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選 · 唐文選 十
柳宗元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郡望河東解縣(今山西永濟),世稱柳河東。因官終柳州刺史,又稱「柳柳州」。代宗大曆八年(773)出生於京都長安(今陝西西安)仕宦之家,德宗貞元九年(793)中進士,十四年登博學鴻詞科,授集賢殿正字,一度為藍田尉。十九年升監察御史里行,後積極參與王叔文集團政治革新,遷禮部員外郎。永貞元年(805)九月,革新失敗,貶邵州刺史,十一月再遭貶永州(今湖南零陵)司馬,元和十年(815)春回京師,又旋出為柳州刺史。元和十四年(819)十一月初八卒於柳州任所,年四十有六。兩《唐書》有傳。宗元其詩風格冷峭,淡泊簡古。他又與韓愈共同倡導古文運動,並稱「韓柳」,同被列入「唐宋八大家」。其文峭拔矯健,韓愈以「雄深雅健,似司馬子長」(劉禹錫《唐故尚書禮部員外郎柳君集記》引)譽之。說理之作以謹嚴勝,批判時政尖銳有力;寓言篇幅精短,筆鋒犀利;山水遊記,寫景狀物,多所寄託,語言清峻,風格清逸。有《柳河東集》流傳於世。今人整理本有《柳宗元集》,中華書局1979年出版;《柳河東全集》,中國書店1991年出版。
答韋中立論師道書[1]
二十一日,宗元白[2]:辱書雲欲相師[3],仆道不篤,業甚淺近[4],環顧其中,未見可師者[5]。雖常好言論,為文章,甚不自是也。不意吾子自京師來蠻夷間,乃幸見取[6]。仆自卜固無取[7],假令有取[8],亦不敢為人師。為眾人師且不敢,況敢為吾子師乎?
孟子稱「人之患在好為人師」[9]。由魏、晉氏以下,人益不事師。今之世,不聞有師,有輒笑之[10],以為狂人。獨韓愈奮不顧流俗,犯笑侮[11],收召後學,作《師說》,因抗顏而為師[12]。世果群怪聚罵[13],指目牽引[14],而增與為言辭[15]。愈以是得狂名,居長安,炊不暇熟[16],又挈挈而東[17],如是者數矣。屈子賦曰:「邑犬群吠,吠所怪也[18]。」仆往聞庸、蜀之南[19],恆雨少日,日出則犬吠[20],余以為過言。前六七年,仆來南[21],二年冬[22],幸大雪踰嶺[23],被南越中數州[24]。數州之犬,皆蒼黃吠噬狂走者累日[25],至無雪乃已,然後始信前所聞者。今韓愈既自以為蜀之日,而吾子又欲使吾為越之雪,不以病乎[26]?非獨見病,亦以病吾子[27]。然雪與日豈有過哉?顧吠者犬耳[28]!度今天下不吠者幾人,而誰敢衒怪於群目[29],以召鬧取怒乎?
仆自謫過以來[30],益少志慮。居南中九年,增腳氣病,漸不喜鬧。豈可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騷吾心[31]?則固僵仆煩憒,愈不可過矣[32]。平居望外[33],遭齒舌不少,獨欠為人師耳。
抑又聞之,古者重冠禮,將以責成人之道[34],是聖人所尤用心者也。數百年來,人不復行。近有孫昌胤者,獨發憤行之。既成禮,明日造朝至外廷,薦芴言於卿士曰:「某子冠畢[35]。」應之者咸憮然[36]。京兆尹鄭叔則怫然曳笏卻立,曰:「何預我耶?」[37]廷中皆大笑。天下不以非鄭尹而快孫子[38],何哉?獨為所不為也。今之命師者大類此。
吾子行厚而辭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39],雖仆敢為師,亦何所增加也?假而以仆年先吾子,聞道著書之日不後,誠欲往來言所聞,則仆固願悉陳中所得者[40]。吾子苟自擇之,取某事去某事,則可矣[41]。若定是非以教吾子,仆材不足,而又畏前所陳者,其為不敢也決矣[42]。吾子前所欲見吾文,既悉以陳之,非以耀明於子,聊欲以觀子氣色,誠好惡如何也[43]。今書來,言者皆大過[44]。吾子誠非佞譽誣諛之徒,直見愛甚故然耳[45]!
始吾幼且少,為文章,以辭為工。及長,乃知文者以明道[46],是固不苟為炳炳烺烺,務采色、夸聲音而以為能也[47]。凡吾所陳,皆自謂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遠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48],或者其於道不遠矣。故吾每為文章,未嘗敢以輕心掉之,懼其剽而不留也[49];未嘗敢以怠心易之,懼其弛而不嚴也[50];未嘗敢以昏氣出之,懼其昧沒而雜也[51];未嘗敢以矜氣作之,懼其偃蹇而驕也[52]。抑之欲其奧[53],揚之欲其明[54],疏之欲其通[55],廉之欲其節[56],激而發之欲其清[57],固而存之欲其重[58],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59]。本之《尚書》以求其質[60],本之《詩》以求其恆[61],本之《禮》以求其宜[62],本之《春秋》以求其斷[63],本之《易》以求其動[64],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參之穀梁氏以厲其氣[65],參之《孟》、《荀》以暢其支[66],參之《莊》、《老》以肆其端[67],參之《國語》以博其趣[68],參之《離騷》以致其幽[69],參之太史公以著其潔[70],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為之文也[71]。凡若此者[72],果是耶,非耶?有取乎,抑其無取乎?吾子幸觀焉擇焉,有餘以告焉[73]。苟亟來以廣是道[74],子不有得焉,則我得矣,又何以師云爾哉!取其實而去其名[75],無招越、蜀吠怪,而為外廷所笑,則幸矣!宗元復白。
《柳宗元集》卷三四
與李翰林建書[76]
杓直足下:州傳遽至[77],得足下書[78]。又於夢得處得足下前次一書[79],意皆勤厚[80]。莊周言:逃蓬藋者,聞人足音,則跫然喜[81]。仆在蠻夷中,比得足下二書,及致藥餌[82],喜復何言!
仆自去年八月來,痞疾稍已[83]。往時間一二日作,今一月乃二三作。用南人檳榔餘甘[84],破決壅隔大過[85],陰邪雖敗,已傷正氣。行則膝顫,坐則髀痺[86]。所欲者補氣豐血,強筋骨,輔心力,有與此宜者[87],更致數物[88]。忽得良方偕至,益善。
永州於楚為最南,狀與越相類[89]。仆悶即出遊,游復多恐。涉野有蝮虺大蜂[90],仰空視地,寸步勞倦;近水即畏射工、沙虱[91],含怒竊發,中人形影,動成瘡痏[92]。時到幽樹好石,得一笑[93],已復不樂。何者?譬如囚拘圜土[94],一遇和景[95],負牆搔摩,伸展支體。當此之時,亦以為適。然顧地窺天,不過尋丈[96],終不得出,豈復能久為舒暢哉?明時百姓[97],皆獲歡樂;仆士人,頗識古今理道,獨愴愴如此[98]。誠不足為理世下執事[99],至比愚夫愚婦又不可得[100],竊自悼也[101]。
仆曩時所犯[102],足下適在禁中[103],備觀本末,不復一一言之。今仆癃殘頑鄙[104],不死幸甚。苟為堯人[105],不必立事程功[106],唯欲為量移官[107]。差輕罪累[108],即便耕田藝麻[109],取老農女為妻,生男育孫,以供力役。時時作文,以詠太平。摧傷之餘,氣力可想。假令病盡已[110],身復壯,悠悠人世,越不過為三十年客耳。前過三十七年,與瞬息無異[111]。復所得者,其不足把玩[112],亦已審矣[113]。杓直以為誠然乎?
仆近求得經史諸子數百卷,常候戰悸稍定[114],時即伏讀[115],頗見聖人用心、賢士君子立志之分[116]。著書亦數十篇。心病言少次第[117],不足遠寄,但用自釋。貧者士之常[118],今仆雖羸餒[119],亦甘如飴矣[120]。
足下言已白常州煦仆[121],仆豈敢眾人待常州耶!若眾人,即不復煦仆矣。然常州未嘗有書遺仆[122],仆安敢先焉?裴應叔、蕭思謙[123],仆各有書,足下求取觀之,相戒勿示人。敦詩在近地,簡人事,今不能致書[124],足下默以此書見之。勉盡志慮[125],輔成一王之法,以宥罪戾[126]。不悉[127]。宗元白。
《柳宗元集》卷三〇
駁復仇議[128]
臣伏見天后時[129],有同州下邽人徐元慶者[130],父爽為縣吏趙師韞所殺[131],卒能手刃父仇,束身歸罪[132]。當時諫臣陳子昂建議誅之而旌其閭[133],且請編之於令,永為國典[134]。臣竊獨過之[135]。
臣聞禮之大本[136],以防亂也,若曰無為賊虐,凡為子者殺無赦[137];刑之大本,亦以防亂也,若曰無為賊虐,凡為理者殺無赦[138]。其本則合,其用則異,旌與誅莫得而並焉[139]。誅其可旌,茲謂濫,黷刑甚矣[140];旌其可誅,茲謂僭,壞禮甚矣[141]。果以是示於天下,傳於後代,趨義者不知所以向,違害者不知所以立,以是為典可乎[142]?
蓋聖人之制,窮理以定賞罰,本情以正褒貶,統於一而已矣[143]。向使刺讞其誠偽,考正其曲直,原始而求其端,則刑禮之用,判然離矣[144]。何者?若元慶之父,不陷於公罪,師韞之誅,獨以其私怨,奮其吏氣,虐於非辜[145],州牧不知罪[146],刑官不知問,上下蒙冒[147],吁號不聞[148];而元慶能以戴天為大恥[149],枕戈為得禮[150],處心積慮,以沖仇人之胸,介然自克[151],即死無憾,是守禮而行義也。執事者宜有慚色,將謝之不暇[152],而又何誅焉?其或元慶之父[153],不免於罪,師韞之誅,不愆於法[154],是非死於吏也[155],是死於法也。法其可仇乎?仇天子之法,而戕奉法之吏[156],是悖驁而凌上也[157]。執而誅之,所以正邦典[158],而又何旌焉?
且其議曰:「人必有子,子必有親,親親相仇,其亂誰救?」[159]是惑於禮也甚矣。禮之所謂仇者,蓋其冤抑沉痛,而號無告也[160];非謂抵罪觸法,陷於大戮[161]。而曰「彼殺之,我乃殺之」,不議曲直,暴寡脅弱而已[162]。其非經背聖[163],不亦甚哉!《周禮》:「調人,掌司萬人之仇。凡殺人而義者,令勿仇;仇之則死。有反殺者,邦國交仇之。」[164]又安得親親相仇也?《春秋公羊傳》曰:「父不受誅,子復仇可也。父受誅,子復仇,此推刃之道,復仇不除害。」[165]今若取此以斷兩下相殺,則合於禮矣[166]。且夫不忘仇,孝也;不愛死[167],義也。元慶能不越於禮,服孝死義[168],是必達理而聞道者也[169]。夫達理聞道之人,豈其以王法為敵仇者哉[170]?議者反以為戮,黷刑壞禮,其不可以為典,明矣。
請下臣議,附於令,有斷斯獄者[171],不宜以前議從事。謹議[172]。
《柳宗元集》卷四
六逆論[173]
《春秋左氏》言衛州吁之事,因載「六逆」之說曰:「賤妨貴、少陵長、遠間親、新間舊、小加大、淫破義,六者,亂之本也[174]。」余謂「少陵長、小加大、淫破義」,是三者[175],固誠為亂矣[176]。然其所謂「賤妨貴、遠間親、新間舊」,雖為理之本可也[177],何必曰亂?
夫所謂「賤妨貴」者[178],蓋斥言擇嗣之道[179],子以母貴者也。若貴而愚,賤而聖且賢,以是而妨之[180],其為理本大矣,而可舍之以從斯言乎?此其不可固也[181]。夫所謂「遠間親、新間舊」者,蓋言任用之道也。使親而舊者愚[182],遠而新者聖且賢,以是而間之,其為理本亦大矣,又可舍之從斯言乎?必從斯言而亂天下,謂之師古訓可乎[183]?此又不可者也。
嗚呼!是三者,擇君置臣之道,天下理亂之大本也[184]。為書者執斯言[185],著一定之論[186],以遺後代,上智之人固不惑於是矣[187];自中人而降,守是為大據,而以致敗亂者,固不乏焉[188]。晉厲死而悼公入,乃理[189];宋襄嗣而子魚退,乃亂[190]:貴不足尚也[191]。秦用張祿而黜穰侯,乃安[192];魏相成、璜而疏吳起,乃危[193]:親不足與也[194]。苻氏進王猛而殺樊世,乃興[195];胡亥任趙高而族李斯,乃滅[196]:舊不足恃也[197]。顧所信何如耳[198]!然則斯言殆可以廢矣[199]。
噫!古之言理者罕能盡其說[200]。建一言,立一辭,則臲而不安[201],謂之是可也,謂之非亦可也,混然而已[202]。教於後世,莫知其所以去就[203]。明者慨然將定其是非[204],則拘儒瞽生相與群而咻之[205],以為狂為怪,而欲世之多有知者可乎?夫中人可以及化者[206],天下為不少矣,然而罕有知聖人之道,則固為書者之罪也。
《柳宗元集》卷三
段太尉逸事狀[207]
太尉始為涇州刺史時[208],汾陽王以副元帥居蒲[209],王子晞為尚書[210],領行營節度使[211],寓軍邠州[212],縱士卒無賴[213]。邠人偷嗜暴惡者[214],率以貨竄名軍伍中[215],則肆志[216],吏不得問[217]。日群行丐取於市[218],不嗛[219],輒奮擊折人手足,椎釜鬲甕盎盈道上[220],袒臂徐去,至撞殺孕婦人[221]。邠寧節度使白孝德以王故[222],戚不敢言[223]。
太尉自州以狀白府[224],願計事[225],至則曰:「天子以生人付公理[226],公見人被暴害,因恬然[227]。且大亂[228],若何?」孝德曰:「願奉教[229]。」太尉曰:「某為涇州甚適,少事,今不忍人無寇暴死,以亂天子邊事。公誠以都虞候命某者,能為公已亂,使公之人不得害[230]。」孝德曰:「幸甚!」如太尉請[231]。既署一月[232],晞軍士十七人入市取酒,又以刃刺酒翁,壞釀器,酒流溝中。太尉列卒取十七人[233],皆斷頭注槊上[234],植市門外[235]。晞一營大噪[236],盡甲。孝德震恐,召太尉曰:「將奈何?」太尉曰:「無傷也!請辭於軍[237]。」孝德使數十人從太尉,太尉盡辭去。解佩刀,選老躄者一人持馬[238],至晞門下。甲者出,太尉笑且入曰:「殺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頭來矣。」甲者愕。因諭曰[239]:「尚書固負若屬耶[240]?副元帥固負若屬耶?奈何欲以亂敗郭氏?為白尚書,出聽我言。」晞出,見太尉。太尉曰:「副元帥勛塞天地[241],當務始終[242]。今尚書恣卒為暴[243],暴且亂,亂天子邊,欲誰歸罪?罪且及副元帥。今邠人惡子弟以貨竄名軍籍中,殺害人,如是不止,幾日不大亂?大亂由尚書出,人皆曰尚書倚副元帥不戢士,然則郭氏功名其與存者幾何[244]?」言未畢,晞再拜曰:「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願奉軍以從[245]。」顧叱左右曰:「皆解甲散還火伍中,敢嘩者死[246]!」太尉曰:「吾未晡食[247],請假設草具[248]。」既食,曰:「吾疾作,願留宿門下。」命持馬者去,旦日來。遂臥軍中。晞不解衣,戒候卒擊柝衛太尉[249]。旦,俱至孝德所,謝不能[250],請改過。邠州由是無禍[251]。
先是太尉在涇州,為營田官[252]。涇大將焦令諶取人田,自占數十頃,給與農,曰:「且熟,歸我半。」[253]是歲大旱,野無草,農以告諶。諶曰:「我知入數而已,不知旱也。」[254]督責益急[255]。農且飢死,無以償,即告太尉[256]。太尉判狀辭甚巽,使人來諭諶[257]。諶盛怒,召農者曰:「我畏段某耶?何敢言我[258]!」取判鋪背上,以大杖擊二十,垂死[259],輿來庭中[260]。太尉大泣曰:「乃我困汝。」[261]即自取水洗去血,裂裳衣瘡[262],手注善藥[263],旦夕自哺農者[264],然後食。取騎馬賣,市谷代償[265],使勿知。淮西寓軍帥尹少榮[266],剛直士也。入見諶,大罵曰:「汝誠人耶[267]?涇州野如赭[268],人且飢死,而必得谷,又用大杖擊無罪者。段公,仁信大人也[269],而汝不知敬。今段公唯一馬,賤賣,市谷入汝,汝又取,不恥。凡為人傲天災[270]、犯大人、擊無罪者,又取仁者谷,使主人出無馬,汝將何以視天地,尚不愧奴隸耶!」諶雖暴抗[271],然聞言則大愧流汗,不能食,曰:「吾終不可以見段公。」一夕自恨死[272]。
及太尉自涇州以司農征[273],戒其族[274]:「過岐[275],朱泚幸致貨幣[276],慎勿納。」及過,泚固致大綾三百匹[277]。太尉婿韋晤堅拒,不得命[278]。至都,太尉怒曰:「果不用吾言!」[279]晤謝曰:「處賤[280],無以拒也。」太尉曰:「然終不以在吾第。」[281]以如司農治事堂[282],棲之梁木上。泚反,太尉終[283]。吏以告泚,泚取視,其故封識具存[284]。
太尉逸事如右[285]。
元和九年月日,永州司馬員外置同正員柳宗元謹上史館[286]。今之稱太尉大節者,出入以為武人一時奮不慮死,以取名天下,不知太尉之所立如是[287]。宗元嘗出入岐周邠斄間[288],過真定[289],北上馬嶺[290],歷亭鄣堡戍[291],竊好問老校退卒[292],能言其事。太尉為人姁姁[293],常低首拱手行步,言氣卑弱,未嘗以色待物[294],人視之儒者也。遇不可,必達其志,決非偶然者[295]。會州刺史崔公來[296],言信行直[297],備得太尉遺事[298],覆校無疑[299]。或恐尚逸墜[300],未集太史氏[301],敢以狀私於執事[302]。謹狀[303]。
《柳宗元集》卷八
捕蛇者說[304]
永州之野產異蛇,黑質而白章[305],觸草木盡死[306],以齧人[307],無御之者[308]。然得而臘之以為餌[309],可以已大風、攣踠、瘺、癘[310],去死肌[311],殺三蟲[312]。其始,太醫以王命聚之[313],歲賦其二[314],募有能捕之者[315],當其租入[316]。永之人爭奔走焉。
有蔣氏者,專其利三世矣[317]。問之,則曰:「吾祖死於是,吾父死於是[318]。今吾嗣為之十二年,幾死者數矣[319]。」言之,貌若甚戚者[320]。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321]?余將告於蒞事者[322],更若役,復若賦,則何如[323]?」
蔣氏大戚,汪然出涕曰[324]:「君將哀而生之乎?則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復吾賦不幸之甚也[325]。向吾不為斯役,則久已病矣[326]。自吾氏三世居是鄉,積於今六十歲矣,而鄉鄰之生日蹙[327]。殫其地之出[328],竭其廬之入[329],號呼而轉徙[330],饑渴而頓踣[331],觸風雨,犯寒暑,呼噓毒癘[332],往往而死者相藉也[333]。曩與吾祖居者[334],今其室十無一焉[335];與吾父居者,今其室十無二三焉;與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無四五焉,非死則徙爾[336]。而吾以捕蛇獨存。悍吏之來吾鄉[337],叫囂乎東西,隳突乎南北[338],譁然而駭者,雖雞狗不得寧焉。吾恂恂而起[339],視其缶[340],而吾蛇尚存,則弛然而臥[341]。謹食之[342],時而獻焉[343]。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盡吾齒[344]。蓋一歲之犯死者二焉,其餘則熙熙而樂[345],豈若吾鄉鄰之旦旦有是哉[346]!今吾雖死乎此,比吾鄉鄰之死則已後矣,又安敢毒耶[347]?」
余聞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於虎也[348]。」吾嘗疑乎是[349],今以蔣氏觀之,猶信[350]。嗚呼!孰知賦斂之毒,有甚是蛇者乎[351]!故為之說[352],以俟夫觀人風者得焉[353]。
《柳宗元集》卷一六
種樹郭橐駝傳[354]
郭橐駝,不知始何名,病瘺[355],隆然伏行[356],有類橐駝者[357],故鄉人號之「駝」[358]。駝聞之曰:「甚善,名我固當[359]。」因舍其名,亦自謂橐駝雲[360]。其鄉曰豐樂鄉,在長安西。駝業種樹[361],凡長安豪富人為觀游及賣果者[362],皆爭迎取養[363]。視駝所種樹,或移徙[364],無不活,且碩茂,早實以蕃[365]。他植者雖窺伺效慕[366],莫能如也。
有問之,對曰:「橐駝非能使木壽且孳也[367],能順木之天[368],以致其性焉爾[369]。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築欲密[370]。既然已,勿動勿慮,去不復顧[371]。其蒔也若子[372],其置也若棄[373],則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長而已,非有能碩茂之也;不抑耗其實而已[374],非有能早而蕃之也。他植者則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過焉則不及[375]。苟有能反是者[376],則又愛之太恩[377],憂之太勤,旦視而暮撫,已去而復顧。甚者爪其膚以驗其生枯,搖其本以觀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離矣[378]。雖曰愛之,其實害之;雖曰憂之,其實仇之。故不我若也[379]。吾又何能為哉!」
問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380],可乎?」駝曰:「我知種樹而已,理,非吾業也。然吾居鄉,見長人者好煩其令[381],若甚憐焉[382],而卒以禍[383]。旦暮吏來而呼曰:『官命促爾耕[384],勖爾植[385],督爾獲[386],早繅而緒[387],早織而縷[388],字而幼孩[389],遂而雞豚[390]。』鳴鼓而聚之,擊木而召之。吾小人輟飧饔以勞吏者[391],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392]?故病且怠[393]。若是,則與吾業者其亦有類乎?」
問者曰:「嘻,不亦善夫[394]!吾問養樹,得養人術[395]。」傳其事以為官戒也[396]。
《柳宗元集》卷一七
童區寄傳[397]
柳先生曰[398]:越人少恩[399],生男女必貨視之[400]。自毀齒以上[401],父兄鬻賣,以覬其利[402]。不足,則取他室,束縛鉗梏之[403]。至有須鬣者,力不勝,皆屈為僮[404]。當道相賊殺以為俗[405]。幸得壯大,則縛取么弱者[406]。漢官因以為己利,苟得僮,恣所為不問[407]。以是越中戶口滋耗[408]。少得自脫,惟童區寄以十一歲勝[409],斯亦奇矣。桂部從事杜周士為余言之[410]。
童寄者,柳州蕘牧兒也[411]。行牧且蕘[412],二豪賊劫持反接[413],布囊其口[414]。去逾四十里之墟所賣之[415]。寄偽兒啼,恐栗,為兒恆狀[416]。賊易之[417],對飲,酒醉。一人去為市[418],一人臥,植刃道上[419]。童微伺其睡,以縛背刃,力下上,得絕,因取刃殺之[420]。逃未及遠,市者還,得童大駭[421]。將殺童,遽曰:「為兩郎僮,孰若為一郎僮耶?彼不我恩也。郎誠見完與恩,無所不可[422]。」市者良久計曰[423]:「與其殺是僮,孰若賣之;與其賣而分,孰若吾得專焉[424]。幸而殺彼,甚善。」即藏其屍,持童抵主人所,愈束縛牢甚[425]。夜半,童自轉,以縛即爐火燒絕之[426],雖瘡手勿憚[427],復取刃殺市者。因大號[428],一墟皆驚。童曰:「我區氏兒也,不當為僮。賊二人得我,我幸皆殺之矣,願以聞於官[429]。」
墟吏白州[430],州白大府,大府召視,兒幼願耳[431]。刺史顏證奇之[432],留為小吏,不肯。與衣裳,吏護還之鄉。鄉之行劫縛者,側目莫敢過其門[433]。皆曰:「是兒少秦武陽二歲[434],而討殺二豪,豈可近耶!」
《柳宗元集》卷一七
蝂傳[435]
蝂者,善負小蟲也。行遇物,輒持取,卬其首負之[436]。背愈重,雖困劇不止也[437]。其背甚澀,物積固不散,卒躓仆不能起[438]。人或憐之,為去其負。苟能行,又持取如故[439]。又好上高,極其力不已,至墜地死[440]。
今世之嗜取者[441],遇貨不避[442],以厚其室[443],不知為己累也,唯恐其不積[444]。及其怠而躓也[445],黜棄之[446],遷徙之[447],亦以病矣[448]。苟能起,又不艾[449]。日思高其位,大其祿[450],而貪取滋甚,以近於危墜,觀前之死亡不知戒[451]。雖其形魁然大者也[452],其名人也,而智則小蟲也。亦足哀夫[453]!
《柳宗元集》卷一七
三戒[454]並序
吾恆惡世之人[455],不知推己之本[456],而乘物以逞[457],或依勢以干非其類[458],出技以怒強[459],竊時以肆暴[460],然卒迨於禍[461]。有客談麋、驢、鼠三物,似其事,作《三戒》。
臨江之麋[462]
臨江之人,畋得麋麑[463],畜之。入門,群犬垂涎[464],揚尾皆來。其人怒,怛之[465]。自是日抱就犬[466],習示之[467],使勿動,稍使與之戲[468]。積久,犬皆如人意[469]。麋麑稍大,忘己之麋也,以為犬良我友[470],牴觸偃仆,益狎[471]。犬畏主人,與之俯仰甚善[472],然時啖其舌[473]。三年,麋出門,見外犬在道甚眾,走欲與為戲[474]。外犬見而喜且怒,共殺食之,狼藉道上[475]。麋至死不悟。
黔之驢[476]
黔無驢,有好事者船載以入[477]。至則無可用,放之山下。虎見之,龐然大物也,以為神。蔽林間窺之[478],稍出近之,慭慭然莫相知[479]。他日,驢一鳴,虎大駭,遠遁[480],以為且噬己也[481],甚恐。然往來視之,覺無異能者[482]。益習其聲[483],又近出前後,終不敢搏。稍近,益狎[484],盪倚沖冒[485]。驢不勝怒[486],蹄之。虎因喜,計之曰[487]:「技止此耳[488]!」因跳踉大[489],斷其喉,盡其肉,乃去。噫!形之龐也類有德[490],聲之宏也類有能[491]。向不出其技[492],虎雖猛,疑畏[493],卒不敢取。今若是焉[494],悲夫!
永某氏之鼠[495]
永有某氏者,畏日[496],拘忌異甚[497]。以為己生歲直子[498],鼠,子神也,因愛鼠,不畜貓犬[499],禁僮勿擊鼠[500]。倉廩庖廚[501],悉以恣鼠不問[502]。由是鼠相告,皆來某氏,飽食而無禍。某氏室無完器,椸無完衣[503],飲食大率鼠之餘也[504]。晝累累與人兼行[505],夜則竊齧鬥暴[506],其聲萬狀,不可以寢。終不厭。數歲,某氏徙居他州[507],後人來居,鼠為態如故。其人曰:「是陰類惡物也[508],盜暴尤甚[509],且何以至是乎哉!」假五六貓[510],闔門撤瓦,灌穴[511],購僮羅捕之[512]。殺鼠如丘,棄之隱處,臭數月乃已[513]。嗚呼!彼以其飽食無禍為可恆也哉[514]!
