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選 · 唐文選 十一

佚名 《唐文選》
元稹 元稹(779—831),字微之,其先屬鮮卑族拓跋部。祖籍洛陽(今屬河南),六世祖時移居長安。唐德宗貞元九年(793)元稹十五歲時,明經擢第,十九年中書判拔萃科,署秘書省校書郎。憲宗元和元年(806)登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授左拾遺,上疏論政,不避權勢,為宰臣所惡,出為河南縣尉。四年,為監察御史,出使東川,劾奏官吏奸事,名動三川。明年召還,得罪宦官,貶江陵士曹參軍。十年,返京,旋出為通州司馬,十三年,轉虢州刺史,再入為膳部員外郎。穆宗即位,擢祠部郎中、知制誥,進中書舍人、翰林承旨學士,長慶二年(822),由工部侍郎拜相,未幾齣為同州長史。三年,為越州刺史、浙東觀察使。文宗大和三年(829),入為尚書左丞,次年又出為武昌軍節度使,卒於鎮。兩《唐書》有傳。元稹與白居易深交數十年,政治主張、詩歌理論均基本相同,又共同推動新樂府詩歌寫作,世稱「元白」。元稹文多貼近現實政治,一些祭文、墓誌文頗有真情實感。有《元氏長慶集》六十卷、外集八卷傳世。今人整理本有《元稹集》,中華書局1982年出版。 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1]並序 敘曰:予讀詩至杜子美,而知小大之有所總萃焉[2]。始堯舜時,君臣以賡歌相和[3]。是後詩人繼作[4],歷夏殷周千餘年,仲尼緝拾選練,取其干預教化之尤者三百篇,其餘無聞焉[5]。騷人作而怨憤之態繁[6],然猶去風雅日近,尚相比擬[7]。秦漢以還,采詩之官既廢,天下俗謠民謳、歌頌諷賦、曲度嬉戲之詞,亦隨時間作[8]。逮至漢武賦《柏梁詩》,而七言之體具[9]。蘇子卿、李少卿之徒,尤工為五言[10]。雖句讀文律各異,雅、鄭之音亦雜[11],而詞意簡遠,指事言情,自非有為而為,則文不妄作[12]。建安之後,天下文士遭罹兵戰,曹氏父子鞍馬間為文,往往橫槊賦詩,故其抑揚怨哀悲離之作,尤極於古[13]。晉世風概稍存[14]。宋、齊之間,教失根本,士以簡慢、歙習、舒徐相尚,文章以風容、色澤、放曠、精清為高,蓋吟寫性靈,流連光景之文也,意義格力無取焉[15]。陵遲至於梁陳,淫艷、刻飾、佻巧、小碎之詞劇,又宋齊之所不取也[16]。 唐興,學官大振[17],歷世之文,能者互出。而又沈宋之流,研練精切,穩順聲勢,謂之為律詩[18]。由是而後,文體之變極焉。然而莫不好古者遺近,務華者去實[19];效齊梁則不逮於魏晉,工樂府則力屈於五言;律切則骨格不存,閒暇則纖穠莫備[20]。至於子美,蓋所謂上薄風騷[21],下該沈宋[22],古傍蘇李[23],氣奪曹劉[24],掩顏謝之孤高[25],雜徐庾之流麗[26],盡得古今之體勢,而兼今人人之所獨專矣。使仲尼考鍛其旨要,尚不知貴其多乎哉[27]!苟以為能所不能,無可不可,則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時山東人李白[28],亦以奇文取稱,時人謂之李杜。予觀其壯浪縱恣,擺去拘束,模寫物象及樂府歌詩,誠亦差肩於子美矣[29]。至若鋪陳終始,排比聲韻,大或千言,次猶數百,詞氣豪邁而風調清深,屬對律切而脫棄凡近[30],則李尚不能歷其藩翰[31],況堂奧乎[32]? 予嘗欲條析其文[33],體別相附[34],與來者為之准[35],特病懶未就。適子美之孫嗣業啟子美之柩[36],襄祔事於偃師[37],次於荊[38],雅知予愛言其大父為文[39],拜予為志。辭不可絕,予因系其官閥而銘其卒葬雲[40]。 系曰:晉當陽成侯姓杜氏[41],下十世而生依藝,令於鞏[42]。依藝生審言,審言善詩,官至膳部員外郎[43]。審言生閒,閒生甫。閒為奉天令[44]。甫字子美,天寶中,獻《三大禮賦》,明皇奇之,命宰相試文,文善,授率府曹[45]。屬京師亂,步謁行在,拜左拾遺[46]。歲餘,以直言失官,出為華州司功[47]。尋遷京兆功曹[48]。劍南節度使嚴武狀為工部員外,參謀軍事[49]。旋又棄去,扁舟下荊楚間,竟以寓卒[50],旋殯岳陽[51],享年五十九。夫人弘農楊氏女[52],父曰司農少卿怡[53],四十九年而終。嗣子曰宗武,病不克葬[54],歿,命其子嗣業。嗣業貧,無以給喪[55],收拾乞丐[56],焦勞晝夜,去子美歿後餘四十年,然後卒先人之志[57],亦足為難矣。 銘曰:維元和之癸巳,粵某月某日之佳辰[58],合窆我杜子美於首陽之山前[59]。嗚呼!千歲而下,曰:此文先生之古墳[60]。 《元稹集》卷五六 祭亡妻韋氏文[61] 嗚呼!敘官閥[62],志德行[63],具哀詞[64],陳薦奠[65],皆生者之事也,於死者何有哉?然而死者為不知也,故聖人有無知之論[66]。嗚呼!死而有知,豈夫人而不知予之心乎?尚何言哉! 且曰人必有死,死何足悲?死且不悲,則壽夭貴賤,麻哭泣[67],藐爾遺稚[68],蹙然鰥夫[69],皆死之末也,又何悲焉?況夫人之生也,選甘而味[70],借光而衣[71],順耳而聲[72],便心而使[73]。親戚驕其意,父兄可其求[74],將二十年矣,非女子之幸耶?逮歸於我,始知賤貧,食亦不飽,衣亦不溫[75]。然而不悔於色,不戚於言。他人以我為拙,夫人以我為尊;置生涯於濩落,夫人以我為適道[76];捐晝夜於朋宴,夫人以我為狎賢[77],隱於幸中之言[78]。嗚呼!成我者朋友,恕我者夫人,有夫如此其感也,非夫人之仁耶[79]? 嗚呼歔欷,恨亦有之。始予為吏,得祿甚微,愧目前之戚戚,每相緩以前期[80]。縱斯言之可踐,奈夫人之已而[81]。況攜手於千里,忽分形而獨飛;昔慘淒於少別,今永逝於終離。將何以解予懷之萬恨?故前此而言曰「死猶不悲」。嗚呼哀哉!惟神尚饗[82]。 《元氏長慶集》卷六〇 * * * [1] 唐憲宗元和八年(813)作,時元稹為江陵士曹參軍。杜君即杜甫,字子美。代宗廣德二年(764),甫友人嚴武鎮成都,表奏甫為節度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後世因稱其「杜工部」。大曆五年(770),甫卒於由長沙至岳陽途中,權葬於岳陽。至元和八年,甫孫嗣業遷其祖靈柩歸偃師故土,請元稹撰此文。墓系銘,墓志銘別稱。一般的墓志銘分序(同敘)、銘兩部分,序為散文,寫墓主姓名、家世及生平,銘為韻文。杜甫一生的重點,不在仕宦功業,而在其詩歌創作。所以元稹此文故作變體:「敘曰」以下,概括地敘述了唐前及唐代詩歌發展史,高度評價杜甫詩歌「盡得古今之體勢,而兼今人人之所獨專」的集大成的藝術成就,構成全文的主幹;「系曰」以下,簡單敘其先世及生平大概;「銘曰」以下數句韻語,長短錯綜,近於散文,雖不整齊卻寄意深遠,表達了作者對墓主的敬仰。全文敘議結合,見解精闢,是研究中國詩歌史的重要文獻。 [2] 總萃:會合、匯集。 [3] 「始堯舜」二句:《尚書·益稷》有堯舜君臣酬唱和詩的記載。賡(ɡēnɡ 耕)歌,酬唱和詩。 [4] 詩人繼作:此指《詩經》的作者。 [5] 「仲尼」三句:相傳《詩經》三百零五篇,是經孔子刪定編成。仲尼,孔子字。《史記·孔子世家》:「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 [6] 「騷人」句:謂屈宋等《楚辭》作者興起。怨憤,指以《離騷》為代表的《楚辭》中的怨憤之氣。 [7] 「然猶」二句:謂《楚辭》內容與《詩經》尚比較接近。風雅,代《詩經》。《詩經》有風、雅、頌。 [8] 「秦漢」五句:謂秦漢以後,周代采詩的制度廢除,但以《漢樂府》為代表的詩歌仍不斷出現。采詩,周代採集詩歌的制度。《漢書·藝文志》:「周有采詩之官,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證也。」 曲度嬉戲之詞,可以配合曲調娛樂的歌詞。 [9] 「逮至」二句:相傳漢武帝元鼎二年(前115)春在長安起柏梁台,置酒於其上,詔群臣賦七言詩登台,人各一句,每句押韻,號為「柏梁體」,是為七言詩之始。見《三輔黃圖·台榭》引《三輔舊事》。 [10] 「蘇子」二句:謂蘇武(字子卿)、李陵(字少卿)工於五言詩。按,《文選》有蘇、李五言詩數首,但後人多以為是偽托之作。 [11] 雅鄭之音:雅樂與鄭聲。古代儒家以雅樂為正聲,以鄭聲為淫邪之聲。 [12] 「自非」二句:稱讚漢詩皆是有為而作。若無為,則不作。 [13] 「建安」六句:稱讚建安詩歌抑揚怨哀悲離,極於古。建安,漢獻帝年號,時天下戰亂不止,曹氏父子(三曹)及「建安七子」的詩歌皆能反映當時戰亂對社會造成的破壞。橫槊賦詩,指在軍旅征途中,馬上橫槊(長矛)賦詩,語出《南齊書·桓榮祖傳》:「若曹操、曹丕,上馬橫槊,下馬談論。」 [14] 「晉世」句:謂晉代詩歌尚存先秦漢魏詩之風概。 [15] 「宋齊」六句:意謂南朝宋、齊之間詩歌,由於教化失去根本,士人以簡慢無禮、張揚個性、怠惰徐緩相崇尚,詩歌追求形式的華麗和文辭的華美,內容則追求放曠和精緻清雅,大約都是抒寫個人性靈、流連風光景物的作品,健康的思想和強勁的格調都放棄了。歙(xī 西)習,張揚放蕩。 [16] 「陵遲」三句:意謂衰頹至南朝梁、陳間,詩歌浮艷雕琢,輕佻纖巧,短小的作品很多,甚至為宋、齊的作者所不取。陵遲,衰敗、頹靡。小碎之詞,指梁、陳間發展起來的篇幅短小的五言絕句之類。 [17] 學官:官府所辦的學校,如中央政府所辦的國子監以及州縣所辦的地方學校。 [18] 「而又」數句:謂唐初沈佺期、宋之問精練於聲律、形成格律嚴整的律詩。沈佺期(約656—713)、宋之問(約656—712),皆高宗、武后時著名宮廷詩人。順穩聲勢,指協調聲韻對仗工整。 [19] 「然而」二句:謂沈宋以後的詩人,凡好古體者則遺棄近體(律體),追求形式華麗(指律體)者則忽視了充實的內容。 [20] 「閒暇」句:義略同於「好古者遺近」,謂詩歌情致自然寬緩者則缺乏細膩華美的文采。 [21] 上薄風騷 :論古已逼進《詩經》和《楚辭》。薄,迫近。 [22] 下該沈宋:就近已具備沈宋的優長。該,具備。 [23] 古傍蘇李:五言古詩的成就已經接近了蘇(武)李(陵)。 [24] 氣奪曹劉:詩歌的氣勢已壓倒了曹(植)劉(楨)。按,曹植為「三曹」之一,劉楨為「七子」之一。 [25] 「掩顏謝」句:詩歌孤高的品格已經掩蓋了顏(延之)謝(靈運)。按,顏延之(384—456)、謝靈運(385—433)均為南朝宋詩人。 [26] 「雜徐庾」句:詩歌具有徐(陵)庾(信)的流麗。按,徐陵(507—583)為南朝梁陳詩人,庾信(513—581)先在南朝梁,後入北朝。 [27] 「使仲尼」二句:意謂若讓孔子來考查杜甫的詩歌,尚不知他是否以其詩歌之多為貴。按,孔子嘗刪定古代詩歌,故有此語。 [28] 「時山東」句:李白(701—762),字太白,隴西成紀(今甘肅天水附近)人,玄宗天寶間為翰林待詔,有大詩名於當時。李白嘗定居於兗州(今屬山東)所屬瑕丘,古時稱華山以東為山東,時人或以李白為山東人,杜甫在《蘇端薛復筵簡薛華醉歌》中亦有「近來海內為長句,汝與山東李白好」之句。 [29] 差肩:並列、成就相等。 [30] 「至若」六句:稱讚杜甫的長篇五言排律的藝術成就。鋪陳終始,指詩歌自始至終能完整詳備地鋪敘陳述。排比聲韻,指詩歌運用格律聲韻的場面很大。屬對律切,指詩歌對偶工整格律嚴整。 [31] 藩翰:藩籬。比喻邊界、邊緣之處。 [32] 堂奧:廳堂和內室。比喻深邃之處。 [33] 條析其文:仔細分析其詩歌。 [34] 體別相附:按體裁予以歸類。 [35] 為之准:作為標準。 [36] 嗣業:杜甫次子宗武之子。 [37] 祔:謂新死者附葬於先祖墓旁。偃師:地名,今屬河南。杜甫先祖杜預及杜審言皆葬於偃師首陽山下。 [38] 次於荊:住宿於荊州。唐時荊州治所在江陵。 [39] 雅知:頗知、甚知。大父:祖父。 [40] 系其官閥:排列其官職和門第。 [41] 晉當陽成侯:謂杜甫十三世祖杜預。杜預(222—284),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人,為西晉名將,以滅吳功封當陽縣侯。 [42] 「下十世」二句:依藝,杜甫曾祖,嘗為鞏縣(今河南鞏義)令,因定居於鞏。 [43] 「依藝」三句:審言(約645—708),武后時著名詩人,與李嶠、崔融、蘇味道齊名,並稱「文章四友」,官至膳部員外郎(禮部屬官)。 [44] 奉天:今陝西乾縣。 [45] 「甫字」七句:杜甫天寶五載(746)至長安,明年,詔天下通一藝者考試於長安,為奸相李林甫所排,無有第者。十載(751),玄宗為三大禮,甫上「三大禮賦」(即《朝獻太清宮賦》、《朝享太廟賦》、《有事於南郊賦》),玄宗奇之,命待制集賢院。十三載,甫復進《封西嶽賦》,玄宗命宰相試文章,十四載授河西尉,不赴,改授右衛率府胄曹參軍。明皇,即唐玄宗。玄宗諡號為「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後世因稱其為明皇。率府曹,即右衛率府胄曹,為東宮(太子府)屬官,掌器械及公廨營繕。 [46] 「屬京師」三句:天寶十四載(755)安祿山亂,此年六月攻陷京師長安。七月太子李亨即位,是為肅宗。杜甫步謁行在所,肅宗授甫左拾遺。行在,指天子巡行所在之處。時肅宗駐鳳翔(今屬陝西)。左拾遺,門下省屬官,為諫官。 [47] 「歲餘」三句:肅宗至德二載(757)十一月,宰相房琯與叛軍戰於陳陶斜,兵敗,罷相。杜甫上疏,言房琯有才,救之,觸怒肅宗,乾元元年(758)出為華州(今陝西華縣)司功參軍。司功,即司功參軍,州府僚屬。 [48] 京兆功曹:即京兆府功曹參軍。按,代宗廣德元年(763),詔補杜甫為京兆功曹參軍,不赴。其時杜甫已入蜀三年,此處所記有誤。 [49] 「劍南」二句:代宗廣德二年,嚴武鎮蜀,表甫為節度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劍南,指劍南道,領成都、彭州、蜀州等三十餘州,治成都。嚴武(726—765),華陰(今屬陝西)人,其父與杜甫有舊。 [50] 「旋又」三句:代宗永泰元年(765)正月,杜甫辭嚴武幕,四月,嚴武卒,五月,杜甫辭成都攜家沿江下至雲安。大曆元年(766)移居夔州,三年,甫自夔出峽,漂泊於荊湘間(今湖北、湖南一帶),五年(770),病卒於湘水扁舟中。寓卒,寄居在外而卒。 [51] 殯:死人入殮後停柩待葬。 [52] 弘農:唐郡名,今河南靈寶。 [53] 司農少卿:唐司農寺的副長官。司農寺掌倉儲、農林、苑囿等。 [54] 病不克葬:(宗武)因病而不能完成葬禮,即未能將父親的靈柩返回舊籍安葬。 [55] 無以給喪:猶言無錢辦理喪事。 [56] 收拾乞丐:猶言積攢並求人資助。乞丐,索求、求助。 [57] 卒先人之志:完成了先人的遺願。 [58] 粵:語首助詞。 [59] 首陽山:在河南偃師西北。 [60] 文先生:猶言文苑宗師。 [61] 韋氏名叢,字茂之,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南)人,其父韋夏卿官至京兆尹、太子少保。韋氏貞元十九年(803)嫁元稹,元和四年(809)病卒,文即寫於此時。韋氏秉性溫婉,生前與丈夫感情甚篤,卒後元稹有多首悼亡之詩。祭文按常規以四言韻文居多,此文出於作者大悲之際,信筆為文,自然流淌,感人肺腑。 [62] 敘官閥:排比官位門第。 [63] 志德行:記錄道德品性。以上是為死者撰墓誌時所為。 [64] 具哀詞:撰寫祭文。 [65] 陳薦奠:陳設祭奠物品。 [66] 「故聖人」句:《論語·子罕》有「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的話,此處因語及死者有知、無知,隨手引用《論語》。 [67] 縗(cuī 崔)麻:粗麻布喪服。 [68] 藐爾遺稚:(死後)遺留下幼小的孩子。藐爾,幼小貌。 [69] 蹙然:愁苦貌。鰥夫:失去妻子的丈夫。 [70] 選甘而味:選擇味美的食物去品嘗。按,此及以下數句,皆寫韋氏未嫁前生活的優渥。 [71] 借光而衣:選擇光鮮的衣服穿。借,取、拿。 [72] 順耳而聲:猶言聽到的話都是順耳的。 [73] 便心而使:猶言所使用的都是稱心如意的。 [74] 可其求:滿足她的要求。 [75] 「逮歸」四句:謂自嫁於元稹後生活開始貧困。按,元稹《遣悲懷三首》其一有「野蔬充膳甘長藿,落葉添薪仰古槐」之句,與此義同。 [76] 「置生涯」二句:意謂自己不善謀生計,而夫人卻認為丈夫能遵正道。濩(huò或)落,敗落、淪落。 [77] 「捐晝夜」二句:意謂自己把時間都耗在與朋友的宴飲上,夫人卻認為丈夫能親近賢人。捐,棄、浪費。狎,親近。 [78] 「隱於」句:意謂當安適中不經意間說出以上的話。 [79] 「有夫」二句:意謂有此令人不滿意的丈夫,卻能寬恕他,豈非夫人的仁慈嗎?感,通憾,不滿意。 [80] 「愧目前」二句:意謂自己從前因眼前的窮困而抱愧時,就說些將來會好起來的話寬解她。 [81] 「縱斯言」:意謂縱然當初的話現在可以兌現,其奈夫人已經死去了。 [82] 尚饗:祭文結束時的套話,意思是希望死者來享用祭品。 白居易 白居易(772—846),字樂天,晚號香山居士、醉吟先生,渭南下邽(今陝西渭南)人。德宗貞元十六年(800)中進士,十八年登書判拔萃科,次年授秘書省校書郎。憲宗元和元年(806)登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授周至尉,二年任翰林學士,三年為左拾遺,以亢直敢言和寫作諷喻詩為權豪嫉恨。十年以「越職言事」貶江州司馬,轉忠州刺史。穆宗即位,為主客郎中、知制誥,遷中書舍人,後歷仕杭州、蘇州刺史。文宗大和三年(829),以太子賓客分司東都,遂定居洛陽,歷河南尹、太子少傅等,武宗會昌二年(842)以刑部侍郎致仕,卒。兩《唐書》有傳。白居易詩名早著,與元稹推動「新樂府運動」,詩亦齊名,並稱「元白」。亦工於文。其文如詩,自然平易,文筆流暢。有《白香山集》七十一卷傳世。今人整理本有《白居易集》,中華書局1979年出版;《白居易集箋校》,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出版。 草堂記[1] 匡廬奇秀,甲天下山[2]。山北峰曰香爐[3],峰北寺曰遺愛寺[4],介峰寺間,其境勝絕,又甲廬山。元和十一年秋,太原人白樂天見而愛之[5],若遠行客過故鄉,戀戀不能去。因面峰腋寺[6],作為草堂。 明年春,草堂成。三間兩柱,二室四牖,廣袤豐殺[7],一稱心力[8]。洞北戶,來陰風,防徂暑也[9];敞南甍,納陽日,虞祁寒也[10]。木斫而已,不加丹[11];牆圬而已,不加白[12]。