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長孺回憶錄 · 二、敘南潯蔣氏

民國之初南潯有三大藏書家[1],劉氏嘉業堂、張氏適園及蔣氏傳書堂也。蔣氏之先有海船曰「飄洋船」者十餘艘,往來閩粵寧紹及滬瀆間,其發家早於顧、朱、劉、張。某歲遭巨風,海船沉沒者七,耗其資,而弟兄眾多,同光間已中落。蔣氏富藏書,今善本流傳輒見有蔣氏藏印。嚴鐵橋緝《全上古三代漢魏六朝文》成,蔣氏有季卿者[2],曰:「我力不足任全書之剞劂,然嚴先生之苦心不可沒,始為刻其目錄,苟全書散佚,後人猶得按目而索,繼成其書。」因與其子錫礽爬梳理董,為總目一百又三卷。蔣氏幼弟曰維基(字厚軒)[3],行八,我祖母,厚軒先生之幼女也。其第三子曰錫紳(字書箴),舉於鄉,與張季直同歲舉[4],會試入京相見,遂訂交,兩人皆慷慨言經世事。書箴卒,季直為作墓誌,書丹,稱「嬰寧居士之墓誌」[5]。書箴少慧,劉貫經偶見之,以為他日必有成,歸而謀之婦,將以女歸之。其婦以蔣氏貧,不可,貫經持之堅。劉母乃命長子紫回至學館覘之,紫回返告其母曰:「婿形貌不劣,顧其帽已開花。」言帽之頂端已破裂也。貫經使媒氏往,厚軒先生詫曰:「我家貧,夏日一臭鹵甏,冬日一醃菜缸,劉氏巨富,其女豈堪為我家婦乎?」媒氏歸告貫經,貫經曰:「我賞其人,非以其家,願再說之。」媒氏三往乃許。劉氏女賢,安於貧約,夫婦終身無違言。然書箴三上春官,終不得志,世事方亟,遂絕意仕進。劉氏有典肆在南通,書箴既與張季直善,自請往司典肆事。季直設大生紗廠,書箴與擘畫之,然司典肆如故,不肯就大生之聘。書箴長女嫁張氏(定甫長子便琴)。翁問新婦:「若父為劉氏司典事,歲入幾何?」對曰:「年可三四百金耳。」翁曰:「若父大才,且親為婿,何相待之薄耶?願為我理鹽事,當歲奉千金。」女歸寧,以告父。書箴怒曰:「爾父豈待價而估者乎!劉氏產業多,苟欲多金,擇其肥厚者亦可得,我寧擇其薄者,不欲以親情累人。今以多金故,去劉就張,人其謂我何!」其女不敢復言。書箴好談經世[6],恥為文士,故無詩文傳世。唯庚子義和團起義,八國聯軍入侵,書箴有和杜陵《秋興八首》,余於孟蘋表伯處曾一見之[7],悲憤激越,深慨清政之窳敗,李合肥和約之屈辱[8],無愧詩史之風。我家舊有所書屏四幅,書法勁挺秀拔,又有致先祖函數十通,日寇之禍,家中遺物無存,書箴手跡亦無一存。 書箴長子曰汝藻(字孟蘋),有幹才。策論舉人。張、劉諸家皆經營鹽策,爾時鹽商例舉一人總諸商事,號為甲商。浙中甲商陳某,湖州人,居位久,行事專擅,張氏厭之,欲取代,而陳某與浙中大吏交,猝不易去。僉以孟蘋幹練,以逐陳事委之。孟蘋設策去陳,因代為甲商。浙人集資建鐵路,湯壽潛為董事長,劉澄如副之。壽潛為孟蘋師,而澄如則親舅也,孟蘋亦為董事。清廷將收鐵路為國有,各省皆爭之,浙路以孟蘋為代表赴京。已而孟蘋簽約歸,如清廷旨,浙人大嘩,以為受重賂,事秘不易明。既而設來遠公司於上海,販鬻書畫,售之外人,得善價,又與浙人共創立浙江興業銀行,及他經營甚多,積資鉅萬。蔣氏舊藏書久散[9],孟蘋復廣事搜集[10],於是傳書堂藏書與嘉業堂、適園鼎立。時王國維居滬,受姬覺彌聘為任職所謂「倉聖明智大學」[11],孟蘋延之撰《傳書堂書目》。其所藏有宋刊周密之《草窗韻語》,海內孤本也,因名其居為「密韻樓」,刻《密韻樓叢書》,極精。孟蘋性豪,傾財助人,其師徐某沒,家貧,孟蘋為經營喪事,贍其家,又資徐之子遊學美國。蔣氏宗族多貧,皆仰給孟蘋。又樂接賓客,其所居西摩路(今陝西南路),座客常滿,飲饌豐腆[12]。藏書之家若董康、傅增湘,名士若張爾田、孫隘庵[13],銀行家若盛竹書、錢新之,皆西摩路座上客也。董康一日問劉翰怡云:「孟蘋揮霍如此,度其家貲且千萬耶?」翰怡曰:「殆不過一二百萬耳。」