《柳宗元集》卷一九
送薛存義之任序[515]
河東薛存義將行,柳子載肉於俎[516],崇酒於觴[517],追而送之江之滸[518],飲食之[519]。且告曰:「凡吏於土者,若知其職乎[520]?蓋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已也[521]。凡民之食於土者[522],出其什一傭乎吏[523],使司平於我也[524]。今受其直怠其事者[525],天下皆然。豈惟怠之[526],又從而盜之。向使傭一夫於家[527],受若直[528],怠若事,又盜若貨器,則必甚怒而黜罰之矣[529]。以今天下多類此,而民莫敢肆其怒與黜罰者何哉[530]?勢不同也[531]。勢不同而理同,如吾民何[532]?有達於理者,得不恐而畏乎[533]?」
存義假令零陵二年矣[534]。蚤作而夜思[535],勤力而勞心,訟者平[536],賦者均[537],老弱無懷詐暴憎[538],其為不虛取直也的矣[539],其知恐而畏也審矣[540]。
吾賤且辱,不得與考績幽明之說[541];於其往也[542],故賞以酒肉而重之以辭[543]。
《柳宗元集》卷二三
愚溪詩序[544]
灌水之陽[545],有溪焉,東流入於瀟水。或曰:「冉氏嘗居也,故姓是溪為冉溪[546]。」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謂之染溪。」余以愚觸罪[547],謫瀟水上,愛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絕者家焉[548]。古有愚公谷[549],今予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士之居者猶齗齗然[550],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為愚溪。
愚溪之上,買小丘為愚丘。自愚丘東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買居之,為愚泉。愚泉凡六穴[551],皆出山下平地,蓋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552],為愚溝。遂負土累石,塞其隘為愚池[553]。愚池之東為愚堂。其南為愚亭。池之中為愚島。嘉木異石錯置[554],皆山水之奇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555]。
夫水,智者樂也[556]。今是溪獨見辱於愚,何哉?蓋其流甚下,不可以溉灌;又峻急[557],多坻石[558],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淺狹,蛟龍不屑,不能興雲雨。無以利世[559],而適類於余[560],然則雖辱而愚之,可也[561]。寧武子「邦無道則愚」 [562],智而為愚者也;顏子「終日不違如愚」[563],睿而為愚者也,皆不得為真愚。今余遭有道,而違於理,悖於事[564],故凡為愚者莫我若也[565]。夫然,則天下莫能爭是溪,予得專而名焉[566]。
溪雖莫利於世,而善鑒萬類[567],清瑩秀澈,鏘鳴金石[568],能使愚者喜笑眷慕,樂而不能去也。余雖不合於俗,亦頗以文墨自慰,漱滌萬物[569],牢籠百態[570],而無所避之。以愚辭歌愚溪,則茫然而不違[571],昏然而同歸[572],超鴻蒙[573],混希夷[574],寂寥而莫我知也[575]。於是作《八愚詩》,紀於溪石上[576]。
《柳宗元集》卷二四
始得西山宴遊記[577]
自余為僇人[578],居是州,恆惴慄[579]。其隙也[580],則施施而行,漫漫而游[581]。日與其徒上高山[582],入深林,窮迴溪,幽泉怪石,無遠不到[583]。到則披草而坐[584],傾壺而醉。醉則更相枕以臥,臥而夢。意有所極,夢亦同趣[585]。覺而起[586],起而歸。以為凡是州之山水有異態者,皆我有也[587],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588]。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華西亭[589],望西山[590],始指異之[591]。遂命僕人過湘江[592],緣染溪[593],斫榛莽[594],焚茅茷[595],窮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596],則凡數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597]。其高下之勢,岈然窪然[598],若垤若穴[599],尺寸千里[600],攢蹙累積[601],莫得遁隱[602]。縈青繚白[603],外與天際[604],四望如一。然後知是山之特立,不與培為類[605]。悠悠乎與顥氣俱,而莫得其涯[606];洋洋乎與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窮[607]。引觴滿酌[608],頹然就醉[609],不知日之入。蒼然暮色,自遠而至,至無所見,而猶不欲歸。心凝形釋[610],與萬化冥合[611]。然後知吾向之未始游,游於是乎始[612]。故為之文以志[613]。是歲,元和四年也。
《柳宗元集》卷二九
鈷潭西小丘記[614]
得西山後八日[615],尋山口西北道二百步[616],又得鈷潭。潭西二十五步,當湍而浚者為魚梁[617]。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樹。其石之突怒偃蹇[618],負土而出[619],爭為奇狀者,殆不可數[620]。其嶔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馬之飲於溪[621];其衝然角列而上者[622],若熊羆之登于山。丘之小不能一畝[623],可以籠而有之[624]。問其主[625],曰:「唐氏之棄地,貨而不售[626]。」問其價,曰:「止四百[627]。」余憐而售之[628]。李深源、元克己時同游[629],皆大喜,出自意外[630]。即更取器用[631],剷刈穢草[632],伐去惡木,烈火而焚之[633]。嘉木立,美竹露,奇石顯。由其中以望[634],則山之高,雲之浮,溪之流,鳥獸之遨遊[635],舉熙熙然回巧獻技[636],以效茲丘之下[637]。枕席而臥,則清泠之狀與目謀[638],瀯瀯之聲與耳謀[639],悠然而虛者與神謀[640],淵然而靜者與心謀[641]。不匝旬而得異地者二[642],雖古好事之士[643],或未能至焉[644]。
噫!以茲丘之勝[645],致之灃、鎬、鄠、杜,則貴游之士爭買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646]。今棄是州也,農夫漁父過而陋之[647],賈四百[648],連歲不能售。而我與深源、克己獨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649]?書於石,所以賀茲丘之遭也。
《柳宗元集》卷二九
至小丘西小石潭記[650]
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651],聞水聲,如鳴佩環[652]。心樂之,伐竹取道[653],下見小潭,水尤清冽[654],泉石以為底[655]。近岸卷石底以出[656],為坻為嶼[657],為嵁為岩[658]。青樹翠蔓[659],蒙絡搖綴[660],參差披拂[661]。潭中,魚可百許頭[662],皆若空游無所依[663]。日光下澈[664],影布石上[665],佁然不動[666];俶爾遠逝[667],往來翕忽[668],似與游者相樂。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669],明滅可見[670]。其岸勢犬牙差互[671],不可知其源[672]。坐潭上,四面竹樹環合,寂寥無人[673],淒神寒骨[674],悄愴幽邃[675]。以其境過清[676],不可久居,乃記之而去。
同游者,吳武陵[677]、龔古[678],余弟宗玄[679];隸而從者崔氏二小生[680],曰恕己,曰奉壹。
《柳宗元集》卷二九
小石城山記[681]
自西山道口徑北[682],逾黃茅嶺而下[683],有二道:其一西出,尋之無所得;其一少北而東[684],不過四十丈,土斷而川分[685],有積石橫當其垠[686]。其上為睥睨梁欐之形[687],其旁出堡塢[688],有若門焉[689]。窺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聲[690],其響之激越[691],良久乃已[692]。環之可上[693],望甚遠。無土壤而生嘉樹美箭[694],益奇而堅[695],其疏數偃仰,類智者所施設也[696]。
噫!吾疑造物者之有無久矣[697]。及是愈以為誠有[698]。又怪其不為之於中州,而列是夷狄[699],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700],是固勞而無用[701],神者儻不宜如是[702]。則其果無乎[703]?或曰:「以慰夫賢而辱於此者[704]。」或曰:「其氣之靈,不為偉人,而獨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705]。」是二者[706],余未信之。
《柳宗元集》卷二九
* * *
[1] 本文作於元和八年(813),是柳宗元被貶永州時期寫給韋中立的一封覆信。這封回信的前半論師道之衰,後半闡述「文以明道」的主張,並介紹了自己學習寫作的經驗和體會。韋中立,潭州刺史韋彪之孫,元和十四年(819)進士。未中進士前,曾千里迢迢從長安赴永州向柳宗元拜訪求教。回京後寫信要求拜宗元為師,宗元婉拒,但仍給予了許多幫助和指導。
[2] 此句開頭即點明回信時間和回信之人,是古人書信常用的款式。白:下對上告訴、陳述,此為對韋以示敬意的客氣話。
[3] 辱:表謙敬副詞,意謂您這樣做使您蒙受了恥辱。相:副詞,表示一方對另一方有所施為,此外相兼有替代賓語的作用,「相師」即為「師我」之意。
[4] 「仆道」二句:意謂我的道還不篤實,學業還淺近。仆,用於自謙,起第一人稱代詞「我」的作用。道,即柳宗元強調的「大中之道」,主張以儒家的禮、義為指導思想,來達到改造社會現實政治的目的。
[5] 「環顧」二句:意謂自我分析一下,沒有什麼可以讓別人學習的地方。
[6] 不意:沒有料想到。子:對人的敬稱。吾子:以示親切之意。京師:首都,此指長安。蠻夷:舊時對少數民族的蔑稱。蠻夷間:此指柳宗元當時的貶謫地永州(治所在今湖南零陵)。幸:表謙敬,謂榮幸之意。見取:被你取法,即前指「欲相師」之意。
[7] 卜:估量,推斷。固:原本。
[8] 假令:假如,即使。
[9] 孟子(約前372—前289):名軻,字子輿,戰國時鄒(今山東鄒城)人,是繼孔子之後的儒家學派的代表人物,著有《孟子》一書。此處引自《孟子·離婁上》。患:毛病。
[10] :通「嘩」,喧譁。
[11] 犯:冒著。笑侮:嘲笑和侮辱。
[12] 因:於是,就。抗顏:指態度嚴正不屈。
[13] 群怪:大家都覺得(韓愈的做法)奇怪。聚罵:聚在一起謾罵。
[14] 指目牽引:指他們對韓愈指手劃腳,互使眼色以示意。
[15] 「而增」句:意謂世人渲染編造言辭來污衊韓愈。增與,增加,渲染。為,編造。
[16] 「居長安」二句:意謂韓愈難以在長安久居安頓。炊不暇熟,連飯都來不及煮熟,形容時間匆忙短促。
[17] 挈挈(qiè切):急切的樣子。
[18] 屈子:即屈原(約前340—約前278),名平,字原。此處引自《九章·懷沙》。邑:人民聚居之處。大曰都,小曰邑。泛指村落、城鎮。吠:狗叫。此句乃引屈子賦設喻,作一類比,言反對從師的人「群怪聚罵」猶如「邑犬群吠。」
[19] 往:過去。庸蜀:此泛指湖北、四川之地。庸,古國名,在今湖北竹山東南。後為楚滅。蜀,古國名,在今四川成都一帶。
[20] 「恆雨」句:成語「蜀犬吠日」即本於此,後世常以之比喻少見多怪。
[21] 「仆來南」句:唐順宗永貞元年(805),柳宗元被貶為邵州刺史,中途,加貶為永州司馬,故說來南。
[22] 二年冬:唐憲宗元和二年(807)冬。
[23] 踰:越過。嶺:指五嶺,即越城、都龐、萌渚、騎田、大庾等嶺,橫亘在江西、湖南、兩廣之間。
[24] 被:覆蓋。南越:泛指今廣東、廣西一帶。
[25] 蒼黃:同「倉皇」,慌張。噬(shì世):咬。
[26] 病:詬病,辱罵。此用於被動意義,即受到辱罵。
[27] 「非獨」二句:意謂不但使我有好為人師之困,而且使您受為人弟子之辱。非獨,不但。見病,被辱罵。
[28] 顧:但是,只是。
[29] 衒(xuàn絢):通「炫」,炫耀,賣弄。
[30] 謫(zhé哲)過:因罪過而被貶謫。
[31] 「豈可」二句:意謂怎能讓那些喧鬧不休的人從早到晚來刺激我的耳朵,擾亂我的心緒呢?呶呶(náo撓),說話嘮叨,喧鬧不止。咈(fú弗),騷擾。
[32] 「則固」二句:意謂那麼必將使我臥病不起,心煩意亂,更不能生活下去了。僵仆,指臥病不起。煩憒,心煩意亂。
[33] 平居:平日,平時。望外:出乎意料之外。
[34] 抑:發語助詞,用在全句之首,表示要闡發議論的語氣。責成人之道:以成人之道責之。責,要求。
[35] 「明日」二句:造朝,去上朝。外廷,外朝,相對皇帝宮內(內廷)而言。此指群臣等待上朝和辦公議事的地方。薦笏(hù護):把笏插入衣帶。薦,通「搢」,插。笏,即「朝笏」。薦笏又稱搢笏。古代君臣朝見時均執笏,用以記事備忘,不用時插於腰帶上。某,自謙,代指孫昌胤。
[36] 憮(wǔ午)然:驚愕貌。
[37] 「京兆」三句:京兆尹,官名,漢以來,歷代以京城所在州為京兆,京兆尹是其行政長官。怫然,不高興的樣子。何預我,與我有什麼相干。
[38] 非:非難,責怪。快:嘲笑。孫子:即孫昌胤。
[39] 行厚:品行敦厚。辭深:文辭含義很深。恢恢然:寬廣闊大的樣子,此指氣魄宏大。
[40] 「假而」四句:意謂假如因為我年長於你,聞道著書的時間也不在你之後,你確實願意與我交往談論彼此的學習體會,那麼我當然願意向你全部說出我心中的體會。誠,的確。固,當然。悉,全部。陳,陳述。中,心中。
[41] 「吾子」三句:意謂你只要自己選擇取捨就可以了。苟,只要。擇,選擇。取,吸取,取法。去,去掉,揚棄。
[42] 「若定」四句:從內外兩方面陳述不敢為師的原因。
[43] 「非以」三句:意謂並非以此向你炫耀,只是姑且想要看看,從你的神情態度上反映出我的文章的確是好是壞。
[44] 「今書」二句:意謂你對我文章的評價太高了。
[45] 「吾子」二句:意謂你的確不是那種巧言諂媚假意奉承的人,只不過是特別喜歡我的文章,所以才這樣說罷了。佞譽誣諛,花言巧語地讚美奉承。直,通「只」,只不過。
[46] 文者以明道:文章是用來闡明「道」的,「文以明道」是柳宗元倡導古文運動的中心思想。
[47] 「是固」二句:是固,因此。苟,隨意,輕率。炳(bǐnɡ柄)炳烺(lǎnɡ朗)烺,漂亮,有光彩,形式上好看。采色,指辭藻的華美。聲音,指文章的聲韻。
[48] 好(hào號)道:喜愛道。可吾文:以吾文為可。可,認可讚許之意。
[49] 未嘗:不曾,從未有過。輕心掉之:即「掉以輕心」,此處形容寫文章時漫不經心的態度。剽(piào票):輕捷。此處引申為「輕浮」、「浮滑」。留:指含蓄深厚。
[50] 怠(dài戴)心:懈怠之心。易:治,從事。《孟子·盡心上》:「易其田疇,薄其稅斂。」趙岐註:「易,治也。」弛:鬆弛,鬆散。嚴:謹嚴。
[51] 昏氣:指思慮不清楚。昧沒:隱蔽不明,此處意為晦澀,不明朗清晰。
[52] 矜氣:驕氣,驕矜之氣。此指驕傲的心理。偃蹇(yǎn qiān掩鉛):高傲、盛氣凌人。以上四個排比句,概言寫作時所要禁忌的四種弊病。
[53] 「抑之」句:意謂加以抑制是希望能夠使文章含蓄。抑,遏止,抑制,奧,深奧,此處指含蓄。
[54] 「揚之」句:意謂進行發揮是希望能夠使文章明快。揚,發揚,此指發揮。明,明快。
[55] 「疏之」句:意謂加以疏導是希望能夠使文章文氣流暢。疏,疏通,疏導。通,通暢,暢達。
[56] 「廉之」句:意謂進行精簡是希望能夠使文辭凝鍊。廉,精簡,簡潔。節,節制。
[57] 「激而」句:意謂剔除污濁是希望能夠使語言清新雅麗。激而發之,比喻剔除污濁。清,清新,清雅。
[58] 「固而」句:意謂凝聚保存文氣是希望能夠使文風莊重不浮滑。固,凝聚。存,保存。重,莊重而不輕浮。
[59] 羽翼:輔佐、輔助。夫:那,指示代詞。
[60] 本:根據,以……為本原。《書》:即《尚書》,亦稱《書經》,儒家經典之一,相傳由孔子編選而成。質:質樸。柳宗元認為要學習《尚書》文風質樸、不尚藻飾的長處。
[61] 《詩》:即《詩經》,現存最早的詩歌總集,儒家經典之一。恆:常,久。柳宗元認為《詩經》有永恆的情理。
[62] 《禮》:指《儀禮》、《周禮》、《禮記》,合稱《三禮》。儒家經典之一,春秋、戰國時代禮制的匯編。宜:合理,合乎禮制。柳宗元認為《禮》是體現倫常關係的典範。
[63] 《春秋》:現存最早編年體史書,儒家經典之一,相傳孔子依據魯國史官所編《春秋》加以整理修訂而成。斷:判斷,指有褒有貶,判斷是非的能力。柳宗元認為要學習《春秋》微言大義的筆法。
[64] 《易》:即《易經》,亦稱《周易》,儒家經典之一。動:變動,變化。《易》由六爻遞相推動而生變化,演為六十四卦。故柳宗元認為《易》有「動」的優點。以上五個「本之」闡明了柳宗元在對待前人遺產上,主張要以五經為根本。
[65] 參:參考,參照。穀梁氏:指戰國時魯人穀梁赤所撰的《穀梁傳》,亦稱《春秋穀梁傳》,是為《春秋》作傳的儒家經典之一。厲其氣:煉其氣,加強文章的氣勢。厲,砥礪,磨鍊。范寧《春秋穀梁傳序》:「《穀梁》清而婉,其失也短。」楊士勛疏:「清而婉者,辭清義通。」柳宗元認為《穀梁傳》的文氣是值得學習的。
[66] 《孟》:即《孟子》。《荀》:即《荀子》,戰國時荀子(名況)所著。暢其支:使文章條理舒暢。柳宗元認為要學習《孟子》《荀子》文章的條理通達的優點。
[67] 《莊》:即《莊子》,亦稱《南華經》。道家經典之一,莊子(名周)及其後學著。《老》:即《老子》,亦稱《道德經》,道家經典之一,相傳春秋末老聃(dān丹)著。肆其端:主要是指《莊子》文章的汪洋恣肆,無端生涯。肆,放開,放縱。端,端緒,頭緒,此指文思。莊子曾說他的文章是「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涯之辭,時恣縱而不儻」(見《莊子·天下篇》)。所以柳宗元這樣說。至於《老子》的文章,十分謹嚴,此處雖與《莊子》並提,但實際只是起陪襯的作用。
[68] 《國語》:第一部國別體史書,相傳為春秋時魯國史官左丘明著,有《春秋外傳》之稱。博其趣:增強文章的情趣。柳宗元認為《國語》的文章富有情趣。
[69] 《離騷》:戰國時期楚國詩人屈原的代表作之一。致其幽:求得文意的幽微。致,達到,求得。幽,指《離騷》文字的幽深微妙和感情的幽憤抑鬱兩個方面。
[70] 太史公:即司馬遷所著的《史記》,原名《太史公書》,是第一部紀傳體通史。著:顯著,有「使其顯著」之意。潔:指語言簡潔。柳宗元認為要學習《史記》簡潔精煉的語言。他曾在《報袁君陳秀才避師名書》中也說:「穀梁子、太史公甚峻潔。」以上六個「參之」闡明了柳宗元在寫作方法上,主張轉益多師,向子史百家廣泛學習,兼收並蓄、各取所長。
[71] 旁推交通:意謂旁及子史百家,廣泛學習,吸取各家之長,融會貫通。旁推,廣泛推求。交通,交互貫通。
[72] 若此者:這樣的主張和做法,概括其上面所述。果:究竟,到底。取:可取之處。抑:還是,表示選擇的連詞。
[73] 餘:餘暇,空閒。一說,指對於所讀之書的不同的心得見解。
[74] 苟:如果。亟,屢次。廣:擴大,此處是發揚光大的意思。是道:指作文之道。是,此。
[75] 實:實質,此指以我為師的實際情況。名:名義,虛名。
[76] 本文作於柳宗元貶謫永州司馬期間,據文中稱「前過三十七年」,知本文當作於元和四年(809)。李建,字杓(biāo彪)直,李遜之弟。貞元中,補校書郎。德宗時擢左拾遺、翰林學士。順宗時,除太子詹事,改殿中侍御史。以兵部郎中知制誥。後因兄之事而出為澧州刺史。召拜刑部侍郎。卒後,贈工部尚書。
[77] 傳(chuán船):驛站傳送。遽(jù具):傳車,驛馬。
[78] 足下:古代下稱上或同輩相稱的敬詞。書:書信。
[79] 夢得:劉禹錫字。劉禹錫(772—842),字夢得,晚年自號「廬山人」,世稱「劉賓客」。曾任監察御史,參與王叔文永貞革新,敗後被貶為朗州司馬。一度奉詔還京後,又因詩句「玄都觀里桃千樹,儘是劉郎去後栽」觸怒權貴被貶為連州刺史。後轉徙夔州、和州刺史。晚年回到洛陽,任太子賓客加檢校禮部尚書,死後被追贈為戶部尚書。事見兩《唐書》本傳。
[80] 勤厚:殷勤,深厚。
[81] 「莊周」句:出自《莊子·徐無鬼》:「夫逃虛空者,藜藋柱乎鼪鼬之徑,踉位其空,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意思是逃向空曠原野的人,叢生的野草堵塞了黃鼠狼出入的路徑,卻能在雜草叢中的空隙里跌跌撞撞地生活,聽到人的腳步聲就高興起來。藜藋(lí diào梨吊),稱灰藋、灰菜。一年生草本植物。嫩葉可食,老莖可為杖。跫(qiónɡ瓊)然,形容腳步聲。成玄英疏曰:「跫,行聲也。」此意在表達處於孤寂之中收到李建來信的興奮之情。
[82] 比:並。致:送來。
[83] 痞疾:腹內鬱結成塊的病。稍:漸,逐漸。已:停止。
[84] 檳榔:木名。棕櫚科常綠喬木,產於熱帶。羽狀複葉。其果實可供藥用,有消食、驅蟲等功效。餘甘:植物名,味苦,甘寒,主治風虛熱氣。
[85] 壅隔:擁堵,鬱結,此指痞疾在體內鬱結形成的塊狀物。隔,一作「塞」。
[86] 「行則」二句:膝顫,兩腿打顫。髀(bì必),股部;大腿。痹(bì必),中醫指風、寒、濕侵襲肌體導致肢節疼痛、麻木、屈伸不利的病症。
[87] 宜:相宜,適合。
[88] 更致數物:猶言另外還需要幾種藥物。更,副詞,另外。
[89] 永州:古州名。春秋戰國時期為楚地,隋改零陵郡為永州,唐承隋制,郡治在今湖南零陵。狀:此指地理風土。越:古代南方越民族居住地。分布於長江中、下游以南,部落眾多,地域極廣,有百越、百粵之稱。
[90] 蝮虺(fù huǐ負悔):古稱蝮蛇一類的毒蛇。頭呈三角形,體色灰褐而有斑紋,口有毒牙。生活在平原及山野,以鼠、鳥、蛙等為食,也能傷人畜。毒腺的毒液可治麻風病。大蜂:一種毒蜂。
[91] 射工:即蜮(yù玉),相傳一種能含沙射人為害的動物。《詩·小雅·何人斯》:「為鬼為蜮。」毛傳:「蜮,短狐也。」陸德明釋文:「蜮,狀如鱉,三足。一名射工,俗呼之水弩。在水中含沙射人。一雲射人影。」沙虱:一種蟲怪,傳說也能害人。
[92] 瘡痏(wěi偽):瘡瘍,傷痕。痏,一作疣。
[93] :同「暫」。
[94] 圜(huán環)土:牢獄。《周禮·地官·比長》:「若無授無節,則唯圜土內之。」鄭玄註:「圜土者,獄城也。」
[95] 和景:春天的景色。
[96] 尋丈:古代長度單位,八尺為尋,或說是六、七尺。十尺為丈。
[97] 明時:天氣晴朗時。
[98] 愴愴:憂傷的樣子。
[99] 「誠不」句:意謂我確實不能做治世的下等官吏。理世,即治世,避李治諱,而改之。
[100] 至:至於。愚夫愚婦:此指平民百姓。
[101] 竊:暗地裡。自悼:自傷。
[102] 曩(nǎnɡ囊上聲)時:從前,昔日。所犯:指參加王叔文集團而遭貶之事。
[103] 適:正巧,適逢。禁中:即皇宮。舊注云時建為翰林學士。翰林院即在皇宮之內。
[104] 癃(lónɡ龍)殘:衰老病弱,肢體殘廢。頑鄙:愚頑鄙陋。
[105] 堯人:即平民百姓,避李世民諱而改「民」為「人」。
[106] 立事程功:做出事業,顯示功名。
[107] 量移:舊時官吏因罪遠謫,在遇赦時酌情調遷近處任職。
[108] 差輕罪累:職責雖輕,罪過猶重。
[109] 藝:種植。
[110] 假令:假如。盡已:全好了。
[111] 瞬息:形容極短促的時間。
[112] 把玩:賞玩。
[113] 審:明白,清楚。
[114] 戰悸:戰慄,害怕。
[115] 即:就,立刻。
[116] 分:分別。
[117] 「心病」句:意謂自己心中以文章語言無次序為病。病,不滿。次第,次序,順序。
[118] 貧者士之常:語出《列子·天瑞篇》,榮啟期曰:「貧者士之常,死者人之終。」
[119] 羸餒(léi něi雷內上聲):瘦弱飢餓。《國語·楚語下》:「民之羸餧,日日已甚。」按,餒,亦作「餧」。
[120] 飴(yí怡):飴糖。
[121] 白:告訴。常州:李建之兄李遜,當時任常州刺史。古人為表示尊敬,往往敬稱官職來代替姓名。煦(xù旭):使……溫暖,形容詞用如使動,此指關心、照顧。
[122] 遺(wèi魏):贈與。
[123] 裴應叔:即裴塤,河東聞喜(今屬山西)人,曾任戶部郎中。蕭思謙:即蕭俛(fǔ府),貞元七年進士及第,曾授右拾遺、右補闕等職,穆宗時,授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進門下侍郎,開成初年卒。
[124] 敦詩:崔群,字敦詩,元和初為翰林學士。因供職於宮內禁地,按照規定不能與外界交往,所以說不能致書給他。
[125] 勉盡志慮:盡心竭力。勉,盡力,努力。
[126] 宥(yòu又):寬宥,寬恕。罪戾:罪過。
[127] 不悉:不一一詳說,用於書信結尾。
[128] 本文約作於柳宗元禮部員外郎任上。這是一篇駁論性的奏議,針對陳子昂的《復仇議狀》而發。徐元慶為父報仇,殺人後到官府自首。對於此案,陳子昂提出殺人犯法,應處死罪,而為父報仇卻合乎禮義,應予表彰。宗元予以駁斥,以為這賞罰非但不明,還自相矛盾。指出徐元慶的行為既合乎禮義,又合乎法律,應予肯定。徐元慶事之原始,詳見《新唐書·孝友傳》。
[129] 伏:敬詞,古時臣下對君主上奏言事多用之,現代漢語中沒有這樣的對應詞,翻譯時不譯。見:看到。天后:指武則天,名曌,并州文水(今山西文水)人。唐高宗李治永徽六年(655)被立為皇后,後廢睿宗李旦自立,稱「神聖皇帝」,改國號為周,在位十六年。中宗李哲復位後,被尊為「則天大聖皇帝」,後人因稱武則天。
[130] 同州:唐代州名,轄境相當於今陝西大荔、合陽、韓城、澄城、白水等縣一帶。下邽(ɡuī龜):縣名,今陝西渭南。
[131] 縣吏趙師韞:當時的下邽縣尉。
[132] 束身:自縛其身,表示認罪。
[133] 陳子昂(661—702):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四川射洪)人。武后時曾任右拾遺,為諫諍之官。旌(jīnɡ京):表彰。閭:民戶聚居處;里巷。《周禮·地官·閭胥》:「閭胥各掌其閭之徵令。」鄭玄注引鄭司農曰:「二十五家為閭。」《尚書大傳》卷四:「八家為鄰,三鄰為閭。」
[134] 令:法令。國典:國家的法律制度。
[135] 竊:私下,多用作謙詞。過:錯誤,失當。
[136] 禮:封建時代道德和行為規範的泛稱。本:根本。
[137] 「若曰」二句:意謂倘若說不能讓殺人者逍遙法外,那麼凡是作兒子的為報父母之仇而殺了人,就必須處死,不能予以赦免。
[138] 「若曰」二句:意謂倘若說不能讓殺人者逍遙法外,那麼凡是當官的錯殺了人,也必須處死,不能予以赦免。
[139] 「其本」三句:意謂它們的根本作用是一致的,採取的方式則不同。本,根本(作用)。用,運用(方式)。
[140] 「誅其」三句:意謂處死可以表彰的人,這就叫濫殺,就是濫用刑法太過了。濫,濫殺。黷(dú獨)刑,濫用刑法。黷,輕率。
[141] 「旌其」三句:意謂表彰應當處死的人,這就是過失,破壞禮制太嚴重了。僭(jiàn建),超出本分。
[142] 「果以」五句:意謂如果以這種處理方式作為刑法的準則,並傳給後代,那麼,追求正義的人就不知道前進的方向,想避開禍害的人就不知道怎樣立身行事,拿它作為法典可行嗎?