砌階用石,冪窗用紙[13],竹簾紵幃[14],率稱是焉[15]。堂中設木榻四[16],素屏二,漆琴一張,儒、道、佛書,各三兩卷。 樂天既來為主,仰觀山,俯聽泉,傍睨竹樹雲石,自辰及酉[17],應接不暇。俄而物誘氣隨,外適內和[18]。一宿體寧,再宿心恬,三宿後頹然嗒然,不知其然而然[19]。自問其故,答曰:是居也,前有平地,輪廣十丈[20];中有平台,半平地;台南有方池,倍平台。環池多山竹野卉,池中生白蓮白魚。又南抵石澗,夾澗有古松老杉,大僅十人圍,高不知幾百尺。修柯戛雲[21],低枝拂潭,如幢豎[22],如蓋張[23],如龍蛇走[24]。松下多灌叢,蘿蔦葉蔓,駢織承翳,日月光不到地,盛夏風氣如八九月時[25]。下鋪白石,為出入道。堂北五步,據層崖積石[26],嵌空垤堄[27],雜木異草,蓋覆其上。綠陰蒙蒙,朱實離離[28],不識其名,四時一色。又有飛泉、植茗[29],就以烹[30]。好事者見,可以銷永日[31]。堂東有瀑布,水懸三尺,瀉階隅,落石渠,昏曉如練色[32],夜中如環珮琴築聲。堂西倚北崖右趾,以剖竹架空,引崖上泉,脈分線懸[33],自簷注砌,累累如貫珠,霏微如雨露,滴瀝飄灑,隨風遠去。其四傍耳目杖屨可及者[34],春有錦繡谷花[35],夏有石門澗雲[36],秋有虎溪月[37],冬有爐峰雪[38]:陰晴顯晦,昏旦含吐[39],千變萬狀,不可殫紀[40]。縷而言[41],故云甲廬山者。 噫!凡人豐一屋,華一簀,而起居其間,尚不免有驕穩之態[42],今我為是物主[43],物至致知[44],各以類至,又安得不外適內和,體寧心恬哉?昔永、遠、宗、雷輩十八人,同入此山,老死不返[45]。去我千載,我知其心以是哉!矧予自思[46]:從幼迨老[47],若白屋[48],若朱門[49],凡所止雖一日二日,輒覆簣土為台[50],聚拳石為山,環斗水為池,其喜山水,病癖如此。一旦蹇剝[51],來佐江郡[52]。郡守以優容而撫我[53],廬山以靈勝待我。是天與我時,地與我所,卒獲所好,又何以求焉?尚以冗員所羈,餘累未盡,或往或來,未遑寧處[54]。待予異時弟妹婚嫁畢,司馬歲秩滿[55],出處行止,得以自遂,則必左手引妻子,右手抱琴書,終老於斯,以成就我平生之志。清泉白石,實聞此言[56]。時三月二十七日,始居新堂。四月九日,與河南元集虛、范陽張允中、南陽張深之[57],東西二林長老湊、朗、滿、晦、堅等凡二十有二人[58],具齋施茶果以落之[59],因為《草堂記》。 《白居易集》卷四三 養竹記[60] 竹似賢,何哉?竹本固[61],固以樹德;君子見其本,則思善建不拔者[62]。竹性直,直以立身;君子見其性,則思中立不倚者[63];竹心空,空以體道[64];君子見其心,則思應用虛受者[65]。竹節貞[66],貞以立志;君子見其節,則思砥礪名行[67],夷險一致者[68]。夫如是,故君子人多樹之為庭實焉[69]。 貞元十九年春,居易以拔萃選及第,授校書郎[70],始於長安求假居處[71],得常樂里故關相國私第之東亭而處之[72]。明日,履及於亭之東南隅[73],見叢竹於斯,枝葉殄瘁[74],無聲無色。詢於關氏之老,則曰:「此相國之手植者。自相國捐館[75],他人假居,由是筐篚者斬焉[76],篲箒者刈焉[77]。刑餘之材[78],長無尋焉[79],數無百焉。又有凡草木雜生其中,菶茸薈郁[80],有無竹之心焉。」居易惜其嘗經長者之手,而見賤俗人之目[81],翦棄若是,本性猶存;乃芟蘙薈[82],除糞壤[83],疏其間[84],封其下[85],不終日而畢。於是日出有清陰,風來有清聲,依依然,欣欣然,若有情於感遇也。 嗟乎!竹,植物也,於人何有哉?以其有似於賢,而人猶愛惜之,封植之,況其真賢者乎?然則竹之於草木,猶賢之於眾庶。嗚呼!竹不能自異,惟人異之,賢不能自異,惟用賢者異之[86]。故作《養竹記》,書於亭之壁,以貽其後之居斯者[87],亦欲以聞於今之用賢者雲。 《白居易集》卷四三 冷泉亭記[88] 東南山水,餘杭郡為最[89]。就郡言,靈隱寺為尤[90]。由寺觀,冷泉亭為甲。亭在山下,水中央,寺西南隅。高不倍尋,廣不累丈,而撮奇得要,地搜勝概,物無遁形[91]。春之日,吾愛其草薰薰[92],木欣欣,可以導和納粹[93],暢人血氣。夏之夜,吾愛其泉渟渟[94],風泠泠[95],可以蠲煩析酲[96],起人心情。山樹為蓋,岩石為屏,雲從棟生,水與階平。坐而玩之者,可濯足於床下;臥而狎之者,可垂釣於枕上。矧又潺湲潔澈[97],粹冷柔滑。若俗士,若道人,眼耳之塵[98],心舌之垢[99],不待盥滌,見輒除去。潛利陰益[100],可勝言哉?斯所以最餘杭而甲靈隱也。 杭自郡城抵四封[101],叢山復湖,易為形勝。先是,領郡者,有相里君造作虛白亭[102],有韓僕射皋作候仙亭[103],有裴庶子棠棣作觀風亭[104],有盧給事元輔作見山亭[105],及右司郎中河南元藇最後作此亭[106]。於是五亭相望,如指之列,可謂佳境殫矣,能事畢矣。後來者,雖有敏心巧目,無所加焉,故吾繼之,述而不作[107]。長慶三年八月十三日記。 《白居易集》卷四三 與元九書[108] 月日,居易白。微之足下[109]: 自足下謫江陵至於今[110],凡枉贈答詩僅百篇[111]。每詩來,或辱序[112],或辱書,冠於卷首:皆所以陳古今歌詩之義,且自敘為文因緣與年月之遠近也。仆既受足下詩,又諭足下此意,常欲承答來旨,粗論歌詩大端,並自述為文之意,總為一書,致足下前。累歲已來,牽故少暇,間有容隙,或欲為之;又自思所陳,亦無出足下之見;臨紙復罷者數四,卒不能成就其志,以至於今。今俟罪潯陽[113],除盥櫛食寢外無餘事,因覽足下去通州日所留新舊文二十六軸[114],開卷得意,忽如會面。心所畜者,便欲快言,往往自疑,不知相去萬里也。既而憤悱之氣[115],思有所泄,遂追就前志,勉為此書,足下幸試為仆留意一省[116]。 夫文尚矣!三才各有文[117]:天之文,三光首之[118];地之文,五材首之[119];人之文,六經首之[120]。就六經言,《詩》又首之。何者?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聲,莫深乎義。詩者,根情、苗言、華聲、實義。上自聖賢,下至愚[121],微及豚魚,幽及鬼神,群分而氣同,形異而情一,未有聲入而不應,情交而不感者。聖人知其然,因其言,經之以六義[122];緣其聲,緯之以五音[123]。音有韻,義有類。韻協則言順,言順則聲易入;類舉則情見,情見則感易交。於是乎孕大含深,貫微洞密[124],上下通而一氣泰,憂樂合而百志熙[125]。五帝三皇所以直道而行[126],垂拱而理者[127],揭此以為大柄,決此以為大寶也[128]。 故聞「元首明,股肱良」之歌,則知虞道昌矣[129]。聞五子洛汭之歌,則知夏政荒矣[130]。言者無罪,聞者足戒[131],言者聞者莫不兩盡其心焉。 洎周衰秦興[132],采詩官廢[133],上不以詩補察時政,下不以歌泄導人情。乃至於諂成之風動[134],救失之道缺。於時六義始刓矣[135]。 國風變為騷辭[136],五言始於蘇、李[137]。蘇、李、騷人,皆不遇者,各系其志,發而為文。故河梁之句,止於傷別[138];澤畔之吟,歸於怨思[139]。彷徨抑鬱,不暇及他耳。然去《詩》未遠,梗概尚存,故興離別則引雙鳧一雁為喻[140],諷君子小人則引香草惡鳥為比[141]。雖義類不具,猶得風人之什二三焉。於時六義始缺矣。 晉、宋以還,得者蓋寡。以康樂之奧博,多溺於山水[142];以淵明之高古,偏放于田園[143]。江、鮑之流,又狹於此[144]。如梁鴻《五噫》之例者[145],百無一二焉。於時六義寖微矣,陵夷矣[146]。 至於梁、陳間,率不過嘲風雪、弄花草而已。噫!風雪花草之物,《三百篇》中豈舍之乎?顧所用何如耳。設如「北風其涼」,假風以刺威虐也[147];「雨雪霏霏」,因雪以愍征役也[148];「棠棣之華」,感華以諷兄弟也[149];「采采芣苢」,美草以樂有子也[150]。皆興發於此而義歸於彼。反是者,可乎哉?然則「餘霞散成綺,澄江淨如練」[151]、「離花先委露,別葉乍辭風」之什[152],麗則麗矣,吾不知其所諷焉。故仆所謂嘲風雪、弄花草而已。於時六義盡去矣。 唐興二百年,其間詩人不可勝數。所可舉者,陳子昂有《感遇詩》二十首[153],鮑防有《感興詩》十五首[154]。又詩之豪者,世稱李、杜[155]。李之作,才矣奇矣,人不逮矣,索其風雅比興,十無一焉。杜詩最多,可傳者千餘首,至於貫穿今古,縷格律[156],盡工盡善,又過於李,然撮其《新安吏》、《石壕吏》、《潼關吏》、《塞蘆子》、《留花門》之章[157],「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之句[158],亦不過三四十首。杜尚如此,況不逮杜者乎? 仆常痛詩道崩壞,忽忽憤發,或食輟哺、夜輟寢,不量才力,欲扶起之。嗟夫!事有大謬者,又不可一二而言[159],然亦不能不粗陳於左右[160]。 仆始生六七月時,乳母抱弄於書屏下,有指無字之字示仆者[161],仆雖口未能言,心已默識[162]。後有問此二字者,雖百十其試,而指之不差,則仆宿昔之緣,已在文字中矣。及五六歲,便學為詩,九歲諳識聲韻,十五六始知有進士,苦節讀書。二十已來,晝課賦[163],夜課書,間又課詩,不遑寢息矣[164]。