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20回 祝枝山設計換空箱 徐鳴皋奉命求唐畫

枝山大笑道:「衡山。你敢是嚇偏了心,聽得人聲便想躲避。這隻畫箱現還空著,你去躲一躲也不妨。」 外面叩門的已聽出了祝枝山的聲音,便道:「大爺,你還在裡面麼?」 枝山喊道:「祝童,你不用來候我,你依舊到杜府去看戲是了。待到夜間我自來赴宴。」 征明道:「原來是祝童,我倒吃了一嚇。」 枝山道:「這有什麼驚嚇呢?你現在坐在人家客堂里,便有人來,你只大模大樣的坐著便是了,不比方才……」 外面又喚道:「大爺,家奴有言面稟。」 枝山道:「惹厭,你只進來便是了。」 祝童道:「門兒閂上,家奴沒法進來。」 壽姑聽著,便要去開門,枝山道:「小文,你該替小姐噹噹差了,人家腳小伶仃……」 征明便道:「小姐不用去開,卑人去開。」 這「卑人」兩個字羞得小姐抬頭不起,便退到這堂門後暫躲片刻。征明拔去門閂放進祝童,祝童道:「原來文二爺也在這裡,方才累我尋了好一會子。」 征明微笑不答。祝童接了門閂把門閂上了,笑說道:「這是李老爺府上,我跟著大爺也來過好幾回。」 枝山坐在客堂上高喚道:「祝童,你有什麼話卻來尋我?」 祝童道:「大爺聽稟,今天桃花塢唐大爺的家童唐壽又尋到我們家裡,要請大爺訪問他的主人。大娘娘回覆他道大爺不在家,到城隍廟前杜府吃壽酒去了。他又尋到杜府來,尋不見大爺尋見了我,再三央托我,見了大爺要請大爺早日尋到他的主人。只為唐家大娘娘說官人的蹤跡祝家伯伯一定知道的。」 枝山道:「放屁!活見他的鬼來,他自己沒法羈麽他的丈夫。卻來找我這絕不相干的祝允明。他的丈夫還是左手交給我的,還是右手交給我的?」 祝童道:「我也向唐壽兄弟這般說,他說除非祝大爺當面去見大娘娘,講明這個道理,要不然。大娘娘總算我唐壽貪懶,回去又得捱受板子。他又愁眉淚眼的向我說道,他和唐興兩個捱受了好幾頓板子,再不找出主人,這兩條腿要打折了。他走路一蹺一拐,不由我見了動憐。我便勸他先行回去,人家做壽這般愁眉淚眼是不行的。你的話我見了主人替你代達便是了。」 枝山道:「算了罷,我們還有正事商議,你去便是了。」 祝童道:「還有一樁事須得告稟主人。」 枝山道:「有話決道,休得初一說一句,月半說一句。」 祝童道:「大爺去後,忽的杜升來尋大爺和文二爺,我道大爺和文二爺都到外面散步去了。杜升道為著主人的親家華太師今天也來祝壽,席散以後要和兩位談談書畫。我道待我到外面去找找兩位,要是找得見便請他們回到這裡來可好?杜升道:『華大師不日便要回東亭鎮的,祝童兄弟,你無論怎麼樣總得找到祝大爺和文二爺。』我為著大爺臨去時秘密告訴我的說要到因果巷李老爺家中去走一遭,因此我到這裡來的。」 枝山道:「你去回復他,說我稍緩便來。」 又回頭向征明說道:「亂磚頭,你去不去呢。」 祝童聽了一呆:「怎麼文二爺變做了亂磚頭呢?」 同時遮堂門後的壽姑小姐暗暗喚了一個「啐」。 征明道:「祝童,你說我醉了在家裡睡,不及來見老太師。過一天到東亭鎮定到相府來請安。」 祝童答應而去,又是文徵明去關閉門戶,重又回到客堂。那時壽姑已出來,依舊分賓主坐定。征明忽道:「不好不好,待我去追上祝童……」 說罷匆匆開著門,自去追趕祝童。隔了一會子,方才回來。閉上了門,重歸舊座。枝山問他道:「你去追祝童為些什麼?」 征明道:「險些兒誤了大事,一個人真箇說謊不得,我素性不喜說謊。方才托貴管家替我說謊,推說醉了回家去睡了。這兩句話大有毛病,少頃便要拆穿西洋鏡。」 枝山道:「什麼毛病?」 征明道:「方才已面許小姐,一面把子畏繪的洛神圖呈獻巡按御史,遂其欲望;一面我去拜謁王守溪老相國,托他在巡按御史面前說一句話。」 