董康曰:「家貲不過一二百萬,而用之若千萬[14],將何以繼?」已而孟蘋設錢莊,以資財用,所取者多,無以應所貸及存錢人,遂倒閉[15],負債且百萬,無以償。乃以所藏書售之涵芬樓,貨其大宅,賃舍以居。大婦與嫡出子女共處,而己獨與一妾及庶出子女別居小屋。常積欠房租數月,為房主所逐,屢遷[16]。晚歲居愚園路岐山村,僅為三樓之兩室。其時藏書雖久歸涵芬樓,而所珍惜者《草窗韻語》、三十卷《文選》等數種猶在。來遠公司之設,雖以書畫售之外人,然稀世之品,孟蘋亦矜惜藏之。錢莊倒閉後,漸出以謀衣食。其東坡《樂地帖》、米元章草書長卷、明徐有貞行書長卷,以五千金質於張石銘,余親見之。約他時取贖,然竟不能贖也。其尤所寶愛者,敦煌石室所出宋乾德間水月觀音像(此葉昌熾所得,民國初收購者)[17],刁光胤畫軸,尤所寶愛,尚在其家。其大婦曰:「君以揮霍傾竭家資,書籍字畫當留為我子衣食資。」後皆為長子祖詒(穀孫)所有。穀孫平居薰染久,能鑑別字畫版本,亦出入販鬻為業。然藉父所遺及己所收集者亦多。穀孫娶婦,奩資甚富,解放前挾其所藏與妻子去台灣。 孟蘋解放後,以張菊生介[18],入文史館,數年而卒。其居岐山村時,餘數往謁之。案上陳雜書,余偶翻閱,見有元刊本圍棋譜二冊,明抄本《李衛公兵法》(當是輯本)。案頭一木尺,視之則黃小松之物[19],正面刻漢尺,背面刻晉尺,有小松跋,刊於側。所用之硯為張之洞督粵時所開大西坑石,絕佳。孟蘋身後,其書售與來清閣書肆[20],得價僅三百元。硯及木尺不知所歸。 * * * [1] 「民國之初南潯有三大藏書」十一字干寫,據印痕補。 [2] 「季卿」名維培,字寄嶔。附貢生,候選訓導。其藏書樓曰「求是齋」。 [3] 「幼」為補字。「維基」為前揭「季卿」(維培)之兄,似不當稱「幼弟」。 [4] 「季直」名謇,號嗇庵,南通人。光緒二十年恩科狀元。清末民初著名實業家、政治家、教育家。 [5] 「稱」前原有「以書箴」三字,「書箴」已圈塗,「以」尚存,但與「稱」銜接似不成詞,當亦為衍字,漏圈塗者,不錄。又,該墓誌正式定名為《嬰寧居士烏程蔣君墓誌》,另附《蔣太夫人劉氏墓誌》,民國三年石印傳世。 [6] 「書箴」二字干寫,據印痕殘筆補。 [7] 「蘋」原作「萍」,據下文徑改。 [8] 「李合肥」之「肥」原被圈塗,但無此字不成詞,故保留。另有一種可能,即原欲將「李合肥」三字一併圈塗,而僅圈塗「肥」字,漏「李合」二字。「李合肥」者,李鴻章也。 [9] 「散」字干寫,據印痕殘筆補。 [10] 「孟」字干寫,據印痕殘筆補。 [11] 「所謂」二字位於行首,上空一格齊邊處原寫一「與」字,不知所屬,不錄。 [12] 「飲饌豐腆」下原接寫「民國初,張季直為農商總長,欲以孟蘋為次長,謝不就」二十一字,後圈塗,不錄。 [13] 「隘庵」名德謙,字受之,一字壽芝,又字益庵,號龍鼎山人,晚號隘堪居士,吳縣人。著名學者,以諸子研究最具代表,有《諸子要略》、《諸子通考》等行世。事跡詳參吳丕績《孫隘堪年譜初稿》,不具注。 [14] 「用之」為補字,原在右行,與右行「過一」重疊。 [15] 「遂」與前「人」重疊。 [16] 「屢遷」上原有「故」字,似已圈塗,不錄。 [17] 「室」原作「室室」,衍一「室」字,不錄。 [18] 「菊生」名元濟,字筱齋,海鹽人。著名出版家,商務印書館之主要投資者與主事者。即前揭「涵芬樓」主人也。 [19] 「小松」名易,字大易,號秋盦等,仁和人。工詩及書畫,尤善篆刻,乾嘉「西泠八家」之一,有「小蓬萊閣」著述多種行世。 [20] 「書」字原誤作「畫」,據前文徑改。「來清閣」,「清」通作「青」,在蘇州。阿英《蘇州書市》文有載,不具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