以至於口舌成瘡,手肘成胝[165],既壯而膚革不豐盈,未老而齒髮早衰白,瞥瞥然如飛蠅垂珠在眸子中也,動以萬數。蓋以苦學力文所致,又自悲矣。 家貧多故,二十七方從鄉賦[166]。既第之後,雖專於科試[167],亦不廢詩。及授校書郎時,已盈三四百首。或出示交友如足下輩,見皆謂之工,其實未窺作者之域耳[168]。自登朝來[169],年齒漸長,閱事漸多,每與人言,多詢時務,每讀書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是時皇帝初即位[170],宰府有正人,屢降璽書,訪人急病[171]。仆當此日,擢在翰林[172],身是諫官[173],手請諫紙[174],啟奏之外,有可以救濟人病,裨補時闕,而難於指言者,輒詠歌之,欲稍稍遞進聞於上。上以廣宸聰,副憂勤,次以酬恩獎,塞言責;下以復吾平生之志[175]。豈圖志未就而悔已生,言未聞而謗已成矣。 又請為左右終言之。凡聞仆《賀雨》詩[176],而眾口籍籍,已謂非宜矣。聞仆《哭孔戡》詩[177],眾面脈脈[178],盡不悅矣。聞《秦中吟》[179],則權豪貴近者相目而變色矣。聞樂遊園寄足下詩[180],則執政柄者扼腕矣。聞《宿紫閣村》詩[181],則握軍要者切齒矣。大率如此,不可遍舉。不相與者號為沽名[182],號為詆訐[183],號為訕謗[184]。苟相與者,則如牛僧孺之戒焉[185]。乃至骨肉妻孥皆以我為非也。其不我非者,舉不過三兩人。有鄧魴者,見仆詩而喜,無何而魴死[186]。有唐衢者,見仆詩而泣,未幾而衢死[187]。其餘則足下,足下又十年來困躓若此[188]。嗚呼!豈六義四始之風[189],天將破壞不可支持耶?抑又不知天之意不欲使下人之病苦聞於上耶?不然,何有志於詩者不利若此之甚也。 然仆又自思關東一男子耳[190]。除讀書屬文外[191],其他懵然無知[192],乃至書畫棋博可以接群居之歡者[193],一無通曉,即其愚拙可知矣。初應進士時,中朝無緦麻之親[194],達官無半面之舊,策蹇步於利足之途[195],張空拳於戰文之場[196]。十年之間,三登科第[197],名入眾耳,跡升清貫[198],出交賢俊,入侍冕旒[199]。始得名於文章,終得罪於文章,亦其宜也。 日者,又聞親友間說:禮、吏部舉選人,多以仆私試賦判傳為準的[200]。其餘詩句,亦往往在人口中。仆恧然自愧[201],不之信也。及再來長安,又聞有軍使高霞寓者[202],欲聘倡妓[203],妓大誇曰:「我誦得白學士《長恨歌》,豈同他妓哉?」由是增價。又足下書云:到通州日[204],見江館柱間有題仆詩者。復何人哉?又昨過漢南日[205],適遇主人集眾樂,娛他賓,諸妓見仆來,指而相顧曰:「此是《秦中吟》、《長恨歌》主耳。」自長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鄉校[206]、佛寺、逆旅[207]、行舟之中往往有題仆詩者,士庶、僧徒、孀婦、處女之口每每有詠仆詩者。此誠雕蟲之技,不足為多[208],然今時俗所重,正在此耳。雖前賢如淵、雲者[209],前輩如李、杜者,亦未能忘情於其間哉! 古人云:「名者公器,不可以多取。」[210]仆是何者,竊時之名已多。既竊時名,又欲竊時之富貴,使已為造物者[211],肯兼與之乎[212]?今之迍窮[213],理固然也。況詩人多蹇,如陳子昂、杜甫,各授一拾遺,而迍剝至死[214];李白、孟浩然輩不及一命,窮悴終身[215]。近日孟郊六十,終試協律[216];張籍五十,未離一太祝[217]。彼何人哉!彼何人哉!況仆之才又不逮彼。今雖謫佐遠郡,而官品至第五[218],月俸四五萬,寒有衣,飢有食,給身之外,施及家人,亦可謂不負白氏之子矣。微之微之,勿念我哉。 仆數月來,檢討囊袟中[219],得新舊詩,各以類分,分為卷目[220]。自拾遺來,凡所適所感,關於美刺興比者,又自武德訖元和因事立題,題為《新樂府》者[221],共一百五十首,謂之諷諭詩。又或退公獨處[222],或移病閒居,知足保和[223],吟玩情性者一百首,謂之閒適詩。又有事務牽於外,情理動於內,隨感遇而形於嘆詠者一百首,謂之感傷詩。又有五言、七言、長句[224]、絕句,自一百韻至兩韻者四百餘首,謂之雜律詩。凡為十五卷,約八百首。異時相見,當盡致於執事。 微之!古人云:「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225]仆雖不肖,常師此語[226]。大丈夫所守者道,所待者時。時之來也,為雲龍,為風鵬,勃然突然,陳力以出[227];時之不來也,為霧豹,為冥鴻,寂兮寥兮,奉身而退[228]。進退出處,何往而不自得哉? 故仆志在兼濟,行在獨善,奉而始終之則為道,言而發明之則為詩。謂之諷諭詩,兼濟之志也;謂之閒適詩,獨善之義也。故覽仆詩,知仆之道焉。其餘雜律詩,或誘於一時一物,發於一笑一吟,率然成章,非平生所尚,但以親朋合散之際,取其釋恨佐歡。今銓次之間[229],未能刪去,他時有為我編集斯文者,略之可也。 微之!夫貴耳賤目,榮古陋今,人之大情也[230]。仆不能遠征古舊,如近歲韋蘇州歌行[231],才麗之外,頗近興諷。其五言詩又高雅閒淡,自成一家之體。今之秉筆者誰能及之?然當蘇州在時,人亦未甚愛重,必待身後,然後人貴之。今仆之詩,人所愛者,悉不過雜律詩與《長恨歌》已下耳。時之所重,仆之所輕。至於諷諭者,意激而言質,閒適者,思淡而詞迂,以質合迂,宜人之不愛也。 今所愛者,並世而生,獨足下耳。然千百年後,安知復無足下者出而知愛我詩哉?故自八九年來,與足下小通則以詩相戒[232],小窮則以詩相勉[233],索居則以詩相慰[234],同處則以詩相娛。知吾罪吾,率以詩也。如今年春遊城南時,與足下馬上相戲,因各誦新艷小律[235],不雜他篇,自皇子陂歸昭國里[236],迭吟遞唱,不絕聲者二十里餘,樊、李在旁[237],無所措口。知我者以為詩仙,不知我者以為詩魔。何則?勞心靈,役聲氣,連朝接夕,不自知其苦,非魔而何?偶同人當美景,或花時宴罷,或月夜酒酣,一詠一吟,不知老之將至,雖驂鸞鶴、游蓬瀛者之適[238],無以加於此焉,又非仙而何?微之微之,此吾所以與足下外形骸、脫蹤跡、傲軒鼎、輕人寰者,又以此也[239]。 當此之時,足下興有餘力,且欲與仆悉索還往中詩[240],取其尤長者,如張十八古樂府[241],李二十新歌行[242],盧、楊二秘書律詩[243],竇七、元八絕句[244],博搜精掇,編而次之,號《元白往還詩集》。眾君子得擬議於此者,莫不踴躍欣喜,以為盛事。嗟乎!言未終而足下左轉[245],不數月而仆又繼行[246],心期索然[247]。何日成就,又可為之嘆息矣。 又仆嘗語足下:凡人為文,私於自是,不忍於割截,或失於繁多,其間妍媸益又自惑[248],必待交友有公鑒無姑息者[249],討論而削奪之,然後繁簡當否得其中矣。況仆與足下,為文尤患其多。己尚病之,況他人乎?今且各纂詩筆[250],粗為卷第[251],待與足下相見日,各出所有,終前志焉。又不知相遇是何年,相見在何地,溘然而至[252],則如之何?微之微之,知我心哉! 潯陽臘月,江風苦寒,歲暮鮮歡,夜長無睡,引筆鋪紙,悄然燈前,有念則書,言無次第,勿以繁雜為倦,且以代一夕之話也。微之微之!知我心哉!樂天再拜。 《白居易集》卷四五 荔枝圖序[253] 荔枝生巴峽間[254],樹形團團如帷蓋,葉如桂,冬青。華如橘,春榮。實如丹,夏熟。朵如蒲萄,核如枇杷,殻如紅繒[255],膜如紫綃[256]。瓤肉瑩白如冰雪,漿液甘酸如醴酪[257]。大略如彼,其實過之。若離本枝,一日而色變,二日而香變,三日而味變,四五日外,色香味盡去矣。元和十五年夏,南賓守樂天命工吏圖而書之[258],蓋為不識者與識而不及一二三日者雲。 《白居易集》卷四五 * * * [1] 元和九年(814),淮西吳元濟反,十年正月,朝廷發十六道兵討淮西。六月,藩鎮遣刺客刺死主戰宰相武元衡。時任太子左贊善大夫的白居易急上疏請捕刺客,執政者認為他「越職言事」,貶為江州司馬。貶江州司馬是白居易政治態度由急進轉為消極的轉折點,司馬又是閒職,無具體職事,於是白居易遍游江州古蹟,流連風景,並在廬山築草堂。十二年三月,草堂成,四月,為此記。記中備寫廬山香爐峰北、遺愛寺南一帶風景,流露出政治失意後樂天安命的思想。文章敘事舒緩自然,景物描寫多妙趣,間以議論,反映了作者對大自然的熱愛,對閒適生活的嚮往。一些選本題前或加「廬山」二字。 [2] 「匡廬」二句:謂廬山風景為天下第一。匡廬,廬山別稱。《後漢書·郡國志四》劉昭注引釋慧遠《廬山記略》:「有匡俗先生者,出殷周之際,隱遁潛居其下,受道於仙人而共嶺,時謂所止為仙人之廬而命焉。」甲,第一。 [3] 香爐:在廬山西北。宋樂史《太平寰宇記》謂:「香爐峰在廬山西北,其峰尖圓,煙雲聚散,如博山香爐之狀。」 [4] 遺愛寺:即東林寺,東晉時僧慧遠居於此。 [5] 「太原」句:白居易祖籍太原(今屬山西),故自稱「太原白樂天」。 [6] 面峰腋寺:面對著香爐峰,緊挨著遺愛寺。 [7] 廣袤豐殺(shài 曬):指(堂)寬窄大小。廣,東西距離。袤,南北距離。豐,寬大。殺,窄小。 [8] 一稱心力:完全按自己心意。 [9] 「洞北戶」數句:意謂敞開北邊的門,引來北風,以防止夏天的暑熱。徂(cú 促陽平)暑:開始盛暑。 [10] 「敞南甍」數句:意謂高敞南面的屋棟,讓陽光進來,以預防冬日的寒冷。虞,預料、憂慮。祁寒,極寒。 [11] 「木斫(zhuó 濁)」二句:所用的木材,只是砍削而已,不塗油漆。