的,令愛的畫品上面鈴的都是晶章、牙章,從來沒有鈴過金章。實告老先生,這金章已和文解元的玉連環交換了。你若不信,何妨去問問令愛。只是有一句忠告之言,才子佳人交換贈品,是古今常有的事,老先生不須惱怒。而且這件事除卻我和衡山,外人都不知曉。老先生盤問令愛,也須秘密為妙。晚生在這裡坐候,請你快去問他—聲,以便早日定婚。」 頌堯聽了疑信參半,便道:「既這麼說,我去問過小女,自見分曉。」 當下別了枝山,便入內堂問及月芳,說在畫室裡面。頌堯便到畫室中看女兒,他知道月芳素性穩重,和文徵明又不曾見過面,枝山說的交換贈品料想決無其事,所以他毫不惱怒。笑嘻嘻的向著月芳討取金章一看,誰料月芳俯著粉頸只不做聲。頌堯不覺詫異道:「難道金章換了玉連環麼?」 月芳依舊一個不做聲。頌堯便喚柳兒向他盤詰,問道:「你是跟隨小姐不離左右的,這幾天內小姐可曾出遊?」 柳兒道:「小姐常在閨中,不曾出門。除卻這一天陪著姑奶奶到網師園游過一次,這是老爺知道的。」 頌堯道:「小姐既沒有出門,怎會和文徵明相遇?」 柳兒道:「提起文二爺,這樁事很奇怪。昨天午筵初散,小姐回房休息,吩咐柳兒到外面去沖茶,小姐自到畫室中去賞玩書畫,誰料揭開門帘,裡面坐著一位年少書生,向小姐深深作揖,自稱便是文徵明。」 頌堯道:「你往那裡去呢?」 柳兒道:「到外麵茶爐子上去沖茶。沖茶回來才見小姐和文二爺在畫室中講話。」 頌堯怒道:「你倒賴得乾淨,小姐的畫室雖通花園,但是外面人走不進的,都是你這小賤人在那裡做牽頭。」 柳兒發極道:「老爺怎麼見怪柳兒?月洞門會得有人闖入,柳兒做夢也夢不到有這樁事。老爺不信可問小姐,端的文二爺自己進來的,還是柳兒牽引進來的?」 頌堯道:「月兒,有話快說。做媒人的祝枝山在外面守著,我還得去給他回音。」 月芳含羞道:「這是他自己闖入的,與柳兒無干。」 柳兒道:「老爺聽得怎?」 頌堯沉吟道:「這倒奇了,我們的月洞門外面人往往不知機關,怎會闖入?」 柳兒見老爺的面色已和,便道:「柳兒有一句冒昧的話,未說以前先請老爺恕罪。」 頌堯道:「只須說得有理,誰來罪你?」 柳兒道:「老爺說的文二爺闖入月洞門是柳兒做的牽頭,這句話已經小姐證明完全不確。據柳兒看來,做牽頭的不是柳兒,卻是老爺。柳兒做牽頭沒有這回事,老爺做牽頭倒有一個大的證據。」 頌堯聽著面色都變了,但是有言在先,不好罪他,只問他證據何在。柳兒道:「這一天,小姐陪著姑奶奶游網師團,柳兒也跟著去。比及回來,看園的老王向我說這天老爺引著祝大爺穿假山人竹林,還把月洞門開放的方法告訴了祝大爺,後來又把祝大爺引入裡面,老爺,你可知道祝枝山是詭計多端的,他又和文二爺要好,這番文二爺闖入月洞門,便是祝大爺做的牽頭。祝大爺會得知道月洞門開放的方法,便是老爺做的牽頭。幸而文二爺是正人君子,不久便出。要是不然,怕不弄出笑話來……」 柳兒這幾句話如州剪,如哀家梨,可謂爽快無匹。杜翰林萬萬想不到自己翰苑之才,卻被小丫頭折服了,氣都氣不出,只好笑著說道:「錯怪了你們,都是我的不是。如今祝枝山在外面候著,月兒,你既願意,我只好順著你的意了……」 這「順著你的意」五個字,一字宛比一滴甘露灌入月芳心田中,頓使六瓣心花一時怒放。