枝山道:「王老相國一言重於九鼎,他說一句話巡按怎敢違拗?」 征明道:「可不是呢?我準備立即回家,先把珍藏唐畫遣家奴送呈小姐,以便今天就可以送入巡按衙門。王老相國日間在杜府吃壽酒,席散他即回去。我此刻便要去訪他,營救之法愈早愈妙。但是華太師暫住在王老相國府上,我恰才推託酒醉,要是在王老相國府上撞見了華鴻山,便見得我是說謊。要是過了今天才去央求王老相國,已延遲了一宵,獄中人便多吃一宵的苦楚。為這分上,我方才追上了祝童,教他向杜升說,文二爺為著要事不能來赴夜宴。華太師那邊緩日到東亭鎮自當上門請安。似這般的說法便是在王老相國府中撞見了華鴻山也沒妨礙。」 壽姑聽了很是感激,便道:「文先生雲天高誼,永永不忘。」 征明笑道:「小姐,你也不妨喚我一聲『文郎』,我們都是自家人了,岳父大人的冤獄做女婿的不去營救誰去營救呢?這『雲天高誼』四個字是用不著的。」 枝山笑道:「你們什麼時候訂的婚姻?岳父大人叫得怪響。」 征明道:「自從你傳授了我的錦囊妙計,在先只希望和月芳小姐訂定婚姻,誰料天緣湊巧,履險如夷,不但月芳小姐把終身相托,便是壽姑小姐也把因緣面許,真叫做喜中有喜,緣外得緣,其中許多情節說來話長,待我一一講給你聽……」 文徵明口中「說來話長」,編書的筆下寫來話短。上文已經交代的話何必複述一遍濫充篇幅?隔了一會子,文徵明早已原原本本把兩番面許婚姻的經過述了一遍。枝山大笑道:「該是老祝的媒運亨通,這筆雙料柯儀至少須得紋銀一千兩。小文,你捨得麼。」 征明道:「只須婚姻成就,一切都可從命。」 枝山道:「老杜今天開懷歡飲,很有些醉意,不便提起這件事。待到來日宿醉已醒,我去見他,憑著三寸不爛之舌包管這老頭兒不再拒絕。也得索他柯儀一千兩才能遂我心愿。」 壽姑道:「請教祝大伯,方才扛回的畫箱只有空箱。沒有書畫,我們還是向杜翰林聲明一句,還是把空箱送回杜府。」 枝山道:「小姐不用忙,到了來日,杜翰林得悉書畫都在月芳畫室裡面,自會遣人到來。說他一時錯誤,但把空箱交還,沒有裝入書畫。定要小姐把空箱交出,以便裝入書畫,原璧歸趙。」 壽姑道:「這倒不錯,只為箱蓋裡層黏著一紙藏書藏畫的名單,杜翰林交還我書畫定要把原箱取出以後,才好按著名單原璧歸趙。請教祝大伯,他們要畫箱可要把空箱交出。」 枝山道:「小姐府上可有第二具畫箱和這具差不多的?」 壽姑道:「另有一具只裝些尋常書畫,都是沒有什麼價值的。」 枝山道:「那便用得著我的第三條錦囊妙計了。明天杜升來取畫箱,切莫把原箱支付,不妨另換一具空箱,也把原鎖鎖著,掛著一個鑰匙,箱蓋的裡層請小姐寫一紙四言韻文黏在上面。」 韻文中的意思便是說取回書畫預備救父,開出箱來有人而無書畫。閨房之中素別嫌疑,今忽來一箱中少年,瓜田李下有口難分。奉面文生彬彬有禮,自陳入箱原由,乃知箱中少年即系翰苑嬌客。此事一經宣傳杜李兩姓同受不白之冤。據文生言,令愛終身已經面托,因申娥皇、女英同事一夫之請,壽姑答稱:但使文生救父出險,情願躬執箕帚,報此大恩。文生概然允諾,即日便往營救。現在老父業已脫險,婚姻已有成約,原箱留存以作訂婚紀念云云。壽姑聽了,很有些躊躇態度。便道:「祝大伯,可否代撰一稿?侄女才疏學淺,寫出來恐怕惹人譏笑。」 枝山笑道:「你的文才我是知道的。去年和尊公飲酒,尊公曾把你的韻文給我看。卻做得一在清利。似這般的筆墨使夠了,不必過求高深。要是我給你捉刀,杜頌堯的目力何等厲害!便要說我老祝在裡面舞弄筆墨了。時候不早了,我要去赴宴。小文也該早早回家,把這《洛神圖》遣人送來,以便小姐好去送呈巡按御史,你又要趕緊去訪王老相國,把今岳父謹慎當差並無過失的原由向老人家申說一遍,也不須王少傅親訪巡按,只須幾句輕描淡寫的八行書夠使令岳父即日出獄了……」 於是祝文二人離座告辭。 