[143] 「蓋聖」四句:大凡聖人制定禮法,是探究事理後規定賞罰,根據事實來確定獎懲,不過是把禮、刑二者結合在一起罷了。窮理,探究事理。窮,查究。《文子·上仁》:「有言者窮之以辭,有諫者誅之以罪。」本情,根據實際情況。
[144] 「向使」五句:意謂假如當時能審察案情的真偽,查清是非,推究案件的起因,那麼刑法和禮制的運用,就能明顯地區分開來了。向使,假使,假令。刺讞(yàn艷),審理判罪。讞,議罪;判定。《漢書·景帝紀》:「諸獄疑,若雖文致於法而於人心不厭者,輒讞之。」顏師古註:「讞,平議也。」原始,考察本始。端,原因。判然,顯然,分明貌。
[145] 虐:殘害,欺凌。非辜:無辜,無罪之人。
[146] 州牧:官名。古代指一州的最高行政長官。《尚書·周官》:「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內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蔡沈集傳:「州牧,各總其州者。」
[147] 蒙冒:蒙蔽,庇護。
[148] 吁號:呼號,此指喊冤之聲。
[149] 戴天:頭上頂著天,意即和仇敵共同生活在一個天地里。《禮記·曲禮上》:「父之仇,弗與共戴天。」
[150] 枕戈:睡覺時枕著兵器。得禮:合乎禮制。
[151] 介然:堅正不移,堅定不動搖。《荀子·修身》:「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自克:自我控制。
[152] 謝:致歉。不暇:來不及。
[153] 其或:表示假設。如果,假如。
[154] 愆(qiān鉛):違背,違失。《詩·大雅·假樂》:「不愆不忘,率由舊章。」鄭玄箋:「成王之令德,不過誤,不遺失。」
[155] 是:指示代詞,這。非:否定副詞。是非為兩詞連用。
[156] 戕(qiānɡ腔):殺害。奉法:奉行或遵守法令。
[157] 悖驁:亦作「悖傲」,桀驁不馴。
[158] 邦典:國法。
[159] 「且其」句:意謂人必有兒子,兒子必有父母,因為愛自己的親人而互相仇殺,這種混亂局面靠誰來救呢?此處引自陳子昂《復仇議狀》。親親,第一個親,為動詞,愛。第二個親為名詞,親人。
[160] 冤抑:猶冤屈。漢東方朔《七諫·怨世》:「獨冤抑而無極兮,傷精神而壽夭。」號無告:呼號無處申訴。
[161] 「非謂」二句:意謂(所謂的仇)並不是指觸犯了法律,以身抵罪而被處死這種情況。
[162] 暴寡脅弱:欺凌孤寡,威脅弱者。
[163] 非經背聖:違背經傳和聖賢。
[164] 「《周禮》」句:意謂調人,是負責調解眾人怨仇的。凡是殺人而又合乎禮義的,就不准被殺者的親屬報仇,如要報仇,則處死刑。有反過來再殺死對方的,全國的人就都要把他當作仇人。此處引自《周禮·地官·司徒》,有刪節。《周禮》,又名《周官》、《周官經》,儒家經典之一。調人,周代官名,掌管司法。交,會合,共同。
[165] 「《春秋公羊傳》」句:意謂父親無辜被殺,兒子是可以報仇的。父親犯法被殺,兒子報仇,這就是互相仇殺的做法,這樣的報復行為是不能根除彼此仇殺不止的禍害的。此處引自《春秋公羊傳·定公四年》。《春秋公羊傳》,解釋《春秋》的三傳之一(另二傳是《春秋左氏傳》和《春秋穀梁傳》),舊題公羊高作。推刃,往來相殺。
[166] 「今若」二句:意謂現在如果用這個標準來判斷趙師韞殺死徐元慶的父親和徐元慶殺死趙師韞,就合乎禮制了。
[167] 愛:吝惜。
[168] 服孝死義:克盡孝道,為義而死。
[169] 達理:通達明曉事理。
[170] 豈其:表示反問語氣,難道。
[171] 獄:案件,官司。
[172] 謹:恭敬。
[173] 據施子愉《柳宗元年譜》知,本文作於元和四年(809)永州司馬任上。本文論述用人問題,針對《春秋左傳》所記載衛國大夫石碏(què確)所提的「六逆」(六種違反倫常的行為)之說而發。柳宗元站在政治革新的立場,用大量歷史事實和有力的邏輯推理,一一駁斥了石碏的觀點,鮮明地表現了作者主張任人唯賢、反對任人唯親的用人思想。
[174] 《春秋左氏》:即《左傳》,此引文見《左傳·隱公三年》:「衛莊公娶於齊東宮得臣之妹,曰莊姜。美而無子,衛人所為賦《碩人》也。又娶於陳,曰厲媯,生孝伯,蚤死。其娣戴媯生桓公,莊姜以為己子。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有寵而好兵,公弗禁,莊姜惡之。石碏諫曰:臣聞愛子,教之以義方,弗納於邪。驕、奢、淫、佚,所自邪也;四者之來,寵祿過也。將立州吁,乃定之矣;若猶未也,階之為禍。夫寵而不驕,驕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鮮矣。且夫賤妨貴,少陵長,遠間親,新間舊,小加大,淫破義,所謂六逆也;君義,臣行,父慈,子孝,兄愛,弟敬,所謂六順也。去順效逆,所以速禍也。君人者,將禍是務去,而速之,無乃不可乎?」賤:出身低賤,此指庶出的州吁。貴:指嫡子衛桓公。陵:凌駕。間:離間,此指排擠。淫:驕縱。本:本源。
[175] 是:指示代詞,這。
[176] 固:本來。誠:的確,確實。
[177] 理:治理,整理。
[178] 夫:語助詞,表示要發表意見和議論。
[179] 斥言:駁斥,批評。擇嗣之道:選擇繼承人的原則。
[180] 以是:因此。
[181] 「此其」句:意謂這樣做不可以,是顯而易見的。固:原來,本來。
[182] 使:假使,假如。
[183] 「必從」二句:意謂如果按照這話行事而招致天下大亂,又稱是遵循古人的教誨,可以嗎?師,學習,效法。
[184] 理亂:理即治之意,唐人避高宗名諱,以「理」為「治」。亂亦是治之意,治理。《尚書·顧命》:「其能而亂四方。」蔡沈註:「亂,治也。」
[185] 為書者:此指《左傳》的作者。
[186] 著一定之論:建立起一個固定的觀點。著,建立。
[187] 上智之人:擁有高智慧之人,此指能夠辨別是非曲直之人。固:固然。
[188] 「自中人」四句:意謂自中等智力以下的人,遵奉此言作為行事時強有力的根據,因此導致混亂的,確實不乏其人。守,遵守,奉行。大據,極有說服力的根據。以致,表示由於上文所說的情況,引出了下文出現的結果(多指不好的結果)。
[189] 「晉厲」二句:晉厲即晉厲公(?—前573),晉景公之子,姬姓,《左傳》載其名州蒲,生年不詳。公元前573年被大臣欒書、中行偃出兵逮捕下獄,並被殺於獄中。死後其侄姬周被擁立為君,是為晉悼公。悼公在位時重用呂相、士魴、魏頡、趙武等人,懲亂任賢,整頓內政,國家出現大治局面。曾聯宋納吳,九合諸侯,將晉國霸業推至巔峰。參見《史記·晉世家》。
[190] 「宋襄」二句:宋襄即宋襄公(?—前637),宋桓公次子,姓子,名茲甫,春秋五霸之一。以其庶兄目夷為相。目夷,字子魚,又名司馬子魚。公元前638年宋與楚戰於泓水(今河南柘城西北),當時楚兵強大,子魚勸襄公趁楚人渡水之時截殺之,此時襄公卻大講仁義,要待楚兵渡河列陣才攻擊之。當楚軍上岸時,子魚又勸宋襄公趁楚軍此時陣列尚未成形時襲殺之,襄公再拒絕。結果宋師大敗而回。參見《史記·宋世家》。
[191] 尚:崇尚。
[192] 「秦用」二句:張祿,即一代名相范雎(?—前255),字叔。戰國時魏人,他是秦國歷史上智謀深遠、繼往開來的一代名相,公元前266年范雎拜為丞相。穰侯,本名魏冉,亦作魏厓,戰國時秦國大臣。原為楚國人,秦昭襄王之舅舅,宣太后異父同母的弟弟。由於他權勢赫赫,專權跋扈,導致人心不附,對秦王政權構成了嚴重威脅。公元前266年,被秦王罷免,由范雎代相。范雎為相後,積極輔佐秦昭王,為秦國統一六國做出重大貢獻。參見《史記·范雎蔡澤列傳》。黜,廢逐,罷免。
[193] 「魏相」二句:魏成子,即魏文侯之弟。翟璜,當時魏國貴族。吳起(約前440—前381)戰國初期著名的政治改革家,卓越的軍事家。衛國人。後世把他和孫子連稱「孫吳」,著有《吳子》。魏文侯時,任河西守,屢立戰功。但魏文侯重用魏成子和翟璜為相,疏遠吳起,後吳起由魏入楚,此後魏國日益衰敗。參見《史記·孫子吳起列傳》。相,做動詞,任用……為相。
[194] 與:用。《詩·唐風·采苓》:「人之為言,苟亦無與。」毛傳:「無與,弗用也。」
[195] 「苻氏」二句:苻氏,即苻堅,十六國時期前秦皇帝,氐族人。字永固,一名文玉。在位二十九年。王猛,字景略,苻堅的重要大臣,執政以來,著力整頓吏治,裁汰冗劣,擢拔賢能,興修水利。積極輔佐苻堅統一北方,到王猛死前,秦已基本上統一了北方。樊世,前秦貴族,苻堅的舊臣,因反對苻堅而被殺。參見《晉書·前秦載記》。
[196] 「胡亥」二句:胡亥,即秦二世(前230—前207)。秦始皇出遊南方病死途中時,胡亥在趙高與李斯的幫助下,殺害哥哥扶蘇當上秦朝的二世皇帝。趙高,本為趙國貴族,後入秦。秦始皇死後,他與李斯合謀偽造詔書,逼扶蘇自殺,另立胡亥為帝,並自任郎中令。他在任期間獨攬大權,結黨營私,征役更加繁重,行政更加苛暴。公元前207年又設計害死李斯,成為秦國丞相。次年他迫秦二世自殺,另立子嬰。不久被子嬰殺掉,被誅夷三族。
[197] 恃:依靠。
[198] 「顧所」句:意謂回頭看看他們相信這話的結果怎麼樣呢?顧,回頭,回顧。
[199] 然則:為兩詞連用。然,這樣。則,就,那麼。
[200] 罕:罕見,很少。盡:詳盡,詳細。
[201] 臲(niè wù聶誤):動搖不安的樣子。
[202] 混然:含混不清的樣子。
[203] 去就:取捨。
[204] 慨然:感慨的樣子。
[205] 拘儒:拘泥於經典的儒生。瞽(ɡǔ古):失明的人;盲人。瞽生:指像瞎子一樣盲從別人,沒有主見的儒生。咻(xiū休):喧嚷,擾亂。
[206] 及化者:接受教化的人。
[207] 本文作於元和九年(814)永州司馬任上。本篇屬傳記文,柳宗元選取段太尉一生中勇服郭晞、仁愧焦令諶、節顯治事堂三件逸事,生動刻畫了一位正直官吏的形象,在客觀的敘述中隱含著深沉的頌讚之情。段太尉(719—783),名秀實,字成公。唐汧陽(今陝西千陽)人。唐代宗廣德二年(764),因邠寧節度使白孝德的推薦,段秀實任涇州(治所在今甘肅涇川北)刺史,後拜涇原鄭潁節度使,德宗建中元年徵召司農卿。建中四年(783),涇原士兵在京譁變,德宗倉皇出奔,叛軍遂擁戴原盧龍節度使朱泚為帝。時段在朝中,以狂賊斥之,並以朝笏擊朱泚面額,後被害。德宗興元元年追贈太尉,諡「忠烈」。狀,又稱行狀、行述,是古人詳記死者世系、姓名、爵里、生平履歷、壽年等的一種文體,用以供撰寫墓誌或史傳者採擇。逸事狀專錄人物逸事,其他生平事跡多從略,是狀的一種變體。
[208] 涇州:治所在今甘肅涇川北。
[209] 汾陽王:即郭子儀。郭子儀平定安史之亂有功,於肅宗寶應元年(762)進封汾陽王。代宗廣德二年正月,郭子儀兼任關內、河東副元帥,河中節度、觀察使,出鎮河中。蒲:州名,唐為河中府(治所在今山西永濟)。
[210] 晞:郭晞,汾陽王郭子儀第三子,隨父征伐,屢建戰功。代宗廣德二年(764),吐蕃侵邊,郭晞奉命率朔方軍支援邠州,時任御史中丞、轉御史大夫,後於大曆中追贈兵部尚書。《資治通鑑·唐紀三九》胡三省註:「據《實錄》,時晞官為左常侍,宗元雲尚書,誤也。」
[211] 領:兼任,漢代以後,以地位較高的官員兼理較低的職務,謂之「領」。行營:出征時的軍營,亦指軍事長官的駐地辦事處。節度使:主要掌軍事。唐代開元間設置。《舊唐書·職官志》:「天寶中,緣邊御戎,置八節度使。受命之日,賜之旌節,謂之節度使,得以專制軍事。行則建符節,樹六纛。外任之中無比焉。至德以後,天下用兵,中原刺史,亦循其例受節度使之號。」後來節度使權力大大擴張,還兼任駐區的刺史、一道的採訪處置使、屯田、水陸轉運等職,集地方軍、政、財權於一身。節度使們常常擁兵自立,成為唐代中晚禍亂根源之一。
[212] 寓軍:在轄區之外駐軍。邠(bīn賓)州:治所在今陝西彬縣。
[213] 縱:放縱。無賴:橫行不法。
[214] 偷嗜暴惡者:好吃懶做強橫兇惡之徒。
[215] 率:都。貨:財物,這裡指賄賂。竄名軍伍:在軍籍在冊,白領軍餉。
[216] 肆志:任意胡作非為。
[217] 問:過問。
[218] 群行:成群行走。丐取:強取,白拿。
[219] 嗛(qiè竊):滿足。《戰國策·魏策二》:「齊桓公夜半不嗛。」高誘註:「快也。」
[220] 椎(chuí捶):打擊,此指打碎。釜(fǔ斧):鍋,斂口,圓底,或有二耳。其用如鬲,置於灶口,上置甑以蒸煮。有鐵制的,也有銅和陶製的。鬲(lì立):古代一種炊器。口圓,似鼎,三足中空而曲。甕(wènɡ翁去聲):亦作瓮,盛酒的陶器。盎(ànɡ昂去聲):腹大口小的瓦盆。盈:充滿。
[221] 至:以至,甚至。
[222] 白孝德:安西(治所在今新疆庫車)人,廣德二年任邠寧節度使。以王故:因為郭子儀的緣故。
[223] 戚:憂愁。
[224] 自州:從涇州。狀:文體名稱。是一種向上級陳述意見或事實的文書。白:秉告。
[225] 計:商計,謀劃。
[226] 生人:即生民,普通百姓。理:即治,管理。唐代為避李世民、李治諱而改。
[227] 因:猶;如同。恬然:安然,不在意的樣子。
[228] 且:將要。
[229] 願奉教:意謂請指教。
[230] 「公誠」三句:意謂您假如真的任命我為都虞候,我能替您制止暴亂,使您的百姓不再遭到傷害。誠,果真。都虞候,軍隊中的執法官。已亂,止亂。
[231] 如太尉請:順從了太尉的請求。如,隨順,依照。
[232] 署:代理,兼攝,指暫任或試充官職。
[233] 列卒:陳列、布置士兵。
[234] 註:置,即懸掛。槊(shuò朔):長矛。
[235] 植:豎立。
[236] 噪(zào造):叫嚷;喧鬧。
[237] 請:請允許我,表敬副詞。辭於軍:向軍隊解釋、說明。
[238] 躄(bì必):跛腳。
[239] 諭:教導;教誨。
[240] 固:副詞。豈,難道。負:虧待。若屬:你們。
[241] 勛:功勳。塞:充塞。
[242] 當務始終:應當善始善終。
[243] 恣(zì字):聽任;任憑。
[244] 「大亂」三句:意謂大亂從您這兒發生,人們都會說您是倚仗了副元帥的勢力,不管束部下。那麼郭家的功名,將還能保存多少呢?倚,依仗。戢(jí及),約束。
[245] 「晞再拜」句:意謂郭晞再次拜謝說承蒙您用大道理教導我,恩情真大,我願意率領部下聽從您的教誨。
[246] 「顧叱」句:顧,回頭。叱,責罵,呵斥。火伍,泛指隊伍。古代兵制,五人為伍,十人為火。
[247] 晡(bū不陰平)食:晚餐。晡,即申時,現在下午十五時至十七時。
[248] 假:暫且。設:準備,置辦。草具:粗劣的飯食。
[249] 柝(tuò唾):古代巡夜人敲以報更的木梆。
[250] 謝:道歉,致歉。不能:沒有做好的事情。
[251] 由是:從此。
[252] 營田官:白孝德初任邠寧節度使時,任段秀實為營田副使。按唐制,駐軍萬人以上置營田副使一人,掌管軍隊屯墾。
[253] 「涇大將」四句:意謂涇州大將焦令諶掠奪他人土地,自己強占了幾十頃,租給農民耕種,說:「到穀子成熟時,一半歸我。」焦令諶(chén辰),為當時涇州的高級軍吏。
[254] 「諶曰」句:意謂我只知道收入的數量,不知道旱不旱。
[255] 督:催促。責(zhài寨):「債」的古字。
[256] 「農且」三句:意謂農民將要餓死,沒有穀子償還,只得去求告段太尉。
[257] 「太尉」二句:意謂段太尉對訴狀作了判決,語氣很溫和,派人去通知焦令諶。判狀,對訴狀所作的判決。巽(xùn訓),通「遜」,恭順,委婉。諭,告訴。
[258] 何敢:怎麼敢。言我:告發我。
[259] 垂死:將死。
[260] 輿(yú榆):抬,扛。
[261] 困:使之陷入困境。
[262] 裂裳衣瘡:撕下衣服,包紮傷口。
[263] 註:謂敷藥。
[264] 旦夕:從早到晚。
[265] 市:購買。
[266] 淮西:淮西鎮(今河南許昌、信陽一帶)。管轄蔡州、申州、光州。
[267] 汝誠人耶:為罵人之語,即:「你還是人嗎?」
[268] 赭(zhě者):紅土,赤土。野如赭,極言土地乾旱之嚴重。
[269] 仁信大人:仁慈愛民、誠信無欺的道德高尚之人。
[270] 凡:凡是。傲:驕傲,輕視。
[271] 暴抗:強暴抗橫。
[272] 自恨死:據《通鑑考異》,唐代宗大曆八年焦令諶尚在人世,柳宗元所記疑有誤,可能是聽從傳聞所致。
[273] 以:表憑藉某種身份或資格。司農:即司農卿。為司農寺長官,掌國家儲糧用糧之事。德宗建中元年(780)二月,段秀實自涇原節度使被召為司農卿。征:出行。
[274] 戒其族:告誡他的族屬。
[275] 岐:岐州,治所在今陝西鳳翔,當時為朱泚駐守之地。
[276] 朱泚(cǐ此):昌平(今北京昌平區)人,時為鳳翔府尹。幸:假使,倘若。致:送,獻。貨幣:物品和錢幣。
[277] 固:副詞。一再;執意、堅決地。綾:一種薄而細,紋如冰凌,光如鏡面的絲織品。
[278] 不得命:沒有被允許,即沒有推辭掉。
[279] 不用:沒有聽從。
[280] 處賤:處於卑賤的地位。
[281] 第:府第。
[282] 如:到,往。治事堂:辦公的大堂。
[283] 「泚反」二句:德宗建中四年(783),涇原士兵在京譁變,德宗倉皇出奔,叛軍遂擁戴原盧龍節度使朱泚為帝。時段在朝中,以狂賊斥之,並以朝笏擊朱泚面額,後被害,追贈太尉(詳見兩《唐書》本傳)。
[284] 故:原來的。封識:封條上的標記。識(zhì置):通「志」,標記。具存:完好。
[285] 「太尉」句:這是表示正文結束的話。如右,如右所說。古人行文順序從右到左,猶如今天「如上」。
[286] 員外置同正員:指定額、編制以外的與正員俸祿相同的官員。
[287] 「今之」四句:意謂現在稱讚段太尉大節的人,大抵認為是武夫一時衝動而不怕死,從而獲取了盛名,不了解太尉立身處世就像上述的那樣。出入,大體上,大抵。指所估計的情況與實際或上或下、接近但並不等同。取名,博取盛名。所立,所作所為。如是,如此,像這樣。
[288] 岐周:周在岐山下,因周建國於此,故稱。斄(tái抬):古縣名。原為周后稷封地,秦時置縣,東漢初廢。故址在今陝西武功西南。
[289] 真定:不可考,或是「真寧」之誤。真寧即今甘肅正寧。
[290] 馬嶺:山名,在今甘肅慶陽西北。
[291] 歷:經歷。鄣(zhànɡ賬):同障,古代邊塞上作防禦用的城堡工事。
[292] 校:下級軍官。
[293] 姁(xǔ許)姁:和悅的樣子。
[294] 色:臉色。物:此指人。
[295] 「遇不」三句:意謂遇到不能贊同的事,一定要達到自己的目的,他的事跡決不是偶然的。不可,不贊同之事。
[296] 會:適逢。崔公:指崔能,字子才,元和九年任永州刺史。
[297] 言信行直:言而有信,行為正直。
[298] 備:詳盡。
[299] 覆校:反覆核對考訂。無疑:沒有錯誤之處。
[300] 尚:副詞,還。逸墜:散失。
[301] 太史氏:指史官。西周、春秋時太史掌記載史事、編寫史書、起草文書,兼管國家典籍和天文曆法等。秦漢曰太史令,漢屬太常,掌天時星曆。魏晉以後,修史之職歸著作郎,太史專掌曆法。隋改稱太史監,唐改為太史局。
[302] 敢:敬詞,有冒昧之意。執事:敬詞,此指史官韓愈。
[303] 謹:恭敬,恭謹。
[304] 本文作於柳宗元被貶永州時,確年不可考。文章的主旨胎於孔子「苛政猛於虎」之說,借捕蛇之事發之,命意非奇而蓄勢甚奇。文章前半極言捕蛇之害,後半說賦斂之毒,反以捕蛇之樂形出,含無限淒婉之情。全文處處運用對比和反襯,借題發揮,比附連類,曲折跌宕,卒章顯其志。「說」是古代的一種文體,敘事兼議論,可以說明事物,亦可以闡述關於某一事物、問題的道理。
[305] 黑質而白章:黑色底子上有白色花紋。質,質地,底子。而,表並列。章:彩色花紋。
[306] 觸草木盡死:謂蛇觸及到的草木全都枯死。
[307] 齧(niè聶)咬,啃。
[308] 無御之者:沒有什麼可以抵禦、醫治蛇傷。
[309] 臘(xī西):製成干肉。餌:藥餌。
[310] 已:止,即醫治好。大風:麻風病。攣踠(luán wǎn巒宛):手腳等關節彎曲不能伸展的病。瘺(lòu漏):頸腫大的病。即頸部淋巴結核。癘(lì利):惡瘡。
[311] 去死肌:消除腐爛、壞死的肌肉。
[312] 三蟲:泛指人體內的寄生蟲。或說指長蟲、赤蟲、蟯蟲。
[313] 太醫:即御醫,唐代太常寺下設有太醫署,專門為皇室及後宮服務。王命:皇帝的命令。聚之:徵集它。
[314] 歲賦其二:每年徵收兩次。歲,年,一年為一歲。《爾雅·釋天》:「載,歲也。夏曰歲,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載。」邢昺疏:「取歲星行一次。」賦,徵收賦稅。
[315] 募:募集,徵求。
[316] 當(dànɡ盪)其租入:抵充繳納的租賦。當:抵充;抵得上。
[317] 專其利:獨享這種好處。世:父子相承為世。因以指一代。《周禮·秋官·大行人》:「凡諸侯之邦交,歲相問也,殷相聘也,世相朝也。」鄭玄註:「父死子立曰世。」三世即三代人。
[318] 死於是:死在(以蛇抵充租賦)這件事上。
[319] 「今吾」二句:意謂現在我繼承祖業幹這差事也已十二年了,有好幾次險些死掉。嗣(sì飼),繼承。幾,幾乎,險些。數(shuò朔),多次。
[320] 戚:憂傷。
[321] 若毒之乎:你痛恨這件事嗎?毒,怨恨,憎恨。《後漢書·袁紹列傳》:「每念靈帝,令人憤毒。」李賢註:「毒,恨也。」
[322] 蒞(lì立)事者:掌管這事的人,此指地方官吏。蒞,臨視;治理。
[323] 「更若」三句:意謂更換掉你捕蛇的差事,恢復你原來的租賦,怎麼樣?
[324] 汪然:形容淚水眾多的樣子。孫甫注之曰:「汪然,涕貌。」
[325] 「君將」三句:意謂您是哀憐我,想讓我活下去嗎?那麼我這差事的不幸,還不如恢復我租賦遭受的不幸那麼厲害呀。哀,可憐,憐憫。未若,比不上。
[326] 「向吾」二句:意謂假使我不幹這差事,那麼我早就困苦不堪了。向,假設,如果。則,那麼,就。病,貧困。《左傳·哀公十四年》:「孟孫為成之病,不圉馬焉。」杜預註:「病,謂民貧困。」
[327] 生:生計。日:日益,一天天地。蹙(cù促):困窘,窘迫。
[328] 「殫其」句:意謂竭盡土地上出產的所有。殫(dān丹),盡,竭盡。
[329] 「竭其」句:意謂竭盡全家的收入。竭,竭盡。廬,房屋,此指全家。
[330] 號(háo豪)呼:號叫哭喊。轉徙(xǐ洗):遷移,逃亡。
[331] 頓:頓仆;跌倒。《資治通鑑·梁紀三》天監十二年:「約懼,不覺上起,猶坐如初;及還,未至床而憑空,頓於戶下,因病。」胡三省註:「踣而首先至地為頓。」踣(bó搏):向前仆倒。頓踣,向前摔倒。
[332] 「觸風雨」三句:意謂頂著狂風暴雨,冒著嚴寒酷暑,呼吸著帶毒的疫氣。呼噓,呼吸。毒癘,有毒的疫氣。
[333] 相藉(jiè借):屍體一個壓著一個。
[334] 曩(nǎnɡ囊上聲):從前。
[335] 室:家。十無一:十家中沒有剩下一家。
[336] 非…則…:不是…就是…。
[337] 悍吏:兇悍霸道的官吏,此指官府中的胥吏或差役。
[338] 叫囂:狂呼亂叫。隳(huī灰)突:橫行,騷擾。東西、南北:此為互文,即到處。
[339] 恂(xún旬)恂:小心謹慎的樣子。
[340] 缶(fǒu否):瓦盆,此指盛蛇的容器。《爾雅·釋器》:「盎謂之缶。」郭璞註:「盆也。」
[341] 弛然:輕鬆的樣子。
[342] 謹食(sì飼)之:小心地飼養它。
[343] 時而獻焉:按時進獻上去。
[344] 「退而」二句:意謂回家後有滋有味地吃著田地里出產的東西,來度過我的餘年。甘,以為甘美。齒,年齒,年壽。
[345] 熙熙:愉快的樣子。
[346] 「豈若」句:意謂哪像我的鄉鄰們天天都在危險之中呢。旦旦,天天,每天。
[347] 「今吾」三句:意謂現在我即使死在這差事上,比起我的鄉鄰已經死在他們後面了,又怎麼敢怨恨它(捕蛇這件事)呢?雖,即使。
[348] 苛政猛於虎也:意謂苛酷的統治比老虎還要兇猛啊。語出《禮記·檀弓下》:「孔子過泰山側,有婦人哭於墓者而哀。夫子式而聽之,使子路問之曰:『子之哭也,壹似重有憂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於虎,吾夫又死焉,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為不去也?』曰:『無苛政。』夫子曰:『小子識之,苛政猛於虎也。』」
[349] 嘗:曾經。
[350] 猶信:還是相信了。
[351] 「孰知」二句:意謂誰知道苛捐雜稅的毒害比這種毒蛇還厲害呢!