斫,砍、削。丹,紅色油漆。 [12] 「牆圬」二句:牆壁只是塗泥,不加粉刷。圬,用泥塗牆壁。 [13] 冪(mì 密)窗:以紙糊窗。冪,遮、蓋。 [14] 紵(zhù住)幃:麻布做的帳子。紵,同「苧」。 [15] 率稱是焉:大率都是這樣(儉樸)。 [16] 榻:狹長而矮的坐臥用具。 [17] 自辰及酉:猶言從早到晚。辰、酉,時辰名。古代將一晝夜分為十二等分,以子丑寅卯……等十二地支名之,辰時相當於今七時至九時,酉時相當於今下午五時至七時。 [18] 「俄而」二句:意謂不久景物好似在招引自己,而自己亦與景物相應,於是外感舒適,內覺和順。 [19] 「三宿」二句:意謂過了三宿後,覺得疏散自由,亦不知竟怎樣成了如此。頹然,極形容其疏散。嗒(tà 踏)然,形容釋去物累。 [20] 輪廣:長寬。 [21] 修柯戛云:高枝觸及天上的雲。 [22] 如幢豎:好似經幢豎立在那裡。幢,指經幢,佛寺前豎立的石柱,刻佛經於其上。此以形容樹幹。 [23] 如蓋張:此謂古樹樹冠高大寬廣。 [24] 如龍蛇走:此形容古樹枝條四散鋪開。 [25] 「松下」五句:謂松下灌木枝葉纏繞遮蔽,日月之光不能穿透,盛夏氣候如八九月時。蘿蔦(niǎo 鳥)葉蔓,蘿和蔦的葉莖。承翳,承接日月之光。 [26] 「據層崖」句:謂在層崖旁堆積石頭(成假山)。 [27] 嵌空垤堄(dié nì 碟逆):謂假山土石相間,或突起,或凹下。嵌空,凹陷。垤堄,用土堆積。 [28] 朱實離離:紅色果實纍纍。離離,多貌。 [29] 植茗:種植的茶樹。茗,茶。 [30] 烹(chǎn 產):烹茶而飲。,燒、煮。 [31] 「好事者」二句:意謂喜歡新穎事物的人,在此可以消磨終日。 [32] 練色:白色。練,白色的絹。 [33] 脈分線懸:形容剖竹承水如脈絡之分布,如細線懸空中。 [34] 「其四傍」句:意謂草堂四面視聽可及、可以行走到達者。傍,同「旁」。杖屨(jù 巨),手杖、鞋履。 [35] 錦繡谷:廬山有錦繡峰,其下為錦繡谷。 [36] 石門澗:廬山馬耳峰下有巨石,中空如門,俗稱石門。石門下有澗水,稱石門澗。 [37] 虎溪:在東林寺旁。據說慧遠法師居東林,每送客至此,輒有虎鳴,因稱為虎溪。 [38] 爐峰:即香爐峰。 [39] 昏旦含吐:形容雲氣時現時斂,如含如吐。 [40] 殫紀:盡記。 [41] 縷:備述、詳說。此處用概述意。 [42] 「凡人」數句:謂一般人能有一寬大房屋,有一華麗蓆子,起居於其間,都會產生一種驕矜之態。簀(zé 責),竹蓆。 [43] 是物主:此物的主人。是物,指草堂。 [44] 物至致知:意謂草堂四周景物開啟了我的智慧。語出《禮記·大學》的「致知在格物」。 [45] 「昔永」三句:東晉時,慧遠建東林寺,謝靈運為鑿池植白蓮,慧遠遂與僧俗十八人結社誦佛,號稱蓮社。永謂釋慧永,宗、雷謂儒者宗炳、雷次宗,皆蓮社中人。 [46] 矧(shěn 審):況且。 [47] 迨:及、到。 [48] 白屋:茅屋。指貧寒之家。 [49] 朱門:紅漆大門,指富貴之家。 [50] 簣(kuì 潰)土為台:傾土壘台。簣,盛土的竹筐。 [51] 蹇剝:遭遇不好。蹇、剝,《易經》中六十四卦之一,皆艱難之兆。 [52] 來佐江郡:指為江州司馬。唐時司馬為州郡長官之佐。 [53] 「郡守」句:謂江州刺史以寬容待我。《舊唐書·白居易傳》謂白居易出遊廬山,「或經時不歸,或逾月不返,郡守以朝貴遇之,不之責。」 [54] 「尚以」數句:意謂即使如此,仍舊因為擔任司馬一職,不免有所牽累,或往或來,沒有充裕的時間居住在草堂。冗員,指州司馬一職。 [55] 歲秩滿:任職年限滿。 [56] 「清泉」二句:是指著清泉白石發誓,意思是清泉白石可以為我作證。 [57] 「與河南」句:河南,即今河南洛陽。范陽,故址在今北京附近。南陽,今屬河南。元集虛、張允中、張深之,白居易友人,皆無官職。元集虛元和末曾受桂管觀察使裴行立之辟,為協律郎。 [58] 「東西」句:東西二林,指東林寺、西林寺。長老,對僧人的敬稱。湊、朗、滿、晦、堅,皆二寺僧人。 [59] 「具齋」句:準備齋飯及茶果等以慶賀草堂落成。落之,落成。 [60] 德宗貞元十九年(803)作,時白居易為秘書省校書郎。文借竹的生長形態「似賢」生髮有關個人品德修養的議論,又由人皆愛惜竹而歸於人材的培植和使用,皆有為而發。時作者初入仕途,此文既是勵志之作,也包含有對個人前途的美好期待。 [61] 竹本固:謂竹根牢固。 [62] 善建不拔:語出《老子》五十四章:「善建者不拔。」晉王弼註:「固其根而後營其末,故不拔也。」不拔,不可拔除,不可動搖。 [63] 中立不倚:語出《禮記·中庸》:「中立而不倚,強哉矯。」孔穎達疏:「中立獨立,而不偏倚,志意強哉,形貌矯然。」 [64] 體道:躬行正直。 [65] 虛受:語出《易·咸》:「君子以虛受人。」孔穎達疏:「君子……空虛其懷,不自有實,受納於物,無所棄遺。」 [66] 竹節貞:謂竹節端方正直。 [67] 砥礪名行:磨礪名聲與品行。 [68] 夷險一致:無論平坦與險阻,皆能保持一致。 [69] 庭實:原指陳列於朝堂的貢獻物品。此指庭院中供人觀賞者。 [70] 「貞元」三句:白居易貞元十六年第進士,十八年登書判拔萃科,次年授秘書省校書郎。拔萃,即書判拔萃,唐選舉科目之一。進士科為常科,每年舉行;書判拔萃為制科,不定期舉行。校書郎,掌典籍校勘與刊布,屬秘書省。 [71] 假居:租屋而居。 [72] 常樂里:長安坊名。關相國:即關播(709—787)。播字務元,衛州汲(今屬河南)人,天寶間進士,為河南府兵曹、滁州刺史,德宗建中三年(782)拜相,旋因薦人不當罷,不久去世。 [73] 履及:步行到。 [74] 殄瘁(tiǎn cuì 舔翠):凋謝枯萎。 [75] 捐館:拋棄館舍,是對人死亡的婉飾說法。 [76] 筐篚者:做竹筐的人。筐篚,盛物竹器,方為筐,圓為篚。 [77] 篲箒者:做笤帚的人。篲箒,即笤帚。刈:割。 [78] 刑餘:指遭砍伐後的竹。 [79] 長無尋焉:長不及八尺。尋,古代長度單位,八尺為尋。 [80] 菶茸(běnɡ rónɡ 繃容)薈郁:草木茂密繁盛。菶茸、薈郁,都形容草木茂盛。 [81] 見賤俗人:被俗人所輕賤。見,被。 [82] 芟(shān 山)蘙薈:剷除雜草。 [83] 糞壤:穢土。 [84] 疏其間:清理其間隔。 [85] 封其下:培土於其根。 [86] 「竹不能」四句:意謂竹不能使自己區別於雜草,只有人可以使它脫穎而出;人不能使自己區別於常人,只有用賢者可以起用他。 [87] 貽:贈。 [88] 穆宗長慶三年(823)作於杭州。冷泉亭,在杭州西飛來峰下。前一年,白居易為中書舍人,上疏論事,不聽。時國是日荒,朋黨傾軋,乃求外任,七月,除杭州刺史。文章寫冷泉亭怡人景致,是其倦於朝政心情的反映。 [89] 餘杭郡:即杭州。唐天寶時曾改杭州為餘杭郡。 [90] 靈隱寺:在杭州西靈隱山中,建於晉。 [91] 「而撮奇」三句:意謂冷泉亭所處之地,撮取地形優勢之要,聚集諸多美景,周圍山水景致盡皆顯露,無所隱蔽。 [92] 薰薰:溫暖和煦貌。 [93] 導和納粹:導引和順,吸納精華。 [94] 渟渟:水平靜貌。 [95] 泠泠:清涼貌。 [96] 蠲(juān 捐)煩析酲(chénɡ 成):棄去煩惱,解除酒病。 [97] 矧(shěn 沈):況且。 [98] 眼耳之塵:猶言看到與聽到的煩心之事。 [99] 心舌之垢:猶言思想與口舌帶來的禍患。 [100] 潛利陰益:不知不覺間有所補助增益。 [101] 四封:四面的疆界。 [102] 相里君造:即相里造,唐代宗大曆間為杭州刺史。複姓相里,名造。虛白亭:相里造所建,具體所在已不詳。 [103] 韓僕射皋:即韓皋,唐代宗貞元二十一年(805)為杭州刺史。後官至尚書左僕射。候仙亭:韓皋所建,具體所在已不詳。 [104] 裴庶子棠棣:即裴常棣,「棠」為「常」之誤。裴常棣唐憲宗元和四年(809)為杭州刺史,其後官至太子(右)庶子。觀風亭:裴常棣所建,具體所在已不詳。 [105] 盧給事元輔:即盧元輔,元和八至十年(813—815)為杭州刺史。其後官至給事中。見山亭:盧元輔所建,具體所在已不詳。 [106] 右司郎中河南元藇:元藇元和十五年至長慶元年(820—821)為杭州刺史,即白居易前任。元藇,河南(今河南洛陽)人,其後官至尚書省右司郎中。 [107] 述而不作:意謂自己繼任杭州刺史,為此文而不再建新亭。 [108] 元九即元稹,稹行九。憲宗元和十年(815)冬作,時白居易為江州司馬,元稹為通州(即今重慶達州)司馬。元和二年至六年(807—811),白居易在朝為拾遺、翰林學士,以亢直敢言自任,又大量寫作新樂府詩,干預時政,譏刺權貴,為貴幸所嫉恨。六年丁母憂,服闕,召授太子左贊善大夫。十年秋,因上疏言事被貶江州。江州之貶使白居易政治熱情大受挫折,況且司馬職閒無事,在流連山水之餘,白居易遂有意對個人詩歌創作經歷及詩歌理論予以總結,旋因元稹寄贈詩作而發為此書。書中,他總結了自《詩經》以來到唐代的詩歌進步理論,結合時代需要,對詩歌與現實的關係、詩歌的社會作用,都予以明確地闡述。關於文學與現實的關係,作者認為文學應該積極反映社會生活,從而提出了有名的「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的主張;關於詩歌的社會作用,作者認為詩歌應該「補察時政」「泄導人情」,用「根情、苗言、華聲、實義」以概括自《詩經》以來詩歌內容與形式的關係。