壽姑為著急於救父,不敢強留,便親送到門前。恰值老媽子第二度探監回來,文祝二人去後,老媽子跟著小姐入內,說這番入監苦勸老爺,他才有些活動了。他說:「書畫是他的性命,小姐也是他的性命,書畫送去幾幅還可設法補賞,小姐倘有差池,人死不可復活。他盤算了多時,只許小姐揀一幅起碼的唐畫送往巡按衙門。」 壽姑道:「現在已有了救星,便是方才出去的兩位。」 老媽子道:「一位祝大爺,一位是誰?」 壽姑道:「便是赫赫有名的文二爺文解元。」 老媽子道:「他們可是一起來的?」 壽姑道:「文二爺先來,祝大爺後來。」 老媽子道:「文二爺是初次到來,小姐和他不相識啊,誰去開他進來的?」 壽姑不好說是畫箱中扛進來的,只得託辭道:「我聽了陌生口音,本不敢開門應客。後來祝大爺也到了,祝大爺說他便是文徵明,為著營救李老先生而來,我才請他入內,在客堂中商量正事……」 這句話是壽姑多交代的,商量正事當然在客堂中的,斷無在房間中和少年男子商量正事之理。但是小姐為著要避兔方才在房中談話的嫌疑,所以鄭重其事說一句在客堂中商量正事。可惜老媽子馬馬虎虎容易瞞過,要是稍具有偵探頭腦,在這一句話中大有研究的價值了。沒多一會子,文貴奉著主人之命送來一幅《洛神圖》畫軸,便是唐文合作的精品。壽姑打開看時,伯虎繪的《洛神圖》繪的飄飄欲仙,衡山寫的《洛神賦》寫的筆筆秀媚。便重酬了文貴,教他回覆主人,多多道謝。文貴道:「我們二爺說的,最好小姐親上轅門呈繳了畫軸,以使李老爺可以早日出罪……」 駐紮蘇州的巡按御史徐鳴皋本是寧王宸濠的親戚,唐伯虎裝癲作顛出了寧王府,寧王依舊不能忘情於他,密囑徐鳴皋隨時偵察唐寅行止,並且注意唐寅的筆墨,倘有畫苑精品,須得設法搜羅,送往寧王府中以供賞玩。八月十二日唐寅出遊失蹤,非但蘇城士女當做奇聞,便是這位徐御史徐鳴皋也當做了一種很重要的公事,立時備了八百里加緊文書,不分晝夜呈報江西寧王殿下知曉。寧王得了呈文便降下一道王爺令旨,八百里加緊驛遞,仰巡按御史徐鳴皋當堂收拆,內開:「唐寅既已失蹤,生死未卜。所有唐畫,物以希而見珍。仰該御史趕緊物色唐寅得意之筆,在精不在多,一限十日內選派專員齎送本邸。毋違切切,特諭。」 徐鳴皋身任全省巡按御史,要搜羅幾件唐畫,壓力之下何求不得? 但是寧王指定在精不在多,所有尋常唐畫料難塞責。其他精品,大都收藏在很有勢力的人家,萬難巧取豪奪。為這分上,徐鳴皋很為焦急,十天限期易滿,六如精品難求。寧王殿下知道了衝冠一怒,自己的烏紗也保不牢。也是李典史李一桂該有一天牢獄之災,他珍藏的六如精品向來秘不告人,偏偏這一天多飲了幾杯酒,在劉縣丞面前夸下大口,說自己搜羅的唐畫沒有一幅不是六如得意之筆。劉縣丞官職雖小,手段卻住,巡按衙門中的司閽他曾拜為義父,所有憲轅消息無論大小他都知道。只為這種種消息都是他的義父講給他聽的。他知道徐巡按覓不到六如精品,這幾天憲躬不快,很耽著許多心事。如今李典史家中富有六如精品,他視為獻媚的良機,便上轅去報告。徐巡按聽說大喜,量這小小典史決不敢違背上司的命令。過了一天,便傳李一桂入轅,徐巡按獎勉了幾句便把王爺令旨給他觀看。又說:「知道你富有六如精品,特向你乞取一兩種送往寧王殿下那邊,以供欣賞。」 嚇得李一桂竭力否認,說一介末秩怎會收藏唐畫精品?純系謠傳,並非事實。徐巡按又傳劉縣丞面質,李一桂才知劉縣丞賣友報密,便憤憤的指著劉縣丞罵道:「我只道你是個良友,和你杯酒言歡,誰料你狗屁不食,賣友求榮。我李一桂官可丟,頭可斷……」 說到這裡,已惱動了徐御史,拍案喝道:「你是多大的官兒,擅敢出言不遜,擾亂堂規?