[352] 故為之說:所以我寫了這篇《捕蛇者說》。
[353] 俟(sì寺):等待,等候。夫:那。觀人風:即「觀民風」。唐太宗名李世民,唐人避其名諱,將「民」改稱為「人」。
[354] 施子愉《柳宗元年譜》系本傳於長安時期(貞元十四年—永貞元年),但確年不可考。此篇前半寫橐駝之命名、種樹技能高超及種樹之法,娓娓述來,貌似遊戲筆墨,涉筆成趣,曲盡種樹之妙。後半借種樹以喻居官治民,關乎政教至理,寓言而出之,以箴牧民者無違於民,大有深意,與《捕蛇者說》同一機杼。橐(tuó)駝:駱駝。
[355] 瘺(lǘ呂陽平):佝僂,駝背。病瘺,患了駝背的病。
[356] 隆然:高高突起的樣子。伏行:俯下身子走路。
[357] 類:類似,相像。
[358] 號之:給他起外號、名號。
[359] 名我固當:這樣稱呼我確實恰當。名,稱呼。固,的確,確實。當,恰當。
[360] 舍:捨棄。自謂:自稱。
[361] 業:以……為職業。
[362] 觀游:觀賞遊覽之地。
[363] 爭迎取養:爭著把他迎接到家裡奉養,即爭相僱請他。
[364] 移徙:移植,移種。
[365] 早實以蕃(fán煩):早結果實並且還多。
[366] 窺伺效慕:暗中觀察效仿。
[367] 壽且孳(zī資):活得長久並且繁殖茂盛。孳,繁殖,生育。
[368] 天:自然規律。
[369] 致其性:使它按照自己的習性生長。致,通至。盡,極。焉爾,罷了,句末語氣詞連用,起加強語氣的作用。
[370] 「其本」四句:意謂它的根要舒展,它的培土要均勻,它的土要是舊的,給它築土要緊密。本,樹根。欲,要。舒,舒展。培,培土。故,指用樹木原生長地的土。築,搗土。密,結實。
[371] 「既然」三句:意謂這樣做了之後,就不要再去動它,也不必擔心它,離開時不要再回顧。
[372] 「其蒔」句:意謂如果栽種時就像對待子女一樣。其,連詞,表示假設。如果,假如。蒔(shì試),移栽;種植。《尚書·堯典》「播蒔百穀」,漢鄭玄註:「種蒔五穀以救活之。」
[373] 「其置」句:意謂如果栽好以後像丟棄了一樣不管,即順其本性,使之自由生長。置,指栽好以後。
[374] 不抑耗其實:不抑制、損耗它的果實(的成熟過程)。
[375] 「根拳三句」: 意謂種樹時使樹根蜷曲,又換上新土,培土時,不是過緊就是過松。根拳,使樹根拳曲。土易,更換新土。過,超過。及,不夠。
[376] 苟:如果,假使。反是者:與此相反的人。
[377] 恩:愛護,寵愛。
[378] 「甚者」三句:意謂更過分的做法是抓破樹皮來察看它是死是活,搖動樹幹來觀察栽得是松是緊,這樣樹的生長天性就與實際一天天地相背離了。爪,用指甲劃。膚,此指樹皮。生枯,活著還是枯死。離,背離。
[379] 不我若:即「不若我」,不像我一樣。
[380] 官理:為官治民。理,即治,唐人避高宗李治名諱,改稱「治」為「理」。
[381] 長(zhǎnɡ掌)人者:做官的。長,此指各級地方官吏。好:喜歡。煩其令:使他的命令繁多。煩,繁多,繁雜。
[382] 若:好像。甚:很。憐:愛憐。
[383] 卒以禍:以禍卒,以禍(民)結束。卒,結束。
[384] 促爾耕:催促你們耕田。
[385] 勖(xù序)爾植:勉勵你們種植。勖,勉勵。
[386] 督爾獲:督促你們收穫。
[387] 早繅(sāo騷)而緒:早點繅好你們的絲。繅,抽繭出絲。緒,絲頭。
[388] 早織而縷:早點紡好你們的線。縷,線。
[389] 字而幼孩:養育好你們的孩子。字,哺育,養育。
[390] 遂而雞豚:餵養好你們的雞和豬。遂,生長,養育。《國語·齊語》:「犧牲不略,則牛羊遂。」 韋昭註:「遂,長也。」
[391] 小人:平民百姓,指被統治者。輟飧饔(sūn yōnɡ孫擁):不吃飯。輟,停止。飧,晚飯。饔,早飯。《孟子·滕文公上》:「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 趙岐註:「朝曰饔,夕曰飧。」勞:慰勞,招待。
[392] 「又何」句:意謂我們又靠什麼來繁衍生息、安居樂業呢?
[393] 病且怠:困苦倦怠。
[394] 嘻:感嘆聲。夫:用於句末表感嘆。
[395] 養人術:治理百姓的方法。
[396] 傳(zhuàn撰):記載。
[397] 本文作於柳州刺史任上,但確年不可考。童區(ōu歐)寄:一個叫區寄的兒童。
[398] 柳先生:作者自稱。
[399] 越人:古代指嶺南一帶的少數民族。少恩:德澤、恩情寡薄。
[400] 必:一作「以」。 貨視之:把他們當作財貨一樣看待。
[401] 自毀齒以上:即指七八歲以上的孩子。毀齒,又稱為齔(chèn趁)齒,指兒童換去乳牙。兒童至七八歲乳牙脫落,換生恆牙。
[402] 鬻(yù玉)賣:出賣。鬻,賣。覬(jì計):希圖,貪圖。
[403] 鉗梏(ɡù固)之:用鐵圈套其頸,用木銬銬其手。鉗,古刑具,束頸的鐵圈。《舊唐書·刑法志》:「又繫囚之具,有枷、杻、鉗、鎖,皆有長短廣狹之制。」梏,刑具名,古代木製的手銬。《易·蒙》:「利用刑人,用說桎梏。」 孔穎達疏:「在足曰桎,在手曰梏。」
[404] 「至有」三句:意謂甚至有的成年人因敵不過束縛者也被逼為奴僕。須鬣(liè列),此指成年人。鬣,長而硬的鬍鬚。力不勝,體力支持不住,猶言體弱。屈,不得不。
[405] 當道:在大路上,猶言明火執仗。賊殺:搶劫殘殺。
[406] 幸:僥倖,有幸。么(yāo夭)弱者:幼小體弱的。
[407] 「漢官」三句:意謂漢族官吏則利用這種惡習為自己謀利,只要能得到僮僕,他們就放縱而不加追究。恣,聽任,放縱。問,過問。
[408] 以是:因此。滋耗:指死亡人數增多,在籍人口減少。
[409] 以十一歲勝:以只有十一歲的小小年紀就戰勝了綁架他的強盜。
[410] 桂部:唐高宗永徽以後分嶺南道為廣州、桂州、容州、邕州、交州五都督府,統稱「嶺南五管」。桂部是五管之一,故又稱桂管,即桂州都督府。從事:官名,州郡等地方長官的副手。杜周士:貞元時進士,元和年間曾任桂管觀察留後。
[411] 蕘(ráo饒)牧兒:打柴放牧的孩子。蕘,柴草。
[412] 行牧且蕘:一面放牧,一面打柴。行:從事。
[413] 豪賊:強盜。反接:把雙手反綁在背後。
[414] 布囊其口:用布封住他的嘴。囊,覆蓋、蒙住。
[415] 墟所:集市。
[416] 「寄偽」三句:偽,假裝,裝作。恐栗,恐懼發抖。為兒恆狀,做出小孩常有的情態。
[417] 易:輕忽,輕視。《史記·高祖本紀》:「 高祖為亭長,素易諸吏。」
[418] 為市:去談生意,尋找買主。
[419] 植刃道上:把刀插在路上。
[420] 「童微」五句:意謂區寄悄悄地窺探,見他睡著了,便把捆手的繩索背對刀刃,用力上下磨擦,割斷了繩子,然後拿刀殺死了睡著的強盜。微,暗暗,悄悄。伺,窺探。絕,斷。
[421] 駭:驚駭,又驚又怕。
[422] 「遽曰」句:遽(jù劇),趕快,急忙。孰若,何如,怎麼比得上。表示反詰語氣。彼,他。不我恩,即不恩我,對我沒有恩德。誠見完與恩,假如你不殺我並好好待我。誠,假如。見,表被動。完,保全。無所不可,即一切皆從你的安排。
[423] 良久:好久。計:盤算,思考。
[424] 與其…孰若…:表示比較,屬固定搭配。得專:獨自占有。
[425] 牢:使牢固。
[426] 即:靠近,就近。
[427] 瘡手:燒傷手。
[428] 大號:大聲呼喊。
[429] 「願以」句:意謂請把這件事報告給官府。
[430] 墟吏:管理集市的官吏。
[431] 大府:即州的上一級官府,此指桂管觀察使府衙。召視:上對下、尊對卑的接見。願:恭謹,老實。《尚書·皋陶謨》:「愿而恭。」 孔穎達疏:「願者,愨謹良善之名。」
[432] 刺史:原為朝廷所派督察地方之官,後沿為地方官職名稱。 漢武帝時,分全國為十三部(州),部置刺史。成帝改稱州牧,哀帝時復稱刺史。魏晉於要州置都督兼領刺史,職權益重。隋煬帝、唐玄宗兩度改州為郡,改稱刺史為太守。後又改郡為州,稱刺史,此後太守與刺史互名。
[433] 側目:轉過臉去,不敢正視,形容畏懼。
[434] 少:小。秦武陽:亦稱秦舞陽,戰國時燕國的少年勇士,相傳他十三歲時就能殺強暴的人。後被燕太子丹選中與荊軻一起去刺殺秦王嬴政,失敗被殺。事見《戰國策·燕策》。
[435] 本文作於柳宗元被貶永州時期,確年無考。其為諷刺性寓言小品,南宋廖瑩中刻世采堂本《河東先生集》評云:「公之所言,蓋謂當時用事貪取滋甚者。」宋黃震《黃氏日鈔》卷六〇評云:「《蝂傳》譏貪者。」本文刻畫「今世之嗜取者」聚斂資財、貪得無厭、至死不悟的醜惡形象入木三分。文章以人蟲類比,恰切形象,敘述生動簡潔,語言犀利,寓意精警深刻。於今千載,仍能警戒世人。蝂(fù bǎn負版):小蟲名。
[436] 「輒持」二句:輒(zhé哲 ),就。卬(ánɡ昂),同昂,高高抬起。另一說,卬為「 仰 」的古字。向上,抬頭向上。《莊子·天地》:「為圃者卬而視之。」 陸德明釋文:「卬,音仰。」
[437] 「背愈」二句:愈,越來越,表程度逐步加深。雖,即使。 困,疲憊。劇,很,極。
[438] 「其背」三句:澀,不光滑,不滑潤。固,原本為「因」字,據他本改。散,散落。 卒,終於,最後。躓(zhì至),跌倒。
[439] 「人或」四句:或,有的人。為去其負,替它去掉背上所背的東西。苟,如果,一旦。如故,像往常一樣。
[440] 「又好」三句:好(hào浩),喜愛。 極,盡,用盡。 已,停止。至,以至,以至於。
[441] 嗜(shì世)貪:貪求。《國語·楚語下》:「吾聞國家將敗,必用奸人,而嗜其疾味。」 韋昭註:「嗜,貪也。」
[442] 貨:財貨。
[443] 厚其室:使其家富裕,厚用如使動。
[444] 唯恐其不積:只恐怕財貨積聚的不夠多。
[445] 及:等到。怠:疲憊不堪。
[446] 黜棄:罷免,棄用。
[447] 遷徙:因遭貶謫而被外放。
[448] 病:困苦,吃盡苦頭。
[449] 「苟能」二句:起,爬起來,這裡指重新起用他做官。艾(yì義),自責,改悔。
[450] 「日思」二句:高其位,使其官位高。大其祿,使其俸祿多。「高」和「大」均用如使動。
[451] 「觀前」句:宋韓醇音釋《新刊詁訓唐柳先生文集》「不知戒」前有「曾」字。曾,乃,竟。
[452] 魁然:高大的樣子。
[453] 哀:一作「悲」。 足:確實,足以。
[454] 本文作於柳宗元被貶永州之時。三戒,即三件值得警戒、提防的事情。柳宗元此題蓋源於孔子之言,《論語·季氏》篇記載:「子曰:『君子有三戒。』」本文借麋鹿、毛驢、老鼠三個寓言勸戒世人,要弄清楚自己的實際能力,不要像它們一樣,如果「乘物以逞」,或者「依勢以干非其類」,或者「出技以怒強」,或者「竊時以肆暴」,最終將會自取滅亡。作品篇幅雖小,但情節生動,寓意深刻,筆鋒犀利,諷刺有力,為柳宗元寓言作品的名篇。
[455] 恆:常常、經常。惡(wù務):討厭。
[456] 推:推究、審察。本:本來面目、實際情況。
[457] 乘:憑藉、依靠。物:外界條件和力量。逞:放縱恣行。
[458] 或:有的。干:干犯,沖犯。非其類:不是它的同類。
[459] 出技:拿出自己的本領。怒強:觸怒強大的對手。
[460] 竊時:趁機。肆暴:濫施暴力,行兇作惡。
[461] 卒:終於,最後。迨(dài代) 及:等到。
[462] 臨江:地名,即今江西清江。麋(mí迷):哺乳動物。毛淡褐色,雄的有角,角像鹿,尾像驢,蹄像牛,頸像駱駝,但從整體來看哪一種動物都不像,俗稱四不像。
[463] 畋(tián田):打獵。麑(ní倪):幼鹿。
[464] 垂涎:因想吃而流口水。
[465] 怛(dá達):恐嚇。
[466] 自是:從此。日:每天。就:接近。
[467] 習示之:(讓狗)看慣它。
[468] 稍:逐漸地。
[469] 犬皆如人意:狗都能按照主人的意思行動。
[470] 良:的確,確實。
[471] 牴觸:用頭碰撞。偃仆:俯仰、翻滾。狎:親近,親昵。
[472] 俯仰:翻滾嬉戲。善:友好。
[473] 啖:吃,此指舔。
[474] 走:跑。
[475] 狼藉:隨意散亂。
[476] 黔(qián前):唐代的黔中道,包括現在四川、貴州、湖南、湖北等省的部分地區。今為貴州省的簡稱。
[477] 船載以入:以船載入。
[478] 蔽林間:隱蔽在樹林中。窺:偷偷觀察。
[479] 慭(yìn印)慭然:謹慎小心的樣子。莫相知:不知道它(是什麼)。
[480] 遠遁:逃得遠遠地。
[481] 且:將要。噬(shì世):咬。
[482] 異能:超常的本領。
[483] 習:習慣。
[484] 狎:戲謔,狎玩。
[485] 盪倚沖冒:形容虎戲弄驢的樣子。盪,碰撞。倚,頂觸,倚靠。沖,衝擊。冒,冒犯。
[486] 勝:禁得起,承受住。
[487] 計:盤算,思量。
[488] 技止此耳:技能只不過如此罷了。止,通「只」。
[489] 跳踉(liánɡ良):跳躍。(hǎn喊):怒吼。
[490] 形之龐也類有德:驢子形體龐大,好像很有法道。
[491] 聲之宏也類有能:聲音宏亮,好像很有本領。
[492] 向使:假使,假如。
[493] 疑畏:懷疑畏懼。
[494] 若是:像這樣。
[495] 永某氏:永州某人。
[496] 畏日:怕觸犯忌日。舊時迷信者認為日子有好壞,在壞日子裡就禁忌做某些事情。
[497] 拘忌:拘泥、忌諱。異甚:非常厲害。
[498] 直子:生年正當子年。直,同「值」,正碰上。子,即子年。我國古代有十二生肖的說法,十二生肖與十二地支相配,謂子年出生的人屬鼠。
[499] 蓄:養。
[500] 僮:僮僕。
[501] 倉廩(lǐn凜):倉庫。庖(páo袍):廚房。
[502] 恣:放縱。問:過問。
[503] 椸(yí疑):衣架。
[504] 大率:大都。餘:剩下,剩餘。
[505] 累累:眾多的樣子。兼行:並行。
[506] 竊齧(niè聶):偷咬。鬥暴:劇烈地爭鬥打架。
[507] 徙:遷徙,搬遷。
[508] 陰類:只在陰暗中活動的動物,此指老鼠。
[509] 尤甚:尤其厲害。
[510] 假:借。
[511] 「闔門」二句:闔(hé何)門,關上門。撤瓦,撤掉瓦器。灌穴,往鼠洞灌水。
[512] 購僮:出錢僱人。羅捕:用捕獸的網來捕捉。羅,捕獸的網。
[513] 乃已:才停止。
[514] 「彼以」句:意謂它們認為可以長久地吃飽而無禍害啊。
[515] 本文作於柳宗元被貶永州時期,確年無考。一本題作「送薛存義之任序」,錄此備存。薛存義,河東人,與柳宗元同鄉。薛曾任零陵代理縣令兩年,零陵即當時永州屬邑,兩人生同地而仕同方。此篇為送薛離行而作,前規後頌。前半提出官乃民之役而非役民、勢不同而理同之說,閃耀著民本主義光輝,於今仍有借鑑意義;後半對薛的盡職盡責予以褒揚。沈德潛《唐宋八家文讀本》評曰:「前規後頌,頌不忘規,牧民者宜銘座右。」
[516] 俎(zǔ祖):古代祭祀、燕饗時陳置牲體或其他食物的禮器。
[517] 崇酒:斟滿酒。《儀禮·鄉飲酒禮》:「主人坐,奠爵於序端,阼階上北面再拜,崇酒。賓西階上答拜。」 鄭玄註:「崇,充也。」 胡培翬正義引熊朋來曰:「添酌充滿之。」觴:盛滿酒的杯子。亦泛指酒器。《禮記·投壺》:「命酌,曰:『請行觴。』」
[518] 滸:水邊。《詩·王風·葛藟》:「綿綿葛藟,在河之滸。」 毛傳:「水厓曰滸。」
[519] 飲食之:飲和食均用作使動,即讓他喝酒吃東西。
[520] 「凡吏」二句:意謂凡是在地方上做官的人,你知道地方官的職責嗎?吏,作動詞,做官。若,第二人稱代詞「你」。
[521] 「蓋民」二句:意謂官吏應當是人民的僕役,而不是來奴役人民的。而已,罷了。
[522] 食於土:從土地上謀生計。
[523] 「出其」句:意謂上交收入的十分之一,以滿足官府僱傭之費。什一,古代表分數的習用方式,十分之一。傭,雇用。
[524] 司:主持,掌管。平:公平。
[525] 「今受」句:「今」字下原有「我」字。何焯《義門讀書記》:「『我』字衍。」其說是,今刪去。直,通「值」,報酬之意。怠,懈怠,懶惰。
[526] 豈:表示疑問或反詰。相當於何況,不但。惟:語助詞,用於調節音節。
[527] 向使:倘使,假若。
[528] 受:接受,拿取。
[529] 「則必」句:意謂那麼(你)必然很惱怒而趕走、處罰他。黜,罷退,驅逐。罰,懲罰。
[530] 「而民」句:世采堂本「黜罰」下有「者」字,據補。莫,無定代詞,沒有誰,沒有什麼人。肆,放縱,不受約束。
[531] 勢:形勢,權勢。
[532] 「勢不」二句:意謂形勢不同但是道理卻是一樣的,對於老百姓怎麼辦呢?
[533] 「有達」二句:意謂有懂得這個道理的官吏,能不感到恐慌畏懼嗎?得不,能不,豈不。
[534] 假令:暫時代理縣令。零陵:古地名。在今湖南寧遠東南。
[535] 蚤:通「早」。
[536] 訟者平:訴訟官司都一律公平對待。
[537] 賦者均:收繳賦稅平均,無偏袒。
[538] 懷詐暴憎:心中藏有欺騙,外表顯露憎恨。
[539] 「其為」句:意謂他的行為的確是沒有白拿俸祿。虛取,意為無所作為而拿。虛,空,與實相對。的(dí敵),確實,肯定。
[540] 「其知」句:意謂他知道恐懼和敬畏是很清楚的。審,明白,清楚。
[541] 考績幽明:考核官吏政績的優劣,罷免昏暗的,提拔清明的。考績,對官員任職內政績的考核、評定。幽,暗,政績暗淡,不顯著。明,政績出眾。《尚書·堯典》有:「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之說。說:評議、評定。
[542] 於:介詞,在、當之意。
[543] 賞以酒肉、重之以辭:狀語後置句,即以酒肉賞之、以辭重之。重,加上。
[544] 本文作於元和五年(810)永州司馬任上,是作者為他的《八愚詩》所寫的序。《八愚詩》是柳宗元被貶永州時期,將胸中之憤懣不平訴諸筆端而成的一組寄情于山水的詩。柳集《八愚詩》今已經不存。本文陳述作者寫作《八愚詩》的旨趣,借描摹自然風景來托物興辭。通篇以「愚」字統貫,描摹了清瑩秀澈的愚溪景色。全文結構嚴謹,夾敘夾議,借愚溪無人能賞,寄託著自己有志難伸、備遭冷落的憤懣和深慨。《古文觀止》評此文:「通篇就一『愚』字點次成文,借愚溪自寫照,愚溪之風景宛然,自己之行事亦宛然。前後關合照應,異趣沓來,描寫最為出色。」
[545] 灌水:源出於廣西灌陽西南,東北流至全州合於湘水,流經零陵。陽:山的南面或水的北面,此處指灌水的北面。
[546] 或:有的人。嘗:曾經。姓:作動詞,給……命姓。
[547] 以:因為。觸罪:觸犯……而獲罪。
[548] 家:安家,居住。焉:指示代詞兼語氣詞。家焉:相當於「居住在那裡了」。
[549] 愚公谷:在今山東淄博西。 漢劉向《說苑·政理》:「 齊桓公出獵,逐鹿而走入山谷之中,見一老公而問之曰:『是為何谷?』對曰:『為愚公之谷 。』 桓公曰:『何故?』對曰:『以臣名之……臣故畜牸牛,生子而大,賣之而買駒。少年曰:牛不能生馬!遂持駒去。傍鄰聞之,以臣為愚,故名此谷為愚公之谷 。』」後以喻隱居之地。
[550] 齗(yín銀)齗:爭辯貌。
[551] 凡:表總括,總計,總共。穴:此指水道。
[552] 屈曲:彎曲,曲折。
[553] 隘:險要處。
[554] 錯置:錯落有致。
[555] 「以余」二句:意謂因為我的緣故,都被愚的名字所玷辱。
[556] 「夫水」句:出自《論語·雍也》:「智者樂水,仁者樂山。」樂(舊讀yào要),喜愛。
[557] 峻急:湍急。
[558] 坻(chí池)石:水中的石頭堆積形成的小高地。坻,水中小洲或高地。
[559] 無以:沒有什麼可以拿來,與「有以」相對。
[560] 適類於余:適合像我這樣的人。
[561] 「然則」二句:意謂那麼用「愚」的名字來玷辱它,也是可以的了。
[562] 寧武子:春秋衛大夫寧俞,諡武子。《論語·公冶長》:「子曰:『寧武子,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邢昺疏:「若遇邦國有道,則顯其知謀;若遇無道,則韜藏其知而佯愚。」後以寧武子為國家有道則進以用其能、無道則佯愚以全身的智者典型。
[563] 顏子:即顏回(前521—前481),春秋末魯國人。字子淵,亦稱顏淵, 孔子弟子。《論語·為政》:「子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終日不違如愚:謂顏回整天不提反對意見和疑問,好像個蠢人。
[564] 「今余」三句:意謂我現在正逢國家政治清明的時候,然而(自己)卻違背道理,辦錯事情。有道,政治清明。
[565] 莫我若:即「莫若我」,沒有誰像我一樣。
[566] 「夫然」三句:意謂既然如此,那麼天下之人沒有誰能和我爭奪這條溪,我能夠擁有並給它命名為愚溪。
[567] 鑒:照。萬類:萬物。
[568] 鏘:金、玉的撞擊之聲,此形容流水之聲。
[569] 漱滌:洗滌,此引申為留意,欣賞。
[570] 牢籠:包籠,包羅。
[571] 茫然:模糊不清,混沌成一體的樣子。違:分開。
[572] 昏然:模糊不清,不能分開的樣子。同歸:交融在一起。
[573] 鴻蒙:自然的元氣,這裡指混沌蒙昧的時代。《莊子·外篇·在宥》:「雲將東遊,過扶搖之枝而適遭鴻蒙。」超鴻蒙,即出世之意。
[574] 希夷:無色無音,指虛寂玄妙的境界。《老子》十四章:「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 河上公註:「無色曰夷,無聲曰希。」後因以「希夷」指虛寂玄妙。混希夷,即與自然混同、物我不分的境界。
[575] 寂寥:無聲無形。《老子》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 王弼註:「寂寥,無形體也。」
[576] 紀:同「記」,指書寫。
[577] 本文作於元和四年(809),為「永州八記」的首篇。柳宗元在永貞元年(805),因參與王叔文永貞革新,失敗後獲罪,貶謫永州。遂寄情於永州山水,發而為優美的山水小品,其中以「永州八記」最為著稱。
[578] 僇(lù路)人:謂當加刑戮的人。後泛指罪人,此指因罪被貶。《韓非子·制分》:「故其法不用,而刑罰不加乎僇人。」 陳奇猷集釋:「所謂僇人者,乃當加刑戮之人。」僇,通「戮」。
[579] 惴慄(zhuì lì綴利):亦作「 惴慄 」,恐懼而戰慄。
[580] 隙:公務閒暇之餘。
[581] 施(yí怡)施:緩慢行走的樣子。漫漫:隨意,漫無目的。
[582] 日:每天,天天。其徒:此指同游者。
[583] 「窮迴」三句:意謂沿著迂迴曲折的山間小溪一直走到盡頭,深幽的泉水,怪異的山石,無論多遠,我們都去遊覽。窮,窮盡,走到盡頭,形容詞用如使動。迴,迂迴曲折。
[584] 披:撥開,打開。晉左思《雜詩》:「披軒臨前庭,嗷嗷晨雁翔。」
[585] 極:至,到達。趣:通趨,往,赴。
[586] 覺:睡醒。
[587] 皆我有也:全都為我所擁有、觀賞。
[588] 未始:從未,未曾。怪特:奇異怪特。
[589] 法華西亭:法華,寺名,在零陵縣內東山之上。《永州府志》所指「有唐時寺」即法華寺。柳宗元曾居住於此。西亭,是柳宗元在法華寺西所建的亭子,他在《永州法華寺新作西亭記》一文中曾敘述建亭之事。
[590] 西山:在今湖南零陵西。關於其具體所指,綜括學界對「西山」的考證,一說指糧子嶺,一說指珍珠嶺。
[591] 始指異之:開始指點並感到它的奇特。異,形容詞的意動用法,以……為異。
[592] 湘江:乃瀟水之誤。柳宗元詩文中有時瀟湘不分。瀟水發源於江永縣天都峰,流經零陵縣,在零陵城西,自南津渡由南而北至浮洲(今稱苹洲)與湘水匯流(參見《柳宗元永州行跡考》,載《零陵師專學報》1981年第2期)。
[593] 緣:沿著。染溪:瀟水之流,一稱「冉溪」,即柳宗元《愚溪詩序》中所謂「愚溪」。
[594] 斫(zhuó酌):用刀斧等砍或削。榛(zhēn真)莽:雜亂叢生的草木。
[595] 茅茷(fá伐):雜而叢生的野草。
[596] 箕(jī機)踞:一種輕慢、不拘禮節的坐的姿態,即隨意張開兩腿坐著,形似簸箕。《莊子·至樂》:「 莊子妻死,惠子吊之,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 成玄英疏:「箕踞者,垂兩腳如簸箕形也。」遨:游,此指舉目觀賞。
[597] 「則凡」二句:意謂所有附近數州的土地,都在我的座席之下。極寫居高望遠,山下的景物一覽無餘,盡收眼底。衽(rèn認)席,座席。
[598] 岈(xiā蝦) 然:山峰高聳貌。窪然:凹陷貌。
[599] 垤(dié蝶):蟻冢形狀的小土堆。蟻冢,即螞蟻做窩時堆積在洞口周匝的浮土。
[600] 尺寸:指物體的高低、長短、大小等。此指放眼所望的範圍。
[601] 攢蹙(cuán cù竄陽平促):簇聚,聚集。
[602] 莫得遁隱:指景色盡入眼底,一覽無餘。遁隱,逃避,隱藏。
[603] 縈青繚白:縈迴著青山,繚繞著白雲。
[604] 際:靠近,接近。
[605] 「然後」二句:意謂看了以後,才知道這座山確實特立不群,與一般的小土丘大不一樣。培(pǒu lǒu剖上聲摟),小土丘。
[606] 「悠悠」二句:悠悠,遼闊無際,遙遠。此指心神遨遊無極之狀。顥(hào浩)氣,清新潔白盛大之氣。涯,邊際,極限。
[607] 「洋洋」二句:洋洋,廣遠無涯貌,此指心神遨遊無極之狀。窮,盡頭。
[608] 引觴:端起酒杯。
[609] 頹然:此指喝酒後身子歪斜、傾倒的樣子。
[610] 心凝形釋:心神凝結住了,形體消失了,此指忘我的境界。 釋,消溶,熔化。
[611] 萬化冥合:與萬物暗暗地融合為一體。
[612] 「然後」二句:意謂我這才知道過去並未有過真正的遊覽,真正的遊覽從此開始。向,從前。
[613] 志:記錄。
[614] 本文為永州八記的第三篇,作於元和四年(809)永州司馬任上。作者描寫了小丘的奇景異致,借小丘遭棄,引起身世之感,寄寓了憤世傲時之情。鈷(ɡǔ mǔ古母)潭:在永州西山西,因潭形似鈷(即熨斗)而得名。
[615] 西山:見前《始得西山宴遊記》注。後八日:得西山在元和四年(809)九月二十八日,得此小丘當在十月初六。
[616] 尋:沿著。
[617] 「當湍」句:意謂在急流的深水處是一道魚梁。當,對著,向著。湍(tuān團),急流。浚(jùn俊),深。指從上到下距離大。魚梁,捕魚設置,在水中壘石為橋,橋下留有孔道放魚通行,以便網羅。
[618] 突怒:高出突起貌。偃蹇:傲然。
[619] 負土而出:戴著泥土,冒出地面。
[620] 殆:幾乎,差不多。
[621] 「其嶔」二句:意謂山石高聳突起,從上而下排列著,像成群的牛馬往溪邊飲水。嶔(qīn親)然,形容山石高聳突起的樣子。累(lěi磊),堆集,積聚 。下,石勢向下。
[622] 「其沖」二句:意謂山石突起向上,卓然特立著,像熊羆向山上爬。衝然,突起向上的樣子。角列,卓然特立的樣子。羆(pí皮),熊的一種,俗稱馬熊、人熊。
[623] 不能:不足,不到。
[624] 籠:包籠,包羅,占有。
[625] 其主:指小丘的主人。
[626] 「唐氏」二句:意謂這是一位姓唐的人家廢棄的地方,想賣而沒有賣出去。貨,出賣。不售,沒有賣掉。
[627] 止:僅僅,只。
[628] 憐:愛惜,喜愛。售:使之售,買進。
[629] 李深源、元克己:二人均為柳宗元友人。李深源名幼清,原任太府卿。元克己原任侍御史。二人此時同貶居永州。
[630] 出自意外:指沒有想到能以賤價購得小丘。
[631] 即:立即。更取:輪流取來。更:輪流,輪番。
[632] 刈(yì義):割除。穢草:雜草。
[633] 烈火:燃起大火。
[634] 其中:指小丘上。
[635] 鳥獸:一作「鳥獸魚」。
[636] 舉:全,都。熙熙:和樂的樣子。回巧獻技:施展呈獻出它們的技巧。
[637] 效:顯示,呈現。
[638] 清泠(línɡ靈):清淨涼爽。謀:接觸,交接。
[639] (yínɡ營):水流迴旋的聲音。
[640] 悠然而虛者與神謀:即《始得西山宴遊記》所說「悠悠乎與顥氣俱」。見前注。神,指精神。
[641] 淵然:廣博的樣子。
[642] 不匝旬:不滿十日。匝:周,滿。旬:十日為旬。得異地者二:指鈷潭和這個小丘。
[643] 好事之士:指喜於訪山游水之人。
[644] 或:或許,也許。
[645] 勝:勝景,美景。
[646] 「致之」三句:意謂如果把小丘置於灃、鎬、鄠、杜這些地方,那麼那裡的王公貴族子弟爭相購買,即使每天價格增加千金,也買不到它。致之,把小丘置於……。灃(fēnɡ豐),灃水,古水名。源出陝西長安西南秦嶺山中,北流至西安市西北入渭水。或疑當作「豐」,在今陝西戶縣境內。鎬(hào浩),即西周都城鎬京,在今陝西西安市西南。鄠(hù戶),漢縣名。故治在今陝西戶縣北。杜,杜陵,漢宣帝陵墓,靠近長安,為勝地。以上四地皆長安近郊名勝之地,當時豪貴所建別業園林甚多。
[647] 陋之:輕視它。
[648] 賈(jià嫁): 同「價」。
[649] 遭:遭遇,此指好運氣。
[650] 本文為「永州八記」第四篇,作於元和四年(809)永州司馬任上。此文妙盡山水奇致,描摹細緻入微,比喻巧妙形象;以潭寄懷,寥寥幾筆,其慨遂現。傷周遭環境之偏僻荒涼,慮及自身遭際,透露出謫居生活中寂寥悽愴的心境。輕抹淡描,意境彌深。小丘:即鈷潭西小丘。
[651] 篁(huánɡ皇)竹:叢竹,竹林。
[652] 佩環:古代士大夫佩戴的兩種玉製品,行走時發出碰撞之聲。 佩,同「珮」。此處用來形容水聲和諧動聽。
[653] 取道:開闢道路。
[654] 清冽(liè列):清涼。
[655] 泉:本集作「全」,蔣之翹等本作「泉」,據改。以為:當作。
[656] 「卷石」句:意謂潭底大石翻卷而突出水面。
[657] 坻(chí池):水中小洲或高地。嶼:小島。
[658] 嵁(kān堪):陡峭的山石。岩:亦作,突起的石頭。
[659] 翠蔓:碧綠的藤蔓。
[660] 蒙絡:形容藤蔓覆蓋纏繞樹木之態。搖綴:指藤蔓擺動而連接在一起。
[661] 參差(cēn cī岑陰平疵):長短不齊的樣子。披拂:吹拂,飄動。
[662] 可:大約。百許頭:一百條左右。許,表約略估計數。
[663] 「皆若」句:意謂魚都好像在空中遊動,沒有什麼依託,形容水極清澈透明,好像無水。
[664] 下澈:向下照透。
[665] 影:指魚影。布:呈現。石:指潭底。
[666] 佁(yǐ以)然:靜止的樣子。佁,一本作「怡」一本作「恬」。
[667] 俶(chù觸)爾:猶「倏而」,忽然。逝:消逝,謂魚遊走了。
[668] 翕(xī西)忽:飛快地。
[669] 斗折蛇行:謂流水像北斗星那樣曲折,像蛇爬行那樣蜿蜒流動。
[670] 明滅可見:意謂陽光下,遠望流水在竹樹遮蔽下時明時暗,閃爍可見。
[671] 「其岸」句:意謂水岸的勢態好像犬牙一樣互相交錯。差互,互相交錯。
[672] 其源:水的源頭。
[673] 寂寥:寂靜無聲,沉寂。
[674] 淒神寒骨:謂令人心情淒涼,寒冷徹骨。
[675] 悄愴(qiǎo chuànɡ巧創):憂愁悲傷。悄,憂傷貌。《詩·陳風·月出》:「舒窈糾兮,勞心悄兮。」毛傳:「悄,憂也。」愴,悲傷。幽邃:(感到)偏僻荒遠。
[676] 以:因為。境:情景。過清:清淨得過分。
[677] 吳武陵:信州(今江西上饒)人,元和二年進士,曾官太學博士,韶州刺史,同情永貞革新黨人,元和三年貶謫永州。參《新唐書·吳武陵傳》。
[678] 龔古:作者友人,一作龔右,其人未詳。
[679] 宗玄:柳宗元之從弟。
[680] 隸而從者:附帶跟隨來的。崔氏二小生:姓崔的兩個年輕人,即柳宗元姐夫崔簡之子,一個叫恕己,一個叫奉壹。
[681] 本文為「永州八記」的最後一篇,約作於元和七年(812)前後。文章的前半描寫小石城山之奇異景色,後半藉景抒情,以佳勝之地湮沒不彰,隱喻自己徒有經邦濟世之才卻橫遭貶逐,蟄居蠻荒無用武之地。字裡行間,隱含一股鬱勃不平之氣。吳楚材、吳調侯《古文觀止》卷九評云:「借石之瑰瑋,以吐胸中之氣。柳州諸記,奇趣逸情,引人以深。而此篇議論,尤為崛出。」小石城山:在今湖南零陵西北。
[682] 徑北:一直向北。徑:直接,一直。
[683] 逾(yú榆): 亦作「 踰」。越過,經過。黃茅嶺:在永州瀟水西岸,今名芝山。小石城山在黃茅嶺西北方向。
[684] 少北:稍微偏向北。少,稍稍,略微。
[685] 土斷:此指黃茅嶺從愚溪起向北延伸至小石城山處山勢中斷,形成陡壁,故謂之土斷。川:指桃江,漢代水名。屬涿郡。《漢書·地理志上》:「 良鄉,侯國。垣水南東至陽鄉入桃 。」川分:被桃江分開。
[686] 「有積」句:意謂有塊巨大的石頭橫檔在道路的旁邊。垠(yín銀),界限,邊際。
[687] 「其上」句:意謂石頭上面的山勢像城牆上的短牆和房屋大梁的形狀。睥睨(bì nì婢昵),城牆上鋸齒形的短牆,女牆。梁欐(lì利),房屋的棟樑。《莊子·秋水》:「梁麗可以衝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 成玄英疏:「梁,屋樑也;麗;屋棟也。」 欐,同「麗」。
[688] 堡塢(wù誤):小型城堡。此指堆積的石頭像堡塢形狀。
[689] 有若:如同,好像。
[690] 洞然:象聲詞,形容石子擊水的聲音。
[691] 激越:形容聲音高亢清遠。
[692] 良久:很久。乃已:才停止。
[693] 環之可上:指迴環盤旋著可以上去。
[694] 箭:竹名。細小而勁實,可作箭杆。《說文·竹部》:「箭,矢竹也。」 王筠句讀:「《眾經音義》:箭,矢竹也。大身小葉曰竹,小身大葉曰箭。」
[695] 益奇而堅:更加顯得形狀奇特材質堅硬。
[696] 「其疏」二句:意謂竹木分布疏密有致、高低參差,好像是人工特意布置的。疏,稀疏。數(cù醋),細密,稠密。偃仰,俯仰。施設,布置,設計。
[697] 造物者:即天地萬物的主宰。
[698] 及是:等到這。誠:的確,確實。
[699] 「又怪」二句:意謂但又奇怪造物者為何不把這小石城山安放到(人煙輻湊的)中原地區去,卻把它擺在這荒僻遙遠的蠻夷之地。中州,指中原地區。列,呈現。夷狄,指邊遠少數民族地區,此指永州地區。
[700] 「更千」句:謂即使經過千百年也沒有一次可以顯示自己奇異景色的機會。更,歷經。伎,同「技」。
[701] 固:的確。勞而無用:白耗力氣而毫無用處。
[702] 神者:即前指「造物者」。儻:或許,可能。不宜如是:不應該這樣做。
[703] 「則其」句:意謂那麼上帝果真沒有的吧?