本著《詩經》六義的標準和詩歌為現實政治服務的要求,書中評述了歷代詩歌的興衰發展,對既往的許多有代表性的作家,表達了自己的看法。他認為歷代詩歌中價值最高的是《詩經》,對晉宋以還至梁陳間「嘲風雪,弄花草」的詩歌,則予以全盤否定。作者最推崇的當代詩人,是杜甫及其反映現實的詩歌。對於自己的詩歌,白居易最看重的是富於美刺興比的諷喻詩,原因在於諷喻詩反映了國計民生,對政治可以發生美刺作用。當然,陷於時代的局限,《與元九書》也存在著一些不足,如過分強調反映現實的詩歌而忽視了詩歌抒情的特點,對浪漫主義詩歌的社會作用嚴重認識不足,對李白、陶淵明等偉大詩人的評價,顯然也有失公允。總的來看,白居易在書中的理論主張,是富有戰鬥性的,在唐代進步的詩歌理論中有重要的意義。 [109] 微之:元稹字。 [110] 「自足下」句:元和五年(810),元稹因與宦官發生爭執,貶江陵(今屬湖北)士曹參軍。 [111] 「凡枉贈」句:指元稹自江陵寄贈詩給自己。枉贈,是客套話。僅,此處作「多至」解。 [112] 辱序:猶言委曲您在詩前寫序。辱,表示謙虛的客套話。 [113] 俟罪潯陽:指自己為江州司馬。俟罪,即待罪。這是對自己遭貶的婉曲說法。潯陽,江州又稱。 [114] 「因覽」句:元和十年(815)正月,元稹自江陵奉詔回朝,旋又調任通州司馬。 [115] 憤悱:謂其積思求解。《論語·述而》:「不憤不啟,不悱不發。」朱熹集註:「憤者,心求通而未得之意;悱者,口欲言而未能之貌。」 [116] 一省(xǐnɡ 醒):一覽。 [117] 三才:指天地人。 [118] 三光:指日月星。 [119] 五材:指金木水火土。 [120] 六經:指儒家的六部經典《詩》、《尚書》、《禮》、《易》、《樂》、《春秋》。 [121] 愚(aí 挨):愚笨。 [122] 「經之」句:猶言以六義對《詩》加以鎔裁。下句「緯之」同義。六義,即風、雅、頌、賦、比、興,一般認為,前三者是《詩經》的體裁,後三者是《詩經》的表現方法。 [123] 五音:指宮、商、角、徵(zhǐ紙)、羽。《詩經》皆可以歌唱,五音表示歌唱時聲音的清濁高低。 [124] 「於是乎」二句:意謂《詩經》包孕博大而蘊含深厚,能貫通至事物微小細密之處。 [125] 「上下通」二句:意謂《詩經》溝通了上自天子下至庶民,於是天地之氣可以交通,百姓憂樂相合,心志和樂。泰,通。熙,和樂。 [126] 五帝:古以黃帝、顓頊、帝嚳、堯、舜為五帝。三皇:指伏羲、女媧、神農。 [127] 垂拱而理:垂衣拱手而治,即無為而治。此因避高宗李治諱,以治為理。 [128] 「揭此」二句:猶言舉此以為根本,明確此以為大法。揭,舉、舉起。決,判斷、明確。「此」皆代表《詩經》的言和聲。 [129] 「故聞」二句:相傳虞舜在位時,天下大治,舜與其臣子皋陶唱和作歌,其中有「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之句,見《尚書·皋陶謨》。「元首明,股肱良」猶言君王明,臣子良。 [130] 「聞五子」二句:傳說夏君太康(啟之子)政荒,不恤民事,為羿所逐,失去權位。太康兄弟五人待其於洛水邊,不見太康,於是作歌哀傷。見偽古文《尚書·五子之歌》。洛汭(ruì 銳),洛水曲處。 [131] 言者無罪,聞者足戒:語出《詩·大序》:「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 [132] 洎(jì 記):待到,等到。 [133] 采詩官:周朝有采詩制度,設官自民間采詩。《漢書·藝文志》:「孟冬之月,行人振木鐸徇於路,以采詩獻之大師,比其音律,以聞於天子。」所說「行人」即采詩官。 [134] 諂成之風:頌揚成績的風氣。 [135] 刓(wán 完):缺損,不全。 [136] 騷辭:《離騷》和《楚辭》。 [137] 「五言」句:《文選》收有蘇(武)李(陵)五言詩,被認為是五言詩之始。 [138] 「故河梁」二句:謂蘇李詩主題僅限於感傷離別。河梁,《文選》李陵《與蘇武詩三首》之三有「攜手上河梁」句。 [139] 「澤畔」二句:謂屈原賦的主題僅限於怨思。澤畔之吟,《楚辭·漁父》有「屈原既放,游於江潭,行吟澤畔」之句。 [140] 「故興」句:指蘇李贈答詩以鳧雁之類起興。《古文苑》蘇武《別李陵》詩有「雙鳧俱北飛,一鳧獨南翔」之句。 [141] 「諷君子」句:謂屈原賦中屢以善鳥香草配忠貞,以惡禽穢草喻佞人。 [142] 「以康樂」二句:謂謝靈運詩多寫山水。康樂,指謝靈運,靈運封康樂公。 [143] 「以淵明」二句:謂陶淵明詩多寫田園。陶淵明,東晉詩人。 [144] 「江鮑」二句:謂江淹、鮑照詩題材範圍又小於陶謝。江淹,字文通,南朝齊梁間詩人。鮑照,字明遠,南朝宋詩人。 [145] 梁鴻:東漢扶風平陵(今陝西興平)人,《五噫》為其代表作。梁鴻有感於政局腐敗,憤而出關,作《五噫》之歌,歌曰:「陟彼北邙兮,噫!顧覽帝京兮,噫!宮室崔嵬兮,噫!人之劬勞兮,噫!遼遼未央兮,噫!」 [146] 寖微、陵夷:皆衰敗零落之意。 [147] 「設如」二句:「北風其涼」為《詩·邶風·北風》中一句,《詩序》云:「《北風》,刺虐也。衛國並為威虐,百姓不親,莫不相攜持而去焉。」 [148] 「雨雪」二句:「雨雪霏霏」為《詩·小雅·採薇》中一句,其《序》云:「《採薇》,遣戍役也。」 [149] 「棠棣」二句:「棠棣之華」為《詩·小雅·常棣》中一句,其《序》云:「《常棣》,燕兄弟也。閔管、蔡之失道。」 [150] 「采采」二句:「采采芣苢(fú yǐ浮以)」為《詩·周南·芣苢》中一句,其《序》云:「《芣苢》,后妃之美也。和平則婦人樂有子矣。」 [151] 「餘霞散成綺,澄江淨如練」:為南朝齊詩人謝脁《晚登三山還望京邑》中二句。 [152] 「離花先委露,別葉乍辭風」:為南朝宋詩人鮑照《玩月城西門廨中》二句。 [153] 陳子昂:初唐詩人,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屬四川)人,武后時為右拾遺,直言敢諫,力陳時弊,為權貴所忌,辭職還鄉後為縣令段簡所害。子昂主張改革詩風,提倡漢魏風骨,為詩剛健質樸,有《感遇》詩三十八首。 [154] 鮑防:玄宗天寶至德宗時詩人,字子慎,襄州(今屬湖北)人。鮑防天寶間有《感遇》詩十七篇。 [155] 李杜:李白、杜甫。李白字太白,郡望隴西,長於蜀中,天寶初應詔入京,待詔翰林,後出京,漫遊齊魯及江南各地,代宗寶應初(762)卒於當塗(今屬安徽)。杜甫字子美,祖籍京兆(即今陝西西安),出生於鞏(今屬河南),肅宗時為左拾遺,後流寓蜀中,為工部員外郎。代宗大曆初出蜀,卒於江湘舟中。 [156] (luó羅)縷格律:曲盡格律之妙。縷,委曲周備。 [157] 「然撮其」句:《新安吏》、《石壕吏》、《潼關吏》、《塞蘆子》、《留花門》,皆杜甫安史亂中反映現實之作。 [158]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為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中二句。 [159] 不可一二而言:猶言不能一點兩點地說清楚。 [160] 左右:表示對對方尊敬的客套話。 [161] 無字之字:按:「無」字或當作「亡」字。「亡」字一音「忘」,如「逃亡」;一音「無」。音「無」時其義同「無」。「亡」字行、草書與「之」字極相似,故乳母指示幼兒辨識。或因形近後世傳抄致誤。 [162] 識(zhì 志):記。 [163] 課賦:以賦為攻習之功課。此下「課」字義同。 [164] 不遑:顧不上。 [165] 胝(zhī 知):皮厚成繭。 [166] 鄉賦:即鄉貢。唐代士人先須參加本鄉(本州)考試,始能獲取到京城參加進士科考試的資格。 [167] 科試:指制科考試。唐代士人得中進士科後,尚不能立即做官,還須參加吏部舉行的制科考試,通過後,乃可以分派官職。制科考試名目很多,如「博學宏詞」科、「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書判拔萃」科等。 [168] 「其實」句:謂雖然作品不少,但尚達不到真正的作者境地。作者,指前文所稱道的詩人。 [169] 自登朝來:指其任職翰林學士、左拾遺以來。 [170] 皇帝:指唐憲宗。 [171] 訪人:即訪民。唐避李世民諱,以民為人。 [172] 翰林:指其為翰林學士。白居易為翰林學士在憲宗元和二年(807)。 [173] 諫官:指左拾遺。 [174] 諫紙:提供給諫官書寫諫言的紙張。 [175] 「上以」五句:解釋前文行為的目的,「上」(第一點)就皇帝而言,可以擴大聖聽;「次」(第二點)就職守而言,可以盡諫官的職責;「下」(第三點)就個人平生志願而言,可以酬壯志。宸,北極星所居,即紫微垣,借指帝王所居,又引申為帝王的代稱。副憂勤,對皇帝憂民勤政予以協助。副,幫助、協助。 [176] 《賀雨》詩:白居易諷喻詩篇名,詩寫久旱得雨,其末勸諫皇帝改善百姓生活。 [177] 《哭孔戡》詩:白居易諷喻詩篇名。孔戡,嘗從軍山東,後西歸,居閒職,鬱郁而死。詩為孔戡不得其用而鳴不平。 [178] 眾面脈脈:眾人默默相視。脈脈,此處作怒目相視解。 [179] 《秦中吟》:白居易著名諷喻組詩,共十首,一首一事,題材廣泛。 [180] 樂遊園寄足下詩:題作《登樂遊園望》,為白居易諷喻詩篇名。詩寫登高下視,徒見車馬滿眼而傷感親者或死或貶。 [181] 《宿紫閣村》詩:白居易諷喻詩篇名,題一作《宿紫閣山北村》。詩寫神策軍挾寵臣中尉(宦者)威風,魚肉百姓事。 [182] 不相與者:不相識、不相來往者。 [183] 詆訐(jié 節):詆毀攻擊。 [184] 訕謗:嘲笑毀謗。 [185] 「則如」句:意謂將遭到牛僧孺那樣的境遇。牛僧孺,中唐文人、政治家,字思黯,安定鶉觚(今甘肅靈台)人。貞元二十一年進士,元和三年策試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牛僧孺等指陳時政,語言激烈,為宰相李吉甫所惡,考官受處分,牛僧孺僅授伊闕尉。 [186] 「有鄧魴」三句:鄧魴,籍貫不詳,白居易同時人,舉進士不第,至三十歲不仕而逝。白居易有《鄧魴張徹落第》及《讀鄧魴詩》詩。 [187] 「有唐衢」三句:唐衢,籍貫不詳,白居易同時人,好哭,「應進士,久而不第,能為歌詩,意多感發,見人文章有所傷嘆者,讀訖必哭,涕泗不能已」(《舊唐書·唐衢傳》),約卒於元和五至十年間。白居易有《寄唐生詩》、《傷唐衢》等詩。 [188] 「足下」句:謂元稹命運亦多舛。按元稹元和五年因與宦官爭執貶江陵士曹參軍,十年召還,旋出為通州司馬。困躓,困頓顛仆。 [189] 六義四始:風、雅、頌、賦、比、興為六義,風、小雅、大雅、頌為四始。 [190] 關東:函谷關以東。白居易祖籍太原,因而自稱「關東一男子」。 [191] 屬(zhǔ 主)文:作文章。 [192] 懵然:無知的樣子。 [193] 接群居之歡:猶言可以藉以交結友朋。 [194] 緦麻之親:較為疏遠的親戚。緦麻,古代「五服」中最輕的喪服。 [195] 蹇步:跛足之步。利足之途:功名利祿之途。此指科第之途。 [196] 戰文之場:憑藉文章取勝的場所,即科試之場。 [197] 「十年」二句:白居易於德宗貞元十六年(800)中進士,貞元十八年應吏部「書判拔萃」科再得第,憲宗元和元年(806)應「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第三次得第。 [198] 跡升清貫:置身於清要的官員之列。按,元和三年,白居易任翰林學士、左拾遺,職銜雖然不高,但可以參與朝政,接近皇帝,職位很清要。 [199] 冕旒:古代皇帝冠上的裝飾。此代指皇帝。 [200] 私試賦判:指其準備應試或參加考試時所作的賦及判詞。準的:標準。 [201] 恧(nǜ女去聲)然:慚愧貌。 [202] 高霞寓:范陽(今河北涿縣)人,時為邠寧節度使。 [203] 娼妓:歌妓。唐時官吏家中可以置女樂。 [204] 通州:即今重慶達州。元和十年,元稹為通州司馬。 [205] 漢南:漢水以南。約當今湖北北部一帶。白居易元和十年貶江州司馬時途經此地。 [206] 鄉校:唐時州縣以下設鄉校。 [207] 逆旅:旅店。 [208] 多:看重、重視。 [209] 淵、云:即王粲、揚雄。王粲字子淵,揚雄字子云。 [210] 「古人云」數句:語出《莊子·天運》:「名,公器也,不可多取。」公器,天下所共用。 [211] 造物者:指天,或主宰人間世者。 [212] 兼與之:猶言名與利兼而與之。 [213] 迍(zhūn准陰平)窮:困頓窮困。迍,通「屯」,《易》卦名,艱難貌。 [214] 迍剝:困厄。迍,通「屯」。迍、剝,《易》二卦名。屯謂艱難,剝謂剝落。 [215] 「李白」二句:李白雖暫為翰林待詔,然並無具體執掌,不過侍從文學而已。孟浩然,襄陽(今屬湖北)人,玄宗時著名詩人。浩然開元間嘗一至長安應試,落第,歸山,賦詩有「不才明主棄」之句,自此終生為布衣。窮悴,窮困憔悴。 [216] 「近日」二句:孟郊,字東野,湖州武康(今浙江德清)人,屢試不第,德宗貞元十二年始得一第,年近五十始授溧陽尉,不久棄官。憲宗元和元年鄭餘慶拜河南尹、水陸轉運使,辟孟郊為水陸轉運從事、試協律郎。協律郎,唐太常寺職官名,正八品上。試協律郎是孟郊水陸轉運從事的兼銜,又非正式任命,故稱「試」。 [217] 「張籍」二句:張籍,字文昌,和州(今屬安徽)人,德宗貞元十四年進士,憲宗元和元年官太常寺太祝。太祝,唐太常寺職官名,正九品上。 [218] 官品至第五:唐制:上州司馬從五品。 [219] 檢討:檢尋。囊袟:書篋之類。 [220] 分為卷目:以類劃分為卷,標以目。 [221] 「又自」二句:武德,唐高祖年號;元和,唐憲宗年號。「自武德訖元和」是白居易《新樂府》組詩反映時事的起訖時間。《新樂府》,白居易著名諷喻詩組詩,共五十首,因事立題,一事一題。 [222] 退公:公事了結,退職歸家。 [223] 知足保和:生活及名譽地位上知足,保養其精神元氣。 [224] 長句:唐人稱七言絕句以外的七言詩為長句。此處「長句」指七言古詩,如《長恨歌》、《琵琶行》等。 [225] 「窮則」二句:語出《孟子·盡心上》,意謂不見用則做好自我修養,見用則為天下人謀福。 [226] 常師此語:以此語為師,即奉行此語之意。 [227] 「時之來」五句:意謂機會來到,就如雲龍,如風鵬,勇往直前,奮力而進。雲龍,古人以為雲生龍,龍生雲,龍乘雲霧可以為所欲為。風鵬,即《莊子·逍遙遊》中乘風而上的大鵬,可以「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 [228] 「時之不」五句:意謂機會未曾到來,就成為雲霧中的豹,高空中的鴻,忍耐寂寞,全身而退。霧豹,典出劉向《列女傳·陶答子妻》:「南山有玄豹,霧雨七日而不食者,何也?欲以澤其毛而成文章者也,故藏而遠害。」後以喻懷才畏忌而隱居不出者。 [229] 銓次:編選。 [230] 「夫貴耳」三句:語出隋煬帝《賜史祥》詩:「貴耳唯聞古,賤目詎知今。」意謂人皆相信傳聞而不相信親眼所見事實,又以古為榮而以今為陋。 [231] 韋蘇州:指盛唐詩人韋應物。韋應物,京兆(今陝西西安)人,嘗官蘇州刺史,人稱「韋蘇州」。歌行,一般指七言長篇詩歌。 [232] 小通:官運順利。 [233] 小窮:與「小通」相反,指官運不順。 [234] 索居:獨居、散處。此指二人不在一處。 [235] 新艷小律:辭藻華麗的律詩。小律,與「長律」(六韻以上的律詩)相對而言。 [236] 皇子陂:地名,在長安城南。昭國里:長安坊名,白居易嘗居於此。 [237] 樊、李:樊宗憲與李景信,元、白的朋友。一說是樊宗師與李建。 [238] 驂鸞鶴、游蓬瀛:意謂駕鸞鶴遊仙山。蓬瀛,即傳說中海上仙山蓬萊、瀛洲。 [239] 「此吾」三句:猶言此(醉心於詩歌創作)正是我與足下可以外形骸、脫蹤跡、傲軒鼎、輕人寰的原因之一啊。外形骸,以形骸為外物,即隨心任意之意。脫蹤跡,擺脫與世俗人的往還。傲軒鼎,蔑視富貴。軒,高車;鼎,古時王侯盛放食物用。輕人寰,輕視人間世俗生活。 [240] 悉索還往中詩:儘量索取與友人交往中之詩。 [241] 張十八:指張籍。 [242] 李二十:指李紳。李紳字公垂,無錫(今屬江蘇)人,元和間著名詩人,官右拾遺。新歌行:指李紳當時寫作的新題樂府詩。 [243] 盧、楊二秘書:指盧拱、楊巨源,二人時皆任秘書郎。盧拱籍貫不詳。楊巨源字景山,河中(今山西永濟)人。 [244] 竇七、元八:指竇鞏、元宗簡。竇鞏字友封,京兆金城(今陝西興平)人,元和間為節度使府掌書記。元宗簡字居敬,河南洛陽(今屬河南)人,元和間任侍御史。 [245] 足下左轉:指元稹左遷通州司馬。 [246] 仆又繼行:指自己貶江州司馬。 [247] 心期索然:心情乏味。 [248] 其間妍媸:指詩文的好壞優劣。 [249] 有公鑒無姑息者:有公正的鑑賞力而不姑息寬貸者。 [250] 各纂詩筆:各自編輯其詩與文。筆,指文。 [251] 粗為卷第:大致編好卷次。卷第,卷次。 [252] 溘然而至:死期來到。溘然,忽然死去。 [253] 唐憲宗元和十五年(820),白居易為忠州(今重慶忠縣)刺史時,為工吏所畫荔枝圖而作。唐李肇《國史補》卷上:「楊妃生於蜀,好食荔枝,南海所生,尤勝蜀者,故每歲飛馳以進。」然宋蘇軾《荔支嘆》云:「永元(漢和帝年號)荔支來交州,天寶歲貢取之涪。」忠州與涪州相鄰,可知此文非僅為圖形荔枝而作。文中所謂荔枝「若離本枝,一日而色變,二日而香變,三日而味變,四五日外,色香味盡去矣」,譏刺之意尤為明顯。 [254] 巴峽:巴州、峽州。泛指今重慶三峽一帶。 [255] 繒:絲織品總稱繒。帛之厚者亦稱繒。 [256] 綃:薄絲。 [257] 醴酪:糖粥。此形容甘甜。 [258] 南賓守:南賓太守,即忠州刺史。忠州隋開皇間稱南賓郡。 舒元輿 舒元輿(789—835),婺州東陽(今屬浙江)人。憲宗元和八年(813)舉進士第,授鄠縣尉。穆宗長慶三年(823)為興元節度掌書記,以文檄豪健,為時推許。文宗大和初入朝為監察御史,五年(831)改著作郎,分司東都。八年,為御史中丞,兼判刑部侍郎,不久以本官同平章事。與李訓謀誅宦官,事敗,死於「甘露之變」。兩《唐書》有傳。元輿以文才自負,工詩文,頗有傳誦之作,《牡丹賦》時稱其工。原有集,已佚。 牡丹賦[1]並序 古人言花者,牡丹未嘗與焉[2]。蓋遁於深山,自幽而芳,不為貴者所知。花則何遇焉[3]!天后之鄉西河也[4],有眾香精舍[5],下有牡丹,其花特異。天后嘆上苑之有闕,因命移植焉[6]。由此京國牡丹,日月寢盛[7]。