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長孺回憶錄 · 三、書長田村殷氏事
吳江殷氏清末科第最盛，居於黎里鎮之長田村。大屋面湖，俗稱烏龜漾。門懸直行額「傳臚及第」。弟兄連棟而居，堂曰「三省堂」，後堂曰「退省堂」，諸家皆有堂，名如一。傳臚者殷壽彭也（字述齋）[1]，道光間以巍科入詞林[2]。從弟壽臻[3]、從子兆鏞（字譜經）繼之[4]，同治末譜經子葆源（字小譜）又繼之[5]，弟兄父子一門有四翰林。
述齋歷官至少詹事，好墨拓，今流傳碑帖善本猶見有殷氏舊藏者。我家與殷氏累代婚姻[6]。我父兒時即隨祖父母往來長田村，絕不見其家有碑帖。述齋少子兆鑅，民國初尚存，余猶及見之。我父詢之兆鑅，則雲襁褓失怙，茫然不知也。述齋歿於廣東學使任，學使例不得攜眷屬，家猶寓北京。猶子梅士挈家歸。又身至粵東扶述齋柩返里葬先塋。意者程途既遠，輸運維艱，書籍碑帖盡棄之京粵兩寓矣。述齋數十年冷宦無積蓄。兆鑅紈絝不學[7]，一出為浙東某縣令，太平軍入浙，棄官遁去，革職。晚歲窮困，幾不能舉火。
梅士亦不甚讀書，然善營產，故於諸群從子獨富。我祖先娶其女五姑，逾年以產難卒，其乳婦徐喜我祖淳厚，告於其主，以妹六姑繼配，又以產難卒，三娶南潯蔣氏，實生我父。往例，繼娶之婦視前妻之父母若己之父母。既婚三日，妻之父若昆弟來探視，曰「望朝」，彌月歸寧曰「回門」，前妻之家亦如之。梅士既喪其二女，而蔣夫人明敏[8]，愛之如所生。歲必數遣船來迎婿女[9]。故我家親殷氏與蔣氏等。梅士四子皆早卒，後嗣無多人。其曾孫曰劍侯，曰楚湘，曰傳煥。劍侯為黎里小學校長，一子為會計師。楚湘之嗣祖母陸與我祖母善，余兒時隨祖母至殷氏，則居楚湘家。楚湘畢業於南洋路礦大學，在滬為工程師，其家亦遷滬。陸母耆壽，我祖母卒後尚存。我姊嫁上海王氏，婚儀亦即在滬[10]，陸母及楚湘與楚湘之二幼子均來。陸母卒，往來遂疏。聞楚湘於解放前去台灣，其妻子猶在滬。傳煥與餘年相若，余兒時隨祖母至長田村，初閱《封神榜》小說，傳煥亦然，兩人共談姜太公斬將封神事，甚樂。後遂不復見。
譜經之父某[11]，自長田遷居我鎮之東溪，自號東溪居士，曾續潘力田《松陵詩征》[12]，又重刻潘稼堂《遂初堂集》[13]。力田、稼堂，我鄉人也。東溪能文而鄉試數不利，遂棄帖括，縱酒自放[14]，其母不善也。一日，其友陳赫（字二赤）者過訪，陳亦邑名士，居震澤鎮。兩人皆豪飲，日昃，酒罄，命仆赴市沽之。殷母聞之，於屏後訶其子，語侵客。二赤慚惶，遽出門掉舟去。東溪自傷失母歡，又愧對其友，中夜自經死。時譜經已為諸生食餼矣。其事鄉人流傳如此，而殷氏諱之。
譜經歷官至禮部侍郎，數出任學政及典鄉試。李鴻章撫蘇，吳江廣設厘卡，譜經上疏劾鴻章，有「十里三卡，小民何以度日」句，頗著直聲。朝廷方藉厘金為餉糈，而鴻章以鎮壓太平軍立大功，方向用。疏上且得譴，而譜經曾直上書房，授諸皇子讀，惇王[15]、醇王皆曾受業，以是得無事，然自此迴翔六部間，終不得晉尚書[16]。日本使人來，聞譜經劾鴻章，願得見殷尚書（殷未為尚書，此誤）。光緒初，譜經年老，每入朝，諸同鄉官扶掖之，而當事者亦厭其人。同鄉官沈桂芬、費芸舫、吳望雲輩相與諷其歸，遂乞病去。於蘇州買宅居之，清帝曾賜玉尺，故題其堂曰「玉尺堂」。譜經中年喪偶，不續娶，旁無姬侍，飲食皆僮僕司之。我曾祖母有僕曰孫媽，數隨曾祖母至蘇，雲譜經病，蓋飲食不調故。
小譜以才力自喜，雖文士，好言兵事，習洋槍射擊，好騎馬。余見《越縵堂日記》，有詆小譜語，殆亦以其好大言，蓴客學人性隘[17]，氣味不相投。太平軍始被鎮壓，曾國藩督兩江，即舉鄉試。小譜自京返里應試，試畢，偕邑人就試者歸，舟至鎮江，當入口由內河行，而諸船相軋，壅塞不得進者三日。小譜攜一仆，挾一傘，逕登岸步行。當別雇內河舟，而忘攜行資，遂徒步抵蘇州。是科小譜不利。其後成進士，入詞林，請假回籍，從陸道行，陸道必以車，而小譜獨乘馬。至蘇，詣王仙根，仙根娶譜經弟選之女，為小譜妹婿[18]。到門則司閽老僕適以事外出[19]，應門之仆新至，不識小譜，索名刺，曰「無」，詢姓名，不答，逕入。長途跋涉，衣冠弊舊，仆藐之，阻之且出不遜語。小譜揮之，僕僕地大號，老僕出，識為小譜，斥新至之仆曰：「此舅少爺，新科翰林，奈何阻之？」新仆惶懼，叩頭謝。小譜曰：「守門爾職也，余不汝責，然他日毋藐弊衣客！」譜經告歸，小譜亦乞養，先譜經卒。孫媽曰：「小譜持洋槍坐堂上，一犬自門入，顧曰：『我且射此犬。』急止之，彈已發，彈洞中犬立斃。又一日，顧室中榻曰：『我且壞此榻。』即坐榻上，以手據榻沿，左右探其軀，榻立壞，視棕棚皆斷。其多力如此。」小譜二子，長科庭[20]，蔭授戶部主事。次菊延。譜經父子先後卒，科庭、菊延或居京師（京中有宅），或居吳，與我家往來遂疏。