[704] 「以慰」句:意謂造物者安排這美景是為了安慰那些被貶逐在此地的賢人的。
[705] 「其氣」四句:意謂這地方的鐘靈之氣不孕育偉人,而唯獨凝聚成了奇山勝景,所以楚地南部少出瑰偉之人而多產奇峰怪石。
[706] 是:指示代詞「這」。二者:即指以上兩種說法。
呂溫
呂溫(772—811),字和叔,河東府河中(今山西永濟)人,郡望東平(今屬山東)。初隨父呂渭學《詩》、《禮》,又隨陸質通《春秋》,又從梁肅習古文。德宗貞元十四年(798)登進士第,又登博學宏辭科,授集賢殿校書郎。與王叔文、柳宗元、劉禹錫等善,十九年擢為左拾遺。二十年出使吐蕃,為副使,被拘留吐蕃經年,永貞元年(805)回京,遷戶部員外郎,轉司封員外郎。憲宗元和三年(808)轉刑部郎中,其後歷仕道州、衡州刺史,卒于衡州。兩《唐書》有傳。呂溫操翰精富,文體贍逸,清人李慈銘謂其文「根底深厚」,「氣勢格律,皆出於學問,非李元賓(李觀)所可及也」(《越縵堂日記》)。亦能詩。有《呂衡州文集》十卷傳世。
古東周城銘[1]並序
魯昭公三十二年,周萇弘合諸侯之大夫城成周[2]。衛彪傒曰:「天之所壞,不可支也。萇弘違天,必受其咎。」[3]異歲,周人殺萇弘[4]。左氏明徵,以為世規[5],俾持顛之臣,沮其勝氣,非所以勵尊王垂大訓也[6]。予經其地,而作是銘:
文武受命,肇興西土[7]。周公作洛,始會風雨[8]。居中正本,拓統開祚[9]。盛則駿奔,衰則夾輔[10]。平王東遷,九鼎已輕[11]。二伯之後,時無義聲[12]。大夫萇弘,言抗其傾;坐召諸侯,廓崇王城[13]。雖微遠猷,實被令名[14]。宜福而禍,何傷於明?[15]立臣之本,委質定分[16]。為仁不卜,臨義不問;無天無神,惟道是信[17]。國危必扶,國滅必振。求而不獲,乃以死徇[18]。興亡理亂,在德非運。罪之違天,不可以訓[19]。升墟覽古,慨焉遐憤[20]。勒銘頹隅,以勸大順[21]。
《呂衡州文集》卷八
成皋銘[22]
芒芒大野,萬邦錯峙[23]。惟王守國,設險於此[24]。呀谷成塹,崇巔若累[25]。勢軼赤霄,氣吞千里[26]。洪河在下[27],太室傍倚[28]。岡盤嶺蹙,虎伏龍起[29]。鎖天中區,控地四鄙[30]。出必由戶,入皆同軌[31]。拒昏納明,閉亂開理[32]。
昔在秦亡,雷雨晦冥[33]。劉項分險,扼喉而爭[34]。漢飛鎬京,羽斬東城[35]。德有厚薄,此山無情[36]。維唐初興,時未大同;王於東征,烈火順風[37]。乘高建瓴,擒建系充[38]。奄有天下,斯焉定功[39]。二百年間,大朴既還[40]。周道如砥,成皋不關[41]。順至則平,逆來惟難;敢跡成敗,勒銘顏[42]。
《呂衡州文集》卷八
張荊州畫贊[43]並序
中書令始興文獻公[44],有唐之鯁亮臣也[45]。開元二十年後,元宗春秋高矣[46],以太平自致,頗易天下,綜核稍怠,推納浸廣,君子小人,摩肩於朝[47]。直聲遂寢,邪氣始勝,中興之業衰焉。公於是以生人為身[48],社稷自任,抗危言而無所避[49],秉大節而不可奪。小必諫,大必諍,攀帝檻[50],歷天階[51],犯雷霆之威,不霽不止[52]。日月之蝕,為公卻明[53]。虎而冠者,不敢猛視[54]。群賢倚賴,天下仰息,凜乎千載之望矣。不虞天將啟幽薊之禍,俾奸臣負乘,以速致戎,詐成讒勝,聖不能保,褫我公袞,置於侯服[55]。身雖遠而諫愈切,道既塞而誠彌堅,憂而不怨,終老南國[56]。
於戲!功業見乎變[57],而其變有二:在否則通,在泰則窮[58]。開元初,天子新出艱難,久憤荒政,樂與群下勵精緻理,於是乎有否極之變[59]。姚、宋坐而乘之,舉為時要,動中上急,天光照身,宇宙在手,勢若舟楫相得,當洪流而鼓迅風,崇朝萬里,不足怪也[60]。開元末,天子倦於勤而安其安,高視穆清,霈然大滿,於是乎有泰極之變[61]。荊州起而扶之,舉為時害,動咈上欲,日與讒黨抗衡於交戟之中,勢若微陽戰陰,沖密雲而吐丹氣,欻耀而滅,又何嘆乎[62]!所痛者,逢一時,事一聖,踐其跡,執其柄,而有可有不可,有成有不成[63]。況乎差池草茅,沉落光耀者[64],復何言哉?復何言哉!
曹溪沙門靈澈[65],雖脫離世務,而猶好正直,得其圖像,因以示予。睹而感之,乃作贊曰:
唐有棟臣,往矣其邈[66]。世傳遺像,以覺後學[67]。德容恢異,天骨峻擢[68]。波澄東溟,日照太岳[69]。具瞻崇崇[70],起敬起忠。貌與神會,凜然生風。氣蘊逆鱗[71],色形匪躬[72]。當時曲直,如在胸中。鯤鱗初脫,激海以化;羊角中頹,摩天而下[73]。無喜無慍[74],亦如此畫。嗚呼為臣,儆爾夙夜[75]。
《呂衡州文集》卷九
* * *
[1] 古東周城,指成周舊址。西周都鎬京,周成王三年(前1061),周公平三監之亂,殺武庚,五年,乃營洛邑為周之東都。築城二,一為王城,一為成周,十四年,洛邑告成。周平王元年(前770),平王東遷,都洛邑之王城。其後王室衰微,諸侯漸強。周敬王四年(前516),王城內亂,敬王出居成周,十年,敬王使使臣萇弘、劉文公如晉,請城成周,於是晉卿范獻子、魏獻子乃合諸侯,盟,城成周,三旬而畢。周大夫萇弘持顛扶傾,合諸侯修築成周。後來晉有范氏、中行氏之難,萇弘與之,晉人責周,周為之殺萇弘。舊史因以萇弘築成周「違天」、乃遭殺身評議之,作者於此懷有強烈憤慨,發而為此銘文。與其《張荊州畫贊》(見後)一樣,銘文據理力爭,辭嚴義正,其中或蘊有其身世之感。
[2] 「魯昭公」二句:魯昭公三十二年即周敬王十年(前510)。萇弘,周敬王大夫,字叔。《國語·周語下》:「敬王十年,劉文公與萇弘欲成周,為之告晉。魏獻子為政,說(悅)萇弘而與之,將合諸侯。」
[3] 「衛彪傒」數句:彪傒,衛國大夫。《左傳·定公元年》 「衛彪傒」作「晉女叔寬」,女叔寬,姓女,晉卿。「天之所壞」二句,當為逸周詩,意思是「上天要毀壞成周,就不能支持」。萇弘違逆了上天,就要受到報應。
[4] 「異歲」二句:周敬王二十八年(魯哀公三年,前492),晉卿范氏、中行氏作亂,晉卿趙簡子敗范氏於朝歌,范氏出奔邯鄲。范氏與劉氏(劉文公)世為婚姻,而萇弘舊屬劉氏。時劉氏已死,萇弘秉政,趙簡子以是責周敬王,敬王遂殺萇弘。其事見《左傳·哀公三年》、《國語·周語下》。
[5] 「左氏」二句:謂《左傳》先是在定公元年記錄了晉女叔寬(《國語》作「衛彪傒」)詛咒萇弘的語言,然後在魯哀公三年又記載了萇弘被殺之事,表示應驗,並以此作為對後世的教訓。明徵,明確的徵兆。
[6] 「俾持顛」數句:數句是對左氏的批評,意謂如此記載,使扶持國家傾覆的臣子感到沮喪,這不是鼓勵尊崇王室、垂後世以教育的作法。俾,使。大訓,先王、聖哲的教言。
[7] 「文武」二句:謂周文周武受命於天,在西部興盛。肇,始。西土,指今關中周原之地。相對於殷商所處中原而言,周人始祖興於西土。
[8] 「周公」二句:意謂自周公經營洛邑,洛邑成為天下聚會風雨之地。周公,名旦,武王之弟,輔武王滅紂,武王死後又扶助成王,作禮樂,定典章制度。會風雨,洛邑居中原之地,故有「會風雨」的說法。《文選》張衡《東京賦》:「總風雨之所交,然後建王城。」
[9] 「居中」二句:謂洛邑居天下之中,有利於國家生存發展。統,治理,管理。祚,國運。
[10] 「盛則」二句:意謂國家強盛則如駿馬之奔馳,衰微則形成協助輔佐之勢。
[11] 「平王」二句:謂自平王東遷之後,周天子已失去天下中心的地位。按,《春秋》紀事,自周平王四十九年起,歷史上號為「春秋」,周王室地位已輕。九鼎,相傳為夏禹所鑄,象徵天下九州,夏商周三代以九鼎為國家王權的象徵。戰國周顯王時,九鼎沒於泗水,失去所在。
[12] 「二伯」二句:謂齊桓、晉文之後,春秋時期即無主持正義之人了。伯,義同「霸」,古代諸侯之長。齊桓、晉文尊王攘夷,齊桓、晉文之後,諸侯唯恃強稱霸而不尊王,故「無義聲」。
[13] 「大夫」四句:謂萇弘欲挽救王室的頹勢,召集諸侯規劃擴建王城。《左傳·昭公三十二年》:「冬十一月,晉魏舒、韓不信(晉大夫)如京師,合諸侯之大夫於狄泉,尋盟,且令城成周……己丑,士彌牟營成周,計丈數,揣高卑,度厚薄,仞溝洫,物土方,議遠彌,量事期,計徒庸,慮材用,書餱糧,以令役於諸侯,屬役賦丈,書以授帥。」坐召,遂召集。廓崇,擴大、加高。王城,此指成周。
[14] 「雖微」二句:意謂萇弘地位雖然卑微,但卻有遠大的謀略,理應享有美名。猷,謀略。令名,美名,好的名聲。
[15] 「宜福」二句:謂萇弘應該得到好處,不料卻遭到禍殃,何損於他的英名?
[16] 「立臣」二句:意謂臣子要確立為臣的本分,即以死報國。委質,亦作委贄,臣子向君王獻禮,表示獻身。《國語·晉語九》:「委質為臣,無有二心,委質而策死,古之法也。」韋昭註:「言委贄於君,書名於策,示必死也。」
[17] 「為仁」數句:意謂萇弘為仁義之事,不須占卜,不問吉凶,無天無神,唯堅信道義。
[18] 死徇:以死徇於正義事業。徇,亦作「殉」。
[19] 「罪之」二句:意謂衛彪傒(《左傳》作「晉女叔寬」)以「違天」歸罪於萇弘,實在不足為訓。
[20] 「升墟」二句:謂登上成周廢墟,滿懷憤慨。遐憤,遠憤,為前代之人感到憤慨。
[21] 「勒銘」二句:謂鐫刻此銘文於廢墟之一角,用來規勸天下歸於大順。大順,順乎倫常天道。《禮記·禮運》:「天子以德為車,以樂為御;諸侯以禮相與;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是謂大順。」
[22] 成皋,本春秋鄭虎牢邑,戰國時屬韓,又名崤關,後改名成皋。秦莊襄王元年(前249),秦伐韓,韓獻成皋,秦於是在此設關。西漢置縣,隋改為汜水縣,唐開元末,縣治遷滎陽,故城名為汜水關,在今河南滎陽汜水鎮西。成皋南傍嵩山,北臨黃河,扼東西咽喉,為洛陽東部屏障,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銘文先寫成皋形勢,然後總括前代興亡及唐興之跡,但落腳仍在政治之清明,並不專在關河之險,顯示其識見之高。
[23] 「芒芒」二句:意謂茫茫原野,萬邦錯落峙立於其中。萬邦,萬國。此指西周分封的各諸侯國。
[24] 「惟王」二句:語出《易·坎·彖》:「王公設險以守其國。」意謂西周天子守其本土,設險於此。
[25] 「呀(xiā 蝦)谷」二句:意謂成皋的山谷成為溝壕,高山若積累而成。呀,大而空貌。
[26] 「勢軼」二句:形容成皋氣勢雄偉,似乎要超出雲霄,控制千里之內。軼,超出。
[27] 洪河:黃河。
[28] 太室:峰名。嵩山雙峰,東為太室,西為少室,總名嵩高山。
[29] 「岡盤」二句:形容成皋岡、嶺形狀如虎伏,如龍起。
[30] 「鎖天」二句:謂成皋似乎鎖住了中原區域,控制著四方邊邑。天之中區,此指中原、中州地區。四鄙,四方邊境城邑。
[31] 「出必」二句:意謂成皋為東西交通要道,出入皆須經此。軌,古代車子兩輪間的距離。此指道路。
[32] 「拒昏」二句:意謂成皋關拒絕昏昧之人而接納明理之人。時局混亂則關閉,國家治理則關開。
[33] 「昔在」二句:意謂往日秦亡之際,天下大亂。晦冥,昏暗陰沉。
[34] 「劉項」二句:意謂劉邦與項羽據險爭鬥。漢之四年(前203),項王圍成皋,漢王獨與滕公出成皋北門,走修武(故址在今河南獲嘉境內),使劉賈將兵佐彭越,燒楚積聚。項王東顧,漢王則引兵渡河,復取成皋。事見《史記·項羽本紀》。扼喉,卡住喉嚨。比喻雙方各自控制要害部位。
[35] 「漢飛」二句:謂漢楚爭鬥大局已定,劉邦定都於長安,項羽自剄於東城。漢之五年(前202)正月,諸侯及將相共尊漢王為皇帝。二月,乃即皇帝位汜水之陽,是為高祖。高祖都洛陽,後用齊人婁敬言,入都關中。鎬京,西周國都,此代指長安。東城,縣名,漢屬九江郡,故址在今安徽定遠東南。漢四年(前203)十二月,項羽敗走東城,被圍垓下,突圍走烏江,自刎死。
[36] 「德有」二句:意謂漢、楚(劉、項)之德有厚有薄,故而漢勝楚敗,無關乎成皋關山有情無情。
[37] 「維唐」四句:意謂唐初興之際,全國尚未一統,秦王李世民東征諸侯,其勢如烈火順風。武德元年(618),高祖李淵於長安即皇帝位,然諸侯割據,中原未平。武德三年,命秦王李世民率軍東征。
[38] 「乘高」二句:意謂唐軍處居高臨下之勢,擒竇建德,降王世充。竇建德,貝州漳南(今河北故城)人,隋煬帝大業七年(611)參加農民義軍,十三年於樂壽稱王,漸次控制河北大部,次年稱夏王。唐武德四年(621)馳援被唐軍圍困的王世充,兵敗被俘,被殺於長安。王世充,字行滿,新豐(今陝西臨潼東北)人,祖籍西域。隋煬帝初,為江都通守。煬帝死,自立為帝,國號鄭。唐武德四年,兵敗降唐。至長安,為仇人所殺。乘高建瓴,即高屋建瓴,語出《史記·高祖本紀》:「(秦中)地勢便利,其以下兵於諸侯,譬猶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裴駰集解引如淳曰:「瓴,盛水瓶也。居高屋之上幡(翻)瓴水,言其向下之勢易也。」
[39] 「奄有」二句:意謂唐王朝從此一統天下。奄有,全部占有。斯焉定功,在此(指成皋一役)確立大功。
[40] 「二百」二句:意謂大唐立國至今二百年,吏民的本性已回歸質樸之道。二百年,唐自武德元年(618)至憲宗元和年間(806—820)約有二百年。大朴,原始的質樸之道。
[41] 「周道」二句:意謂唐政治清平,貢賦平均,成皋關口開而不關。周道如砥,語出《詩·小雅·大東》:「周道如砥,其直如矢。」毛傳:「如砥,貢賦平均也。」
[42] 「順至」四句:意謂政治清明就天下太平,叛亂到來就唯有災難。我豈敢考察歷史成敗興亡的事實,將此篇銘文刻於岩石之上呢!(chán 纏)顏,峭崖的壁面。
[43] 此文為人物畫像贊,約作於德宗貞元年間。「張荊州」為張九齡。九齡字子壽,韶州曲江(今廣東韶關)人。幼聰敏,七歲知屬文,武則天長安二年(702)第進士,中宗神龍三年中材堪經邦科,授校書郎,至玄宗開元十九年(731),九齡自工部侍郎遷中書侍郎,二十一年,以本官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明年,遷中書令。二十四年,為李林甫所譖,改尚書右丞相,二十五年,貶荊州長史,二十八年病卒。九齡為開元朝賢相,王夫之謂其「抱忠清以終始,敻乎為一代泰山喬嶽之風標」(《讀通鑑論》)。因為張九齡是唐代歷史上有大影響的人物,使此篇人物畫像贊兼有史贊的意味。作者是懷著大敬仰之心寫此篇畫贊的,不但史識卓越,詞簡義正,且帶有濃厚的感情,既能寫出九齡政治家的胸次,亦能寫出個人感慨,使人低徊不盡。
[44] 「中書令」句:張九齡曾祖始家於始興(今屬廣東),開元二十三年九齡封始興縣公,卒諡文獻。
[45] 鯁亮:剛直誠實。
[46] 元宗:即玄宗。當為清人編集時避康熙玄燁諱改。春秋高:謂年歲已高。按開元二十二年玄宗年五十。
[47] 「以太平」六句:意謂玄宗以為太平局面由自己所致,所以頗輕忽天下之事,鬆懈了對人的綜合考察,推舉引納逐漸多而且廣,致使君子小人並立於朝。綜核,對人或事進行綜合考察。推納,推舉引納。浸廣,逐漸增多。摩肩,形容多。按陳鴻《長恨歌傳》「開元中,泰階平,四海無事。玄宗在位久,倦於旰食宵衣,政無大小,始委於右丞相,深居游宴,以聲色自娛」,與此意同。
[48] 生人:養育人。
[49] 抗危言:高聲講出正直的話。危言,直言。
[50] 攀帝檻:用漢朱雲事。詳見前柳伉《請誅程元振疏》注。
[51] 歷天階:登上宮殿台階。歷階,形容快步登上台階。《儀禮·燕禮》:「凡栗階,不過二等。」賈公彥疏:「凡升階之法,有四等……歷階,三也。歷階謂從下至上皆越等無連步。」
[52] 「犯雷霆」二句:謂觸犯人主天威,即使皇帝不高興,亦不停止。不霽,雨雪未晴,比喻臉色難看。據《新唐書·張九齡傳》,范陽節度使張守珪以斬可突干功,帝欲以為侍中,九齡曰:「宰相代天治物,有其人然後授,不可以賞功。」帝曰:「假其名若何?」九齡曰:「名器不可假也。」遂止。帝又將以涼州都督牛仙客為尚書,九齡不可,帝怒曰:「豈以仙客寒士嫌之耶?卿固素有門閱哉?」九齡頓首曰:「臣荒陬孤生。陛下以文學用臣。仙客目不知書,陛下必用仙客,臣實恥之。」帝不悅。如此等事尚多。
[53] 「日月」二句:謂玄宗雖有過錯,因張九齡而得到改正,政治上仍不失其明。日月之蝕,比喻人的過錯。《論語·子張》:「子貢曰:『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
[54] 「虎而冠」二句:意謂藩鎮虎將,連對張九齡怒目而視也不敢。虎而冠者,如虎而著冠,指安祿山等。
[55] 「不虞」七句:意謂不料天將開啟安史之亂,致使奸臣居宰相之位,兵亂很快發生,奸詐和進讒得逞,雖玄宗之聖明,亦不能保,遂罷去九齡相位,貶荊州長史。不虞,未曾料到。幽薊之禍,指安祿山之亂。天寶元年(742),以安祿山為平盧節度使,三載,又兼范陽節度使,十四載十一月,安祿山反於范陽。幽薊,指安祿山盤踞處。天寶九載改范陽郡為幽州(今北京),幽州治薊縣。奸臣,指李林甫。負乘,語出《易·解》:「負且乘,致寇至。」謂居非其職而招致禍患。張九齡為中書令,李林甫為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李林甫自無學術,心頗忌之,乃引牛仙客知政事,九齡屢言不可,帝不悅;太子瑛、鄂王瑤、光王琚皆以母失愛而有怨言,玄宗怒,謀於宰臣,將治以罪,九齡以為不可,拒不奉詔,玄宗不悅。林甫謂中貴人曰:「家事何須謀及於人?」又因牛仙客事進讒言曰:「但有材識,何必辭學?天子用人,何有不可?」由是玄宗尤不悅,遂罷九齡中書令,即日以林甫代之。監察御史周子諒言牛仙客非宰相器,玄宗怒而殺之,林甫言周子諒為張九齡所引用,乃貶九齡為荊州長史。詳見兩《唐書》張九齡傳、李林甫傳。褫,解。袞,即袞服(古代帝王及三公所穿繪有卷龍的禮服。天子繪升龍,三公但繪降龍)。解去袞服指罷去相位。置於侯服,指貶為荊州長史。古代以距離京城五百里以外為侯服。
[56] 終老南國:開元二十八年(740),張九齡病卒於荊州。南國,指荊州。
[57] 「功業」句:意謂個人能否表現出功業在於時局之變。見,同「現」。
[58] 「在否」二句:否、泰,皆《周易》卦名。《易·否卦·釋文》:「否,閉也,塞也。」《易·泰卦·釋文》:「通也。」二句意謂當否極可變為通,當泰極則變為窮。窮,途窮末路。
[59] 「開元」五句:謂玄宗即位之初政局艱難,在艱難之中有否極之變。中宗景龍末,韋後擅權,弒中宗,矯詔稱制。玄宗定策討亂,遂誅韋後。睿宗即位後,又有太平公主,則天皇后所生,權震天下,朝廷大政事,非公主關決不下,天子殆畫可而已。左羽林大將軍常元楷、知羽林軍李慈皆私公主,且謀廢太子(即玄宗),並使元楷、李慈殺太子。玄宗得其奸,前一日梟元楷、李慈於闕下,公主賜死於第。詳見兩《唐書·玄宗紀》。荒政,指睿宗末年荒亂的政局。
[60] 「姚、宋」九句:謂姚崇、宋璟助玄宗經營天下,凡有措施,皆為當時要務,舉動合君王之意。有玄宗的信任,有充分的權力,二人相互扶持,舟楫相得,其勢若當洪流而鼓勁風,形勢發展瞬間就是萬里,又何足為怪呢!姚崇(651—21),字元之,陝州硤石(今河南陝縣)人。睿宗立,拜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進中書令。玄宗先天初,姚崇佐玄宗根除太平公主之患,封梁國公。開元初,崇三居相位,勵精圖治,為唐代名相之一。詳見兩《唐書·姚崇傳》。宋璟(663—737),廣平(今河北雞澤)人,少好學,工文辭,弱冠舉進士。睿宗即位,為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玄宗開元四年,居相位,剛正強直,取捨公正,為唐代名相之一。詳見兩《唐書·宋璟傳》。天光照身、宇宙在手,謂玄宗對其信任且權力在手。天光,比喻帝王的恩寵。舟楫相得,比喻姚、宋二人能互相配合。按,開元初,姚崇薦宋璟代己為相,時人並稱「姚宋」。崇朝,從天明到早飯,比喻時間短暫。
[61] 「開元末」五句:謂開元末年,玄宗倦於政事而追求安逸,仰視天空,志得意滿,於是有泰極之變。穆清,天空。霈然,雨雪充沛貌。此處形容極其得意。
[62] 「荊州」八句:意謂當玄宗倦於政事之際,張九齡起而扶助皇上,凡有措施,皆為時政之弊,舉動違背君王願望,經常與讒黨對抗於宮廷之中,其勢若微弱之陽氣戰鬥陰氣,衝破密布陰霾吐露一絲彩霞,忽然而滅,有何可嘆息的呢!荊州,指張九齡。咈(fú 弗),違背、違逆。讒黨,指李林甫輩。交戟,有士兵守衛之地。此指宮廷。丹氣,彩霞。欻耀,忽然。形容時間短暫。
[63] 「所痛者」七句:意謂令人痛惜的是,張九齡與姚、宋同處開元之時,同事一個君主,前者步後者的足跡,同居於相位,而有可有不可,有成功有不成功。
[64] 「況乎」二句:意謂張九齡晚年被貶偏遠之地,昔日光耀沉落,與姚、宋差別太大。按,姚、宋皆因年老致仕,享年俱在七十歲以上。張九齡六十三歲病卒於荊州。
[65] 「曹溪」句:靈澈,唐詩僧,俗姓湯,字澄源,會稽(今浙江紹興)人,大曆間以能詩聞名於江南,詩僧皎然盛稱其詩,詩人包佶又廣為延譽,詩名一時大振。貞元間與劉禹錫、柳宗元、呂溫等關係甚密,元和後期卒於宣州開元寺。曹溪,此指曹娥江,上游稱剡溪,流經今浙江紹興東,入海。此以曹溪代靈澈家鄉。沙門,梵語的譯音,或作桑門,指佛教僧侶。
[66] 「唐有」二句:意謂張九齡為唐棟樑之臣,然而時代已很遙遠。
[67] 以覺後學:猶言使後人覺醒。語出《孟子·萬章上》:「伊尹曰:『使先覺覺後覺也。』」
[68] 「德容」二句:意謂張九齡畫像的容貌異於常人,他的氣度超凡,天庭飽滿。德容,敬辭,指有道者的儀容。天骨,星相家謂天庭(人的兩眉之間)多奇骨者,人物傑出。此指人的氣度不凡。峻擢,高升,此指人的天庭飽滿。
[69] 「波澄」二句:形容畫像中張九齡相貌莊嚴,氣度恢弘。東溟,東海。太岳,古山名,即霍山,在今山西霍縣東南。
[70] 具瞻:為眾人所瞻望。崇崇:高大貌。
[71] 「氣蘊」句:意謂畫像中張九齡氣質里含有敢於批逆鱗的勇氣。逆鱗,語出《韓非子·說難》:「夫龍之為蟲也,柔可狎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若人有嬰之者,則必殺人。人主亦有逆鱗,說者能無嬰人主之逆鱗,則幾矣。」後以敢於諫爭皇帝者為「批逆鱗」。
[72] 「色形」句:意謂畫像中張九齡形貌顯出忠心耿耿的樣子。匪躬,謂忠心耿耿,不顧自身。
[73] 「鯤鱗」六句:用《莊子·逍遙遊》事,形容張九齡志向遠大,可惜中道而潰。《逍遙遊》:「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羊角,風曲上行若羊角。中頹,中天而頹。
[74] 「無喜」句:謂張九齡遭貶後既不高興亦無怨恨。慍,怨恨。
[75] 「嗚呼」二句:意謂作臣子的看到此像,早晚都會得到警戒。儆(jǐnɡ 景),警戒、告誡。夙夜,早、晚。
劉禹錫
劉禹錫(772—842),字夢得,洛陽(今屬河南)人,郡望中山(今河北定縣)。幼隨父寓居江南,從詩僧皎然、靈澈習詩。貞元九年(793)擢進士第,又登博學宏詞科,授太子校書。十八年為渭南主簿,次年入朝為監察御史。貞元末,順宗即位,王叔文秉政,擢禹錫為屯田員外郎,判度支鹽鐵。永貞元年(805),憲宗即位,大懲王叔文黨人,貶禹錫為朗州司馬。元和十年(815)召回,再出為連州刺史。其後歷仕夔州、和州刺史。文宗大和間,仕主客、禮部郎中,蘇、汝、同州刺史,開成元年(836),任太子賓客,會昌二年病故。禹錫詩文兼擅。其論說文長於說理,雄健曉暢;短文則辭藻華美,意味深厚。宋謝采伯謂「唐之文風,大振於貞元、元和之時,韓、柳暢其端,劉、白繼其軌」,「皆足以拔於流俗,自成一家之言」(《密齋筆記》)。兩《唐書》有傳。有《劉賓客集》四十卷傳於世。今人整理集有《劉禹錫集》,中華書局1990年出版;《劉禹錫集箋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出版。
唐故尚書禮部員外郎柳君文集紀[1]
八音與政通[2],而文章與時高下。三代之文至戰國而病[3],涉秦漢復起。漢之文至列國而病[4],唐興復起。夫政龐而土裂,三光五嶽之氣分,大音不完,故必混一而後大振[5]。初,貞元中,上方向文章[6]。昭回之光,下飾萬物[7]。天下文士,爭執所長,與時而奮,粲焉如繁星麗天。而芒寒色正,人望而敬者,五行而已[8]。河東柳子厚[9],斯人望而敬者歟!