頌堯返身出外,且走且思:「祝枝山簡直詭計多端的,那天強著我要引他參觀女兒的畫室,原來是看腳地的。他的媒人做得太巴結了!論理呢,衡山這般人才確是雀屏妙選,一娶兩婦分承宗祧,道理上也說得過去。我所不滿意的不在衡山而在枝山,我這番有言在先,婚姻是一定要允許的。不過允便允了,要想出一個難題給他做,誰教他太可惡了?」 頌堯想定了主意仍到書房中和枝山秘密談話。 枝山道:「老先生,祝某可是不說慌的。」 頌堯冷笑道:「承情承情,你簡直是個忠厚長者。」 枝山道:「『忠厚長者』四個字只可移贈老先生,祝某望塵莫及。現在按下閒談,言歸正傳。這親事是老先生一口允許的了?」 頌堯道:「一口允許的了。」 枝山道:「一娶兩婦,同日結婚,是更無異議的了。」 頌堯道:「這倒要講個明白,一娶兩婦則可,同日結婚則不可。」 枝山道:「老先生既然滿口允許。如何可以翻悔?」 頌堯道:「枝山錯矣,我應允的是一娶兩婦,不是同日結婚。凡事總有一個先來晚到,我們訂婚在先,便該先結婚;他家訂婚在後,便該後結婚。」 枝山道:「要是同日訂婚便怎麼樣?」 頌堯道:「那有這般的巧事?」 枝山道:「偏有這般的巧事。衡山在昨天和令愛而訂婚約,又在昨天和李一桂的千金壽姑小姐面訂婚約。」 頌堯搖頭道:「這件事太不近情理了,李一桂昨天被逮入獄,他的女兒奔走呼號,怎有閒工夫和衡山面訂婚約?」 枝山道:「這便是令愛玉成其事。」 頌堯聽了茫然,便問:「這是什麼話?」 枝山道:「昨天李姓造著扛夫來扛取畫箱,可是有的?」 頌堯道:「這是有的。昨天一時匆忙把空箱交他們扛去,直到今朝方才知曉。現在已把空箱索還了。」 枝山笑道:「老先生,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老先生知道的是把空箱扛去,祝某知道的扛去的不是空箱,是一隻東床。」 頌堯忙問道:「這話怎麼講?」 枝山道:「若不是東床,怎麼有令坦臥在裡面?」 頌堯驚道:「難道有文徵明躲在裡面不成?」 枝山道:「豈敢豈敢!總算令愛玉成其事,好教小文可以早日一娶兩婦。他把小文藏入箱內,由著扛夫們誤扛回去,扛到壽姑小姐房中。扛夫去後,李壽始開箱見人,又羞又驚。雖然小文是個正人君子,並無非禮行為。不過犯了瓜田李下之嫌,只有互訂婚姻才不致貽人口實。」 頌堯搖頭道:「這件事太突兀了,只怕是空中樓閣。況且我們遣人去取回畫箱,李姓並無什麼說話。可見你所說的毫無實據。」 枝山道:「老先生的用意我都知曉,以為取回空箱便沒有實據了。誰料昨天扛去的空箱不是今天取回的空箱,昨天扛去的空箱,箱子後面有個鼠啃的洞;今天取回的空箱;箱子後面已無破綻昨天扛去的空箱,箱蓋的背後粘著一紙書畫名單;今天取回的空箱,箱蓋後面粘著李壽姑所撰的四言詩。你若不信,自去看來。」 頌堯驚問道:「這話真麼?」 枝山道:「千真萬確,有李壽姑所撰的四言詩為憑。」 頌堯恨恨的說道:「這妮子仗著我溺愛,太胡鬧了!這話傳布出去,我的顏面何在?不肖女,不肖女,非得把你重重懲治不可!」 說罷,拂袖而起。才走得二三步,卻被枝山一把拖住,正是:幾番掉動蘇張舌,兩姓聯成秦晉歡。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