譜經弟字選之[21]，候選通判。太平軍攻下蘇州[22]，軍至我鎮，選之挈家遁崇明，旋至滬，旋卒。兩子：長字小選。次少衡，兒時以病癱瘓。長女嫁秀水王仙根，次女嫁崇明祝氏。余家舊有譜經與嗣曾祖蘭皋公書，皆謀選之卒後取諸孤入京事。譜經居蘇，而小選弟兄歸平望，故居已毀，構屋居之。小選早卒，子曰述庭。少衡雖病廢，亦娶妻生子，曰敬庭、預庭。選之之後居平望，故數世與我家甚親。我鄉禮俗，歲初必懸先世像於堂上，朝夕上供，五日而撤，親族往來謁拜，曰「拜真」。我父友述庭子味蘭，猶循行不廢。味蘭無子，其弟味三出嗣。敬庭早卒，預庭亦無子。選之後遂絕。味蘭長我父且十歲，然行輩則表侄也，余兒時呼以大哥。
殷氏科名雖盛，然於學無可稱[23]。述齋有詩集曰《春雨樓集》，族曾孫劍侯以鉛字排印，乞金松岑先生為序[24]，以為其詩雍容和雅，有承平之音。譜經有《齊莊中正堂文集》。兩集余皆見之。譜經文多律賦，述齋詩則如金先生所言，蓋皆帖括之餘，習為應制詩賦，以備大考、考差者耳。小譜負才自喜，然不得一試。余家舊有小譜所書扇，蠅頭小楷，書《洛神賦》全篇，極精工。日寇之亂，失之[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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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述齋」原作「直齋」，壽彭字雉斟，號述齋，先生記憶偶誤。本頁右邊有鉛筆寫「壽彭、述齋」四字，應系先生嗣後查詢所得，然未及修改正文，茲據徑改，下同。
[2] 「光間」與前「有」部分重疊。
[3] 「壽臻」二字原為空格，據先生右側旁記補。壽臻字肇駢，號百庭。
[4] 「兆鏞」字序伯，號譜經，有《殷譜經侍郎自敘年譜》行世。
[5] 殷葆源即殷源。\[清\]黃兆檉撰：《平望續志》卷七《人物一》云：「殷源字宿海，號小譜，兆鏞子。」《中國地方志集成·鄉鎮志專輯》第十三冊，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2年8月，第288頁。
[6] 按平望唐氏嗣十一世蘭皋公夫人殷氏即為殷兆鏞之女。據下文，先生之祖父，平望唐氏十二世芝明，更先後娶殷氏嫡親姊妹為夫人。
[7] 「紈」原作「絝」，與後「絝」重出，筆誤徑改。
[8] 「人明」二字原重疊。
[9] 「歲」字干寫，據印痕殘筆補。
[10] 「亦」為補字，原在「儀即」二字右。
[11] 「某」名增，字曜庭。
[12] 「力田」名檉章，字聖木，亦吳江平望人。清初著名史家，因涉莊廷鑨《明史》案被殺。
[13] 「重」為補字，原在「又刻」二字右。「稼堂」名耒，字次耕，前注檉章弟。師事顧炎武，亦為清初著名學者。
[14] 「自放」二字干寫，據印痕殘筆補。
[15] 「惇」原寫「忄」，圈塗改寫「淳」。按道光第五子奕誴封「惇王」，徑回改為「惇」。
[16] 「尚」原作「尚尚」，衍一「尚」字，不錄。
[17] 《越縵堂日記》，李慈銘撰。慈銘初名模，字式侯，後改今名，字愛伯，號蓴客，室名越縵堂。會稽人。光緒六年進士，官至山西道監察御史。晚清著名學者。
[18] 「小譜」二字干寫，據印痕殘筆補。
[19] 「司閽」二字干寫，據印痕殘筆補。
[20] 「小譜二子，長科」六字干寫，據印痕殘筆補。
[21] 「選之」名兆銓，附貢生。
[22] 「太平」與前「通判。」原重疊。
[23] 「學無」二字原重疊。
[24] 按金松岑所為之序名《重刊春雨樓集序》，載《天放樓文言》卷三，金天羽著、周錄祥校點：《天放樓詩文集》中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11月，第592—593頁。《春雨樓集》初刊序為柳亞子所作，名《春雨樓集敘》，載《磨劍室文錄》，不具錄。
[25] 先生此節記殷氏，重功名與學術，不及其他。實殷氏有女曰明珠者，號稱「中國最早愛情片女王」，主演《海誓》、《傳家寶》、《還金記》、《盤絲洞》、《媚眼俠》、《東方夜譚》、《人間仙子》、《國色天香》、《桃花夢》等影片，亦大有名。曾祖即兆鏞。祖夢琴、父星環，亦有功名。息影后，抗戰爆發，避居香港，己巳（1989）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