子厚始以童子有奇名於貞元初,至九年為名進士,十有九年為材御史[10],二十有一年,以文章稱首,入尚書為禮部員外郎。是歲,以疏雋少檢獲訕[11],出牧邵州,又謫佐永州[12]。居十年,詔書征,不用,遂為柳州刺史[13]。五歲不得召,病且革[14],留書抵其友中山劉某,曰:「我不幸,卒以謫死,以遺草累故人[15]。」某執書以泣,遂編次為三十通[16],行於世。
子厚之喪,昌黎韓退之志其墓,且以書來吊曰:「哀哉,若人之不淑[17]!吾嘗評其文,雄深雅健似司馬子長,崔、蔡不足多也[18]。」安定皇甫湜於文章少所推讓[19],亦以退之言為然。凡子厚名氏與仕與年暨行己之大方[20],有退之之志若祭文在[21]。今附於第一通之末雲。
《劉禹錫集》卷一九
救沉志[22]
貞元季年夏大水,熊、武五溪斗, 泆於沅,突舊防,毀民家[23]。躋高望之,溟涬葩華[24],山腹為坻[25],林端如莎[26]。湍道駛悍[27],不風而怒。嶷前邁[28],浸淫旁掩。柔者靡之,固者脫之;規者旋環之,矩者顛倒之;輕而泛浮者硠礚之,重而高大者前卻之[29]。生者力音[30],殪者弛形[31],蔽流而東,若木柹然[32]。
有僧愀焉,誓於路曰:「浮屠之慈悲,救生最大。能援彼於溺,我當為魁[33]。」里中兒願從四三輩,皆狎川勇游者[34],相與乘堅舟,挾善器,維以修,杙於崇邱[35]。水當洄洑[36],人易置力。凝執用,俟可而拯[37]。大凡室處之類[38],穴居之匯[39],在牧之群,在豢之馴,上羅黔首,下逮毛物[40],拔乎洪瀾,致諸生地者,數十百焉。
適有摯獸如鴟夷而前[41],攫持流枿,首用不陷[42],隅目旁睨,其姿弭然[43],甚如六擾之附人者[44]。其徒將取焉,僧趣訶之曰[45]:「第無濟是為![46]」目之,可里所,而不能有所持矣[47]。舟中之人曰:「吾聞浮圖之教貴空,空生普,普生慈[48]。不求報施之謂空,不擇善惡之謂普,不逆窮困之謂慈[49]。向也生必救,而今也窮見廢,無乃計善惡而忘普與慈乎!」僧曰:「甚矣,問之迷且妄也!吾之教惡乎無善惡哉[50]?六塵者,在身之不善也,佛以賊視之[51]。末伽聲聞者,在彼之未寤也,佛以邪目之[52]。惡乎無善惡耶?吾向也所援而出死地者眾矣。形干氣還,各複本狀:蹄者躑躅然,羽者翹蕭然,而言者然[53]。隨其所之,吾不屍其施也[54]。不德吾則已,烏能害為[55]?彼形之干,髬髵之姿也;彼氣之還,暴悖之用也[56]。心足反噬,而齒甘最靈[57]。是必肉吾屬矣[58]。庸能躑躅之比歟?夫虎之不可使知恩,猶人之不可使為虎也。非吾自遺患焉爾,且將遺患於眾多,吾罪大矣。」
子劉子曰[59]:余聞:「善人在患,不救不祥。惡人在位,不去亦不祥。」[60]僧之言遠矣,故志之。
《劉禹錫集》卷二〇
陋室銘[61]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62]。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談笑有鴻儒[63],往來無白丁[64]。可以調素琴[65],閱金經[66]。無絲竹之亂耳[67],無案牘之勞形[68]。南陽諸葛廬[69],西蜀子云亭[70]。孔子云:「何陋之有」? [71]
《劉禹錫集·補遺》
* * *
[1] 穆宗長慶元年(821)作,時劉禹錫丁母憂,在洛陽。柳君為柳宗元,禮部員外郎為柳宗元貞元末所任官職。唐人重內職,故稱其前職。集紀即集序。劉禹錫父名緒,避父諱,以序為紀。元和十四年(819)柳宗元病卒於柳州,死前以為其編集託付好友劉禹錫。集紀論述了文學與時代、政治的關係,提出了「文章與時高下」的著名論斷。作者在盛讚柳宗元之文的同時,對宗元為世所棄、不得其用也致慨再三。
[2] 八音:指古代八種樂器,即金、石、絲、竹、匏、土、革、木。此處泛指音樂。
[3] 三代:指夏、商、周三代。三代之文指《尚書》中的夏書、商書、周書。
[4] 列國:指東漢以後處於分裂狀態的兩晉、三國、南北朝而言。
[5] 「夫政」數句:意謂政治龐雜,土地分裂,三光五嶽之元氣分散不整,大音不完整,所以一定要待天下一統方能大振。政龐,政治龐雜。三光,謂日月星。五嶽,謂泰、華、嵩、衡、恆。大音,語出《老子》四十一章:「大音希聲。」大音指無聲音的音樂。此處指最美好的音樂。
[6] 上:指德宗皇帝。按,德宗(李适)好文,尤工詩,常與朝臣唱和。《全唐詩》今尚存其詩十五首,《全唐文》編其文為六卷。
[7] 「昭回」二句:意謂皇帝有所好,則文士更加爭先。昭回,日月,此指德宗皇帝。
[8] 「而芒寒」三句:意謂麗天繁星中光芒最亮、人望而敬仰的,必是金、木、水、火、土五星。
[9] 河東:唐郡名,即蒲州(今山西永濟)。柳宗元為河東解縣人。
[10] 材御史:有才幹的監察御史。按,柳宗元當時的官職是監察御史里行(正員以外增置的官員稱作「里行」)。
[11] 「是歲」二句:貞元二十一年(805)正月,德宗薨,太子即位,是為順宗。順宗即位時,因中風已不能言。七月,令太子監國,八月,順宗稱太上皇,太子即位,改元永貞,是為憲宗。憲宗即位,貶王叔文、王伾等,柳宗元、劉禹錫等亦遭貶。「疏雋少檢獲訕」是對柳宗元因王叔文獲罪而連帶遭貶的含混說法。
[12] 「出牧」二句:柳宗元等先貶遠州刺史,繼又因處罰不嚴,再改為遠州司馬。柳宗元先貶邵州(今湖南邵陽)刺史,繼又道貶永州(今湖南零陵)司馬。
[13] 「居十年」四句:憲宗元和十年(815),劉、柳等被召回長安,繼又外放為遠州刺史。柳宗元得柳州。
[14] 病且革(jí 及):病危。
[15] 「以遺草」句:是託付為其編集的婉轉說法。遺草,遺稿。
[16] 三十通:三十卷。
[17] 若人:此人。不淑:不善,指遭遇不幸。
[18] 「雄深」二句:是韓愈寫給劉禹錫信中稱讚柳宗元文章的幾句話。韓愈信不見於韓集。司馬子長,即司馬遷。崔、蔡,東漢文學家崔瑗、蔡邕。不足多,猶言不及柳。
[19] 皇甫湜:唐散文家。皇甫祖籍安定(今寧夏固原)。
[20] 「凡子厚」句:指柳宗元的家世、仕歷、生卒年及一生行事的大略。
[21] 「有退之」句:指韓愈《柳子厚墓志銘》及《祭柳子厚文》。若,及,和。
[22] 元和元年(806)作於朗州,時劉禹錫為朗州司馬。永貞元年朗州大水,此志所記,其事實或有所本。此志紀事、議論並重,紀事簡約,議論明析。作者因參與王叔文集團而遭貶,文中僧人關於不施救於猛虎的一番議論,或者有其寄托在內。
[23] 「貞元」五句:《新唐書·五行志》:「永貞元年夏,朗州之熊、武五溪溢。秋,武陵、龍陽二縣江水溢,漂萬餘家。」貞元季年,指貞元二十一年,即永貞元年。熊、武五溪,即武陵五溪,熊溪、武溪俱為五溪之一,在今湖南常德西南。斗,形容溪水暴漲湍急如戰鬥。泆(yì 溢),水漲,字同「溢」。沅,沅江。沅江源於今貴州劍河,東北流,至武陵東匯入洞庭。
[24] 溟涬(xìnɡ 幸):水浩大貌。葩華:分散貌。此處形容溪水溢出河道四散奔流。
[25] 坻(chí 持):水中小洲。
[26] 莎(suō 縮):草名。
[27] 「湍道」句:形容水流湍急。
[28] 嶷(zé nì 則逆):高大貌。此處形容水浪。
[29] 「柔者」六句:形容泛濫溪水的威力。柔弱的東西推倒它,堅固的東西拔起它,圓的東西沖得它旋轉起來,方的東西沖得它不斷翻滾,輕的東西到處漂浮著,互相撞擊發出巨響,重而高大的東西沖得它向前傾斜。硠礚(lánɡ kē 郎科),象聲詞,指石頭互相撞擊的聲音。
[30] 力音:盡力呼救。
[31] 殪(yì 易)者:死者。弛形:攤開身體。
[32] 木柹(fèi 肺):削下的木片。
[33] 魁:首,帶頭者。
[34] 狎川:熟悉水性。
[35] 「維以」二句:用長繩系住舟船,再用木橛將長繩固定在山上。修(zuó 昨),長繩。杙(yì 易):短木樁。
[36] 洄洑:回流,漩渦。
[37] 「凝(lú 盧)」二句:意謂眼睛凝視,手拿工具,等候能夠被救的就施救。,瞳仁。
[38] 室處之類:居於房屋者,指人類。
[39] 穴居之匯:指動物。匯,義同類。
[40] 黔首:老百姓。毛物:動物。
[41] 摯獸:猛獸。摯同「鷙」。此指老虎。鴟夷:皮囊。此處形容漂流水中的老虎。
[42] 「攫持」二句:謂虎抓住水流中的樹幹,頭因此而未陷於水中。枿(niè 捏),樹的根株。
[43] 「隅目」二句:意謂虎側目旁視,其神態甚是溫順。隅目,用眼角看。弭然,順從貌。
[44] 「甚如」句:很像六畜依附於人那樣。六擾,即六畜(馬牛羊豕犬雞)。
[45] 趣訶(hē 嗬)之:立即過來呵斥他。訶,呵斥、責備。
[46] 「第無」句:猶言不要去救它。第,但,且。
[47] 「目之」三句:意謂看它的樣子,再有一里許即不能有所持(抓住樹枝)了。
[48] 「吾聞」四句:意謂佛法貴在於空,空而能普渡眾生,普渡眾生而有慈悲心懷。
[49] 「不求」三句:意謂不求報答叫做空,施捨不選擇善惡叫做普,不拒絕處於窮困者的求救叫做慈。逆,阻絕、拒絕。
[50] 惡(wū 嗚)乎:疑問代詞,猶言何所、怎麼。
[51] 「六塵」數句:佛教以為色、香、聲、味、觸、法六者能通過眼、耳、鼻、舌、身、意影響人內心的潔淨,故視其為六塵。賊,戕害人的事物。
[52] 「末伽」數句:意謂佛教視初聞佛家教誨但尚未悟道者為邪。末伽,佛家語,即佛家之道。聲聞,亦佛家語。佛教謂聞佛之言教悟四諦(苦、集、滅、道)真理為聲聞。邪,惡、不正派。
[53] 「形干」五句:謂所解救生物恢復元氣後形態各異。形干氣還,形體乾燥,元氣恢復。躑躅然,行走貌。翹蕭然,輕飛貌。(jiàn 建)然,巧言貌。
[54] 「吾不」句:意謂不以施救者自居。
[55] 「烏能」句:猶言怎能加害於我?烏能,表疑問。
[56] 「彼形」四句:謂老虎形體乾燥元氣恢復之後形態。髬髵(pī ér披而),猛獸鬃毛豎起發威貌。暴悖,暴戾、殘暴。
[57] 「心足」二句:意謂老虎以反噬為足,而人類則是它最美味的。反噬,反過來咬。最靈,指人類。
[58] 必肉吾屬:必以我等為食物。
[59] 子劉子:作者自稱。
[60] 「余聞」數句:語出《國語·晉語八》,意為:好人處於患難,不予施救則不祥;惡人在位,不離開他亦不祥。
[61] 此篇為器物銘,有警戒、祝頌之義。文不見於宋本《劉禹錫集》,明彭大翼《山堂肆考》載此文,《全唐文》據此錄入,又經《古文觀止》等選本選入,遂成為劉禹錫文傳誦最廣的一篇。學術界對於此文真偽尚有爭議,但現有論據尚不足以否定其為劉文。據傳此文是劉禹錫為和州刺史時(唐敬宗寶曆元年至二年,825—826)寫其懷抱所作。
[62] 德馨:謂品德高尚。馨,散布很遠的香氣。《左傳·僖公五年》:「黍稷非馨,明德唯馨。」
[63] 鴻儒:大儒。
[64] 白丁:白衣,即平民。此處指無學問的人。
[65] 素琴:無彩飾的琴。
[66] 金經:古代用泥金(一種金色顏料)書寫的佛經。
[67] 絲竹:泛指樂器。此處指歌舞音樂之類。
[68] 案牘:官府公文。
[69] 南陽:漢郡名,治所在宛城,即今河南南陽。諸葛廬:漢末大亂,諸葛亮隱居南陽,築有草廬。
[70] 子云亭:成都少城西南有揚雄宅,亦稱「草玄堂」,是揚雄著《太玄》處。揚雄字子云,成都(今屬四川)人。
[71] 「孔子」二句:《論語·子罕》:「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李漢
李漢(生卒年不詳),字南紀,李唐宗室。少師事韓愈,愈以女妻之。憲宗元和七年(812)登進士第,歷佐使府,文宗大和間仕至禮、吏、戶部侍郎,後以李宗閔黨貶汾州司馬,會昌中淪躓而卒。善古文。兩《唐書》有傳,《新唐書》本傳稱其「通古學,屬辭雄蔚」。文多佚,《全唐文》僅存其文二篇。
《昌黎先生集》序[1]
文者,貫道之器也[2],不深於斯道,有至焉者不也[3]?《易》繇爻象,《春秋》書事,《詩》詠歌,《尚書》、《禮》剔其偽,皆深矣乎[4]!秦、漢以前,其氣渾然[5],迨乎司馬遷、相如、董生、揚雄、劉向之徒,尤所謂傑然者也[6]。至後漢、曹魏,氣象萎苶[7]。司馬氏已來,規模盪盡[8],悉謂《易》已下為古文,剽掠僭竊為工耳[9]。文與道蓁塞[10],固然莫知也。
先生生於大曆戊申[11]。幼孤,隨兄播遷韶嶺。兄卒,鞠於嫂氏,辛勤來歸[12]。自知讀書為文,日記數千百言。比壯,經書通念曉析,酷排釋氏[13],諸史百子,皆搜抉無隱[14]。汗瀾卓踔,奫泫澄深,詭然而蛟龍翔,蔚然而虎鳳躍,鏘然而韶鈞鳴[15]。日光玉潔,周情孔思[16],千態萬貌,卒澤於道德仁義,炳如也[17]。洞視萬古,愍惻當世,遂大拯頹風,教人自為[18]。時人始而驚,中而笑且排,先生志益堅,其終人亦翕然而隨以定[19]。嗚呼!先生於文,摧陷廓清之功[20],比於武事[21],可謂雄偉不常者矣。
長慶四年冬[22],先生歿。門人隴西李漢辱知最厚且親,遂收拾遺文,無所失墜。得賦四,古詩二百五,聯句十一,律詩一百七十三,雜著六十四,書啟序八十六,哀辭祭文三十八,碑誌七十六,筆硯鱷魚文三,表狀四十七,總七百,並目錄合為四十一卷,目為《昌黎先生集》,傳於代[23]。又有《注論語》十卷,傳學者[24];《順宗實錄》五卷,列於史書,不在集中[25]。先生諱愈,字退之,官至吏部侍郎。餘在國史本傳。
《昌黎先生集》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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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韓愈卒於穆宗長慶四年(824)冬,李漢作為韓愈最親近的學生和親戚,受遺命編輯韓愈文集。據李翱《韓愈行狀》,韓愈卒、葬之際,其文集已經編就,李漢序文亦當作於此時。韓愈卒、葬之際,皇甫湜有《墓銘》,李翱有《行狀》,再加上李漢文,皆言及韓愈之文而各有所側重。李漢序文,開首即以文、道關係評論韓文,有提綱挈領之效,尤著重於文章史的發展演變及韓愈文摧陷廓清之功,是為得體。
[2] 「文者」二句:意謂文只是承載(或表述)道的一種工具(或形式)。按,隋末王通《文中子中說》卷二《天地篇》云:「學者博誦云乎哉?必也貫乎道。文者苟作云乎哉?必也濟乎義。」 李漢「文以貫道」說本於此。後世用「文以貫道」概括韓愈古文理論。宋周敦頤有「文以載道」的提法,與此義同。
[3] 「不深」二句:意謂不精深於此道,文章能做到最好還是不能呢?不(fǒu否),表示反詰,音義俱同「否」。
[4] 「《易》繇」五句:意謂五經即是以文貫道而且是深於此道的:《易》以文辭預示人事的吉凶,《春秋》以文辭記載史實,《詩經》的文辭是以歌唱表達感情,《尚書》、《禮》的文辭是剔除了虛偽的大道。繇(zhòu 宙),通籀,占卜的文辭。爻象,指《易》的六爻相交成卦所表示的事物的形象。《易·繫辭下》:「爻象動乎內,吉凶見乎外。」
[5] 「秦漢」二句:謂秦、漢以前文質樸、渾然厚重。按,秦漢以前文主要指《春秋》、《左傳》及諸子之文。
[6] 「迨(dài 代)乎」數句:謂西漢之文仍為傑出。迨,及、到。司馬遷,《史記》作者。相如,指司馬相如,漢賦名家。董生,指董仲舒,有《春秋繁露》等著作。揚雄,漢賦名家,又有《法言》、《太玄》等著作。劉向,漢賦名家,另有《說苑》、《新序》等著作。
[7] 「至後漢」二句:謂東漢、曹魏文章,氣象已經蕭索。萎苶(nié 聶陽平),枯萎凋謝。
[8] 「司馬」二句:謂兩晉之文,已喪失為文的法式。司馬氏,代兩晉。規模,規範、法式。
[9] 剽掠僭竊:剽竊前人文章。按,「悉謂」二句,諸本(《全唐文》、《唐文粹》及魏仲舉《五百家注韓集》)多有異文,或有訛誤。
[10] 蓁(zhēn 真)塞:荊棘叢生,道路阻塞。
[11] 大曆戊申:代宗大曆戊申年為大曆三年,公元768年。
[12] 「幼孤」數句:韓愈《祭十二郎文》云:「嗚呼!吾少孤,及長,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歿南方,吾與汝俱幼,從嫂歸葬河陽。」即謂此。按,愈始生,即喪母,三歲又喪父,由長兄韓會及嫂鄭夫人撫養其成人。兄會貶韶州刺史,不久病逝,愈與嫂歸葬兄會於河陽(今河南孟州)故鄉祖塋。韶嶺,指韶州(今廣東韶關)。鞠,撫養。參見韓愈《祭十二郎文》一文。
[13] 酷排:甚是排斥。釋氏:釋迦牟尼,此指佛教。
[14] 搜抉無隱:指對諸史百子之書通讀無有遺漏。
[15] 「汗瀾」五句:形容韓愈文氣勢波瀾壯闊,格調卓爾不群。汗瀾,波瀾起伏貌。卓踔,高遠貌。奫(yún 雲)泫澄深,水深、水流迴旋貌。詭然,變化不測貌。蔚然,文采華美貌。鏘然,形容聲調高亢清脆。韶鈞,韶樂與鈞天廣樂。韶樂為虞舜樂名,鈞天廣樂為上天仙樂。
[16] 周情孔思:周公孔子的思想感情。
[17] 「千態」數句:意謂韓文姿態面貌千變萬化,但最終都浸潤著道德仁義,思想感情明白顯豁。澤,潤澤,浸潤。炳如,明顯昭著貌。
[18] 「洞視」四句:意謂韓愈能透徹地認識古代社會,又同情悲憫於當代社會,於是韓文遂能拯救頹弛的社會風氣,教導人們奮發有作為。
[19] 「時人」四句:寫韓愈古文對當時文壇的震撼。皇甫湜《韓文公墓銘》:「先生……恣為書以傳聖人之道,人始未信,既發不掩,聲震業光,眾方驚爆而萃排之。乘危將顛,不懈益張,卒大信於天下。」與此義略同,而偏重強調韓文的「傳聖人之道」,即排釋老對當時社會風習的影響。《新唐書·韓愈傳贊》云:「自晉訖隋,老、佛顯行,聖道不斷如帶,諸儒倚天下正議,助為怪神;愈獨喟然引聖,爭四海之惑,雖蒙訕笑,跲而復奮。始若未之信,卒大顯於時。」文字上於二家有所承襲,而取意則較傾向於皇甫。
[20] 摧陷廓清:攻克強敵並予以徹底掃蕩。
[21] 武事:與戰爭或軍事有關的事。
[22] 長慶四年:穆宗長慶四年,為公元824年。
[23] 代:世。唐人避李世民諱,以世為代。
[24] 「又有」二句:《新唐書·藝文志》著錄韓愈「《注論語》十卷」,今已佚。張籍《祭退之》詩有雲「魯論未訖注,手跡今微茫」,或者是韓愈未完之稿。宋以後又有《論語筆解》二卷,傳為韓愈、李翱合著,其真偽尚無定論。
[25] 「順宗」數句:韓愈《順宗實錄》五卷,今傳。
皇甫湜
皇甫湜(777?—834?),字持正,睦州新安(今浙江淳安)人。為童子時嘗受知於詩人顧況。憲宗元和元年(806)進士及第,三年,登賢良方正科,以策文直切,為宰相所忌,授陸渾尉。文宗大和間,在山南東道、宣武軍節度使幕府。後歷官至工部郎中。以性卞急,數忤同僚,求分司東都,留守裴度闢為判官。《新唐書》有傳。湜為中唐著名古文家,嘗與李翱從韓愈學為古文,「翱得其正,湜得其奇」(章學誠《皇甫持正集書後》)。其論文亦以怪、奇為宗。有《皇甫持正文集》六卷傳世。
《顧況詩集》序[1]
吳中山泉氣狀,英淑怪麗,太湖異石[2],洞庭朱實[3],華亭清唳[4],與虎丘、天竺諸佛寺[5],均號秀絕。君出其中間,翕清輕以為性[6],結泠汰以為質[7],煦鮮榮以為詞,偏於逸歌長句[8],駿發踔厲,往往若穿天心、出月脅[9],意外驚人語,非尋常所能及,最為快也。李白、杜甫已死,非君將誰與哉?