左右們,把這不肖典史趕出去!」 衙役們一聲吆喝,把李一桂推推搡桑逐出轅門。過了一天,蘇州府知府奉著按院嚴札,說有人告發:「李一桂監督挑溶吳淞江工程,弊竇發生,怨聲載道。著蘇州府知府飭縣拿捉李一桂到案,聽候本按院示期親審,以敬官邪而懲民望,札到即行,毋使漏綱,切切特札。」 知府奉了按院嚴札怎敢遲延?立即札飭吳縣知縣,便在八月二十四日早晨把李一桂捉拿到案。這便是李一桂被禍的緣起。徐御史和李一桂無怨無仇,不過借這壓力壓出他的家藏名畫。只須獻出唐畫便可從輕發落;要是李一桂不識相,口含天憲的徐御史要害死一個芝麻綠豆般的官兒,真箇易如反掌。徐御史為這分上,傳諭司閽倘有李一桂的家屬詣轅呈獻畫軸,須得立時通報,毋許留難。待到上燈時分,徐御史坐在書院中專候可有李姓獻畫消息,卻是消息杳然。他想:「瞧不出這微官末秩倒有這般堅執性子。官可丟,頭可斷,畫不可獻。但是寧王令旨,志在必得。李典史可以違拗本按院,本按院卻不可以違拗寧王殿下。」 想到這裡,胸頭異常納悶,忽的外面傳入一封書信,說是王鏊王老相國遣人下書,專候覆音。他為著是老師的書信,鄭重展讀。只是寥寥數語,說:「李典史罪狀未明,官聲尚好,似宜立於省釋,幸勿累及無辜。如慮釋放以後避匿無蹤,則文解元征明情願擔保,隨傳隨到,決不他往。倘有疏虞,惟保人是問。」 另附文徵明解元保狀—紙云云。徐御史讀罷來書,暗想:「多大的典史,卻是神通廣大,他竟請出這般的大紗帽來說情。王老相國是我的會試座師,他有信來我怎好拒絕?但是李一桂省釋以後益發沒有呈獻唐畫的希望,寧王殿下那邊怎樣去消差呢?」 徐御史正在躊躇的當兒,外面又傳入畫軸一件,說是李一桂的女兒壽姑親上轅門呈獻唐寅畫品。徐御史大喜,打開畫軸著時,果然是六如精品,還加著衡山的法書,二美畢具尤其難能可貴。他想自己的心愿已遂。不妨在老師分上賣個情面,把李一桂當夜釋放了。總算我從善如流,不違師命他想定了主意,便即傳請師爺寫書答覆王老相國,一切遵命辦理,李典史一桂即夜便可省釋。他又吩咐麾下旗牌官傳諭李典史女兒壽姑,叫他放心歸家,他的老子當夜便可脫罪。他又傳喚蘇州府知府到院面諭一番,略說「李典史一桂罪狀未明,官聲尚好,迅即飭縣釋放,幸勿累及無辜。」 知府諾諾連聲,領諭出院。回到本衙,又照樣的傳喚吳縣知縣到衙,又照樣的面諭一番,知縣照樣諾諾連聲,領諭出衙。回到自己衙門,立傳獄吏把李一桂當夜釋放出獄。 待到歸家已是半夜時分,李壽姑和老媽子倚燈守候,聽得叩門聲。便把李一桂捧寶似的捧到裡面父女相逢悲喜交集,李一桂開口第一句便問:「送的什麼唐畫入院?」 壽姑答稱:「並不曾呈獻唐畫,況且一切書畫都在杜翰林府上,尚沒取回。」 李一桂道:「你休騙我,徐按院不收到唐畫精品怎肯放我出獄?」 壽姑道:「這都是文徵明解元慷慨好義出力營救,唐畫是他替我們呈獻的。又請求王守溪少傅寫了一封書才能夠即夜出獄。」 李一桂好生奇怪,自己和文衡山並無交情,他竟這般出力營救,端的出人意外,待到老媽子歸寢以後,父女兩燈前細話,壽始才把日間的經過一一告稟他老子知曉,李一桂方才恍然大悟。他想:「自己女兒嫁了文解元這般佳婿有什麼不滿意,雖然一娶兩婦,好在不分嫡庶。況且杜翰林的女兒素有賢名,二女相處斷然沒有什麼齟齬的。」 所以他得了壽姑的報告連連點頭,表示許可。壽姑又報告祝枝山的第三條錦囊妙計:「叫我做一篇四言韻文,黏在畫箱上面。這一篇韻文女兒已做就了,請爹爹過目。」 李一桂讀了一遍,連連搖手道:「使不得,使不得。」 壽姑不免怔了一怔,正是: 宰相一言離黑獄,因緣二字換空箱。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