君字逋翁,諱況,以文入仕[10],其為人類其詞章。嘗從韓晉公於江南為判官[11],驟成其磊落大績。入佐著作[12],不能慕順[13],為眾所排。為江南郡丞累歲[14],脫縻無復北意[15],起屋於茅山[16],意飄然若將續古三仙[17],以壽九十卒。
湜以童子見君揚州孝感寺。君披黃衫,白絹鞳頭[18],眸子瞭然,炯炯清立。望之真白圭振鷺也[19]。既接歡然,以我為揚雄孟子。顧恨不及見,三十年於茲矣。知音之厚,曷嘗忘諸?去年從丞相涼公襄陽[20],有曰顧非熊生者在門[21],訊之即君之子也。出君之詩集二十卷,泣請余發之。涼公適移蒞宣武軍[22],余衰,歸洛陽,諾而未副[23],今又稔矣[24]。生來速文,乃題其集之首為序。
《皇甫持正集》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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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約作於文宗大和三四年間。顧況(727?—816?),代、德間著名詩人,嚴羽稱其詩「稍有盛唐風骨處」(《滄浪詩話》)。此文論顧況詩,頗中顧詩風格之肯綮,亦不乏皇甫湜「怪、奇」文風,若「穿天心、出月脅」等語,皆向來人所未道者。
[2] 太湖異石:指產於太湖之石。其石經風浪衝激而成,石面多坳坎嵌空,園林中用來疊造假山,點綴庭院。
[3] 洞庭朱實:指洞庭所產橘。
[4] 華亭清唳:即華亭鶴唳,為江南勝觀之一。華亭在今上海松江西,陸機於吳亡入洛前,常與其弟雲遊於華亭墅中,聞鶴唳之聲。
[5] 虎丘、天竺:山峰名。虎丘在今江蘇蘇州,天竺在今浙江杭州。
[6] 「翕清輕」句:意謂聚合清輕之氣以為其本性。翕,和合、聚合。
[7] 「結泠汰」句:意謂以聽從放任為其氣質。泠汰,聽從放任,隨心所欲。
[8] 逸歌長句:聲情激越的七言歌行。
[9] 穿天心、出月脅:比喻設辭造語達險奧的境界。天心,天中央;月脅,月之側。
[10] 以文入仕:指以進士出身入仕。顧況肅宗至德二載(756)登進士第。
[11] 「嘗從」句:指顧況德宗建中元年(780)任浙江東西觀察使韓滉判官。
[12] 入佐著作:德宗貞元四年(788),顧況為秘書省著作佐郎。
[13] 慕順:趨附順從。
[14] 「為江南」句:貞元五至九年,顧況為饒州司戶。郡丞,州郡之佐。
[15] 脫縻:擺脫羈縻。無復北意:謂不再歸於京都。
[16] 茅山:在今江蘇句容東南。
[17] 三仙:即三茅君。茅山原名句曲山,相傳漢景帝時有咸陽人茅盈與其弟衷、固採藥修道於此,得道成仙,世稱三茅君,山亦改名茅山。見《茅山志》卷五。
[18] 「君披」二句:黃衫、白絹等,皆道士打扮。貞元九年,顧況去官,隱於茅山,受道籙。鞳(tà 踏)頭,裹頭。
[19] 白圭振鷺:形容其神清氣壯。白圭,潔白的玉。振鷺,展翅的鷺。
[20] 「去年」句:謂其大和二年(828)從李逢吉在山南東道節度使(治襄陽)幕府。李逢吉,字虛舟,隴西人,元和十一年、長慶二年兩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封涼國公。
[21] 顧非熊:顧況子,武宗會昌五年進士,有詩名。
[22] 「涼公」句:大和二年,李逢吉由山南東道改宣武軍節度使(治汴州)。涼公,指李逢吉。逢吉為隴西人,涼州舊屬隴西。
[23] 諾而未副:謂答應了寫序卻未能兌現。
[24] 稔(rěn 忍):一年。
李翱
李翱(774—836),字習之,陳留(今河南開封)人,郡望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德宗貞元十四年(798年)中進士。初仕秘書省校書郎,憲宗元和初為國子博士、史館修撰,又先後從事於嶺南、宣歙、浙東、淮南幕,元和十五年(820),授考功員外郎,歷朗州、舒州、廬州、鄭州刺史。文宗大和間歷仕桂管觀察使、湖南觀察使,大和八年(834)入為刑部侍郎,九年轉戶部侍郎,終山南東道節度使。兩《唐書》有傳。李翱於德宗貞元十二年結識韓愈,從其習為古文,相交凡二十餘年,政治與哲學思想均受其影響。在古文寫作上,他吸收了韓文較為平易的一面,文風平實質樸、從容和婉,對宋代散文影響甚巨。有《李文公集》十八卷傳世。
題燕太子丹傳後[1]
荊軻感燕丹之義,函匕首入秦,劫始皇,將以存燕、霸諸侯[2]。事雖不成,然亦壯士也,惜其智謀不足以知變識機。始皇之道異於齊桓,曹沫功成,荊軻殺身,其所遭者然也[3]。乃欲促檻車、駕秦王以如燕[4],童子婦人且明其不能,而軻行之,其弗就也非不幸[5]。燕丹之心,苟可以報秦[6],雖舉燕國猶不顧,況美人哉[7]?軻不曉而當之,陋矣。
《李文公集》卷五
楊烈婦傳[8]
建中四年[9],李希烈陷汴州[10],既又將盜陳州[11],分其兵數千人抵項城縣[12],蓋將掠其玉帛,俘累其男女[13],以會於陳州。
縣令李侃不知所為。其妻楊氏曰:「君縣令也,寇至當守,力不足,死焉,職也。君如逃,則誰守?」侃曰:「兵與財皆無,將若何?」楊氏曰:「如不守,縣為賊所得矣。倉廩皆其積也,府庫皆其財也,百姓皆其戰士也[14],國家何有?奪賊之財而食其食,重賞以令死士,其必濟。」於是召胥吏百姓於庭,楊氏言曰:「縣令誠主也,雖然,歲滿則罷去[15],非若吏人百姓然。吏人百姓,邑人也,墳墓存焉,宜相與致死以守其邑,忍失其身而為賊之人耶?」眾皆泣許之。乃徇曰[16]:「以瓦石中賊者,與之千錢;以刀矢兵刃之物中賊者,與之萬錢。」得數百人,侃率之以乘城[17],楊氏親為之爨以食之[18],無長少,必周而均。使侃與賊言曰:「項城父老,義不為賊矣,皆悉力守死。得吾城,不足以威,不如亟去。徒失利,無益也。」賊皆笑,有蜚箭集於侃之手[19],傷而歸。楊氏責之曰:「君不在,則人誰肯固矣?與其死於城上,不猶愈於家乎?」侃遂忍之,復登陴[20]。
項城小邑也,無長戟勁弩高城深溝之固,賊氣吞焉[21],率其徒將超城而下[22]。有以弱弓射賊者[23],中其帥墜馬死。其帥希烈之婿也。賊失勢,遂相與散走,項城之人無傷焉。刺史上侃之功,詔遷絳州太平縣令[24]。楊氏至茲猶存。
婦人女子之德,奉父母舅姑盡恭順[25],和於娣姒[26], 於卑幼有慈愛,而能不失其貞者,則賢矣。至於辨行陣[27],明攻守勇烈之道,此固公卿大臣之所難。厥自兵興[28],朝廷寵旌守御之臣[29],憑堅城深池之險,儲蓄山積,貨財自若,冠胄服甲,負弓矢而馳者,不知幾人。其勇不能戰,其智不能守,其忠不能死,棄其城而走者有矣,彼何人哉?若楊氏者,婦人也,孔子曰:「仁者必有勇。」[30]楊氏當之矣。
贊曰:凡人之情,皆謂後來者不及於古之人。賢者自古亦稀,獨後代耶?及其有之,與古人不殊也。若高愍女、楊烈婦者[31],雖古烈女,其何加焉?予懼其行事堙滅而不傳,故皆敘之,將告於史官。
《李文公集》卷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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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太子丹,燕王喜之子。秦王政即位,丹質於秦。秦王政十五年(前232),丹自秦逃歸,密結刺客荊軻入秦行刺,不果。後秦大舉入燕,燕王喜乃使使斬丹,獻於秦。《史記》無燕太子丹傳,此處「燕太子丹傳」指無名氏小說《燕丹子》。《燕丹子》見於《舊唐書·經籍志》,敘荊軻刺秦事,似為《史記·刺客列傳》荊軻事所本。此文是作者讀《燕丹子》後的讀後感,批評太子丹逆時而動的愚妄,而荊軻為小惠所惑,行刺於秦,亦不足取。文章短小精悍,識見頗高。
[2] 「荊軻」五句:概述荊軻刺秦事。函匕首,函封匕首。荊軻入秦時,獻燕督亢地圖,匕首在地圖中隱藏。
[3] 「始皇」四句:意謂秦始皇時天下大勢已與春秋齊桓公時有異,故曹沫功成而荊軻遭殺身。齊桓,即齊桓公,春秋「五霸」之一。曹沫,魯莊公將,沫與齊戰,三敗北,莊公懼,乃獻遂邑之地與齊和。莊公十三年(前681),桓公與莊公會於齊之柯地而盟,曹沫執匕首劫桓公,左右莫敢動,桓公不得已,歸魯地。事見《史記·刺客列傳》。按,齊桓公時,周天子雖然衰微,但名義上仍舊是天下共主,齊桓、晉文等「五霸」,皆以「尊王攘夷」為口號,尚不可能代替周室,亦不可能隨意吞併某一國。秦時,列國諸侯並起,弱肉強食,若秦、齊、楚等強國,皆欲一統天下,時勢與齊桓時已大不同。
[4] 「乃欲」句:謂荊軻欲生劫(活捉)秦王。
[5] 弗就:不能成功。
[6] 報秦:報復秦王。太子丹先質於趙,而秦王政生於趙,少時與丹相歡。及政立為秦王,丹質於秦,秦王遇丹不善,丹怨而逃歸。見《史記·刺客列傳》。
[7] 「雖舉」二句:謂太子丹待荊軻甚厚。《燕丹子》(卷下):「太子置酒華陽之台,酒中,太子出美人能琴者。軻曰:『好手琴者!』太子即進之,軻曰:『愛其手耳。』太子即斷其手,盛以玉盤奉之。」又,《史記·刺客列傳》:「(丹)尊荊卿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門下,供太牢具,異物間進,車騎美女,恣荊軻所欲,以順適其意。」
[8] 文當作於德宗貞元間。中唐之際,藩鎮割據成為社會大毒瘤,本文表彰了在藩鎮為亂時一位有智有勇、忠於國家的婦女——楊烈婦,直接表現了作者堅決反對藩鎮的立場。尤為難得的是為婦女立傳。作者先將楊烈女與其夫作對比,再與「其勇不能戰,其智不能守,其忠不能死,棄其城而走者」的所謂「守御」之臣作對比,並借用孔子的言語稱譽楊烈婦,均顯示了作者超乎尋常的識見。
[9] 建中:德宗年號。建中四年為公元783年。
[10] 李希烈:遼西(今北京順義)人,少入平盧軍,代宗時為蔡州刺史、淮西軍節度使留後,德宗時為淮寧節度使。建中三年叛,自稱建興王、天下都元帥,四出略地。四年十二月陷汴州(今河南開封)。
[11] 陳州:唐州名,治宛丘(即今河南淮陽),轄宛丘、太康、西華、項城等縣。
[12] 項城縣:即今河南沈丘。
[13] 俘累:俘虜拘禁。
[14] 「倉廩」三句:意謂賊若攻破項城,則項城之倉廩、府庫、百姓皆為賊所有。
[15] 「歲滿」句:意謂任職年限滿就罷去。
[16] 徇:向眾人宣布。
[17] 乘城:登上城牆。
[18] 爨(cuàn 竄):燒飯。食(sì 四)之:給他們吃。
[19] 蜚箭:即飛箭。蜚,同「飛」。
[20] 陴(pí 皮):城上女牆。
[21] 氣吞:以氣吞之。形容氣勢強大。
[22] 超城而下:越過城牆。按,賊將大約用雲梯攻城,雲梯高出城牆,故有「超城」之說。
[23] 弱弓:力量不強的弓。
[24] 絳州:唐時州名,即今山西新絳。太平縣(故址在今山西襄汾西)為其屬縣。
[25] 舅姑:此指公婆。
[26] 娣姒(sì 四):妯娌。
[27] 辨行陣:懂得行軍布陣。
[28] 厥自兵興:意謂自從朝廷有軍事行動以來。唐自安史亂後,藩鎮為禍一方,朝廷屢有征討之舉。
[29] 寵旌:從優獎賞。
[30] 「孔子曰」二句:語出《論語·憲問》。
[31] 高愍女、楊烈婦:楊烈婦即此篇。李翱另有《高愍女碑》篇,敘高愍女為賊所虜、不願受辱而死事跡。
張籍
張籍(772?—830),字文昌,吳郡(今江蘇蘇州)人,後移居和州烏江(今安徽和縣)。早年從韓愈學為古文,德宗貞元十四年(798)舉進士第,憲宗元和元年(806)補太常寺太祝,十年不遷。元和十一年轉國子博士,十五年遷秘書郎。穆宗長慶元年(821)遷水部員外郎,文宗大和二年(828)拜國子司業。為詩長於樂府,與王建齊名,並稱「張王樂府」。兩《唐書》有傳。有宋編《張司業詩集》傳世。
上韓昌黎書[1]
古之胥教誨[2],舉動言語,無非相示以義,非苟相諛悅而已[3]。執事不以籍愚暗[4],時稱發其善[5],教所不及,施誠相與,不間塞於他人之說[6],是近於古人之道也。籍今不復以義,是執竿而拒歡來者[7],烏所謂承人以古人之道歟[8]?
頃承論於執事,嘗以為世俗陵靡[9],不及古昔,蓋聖人之道廢弛之所為也。宣尼沒後[10],楊朱墨翟[11],恢詭異說,干惑人聽[12];孟子作書而正之,聖人之道,復存於世[13]。秦氏滅學[14],漢重以黃老之術教人[15],使人寢惑[16];揚雄作《法言》而辯之,聖人之道猶明[17]。及漢衰末,西域浮屠之法入於中國[18],中國之人世世譯而廣之,黃老之術相沿而熾,天下之言善者,唯二者而已矣!昔者聖人以天下生生之道曠[19],乃物其金木水火土谷藥之用以厚之[20];因人資善,乃明乎仁義之德以教之,俾人有常。故治生相存而不殊[21]。今天下資於生者,咸備聖人之器用[22];至於人情,則溺乎異學[23],而不由乎聖人之道,使君臣父子夫婦朋友之義沉於世,而邦家繼亂[24],固仁人之所痛也。
自揚子云作《法言》,至今近千載,莫有言聖人之道者,言之者惟執事焉耳。習俗者聞之,多怪而不信,徒相為訾[25],終無裨於教也[26]。執事聰明,文章與孟子揚雄相若,盍為一書以興存聖人之道,使時之人後之人,知其去絕異學之所為乎[27]?曷可俯仰於俗[28],囂囂為多言之徒哉[29]?
然欲舉聖人之道者,其身亦宜由之也。比見執事多尚駁雜無實之說[30],使人陳之於前以為歡。此有以累於令德[31]。又商論之際[32],或不容人之短,如任私尚勝者[33],亦有所累也。先王存六藝,自有常矣,有德者不為,猶以為損,況為博塞之戲與人競財乎[34]?君子固不為也。今執事為之,以廢棄時日,竊實不識其然。
且執事言論文章不謬於古人,今所為或有不出於世之守常者[35],竊未為得也。願執事絕博塞之好,棄無實之談,弘廣以接天下士,嗣孟子揚雄之作,辨楊墨老釋之說,使聖人之道,復見於唐,豈不尚哉!籍誠知之,以材識頑鈍,不敢竊居作者之位,所以咨於執事而為之爾[36]。若執事守章句之學[37],因循於時,置不朽之盛事[38],與夫不知言者亦無以異矣[39]。籍再拜。
《昌黎先生集》卷一四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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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唐德宗貞元十四年(798),韓愈在汴州,為宣武軍節度使推官,張籍經孟郊介紹來汴,與韓愈結識。書即作於此年。張籍與韓愈年齡相若,關係在師友間;其對韓愈崇儒反佛老的立場很贊同,故規勸韓愈放棄「俯仰於俗,囂囂為多言之徒」的做法而著書立說,以張揚孔孟之道。書中又責其「多尚駁雜無實之說」、「商論之際或不容人之短」、好「博塞之戲與人競財」,剛直之氣,流於筆墨間,誠所謂諍友。韓有答書,為自己辯解;張再有第二書,韓亦有答書。韓、張的辯論成為後來的古文運動的發軔。韓愈雖然替自己的不著書反覆辯解,但嗣後不久,即有系統表述其學說的「五原」(《原道》、《原性》、《原毀》、《原人》、《原鬼》)的寫作,從而奠定了他在儒學以及古文寫作上的地位。
[2] 「古之」句:語出《尚書·無逸》:「古之人猶胥……教誨。」胥,相互。
[3] 諛悅:諂媚討好。
[4] 執事:對對方的敬稱。愚暗:愚鈍而不明事理。此處是張籍自謙之詞。
[5] 發其善:意謂對對方的言論有所發揮。發,闡發。《論語·為政》:「子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也,亦足以發。回也不愚。』」此用其義。
[6] 間塞:夾雜、混雜。
[7] 「是執」句:語出《莊子·秋水》:「莊子釣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願以境內累矣。』莊子持竿不顧。」
[8] 烏:表疑問。
[9] 陵靡:衰頹。
[10] 宣尼:指孔子。漢平帝元始元年追諡孔子為褒成宣尼公,後因稱孔子為宣尼。
[11] 楊朱:戰國時魏人,字子居,又稱揚子、陽子。其時代後於墨翟而前於孟子,其說重在愛己,不以物累,不拔一毛而利天下。著述不傳,其說散見於《孟子》、《莊子》等書中。墨翟:戰國時魯人(一說宋人),又稱墨子,主張兼愛、非攻,有《墨子》一書傳世。
[12] 干惑:干擾惑亂。
[13] 「孟子」數句:謂孟子辟楊墨之說。《孟子·滕文公下》:「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又曰:「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
[14] 秦氏滅學:指秦始皇焚書坑儒。
[15] 「漢重」句:謂漢初文、景兩帝為穩定社會經濟,採取與民休息政策,尚黃老無為思想。黃老,即黃帝、老子。參見韓愈《原道》注。
[16] 寢惑:止息而迷惑。
[17] 「揚雄」二句:揚雄仿《論語》體例著《法言》,以儒家傳統思想為中心,尊聖人,倡王道。揚雄,字子云,西漢末蜀郡成都人。《漢書·揚雄傳》:「人有問雄者,常用法應之,撰以為十三卷,象《論語》,號曰《法言》。」
[18] 「西域」句:謂漢明帝時佛教傳入中國。參見韓愈《論佛骨表》注。浮屠,亦作浮圖,為梵語佛的音譯。此指佛教。
[19] 生生:孳生不絕,繁衍不已。
[20] 「乃物」句:謂聖人以金、木、水、火、土、谷、藥之屬為人所利用。《左傳·文公七年》:「六府,三事,謂之九功。水、火、金、木、土、谷,謂之六府;正德、利用、厚生,謂之三事。」語本於此。
[21] 治生:謀生計。相存:互相問候。指人與人之間禮尚往來。
[22] 「今天」二句:意謂今天下之人賴以為生者,皆備聖人之器用,即金、木、水、火、土、谷、藥之屬。
[23] 「至於」二句:意謂至於人之倫常,則陷溺於佛道二教。異學,指佛道二教之學。
[24] 邦家:國家。
[25] 訾:詆毀、指責。
[26] 無裨於教:無益於教化。
[27] 去絕異學:去除並斷絕異學。
[28] 俯仰於俗:猶言一舉一動都被俗世牽制。
[29] 囂囂:喧譁貌。
[30] 「比見」二句:批評韓愈好為混雜而無實際內容的文章。駁雜無實,形容文章內容雜亂、無正確主題。按:張籍批評韓愈好為「駁雜無實」之說,世多指《毛穎傳》。源於《唐摭言》所謂「韓文公著《毛穎傳》,好博塞之戲,張水部以書勸之」(卷五);然《毛穎傳》之作,在元和三四年間,張籍所指「駁雜無實」之說,非《毛穎傳》可知。考韓愈貞元十四年與張籍相識及此前的寫作,並無符合張籍所說「駁雜無實」者,有之,或者指《雜說》、《獲麟解》、《應科目時與人書》等稍許帶有「設幻」性質的作品。裴度也曾指責韓愈「恃其絕足,往往奔放,不以文立制,而以文為戲」,見其《寄李翱書》(《全唐文》卷五三八)。足見當時社會上對韓愈此類作品持批評的人很多。
[31] 令德:美好的品德。
[32] 商論:商榷討論。
[33] 任私尚勝:聽任個人意氣求勝。
[34] 博塞之戲:遊戲賭博之類。博塞本字作簙簺,《說文》:「簙,戲局也,六箸十二棋也。」又:「行棋相塞謂之簺。」按,韓愈嘗以博塞取勝贏得《古今人物畫》一卷,參見韓愈《畫記》。
[35] 守常:固守常法,按照常規。
[36] 咨:徵詢。
[37] 章句之學:漢儒創立的一種研究儒家經典的方法,所重在於解釋篇章字句,而不在闡發大義。
[38] 置:棄置、廢棄。不朽之盛事:指撰寫「存聖人之道」的一部書。
[39] 不知言者:不能理解他人言論者。
楊敬之
楊敬之(生卒年不詳),字茂孝,虢州弘農(今河南靈寶北)人。憲宗元和二年(807)登進士第,平判入等,官右衛胄曹參軍。文宗大和中累遷至屯田、戶部二郎中,官終工部尚書兼國子祭酒。詩文兼擅,其作多佚。所作《華山賦》一篇,深為時輩推賞。《新唐書》有傳。
華山賦[1]並序
臣有意諷賦,久不得發。偶出東門三百里,抵華岳,宿於趾下[2]。明日,試望其形容,則縮然懼,紛然樂,蹙然憂,歊然嬉[3]。快然欲追雲將,浴於天河[4]。浩然毀衣裳,晞髮而悲歌[5]。怯欲深藏,果欲必行[6]。熱若宅爐,寒若室冰[7]。薰然以和,怫然不平[8]。三復晦明,以搖其精[9];萬態既窮,乃還其真[10]。形骸以安,百鈞去背。然後知身之治而見其難焉[11]。於是既留無成,辭以長嘆,翛然一人下於崖[12]。金玉其聲,霜雪其顏;傳則有之,代無其鄰[13]。姑射之神,蒙莊雲[14]。始不敢視,然得與言。粲然笑曰[15]:「用若之求周大物,用若之智窮無端,三四日得無顛倒反側於胸中乎[16]?是非操其心而自別者耶[17]!雖然,喜若之專而教若之聽,無多傳[18]。
岳之初成,二儀氣凝其間[19]。小積焉為丘,大積焉為山。山之大者曰岳,其數五,余屍其一焉[20]。岳之尊,燭日月,居乾坤[21]。諸山並馳,附麗其根。渾渾河流,從禹以來,自北而奔[22]。姑射、九堫,荊、巫、梁、岷[23]。道之雲遠兮,徒遙而賓[24]。岳之形,物類無儀[25]。其上無齊,其傍無依。舉之千仞不為崇,抑之千仞不為卑。天雨初霽,三峰相差[26]。虹霓出其中,來飲河湄[27]。特立無朋[28],似乎賢人守位,北面而為臣[29]。望之如雲,就之如天。仰不見其巔,肅阿芊芊[30]。蟠五百里,當諸侯田[31]。岳之作,鬼神反覆,蛟龍不敢伏[32]。若歲大旱,鞭之朴之,走之馳之,甘雨爛漫,百川東逝,千里而散[33]。噫氣蹶然,怒乎幽岩,漸於人間,其聲瀏瀏[34]。岳之殊,巧說不可窮[35]:見於中天,挲挲而掌,峨峨而蓮[36]。起者似人,伏者似獸,坳者似池,窪者似臼,欹者似弁,呀者似口,突者似距,翼者似抱[37]。文乎文,質乎質,動乎動,息乎息,鳴乎鳴,默乎默[38]。上上下下,千品萬類,似是而非,似非而是。其乃繕人事,吾焉得畢議[39]?
今作帝耳目,相其聰明[40]。下矚九州[41],在宥群生[42]。初太易時[43],其人俞俞[44]。其主人者,始乎容成[45],卒乎神農[46],中間數十君,姓氏可稱[47]。其徒以飲食為事[48],未有仁義。時哉時哉,又何足涖[49]!是後敬乎天,成乎人者,必辟其心,假其神,與之齡,降其人[50]。故軒轅有盛德[51],蚩尤為賊[52]。生物不遂,帝乃用力[53]。大事不可獨治,降以後牧[54]。三人有心,烈火就撲[55]。其子之子,其孫之孫,咸明且仁。雖德之衰,物其所宜[56]。由夏以降,湯、發仁以王[57],癸、受暴以亡[58]。甲戊誦釗,不敢有加;唯遵其常,享國遂長[59]。天事著矣,莫見乎高而謂乎茫茫[60]。余受帝命,億有萬歲,而不敢怠遑[61]!
臣贊之曰:「若此古矣祖矣,大矣異矣,富矣庶矣,駭矣怖矣。上古之事,粗知之矣。而神之言,又聞之矣。然起居於上,宮室於下[62],如此之久矣,其所見何如也?」曰:「見若咫尺,田千畝矣[63]。見若環堵,城千雉矣[64]。見若杯水,池百里矣[65]。見若蟻垤,台九層矣[66]。醯雞往來,周東西矣[67]。蠛蠓紛紛,秦速亡矣[68]。蜂窠聯聯,起阿房矣[69]。俄而復然,立建章矣[70]。小星奕奕,焚咸陽矣[71]。累累繭栗,祖龍藏矣[72]。其下千載,更改興壞,悲愁辛苦,循其上矣[73]。」
臣又問曰:「古有封禪[74],今讀書者,雲得其傳,雲失其傳。語言紛綸[75],於神何如也?」曰:「若知之乎?聞聖人撫天下,既信於天下,則因山嶽而質於天,不敢多物。若秦政漢徹[76],則率海內以奉祭祀,圖福其身。故廟祠相望,壇迤邐[77]。盛氣臭[78],夸金玉,聚薪以燔[79],積灰如封[80]。天下怠矣,然猶慊慊不足[81]。秦由是薙[82],漢由是弱。明天子得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廟堂之上,垂衣裳而已[83]。其於封禪,存可也,亡可也[84]。」
《全唐文》卷七二一
* * *
[1] 楊敬之為此賦後,嘗呈韓愈,「愈稱之,士林一時傳布」(《新唐書·楊憑傳》),賦當作於作者第進士之前。賦極力刻畫華山的高大雄奇,千姿百態,筆墨恣肆,寫得生動逼真。又借華山之神之口寫千年興廢變化,不但極富想像力,且寓箴規的意義於其中。杜牧《阿房宮賦》在寫法上明顯有模擬此賦的痕跡。敬之文存世者僅此一篇,既享譽當時,又為後世所珍,不是沒有道理的。
[2] 趾下:山腳下。
[3] 「明日」六句:寫其遠望華山憂懼喜樂混雜的心情。形容,形狀容貌。縮然,畏縮恐懼貌。紛然,歡喜狀。蹙然,皺眉憂狀。歊(xiāo 消)然,熱貌,此處形容高興。
[4] 「快然」二句:寫其心情激動,決定上天追趕雲彩,浴於天河。雲將,寓言中稱雲的主將,見於《莊子·在宥》。天河,銀河。
[5] 「浩然」二句:用《楚辭》嚴忌《哀時命》「左祛掛於扶桑」及《九歌·少司命》「與女休兮咸池,晞女發兮陽之阿」句意。祛,袖口;掛,絆、結。晞髮,曬乾頭髮。二句連上,意謂追趕雲彩,浴於天河,衣袖寬大,絆於樹枝,曬發時發出悲歌。
[6] 「怯欲」二句:意謂自己膽怯時欲深藏不行,一旦果決就一定要去做(攀登華山)。
[7] 「熱若」二句:形容其攀越華山經歷寒熱變化之巨。宅爐、室冰,以火爐寒冰為居室。
[8] 「薰然」二句:形容其攀越華山時情緒變化劇烈。薰然,溫和貌。怫然,憤怒貌。
[9] 「三復」二句:謂其攀越華山經歷了三個晝夜,精神得到極大震撼。晦明,黑夜與白晝。
[10] 「萬態」二句:直到將華山萬態看遍,才恢復了自己的本性。
[11] 身之治:即治身,指修養其本性。
[12] 翛(xiāo 消)然:無拘束貌。
[13] 「金玉」四句:謂華山神仙降臨。金玉其聲,狀其聲音洪亮;霜雪其顏,狀其面孔白皙。代無其鄰,猶言無人與其相識。代,即世。唐人避李世民諱,以世為代。
[14] 「姑射」二句:代指華山之神。《莊子·逍遙遊》:「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蒙莊,指莊子。莊子是戰國時蒙城(今河南商丘附近)人,故云。按,「蒙莊雲」三字,疑脫一字。
[15] 粲然:露齒笑貌。
[16] 「用若」四句:意謂以你求知的欲望來周覽浩大之物,以你個人的智慧來探究無邊際之事,所得印象三四日之內豈非顛倒在胸懷嗎?
[17] 「是非」句:意謂這種行為豈不是堅執其心志而自別於他人嗎?
[18] 「雖然」三句:意謂雖然如此,但我喜歡你的專心而講給你聽,不要向外人傳開。
[19] 二儀:古代哲學家以天地、日月、陰陽為二儀。此指陰陽。
[20] 余屍其一:猶言我居其一。這是華山之神自謙的說法。
[21] 「岳之尊」三句:猶言五嶽之尊,與日月同輝,與天地共存。燭,照耀。乾坤,天地。
[22] 「渾渾」數句:謂黃河自北奔流而來。渾(ɡǔn滾)渾,水流浩大貌。傳說禹鑿龍門,河水始通,故云「從禹以來」。
[23] 姑射:山名,在今山西臨汾西。九堫(zōnɡ 宗),山名,在今陝西禮泉境內。荊,山名,在今湖北西部。巫,山名,在今重慶境內。梁,山名,在今陝西韓城境內。岷,山名,在今四川北部。
[24] 「道之」二句:意謂以上諸山距離華山遙遠,只能像賓客一樣遠遠拱衛著它。
[25] 物類無儀:同類事物中無可比擬者。儀,匹配、比擬。
[26] 三峰相差:三峰錯落有致。三峰,即華山西峰(蓮花峰)、東峰(朝陽峰)、南峰(落雁峰)。
[27] 河湄:黃河之濱。湄,水邊。
[28] 「特立」句:謂華山獨立天地間,無與倫比。朋,倫比、相類。
[29] 「似乎」二句:意謂華山如賢人堅守其位,面向北方如同朝臣。按,古時天子南面,眾臣北面。
[30] 「肅阿」句:意謂華山眾峰肅立,草木茂盛。阿,山阿。芊芊,濃綠貌。
[31] 「當諸侯」句:面對著諸侯的封地。西周時,周天子在關內,分封諸侯俱在關外,故云。田,田地、土地。
[32] 「岳之作」三句:意謂華岳但有發作,則鬼神不安,蛟龍不敢藏身。作,指華岳有所發作。伏,藏。
[33] 「若歲」四句:意謂大旱之年,華岳鞭撲鬼神,走馳蛟龍,使甘雨普降,百川溢滿向東流去,至千里之外方才散開。
[34] 「噫氣」四句:形容大雨降臨後百川奔流於山間如怒吼,漸至於人間,聲音方才平息。噫氣蹶然,呼吸急促,形容水勢暴漲。瀏瀏,水流順行無阻貌。
[35] 「岳之殊」二句:猶言華岳的殊象,巧於言語者亦不能窮盡。巧說,善於說話的。
[36] 「見於」三句:謂華岳仙掌峰、蓮花峰高指中天。挲(suō縮)挲,手掌撫摸的動作。峨峨,高貌。
[37] 「起者」六句:形容華岳諸峰各具形態。起者,站立者。伏者,臥者。坳者,凹陷者。窪者,低洼者。欹者,傾斜者。弁,皮帽。呀(xiā 蝦)者,豁開貌。翼者,伸張如翅。
[38] 「文乎」十句:形容華岳諸峰狀態動靜各不相同。文,指峰巒華美者。質,與文相對,峰巒質樸者。
[39] 「其乃」二句:意謂形態非常複雜,我怎能說得完全?繕人,《周禮·夏官》有「繕人」一職,掌天子弓弩、矢服、矰弋等造作及修繕之事,職事甚為複雜瑣碎。
[40] 「今作」二句:意謂如今作為天帝耳目之臣,助天帝耳聰目明。相,助。
[41] 九州:古代分中國為九州,說法不一。《尚書·禹貢》作冀、兗、青、徐、揚、荊、豫、梁、雍,《爾雅·釋地》有幽、營而無青、梁,《周禮·夏官·職方》有幽、並而無徐、梁。後以九州泛指中國。
[42] 在宥:指無為而治,任事物自然發展。《莊子·在宥》:「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 宥,寬容。
[43] 太易:古代哲學家認為天地形成經歷了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幾個階段,太易是氣尚未形成的階段。見《列子·天瑞》。
[44] 俞俞:從容自得貌。
[45] 容成:相傳為黃帝大臣,發明曆法。
[46] 神農:即炎帝,傳說中古帝名,始教民耕種,嘗百草治民疾病。
[47] 「中間」二句:意謂神農氏以後的數十位君主,其姓名可一一說出。中間,此處作以後解,當是魏晉至唐時口語,李白詩「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是其例。按,容成為黃帝臣,而黃帝在神農之後,上文或有誤。
[48] 飲食為事:指物質享受。
[49] 「時哉」二句:意謂先民樸厚,君主當其時,不必親臨治理。時哉時哉,猶言適當其時,語出《論語·鄉黨》:「曰:『山樑雌雉,時哉時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孔子見山樑野雉翔而後集,因有「時哉時哉」之嘆。涖(lì力),治理、管理。
[50] 「是後」六句:意謂其後的君主但能尊敬天帝、又能成就人事者,天帝必然會開啟他的心智,給予他力量,使他長壽,並降生賢人輔佐他。
[51] 軒轅:即黃帝。傳說黃帝生於軒轅之丘,因名軒轅。
[52] 蚩尤:傳說中九黎族首領,與黃帝戰於涿鹿,失敗被殺。《史記·五帝本紀》張守節正義引《魚龍河圖》:「黃帝攝政,有蚩尤兄弟八十一人……誅殺無道,不慈仁。萬民欲令黃帝行天子事,黃帝以仁義不能禁止蚩尤,乃仰天而嘆。天遣玄女下授黃帝兵信神符,制伏蚩尤。」
[53] 「生物」二句:意謂天生萬物不能遂人意,天帝於是予以協助。此指天帝遣玄女授黃帝兵信、神符制伏蚩尤。
[54] 後牧:泛指輔佐君主治理天下的臣子。後,諸侯。牧,州郡長官。
[55] 「三人」二句:比喻帝、後、牧齊心就可以克服一切困難。
[56] 「物其」句:謂萬物皆得其所。
[57] 「湯發」句:謂湯武、周武以仁義而興旺。發,指周武王。武王姓姬名發。
[58] 「癸受」句:謂夏桀商紂因殘暴而亡國。癸,指夏桀。夏桀名履癸。受,指商紂。《尚書·西伯戡黎》:「祖伊恐,奔告於受。」孔安國傳:「受,紂也。」
[59] 「甲戊」數句:意謂商周兩代守成之君,遵守前代成法,雖無所增加,但享國久長。甲、戊,指商之大甲、大戊(商代前期兩位君主);誦、釗,指周之成王、康王。成王名誦,康王名釗。
[60] 「天事」二句:意謂天事昭著,不要看見它高就以為茫昧難知。
[61] 怠遑:怠慢、疏忽。
[62] 「然起居」二句:謂華山之神起居於天上,但其宮室(岳廟)卻在人間。
[63] 「見如」二句:意謂在我只若咫尺,實際已有千畝之大。咫尺,比喻很小。八寸為咫。
[64] 「見若環堵」二句:意謂看來只是方丈之室,實則是千雉的大城。環堵,四周環著每面一方丈的土牆。形容極狹窄。方丈曰堵,三堵曰雉,千雉已是巨大的城垣。
[65] 「見若杯水」二句:意謂見到只若一杯水,實則是方圓百里的城池了。池,即護城河。
[66] 「見若蟻垤(dié 疊)」二句:意謂見到只若蟻穴旁的小土冢,實則已是九層的高台。蟻垤,螞蟻築巢壘起的土冢。
[67] 「醯(xī 西)雞」二句:意謂見到似是小蠓蟲往來飛去,實則是周室東遷了。醯雞,酒醋瓮里生出的小蠓蟲。按,周平王元年(前770),周室東遷至成周(今洛陽),是為東周。
[68] 「蠛蠓(miè měnɡ 滅蒙)」二句:意謂見到小蠓蟲紛紛攘攘,原來是秦朝滅亡了。蠛蠓,能飛的小蟲。此用來比喻秦末楚漢之爭。
[69] 「蜂窠」二句:意謂見到好似蜂巢聯在一起的建築,原來是秦朝修築的阿房宮。
[70] 「俄而」二句:意謂秦亡(阿房宮毀滅)未久,建章宮又建起來了。建章宮,漢武帝在長安所建宮殿。
[71] 「小星」二句:意謂見到像小星閃亮,原來是在焚燒咸陽城。奕奕,明亮貌。此指火光。咸陽(今屬陝西),秦都城。秦末,項羽入關,焚咸陽,大火三月不息。
[72] 「累累」二句:意謂見到小小突起的土包,原來是埋葬始皇的墳墓。繭栗,獸角初生時如繭如栗。祖龍,秦始皇。
[73] 「其下」數句:意謂秦漢以下千年間,其改朝換代、興衰愁苦,又重複著以上的歷史。
[74] 封禪:古代帝王祭天地的大典。當帝王認為國家清明時,就要舉行封禪。在泰山上築壇祭天,報天之功,謂之封;在泰山下的梁父山上辟場祭地,報地之功,謂之禪。
[75] 紛綸:謂說法不一,無有定見。
[76] 秦政漢徹:指秦始皇、漢武帝。始皇名政,武帝名徹。
[77] 壇(shàn善)迤邐:祭祀的壇場連綿不斷。
[78] 盛氣臭:指祭祀的香菸很濃。臭,義同「香」。
[79] 聚薪以燔:祭祀時聚集木柴焚燒。
[80] 封:土堆。
[81] 慊(qiǎn 淺)慊:不滿足貌。
[82] 薙(tì 剃):音義俱同「剃」,削、減。
[83] 「明天子」數句:意謂明天子只要任用賢能之臣,自己就可以端坐廟堂垂衣而治。垂衣裳,原指古代帝王定衣服之制,示天下以禮,後用以稱頌帝王無為而治。《易·繫辭下》:「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
[84] 「其於」數句:意謂只要做好人事,至於封禪,有或無皆可。亡,音義俱同「無」。
吳武陵
吳武陵(?—834),一名侃,信州貴溪(今屬江西)人,祖籍濮陽(今山東鄄城北)。憲宗元和二年(807)登進士第,次年,坐事流永州,與柳宗元過從甚密。元和末,主鹽務於朔州。文宗大和元年(827)官太學博士,直史館,後以尚書員外郎出為韶州刺史。大和末以貪贓貶播州司戶參軍,卒。兩《唐書》有傳。武陵以才氣自負,為文雄俊奇崛,柳宗元稱其「直而甚文」(《同吳武陵送前桂州杜留後詩序》)。其作多佚。
遺吳元濟書[1]
夫勢有不必得,事有不必疑[2],徒取暴逆之名,而殄物敗俗[3],不可謂智;一日破亡,平生親愛,連頭就戮[4],不可謂仁;支屬繁衍,因緣磨滅,先魂傷餒,不可謂孝[5];數百里之內,拘若檻穽[6],常疑死於左右手,低回姑息,不可謂明。且三皇以來,數千萬載,何有悖理亂常,而能自畢者哉[7]?
貞元時,德宗以函容御天下[8]。河北諸鎮,專地不臣[9]。朝廷資以爵號,桀黠者自謂得計[10],以反為利。於是楊惠琳、劉辟、李錡、盧從史等又亂[11]。皇帝即位[12],赫然命偏師討之[13],盡伏其辜[14],所謂時也。日者張太尉厭垣捍之勤,謝易、定為國老[15];田尚書知慮絕俗,又以魏博來歸[16];幽、檀、滄、景,皆為信臣[17]。然而與足下者,獨齊、趙耳[18]。夫齊安可為恃哉?徐壓其首,梁薄其翼,魏斮其脛,滑針其腹,淮南承其沖[19]。分兵不足相救,全舉則曹、魯、東平非其有也,彼何苦而自棄哉[20]?若趙則固豎子耳[21]。前日主上以澤潞為之導,既斥從史,姑赦罪復爵祿之,天下之人慾討者十八[22]。無何,殘丞相御史,朝廷以足下故,未加斧鉞也[23]。然則中山薄藁城之險,太原乘井陘之隘,燕徇樂壽,邢扼臨城,清河絕其南,弓高斷其北,孤雛腐鼠,求責不暇,又曷以救人哉[24]?二鎮不敢動亦明矣[25],足下何待而窮處耶!
昔仆之師裴道明嘗言[26]:「唐家二百載,有中興主[27]。當其時,佷傲者盡滅[28],河湟之地復矣[29]。」今天子英武任賢,同符太宗,寬仁厚物,有玄宗之度[30]。罰無貸罪,賞無遺功。諸侯豢齊趙以稔其釁[31],群帥築室厲兵,進窺房蔡,屯田繼漕[32]。前鋒扼喉,後陣撫背,左排右掖,其幾何而不踣邪[33]!
足下勿謂部曲勿我欺[34],人心與足下一也。足下反天子,人亦欲反足下。易地而論,則嬰兇橫之命,不若奉大君官守矣[35];枕戈持矛,死不得地,不若坐兼爵命而保胤嗣也[36]。足下苟能挺知幾之烈,莫若發一介,籍士馬土疆,歸之有司[37]。上以覆載之仁[38],必保納足下,滌垢洗瑕,以倡四海,將校官屬不失寵且貴。何哉?為國者不以纖惡蓋大善也[39]。且貳而伐,服而舍[40],寵辱可厚,骨肉可保,何獨不為哉?
三州至狹也,萬國至廣也[41],力不相侔,判然可知。假使官軍百敗,而行陣未嘗乏[42];足下一敗,則成禽矣[43]。夫一壯士不能當十夫者,以其左右前後咸敵也。矧以一卒欲當百人哉[44]!昏迷不返,諸侯之師集城下,環壘刳塹,灌以流潦[45];主將怨攜[46],士卒崩離,田儋呂嘉,發於肘腋[47]。屍不得裹,宗不得祀,臣僕以為誡,子孫所不祖[48]。生為暗愎之人[49],沒為憂幽之鬼。何其痛哉!
《全唐文》卷七一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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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憲宗元和十年(815)冬作。元和九年閏八月,淮西節度使吳少陽死,其子元濟匿喪,自為留後,四出焚掠。十年,憲宗發十六道兵討吳元濟。往昔吳少陽為節度使時,聞武陵之才,邀其入幕,武陵不答。至吳元濟為逆,武陵遺以此書,論形勢,陳利害,勸其懸崖勒馬,歸降朝廷。全書分析精到,言辭嚴厲警策,如長者之訓誡小兒,而元濟終不悟。淮西一役,至元和十二年八月宰相裴度率大軍親征,十月李愬雪夜入蔡州生擒吳元濟宣告結束。吳元濟冥頑不靈,身首異處,果如吳武陵所言。
[2] 「夫勢」二句:意謂目前之形勢不必自以為得意,而目前之事不必遲疑。勢,指割據叛亂。事,指向朝廷投誠。
[3] 殄(tiǎn 舔)物:殘害人民生命。
[4] 連頭就戮:一個挨一個被殺。連頭,成排、一個接一個。
[5] 「支屬」四句:意謂近親所繁衍的後代,皆因叛亂之事遭到損亡,斷絕了祭祀,使先人神靈受到傷害和凍餒,不算是孝順子孫。因緣,發端、緣起。
[6] 「數百里」二句:謂吳元濟一自叛亂,即被局限於淮西境內,形若監禁。按,淮西節度使領申(治今河南信陽)、光(治今河南潢川)、蔡三州(治今河南汝南),在當時藩鎮中,轄地為小。
[7] 「且三皇」數句:猶言自古以來叛逆者皆不能終其天年。三皇,傳說中上古三帝王。所指說法不一。或以伏羲、神農、黃帝為三皇,或無黃帝而有女媧,或無女媧而有燧人。自畢:自我終其天年。即老死。
[8] 「貞元」二句:謂貞元時,德宗一味對藩鎮寬大為懷。函容,包涵、寬容。
[9] 「河北」二句:謂河北藩鎮,據其領地與朝廷對立,行不臣之事。河北,指唐時河北道,其地約相當於今河北省及今遼寧大部、山西東南、河南東北、山東西南一部分地區。當中唐時,河北諸鎮主要有昭義軍節度使(治潞州,即今山西長治,領潞、邢、洺、磁四州)、義武軍節度使(治定州,即今河北定縣,領易、定二州)、義昌軍節度使(治今河北滄州,領滄、德二州)、幽州節度使(治幽州,即今北京,領幽、薊、營、涿、平、檀等九州)、成德軍節度使(治鎮州,即今河北正定,領鎮、冀、深、趙四州)、魏博節度使(治魏州,即今河北大名,領魏、博、貝、衛、澶、相六州)。
[10] 桀黠者:指藩鎮中兇悍狡猾者。
[11] 「於是」句:謂憲宗元和初數起藩鎮作亂。楊惠琳,夏綏銀節度使韓全義之甥,元和元年(806)三月,韓全義入朝,以楊惠琳為留後,有詔除李演為節度,代全義,楊惠琳遂反。憲宗討平之,誅楊惠琳。劉辟,原為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行軍司馬,永貞元年(805),韋皋卒,劉辟自為節度留後,朝廷不許,令赴闕,辟不奉詔,朝廷討之,元和元年擒劉辟,斬之。李錡,原浙西鎮海軍節度使,元和二年(807)據潤州反,憲宗發兵進討,其部將執李錡以獻,斬之。盧從史,原昭義軍節度使,元和四年(809),鎮州成德軍節度使王承宗反,朝廷進討,盧從史兵出卻逗留不進,又陰與王承宗通謀,為鎮州行營招討使吐突承璀所擒,執送朝廷,貶州,賜死。
[12] 皇帝:指憲宗。
[13] 偏師:非主力部隊。
[14] 伏辜:伏罪。此指叛逆者皆得到懲罰。
[15] 「日者」二句:日者,猶言最近數日。張太尉,即張茂昭,德宗時為義武軍節度使(治定州,即今河北定縣,領易、定二州)。元和五年(810)十月,茂昭以易、定歸於朝廷,自請致仕(退休),留京師,奉朝請。憲宗不許,加官太尉,兼中書令,出任河中節度使(治河中府,即今山西永濟)。事見兩《唐書·張茂昭傳》。厭垣捍之勤,是請辭節度使的委婉說法。舊稱藩鎮為垣捍。謝易、定,即辭去易定(義武)節度使。
[16] 「田尚書」二句:田尚書,謂田弘正。弘正原名興,為魏博節度使(治魏州,即今山西長治,領魏、博等六州)田承嗣侄、節度使衙內兵馬使。元和七年(812)承嗣死,子懷諫繼為節度使。懷諫委政於家奴,激起譁變,亂眾皆推弘正為帥。弘正閉門,拒不納,眾脅其還府。弘正知不免,乃與三軍約,欲受天子法,舉六州版籍歸於朝廷,眾從之。元和七年十月,弘正以六州歸於朝廷,憲宗美其誠,詔檢校工部尚書,充魏博節度使,且賜今名。事見兩《唐書·田弘正傳》。
[17] 幽、檀:幽州、檀州,屬幽州節度使所領。滄、景:滄州、景州,屬義昌軍節度使所領。信臣:忠信之臣。
[18] 「然而」句:謂與淮西聲氣相通者,唯有齊、趙二地。齊、趙,分別指淄青(亦稱平盧,治青州,即今山東益都,領淄、青、齊、棣、登、萊六州)和成德。淄青節度使李師道,成德節度使王承宗。
[19] 「夫齊」六句:謂淄青局勢並不安穩。徐壓其首,指徐州在其南。徐州時為武寧軍節度使治所。梁薄其翼,指汴州處其西南。戰國時,汴州名大梁。汴州時為宣武軍節度使治所。魏斮(zhuó 卓)其脛,指魏州亦對其有威脅。魏州為魏博節度使治所。斮,同「斫」,砍。滑針其腹,指滑州處於其腹地。滑州(今河南滑縣)為鄭滑節度使治所。鍼,同針,刺入。淮南承其沖,指淮南居其要衝之地。淮南節度使治揚州(今屬江蘇)。按,武寧軍、宣武軍、魏博、鄭滑、淮南諸軍,皆服從朝廷管轄,故能對淄青造成威脅。
[20] 「分兵」三句:謂淄青不可能馳援淮西。曹、魯、東平,分指曹州(今山東曹縣)、兗州(今屬山東)、鄆州(今山東東平)。三州其時已為淄青所有。吳元濟反,淄青節度使李師道屯兵曹州,有意馳援王承宗,但因徐、汴、魏、滑等州的制約,未敢輕舉妄動。
[21] 豎子:對人的輕賤稱呼,猶言小子。此指成德節度使王承宗。
[22] 「前日」四句:謂憲宗以懲處盧從史警戒王承宗,暫赦其罪,實則天下人多數欲進討王承宗。澤潞,指昭義軍節度使盧從史。赦罪復爵祿,元和五年(810)四月,憲宗既懲處盧從史,王承宗懼,七月,上表認罪,請朝廷派遣官吏,輸常賦。憲宗遂赦其罪,復其官爵俸祿,仍為成德軍節度使。
[23] 「無何」數句:指近期王承宗派遣刺客入京行刺事。元和十年(815)六月三日,有刺客刺死主戰派宰相武元衡、刺傷御史中丞裴度。當時以為刺客為王承宗所遣(實際為淄青李師道所派遣),朝廷因為正對淮西用兵,故未深究王承宗。足下,指吳元濟。斧鉞,兵器,形似斧。泛指刑罰、殺戮。
[24] 「然則」八句:謂朝廷雖未兵臨鎮州,然周圍的官軍已對成德軍形成包圍之勢,王承宗如孤雛腐鼠,自顧不暇,不可能馳援淮西。中山薄藁(ɡǎo搞)城之險,指義武節度使(治定州,領易、定二州)官軍逼進成德。易、定二州與鎮州東北緊鄰。中山,此處代指定州。唐定州春秋時為中山國故地。薄,逼近。藁城,藁城縣(故址在今河北正定東),屬鎮州。太原乘井陘(xínɡ 形)之隘,指河東節度使官軍隨時可以穿過井陘關隘進發鎮州。太原(今屬山西),唐時為河東節度使治所。井陘,關隘名,在今河北井陘縣西北井陘山,為太行八徑之一。自太原出兵鎮州,井陘是必經之路。燕徇樂壽,指幽州節度使官軍兵臨鎮州邊境。燕,即幽州。徇,率軍徇行。樂壽,縣名,唐時屬瀛州(今河北獻縣)。樂壽原屬成德軍,後歸屬幽州。邢扼臨城,指昭義軍節度使官軍兵臨鎮州邊境。邢,即邢州(今河北邢台),為昭義軍節度使所領。扼,阻塞、阻攔。臨城,縣名(今屬河北),唐時屬趙州,為王承宗所轄。清河絕其南,指魏博節度使官軍阻斷鎮州之南。清河,縣名(今屬河北),唐時為貝州治所。貝州屬魏博節度使所領。弓高斷其北,指義昌軍節度使官軍阻斷鎮州之北。弓高,縣名(即今河北東光),唐時屬景州,為義昌軍節度使所領。孤雛腐鼠,比喻王承宗弱小、乏力。
[25] 二鎮:指李師道淄青、王承宗成德二鎮。
[26] 裴道明:其人不詳。
[27] 「唐家」二句:謂唐王朝歷經二百年,當有中興之帝。按,唐自高祖武德元年(618)到憲宗發兵討吳元濟的元和十年(815),約二百年。
[28] 佷(hěn 很)傲:兇狠驕傲。
[29] 河湟之地:指今青海東部黃河、湟水地區。安史之亂後,河湟地區漸為吐蕃所有。《資治通鑑·唐紀三九》:「代宗廣德元年,吐蕃入大震關,陷蘭、廓、河、鄯、洮、岷、秦、成、渭等州,盡取河西隴右之地。」
[30] 「今天子」四句:謂憲宗有太宗、玄宗之風度。同符,與……相合。寬仁厚物,寬容仁慈,厚待臣民。
[31] 「諸侯」句:意謂各鎮官軍暫時豢養淄青、成德以待時機成熟。豢,養而圖其利。《左傳·哀公十一年》:「是豢吳也夫!」杜預註:「豢,養也。若人養犧牲,非愛之,將殺之。」稔(rěn 忍)其釁,等待時機成熟。稔,莊稼成熟。釁,事端,此處猶言藉口。
[32] 「群帥」二句:意謂各路大軍正在建築軍營,磨礪兵器,逼近蔡州,並屯田儲糧。厲兵,磨礪兵器,是積極備戰之意。房蔡,房州、蔡州。房州(今湖北房縣)唐時屬山南東道。按,房州距淮西吳元濟盤踞之地尚遠,房字疑有誤。蔡州(今河南汝南)為淮西節度使治所。屯田,墾荒種糧。繼漕,接濟漕運,即補充軍糧之不足。
[33] 「前鋒」四句:謂淮西局勢危在旦夕。扼,控制。撫,通「拊」,拍擊。掖,挾持人的胳膊。踣(bó 勃),向前仆倒。
[34] 部曲:古代軍隊的編制。此指私人軍隊、家丁等。
[35] 「易地」三句:猶言換一個角度看問題,與其被兇橫的結局困擾,不如做天子的官員好。嬰,同「纓」,纏繞、糾纏。大君,天子。
[36] 「不若」句:意謂不如穩坐而兼有官爵並保住子孫後代。胤嗣,子孫後代。
[37] 「足下」三句:意謂您如果預見到未來的結局、敢於面對這個現實,那麼最好派遣一名信使,將登記在冊的士兵名單、地域圖籍交給朝廷有關衙門。知幾,預見感知吉凶徵兆。一介,一個人。多含有微小、輕視之意。籍,登記在冊。
[38] 覆載之仁:最廣大的仁慈。覆載,天覆地載。
[39] 纖惡:小惡,小的過失。
[40] 「且貳」二句:猶言有二心則伐,伏罪了就赦免。此是說天子的行為。貳,有二心、叛逆之心。
[41] 「三州」數句:三州,指淮西所轄之申、光、蔡三州。萬國,指唐朝廷。
[42] 「而行陣」句:猶言兵員並未匱乏。行陣,隊伍的行列。
[43] 禽:同「擒」。
[44] 矧(shěn審):何況。
[45] 「環壘」二句:指唐各路軍隊環繞成壘,挖壕成塹,注以積水。刳(kū 枯),挖空。流潦,雨後積水。
[46] 怨攜:埋怨而生二心。攜,攜二心。
[47] 「田儋」二句:猶言親近將發生叛變。田儋,戰國時狄縣(今山東高青)人,齊國貴族。秦滅齊,淪為庶人。陳勝起義後,遣周市北進,至狄,田儋設計擊殺狄令,自立為齊王,發兵擊走周市。《史記》、《漢書》俱有傳。呂嘉,西漢時南粵王相,為南粵望族,宗族為長吏者七十餘人。武帝元鼎四年,南粵王興及太后上書請求歸屬漢朝,內比諸侯,嘉舉兵叛,殺王、太后及漢使者。《史記》、《漢書》俱有傳。肘腋,喻親近要害之地。
[48] 「屍不得」數句:意謂叛逆者死不得其所,祖宗不能祭祀,臣僕也以為警戒,子孫不承認其為先祖。屍不得裹,東漢伏波將軍馬援率軍久在外,曾說大丈夫死,得馬革裹屍還即可。此反用其意。臣僕,家中奴僕。
[49] 暗愎:昏昧頑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