今則自禁闥洎官署[8],外延士庶之家,瀰漫如四瀆之流[9],不知其止息之地。每暮春之月,遨遊之士如狂焉,亦上國繁華之一事也[10]。近代文士,為歌詩以詠其形容,未有能賦之者。余獨賦之,以極其美[11]。或曰:「子常以丈夫功業自許,今則肆情於一花,無乃猶有兒女之心乎?」余應之曰:「吾子獨不見張荊州之為人乎[12]?斯人信丈夫也,然吾觀其《文集》之首,有《荔枝賦》焉[13]。荔枝信美矣,然亦不出一果耳,與牡丹何異哉?但問其所賦之旨何如,吾賦牡丹何傷焉!」或者不能對而退,余遂賦以示之。 圓玄瑞精,有星而景,有雲而卿[14]。其光下垂,遇物流形[15]。草木得之,發為紅英。英之甚紅,鍾乎牡丹。拔類邁倫,國香欺蘭[16]。 我研物情,次第而觀。暮春氣極,綠苞如珠。清露宵偃,韶光曉驅[17]。動盪支節,如解凝結[18]。百脈融暢,氣不可遏;兀然盛怒,如將憤泄;淑色披開,照曜酷烈[19]。美膚膩體,萬狀皆絕[20]。赤者如日,白者如月;淡者如赭,殷者如血;向者如迎,背者如訣[21];坼者如語,含者如咽[22];俯者如愁,仰者如悅;裊者如舞,側者如跌;亞者如醉[23],曲者如折;密者如織,疏者如缺;鮮者如濯,慘者如別[24]。初朧朧而上下,次鮮鮮而重疊[25]。錦衾相覆,繡帳連接[26]。晴籠晝薰,宿露宵浥[27]。或灼灼騰秀[28],或亭亭露奇[29];或颭然如招,或儼然如思[30];或帶風如吟,或泣露如悲;或垂然如縋[31],或爛然如披;或迎日擁砌,或照影臨池[32];或山雞已馴,或威鳳將飛[33]。 其態萬萬,胡可立辨[34]!不窺天府[35],孰得而見?乍疑孫武,來此教戰。其戰謂何?搖搖纖柯[36]。玉欄風滿,流霞成波。歷階重台,萬朵千窠。西子、南威,洛神、湘娥[37]。或倚或扶,朱顏已酡[38]。角銜紅,爭顰翠娥[39]。灼灼夭夭,逶逶迤迤[40]。漢宮三千,艷列星河;我見其少,孰雲其多[41]!弄彩呈妍,壓景駢肩[42]。席發銀燭,爐升絳煙;洞府真人,會於群仙[43]。晶熒往來,金列錢[44];凝睇相看,曾不晤言。未及行雨,先驚旱蓮[45]。公室侯家,列之如麻。咳唾萬金,買此繁華[46]。遑恤終日,一言相夸[47]。列幄庭中,步障開霞;曲廡重梁,松篁交加[48]。如貯深閨,似隔窗紗。仿佛息媯,依稀館娃[49]。我來睹之,如乘仙槎[50]。脈脈不語,遲遲日斜。九衢遊人,駿馬香車[51]。有酒如澠[52],萬坐笙歌。一醉是競,孰知其他? 我案花品[53],此花第一。脫落群類,獨占春日。其大盈尺,其香滿室。葉如翠羽,擁抱比櫛[54]。蕊如金屑,妝飾淑質。玫瑰羞死,芍藥自失。夭桃斂跡,穠李慚出。躑躅宵潰,木蘭潛逸。朱槿灰心,紫薇屈膝[55]。皆讓其先,敢懷憤嫉?煥乎美乎,后土之產物也,使其花之如此而偉乎!何前代寂寞而不聞,今則昌然而大來[56]?曷草木之命,亦有時而塞,亦有時而開?吾欲問汝:「曷為而生哉?」汝且不言,徒留玩以徘徊。 《全唐文》卷七二七 長安雪下望月記[57] 今年子月月望[58],長安重雪終日[59]。玉花攪空,舞下散地。予與友生喜之,因自所居南行百許步,登崇岡,上青龍寺門[60]。門高出絕寰埃,宜寫目放抱[61],今之日盡得雪境。惟長安多高,我不與並[62]。 日既夕,為寺僧道深所留,遂引入堂中。初夜有皓影入室,室中人咸謂雪光射來。復開門偶立[63],見冱雲駁盡[64],太虛真氣,如帳碧玉[65]。有月一輪,其大如盤,色如銀,凝照東方,輾碧玉上征[66],不見轍跡。至乙夜[67],帖懸天心[68]。予喜方雪而望舒復至[69],乃與友生出大門恣視。直前終南[70],開千疊屏風,張其一方。東原接去,與藍岩驪巒,群瓊含光,北朝天宮[71]。宮中有崇闕洪觀,如甃珪疊璐,出空橫虛[72]。此時定身周目,謂六合八極,作我虛室[73]。峨峨帝城,白玉之京,覺我五藏出濯清光中[74],俗埃落地,塗然寒膠;瑩然鮮著,徹入骨肉[75];眾骸躍舉,若生羽翎,與神仙人游雲天汗漫之上[76],衝然而不知其足猶蹋寺地[77],身猶求世名。二三子相視,亦不知向之從何而來,今之從何而遁。不諱言,不嘻聲,復根還始,認得真性[78]。非天借靜象[79],安能輔吾浩然之氣若是邪? 且冬之時凝冱有之矣[80],若求其上月下雪,中零清霜[81],如今夕或寡。某以其寡不易會,而三者俱白[82],故序之耳。 《全唐文》卷七二七 錄桃源畫記[83] 四明山道士葉沈[84],囊出古畫[85]。畫有《桃源圖》[86]。圖上有溪,溪名武陵之源[87]。按《仙記》分靈洞三十六之一支[88]。其水趣流[89],勢與江河同。有深而綠,淺而白。白者激石,綠者落鏡[90]。 溪南北有山,山如屏形,接連而去,峰豎不險,翠穠不浮。其夾岸有樹木千萬本,列立如揖,丹色鮮如霞,擢舉欲動,燦若舒顏[91]。山鋪水底,草散茵毯。有鸞青其衿[92],有鶴丹其頂,有雞玉其羽,有狗金其色,毛傞傞亭亭間而立者十有八九[93]。 岸而北有曲深岩門,細露室宇。霞檻繚轉[94],雲磴五色[95],雪冰肌顏,服身衣裳皆負星月文章[96]。岸而南有五人,服貌肖虹玉[97],左右有書童玉女,角發而侍立者十二[98]。視其意況,皆逍遙飛動,若雲十許片,油焉而生,忽焉而往[99]。 其高處有壇,層級沓玉冰[100]。壇面俄起燼灶,灶口含火,上有雲氣,具備五色[101]。中有溪艇泛上,一人雪華鬢眉,身著秦時衣服,手鼓短枻[102],意狀深遠。 合而視之,大略山勢高,水容深,人貌魁奇,鶴情閒暇,煙嵐草木,如帶香氣。熟得詳玩,自覺骨戛清玉[103],如身入鏡中,不似在人寰間,眇然有高謝之志從中來[104]。 坐少選[105],道士卷畫而藏之,若身形卻落塵土中。視向所張壁上,又疑有頑石化出,塞斷道路。某見畫物不甚寡,如此圖未嘗到眼,是知工之精而有如是者邪!葉君且自珍重,無路得請[106],遂染筆錄其名數[107],將所以備異日寫畫之不謬也。 《全唐文》卷七二七 養狸述[108] 野禽獸可馴養而有裨於人者,吾得之於狸。狸之性,憎鼠而喜愛[109]。其體趫,其文斑,予愛其能息鼠竊,近乎正且勇[110]。嘗觀虞人有生致者[111],因得請歸,致新昌里客舍[112]。 舍之初未為某居時,曾為富家廩,墉堵地面,甚足鼠竅[113]。穴之口光滑,日有鼠絡繹然。某既居,果遭其暴耗[114]。常白日為群,雖敲拍叱嚇,略不畏忌。或暫黽侻跧縮[115],須臾復來,日數十度。其穿巾孔箱之患,繼晷而有[116]。晝或出遊,及歸,其什器服物,悉已破碎。若夜時,長留缸續晨[117],與役夫更吻驅呵,甚擾神抱[118]。有時或缸死睫交[119],黑暗中又遭其緣榻過面[120],泊泊上下[121],則不可奈何。或知之,借櫝以收拾衣服[122],未頃則櫝又孔矣。予心深悶,當其意欲掘地誅翦,始二三十日間未果[123]。頗患之,若抱癢疾[124]。 自獲此狸,嘗闔關實竇[125],縱於室中。潛伺之。見軒首引鼻[126],似得鼠氣,則凝蹲不動。斯須,果有鼠數十輩接尾而出。狸忽躍起,豎瞳迸金,文毛磔班,張爪呀牙,劃泄怒聲[127]。鼠黨帖伏不敢竄。狸遂搏擊,或目抉牙截,尾捎首擺[128],瞬視間群鼠肝腦塗地。迨夜,始背缸潛窺,室內洒然[129]。予以是益寶狸矣,常自馴飼之。到今僅半年矣,狸不復殺鼠,鼠不復出穴,穴口有土蟲絲封閉欲合。向之韞櫝服物[130],皆縱橫拋擲,無所損壞。 噫!微狸,鼠不獨耗吾物,亦將咬齧吾身矣[131]。是以知吾得高枕坦臥,絕瘡痏之憂,皆斯狸之功異乎!鼠本統乎陰,蟲其用,合晝伏夕動,常怯怕人者也[132]。向之暴耗,非有大膽壯力,能凌侮於人,以其人無御之之術,故得恣橫若此。今人之家,苟無狸之用,則紅墉皓壁,固為鼠室宅矣,甘醲鮮肥[133],又資鼠口腹矣。雖乏人智,其奈之何[134]? 嗚呼!覆幬之間[135],首圓足方,竊盜聖人之教,甚於鼠者有之矣。若時不容端人[136],則白日之下,故得騁於陰私。故桀朝鼠多而關龍逢斬[137],紂朝鼠多而王子比干剖[138],魯國鼠多而仲尼去[139],楚國鼠多而屈原沈[140]。以此推之,明小人道長,而不知用君子以正之,猶向之鼠竊,而不知用狸而止遏。縱其暴橫,則五行七曜[141],亦必反常於天矣,豈直流患於人間耶[142]! 某因養狸而得其道,故備錄始末,貯諸篋內,異日持諭於在位之端正君子。 《全唐文》卷七二七 * * * [1] 牡丹盛於唐,唐代的牡丹詩也很多。唐人的詠物賦非常發達,而賦牡丹者,惟舒元輿與李德裕。舒元輿稱牡丹「近代文士……未有能賦之者,余獨賦之,以極其美」,則舒之作,又在李作之前。此賦形容牡丹盛開之狀,連用二十餘「如」字、十餘「或」字,頗能淋漓盡致。其後又以孫武教戰、漢宮三千、洞府真人大會群仙等作比,更是妙於想像。全篇句式雖然整齊而少變化,但語言勁拔而不纖弱,藻飾華麗而不繁縟,誠為中唐詠物賦名篇。 [2] 「古人」二句:唐段成式《酉陽雜俎》:「牡丹,前史中無說處,惟《謝康樂集》中言『水際竹間多牡丹』。成式檢隋朝《種植法》七十卷中,初不記說牡丹,則知隋朝花葯中所無也。」(前集卷一九)除此處引謝靈運一句之外,唐前典籍確未曾見有言牡丹者。 [3] 「花則」句:猶言花何時才有遇合呢? [4] 天后:指武則天。西河,漢郡名,轄境不斷有所變更,至東漢順帝永和間,轄境當今山西中部一帶。武則天故鄉為唐并州(即太原府,今屬山西)文水,在此範圍以內。又縣名,唐上元元年(760)改隰城縣置,為汾州(今山西汾陽)治所。 [5] 眾香精舍:即眾香寺,在汾州。精舍為寺院別稱。按,此賦以武則天故鄉為汾州,與史籍不符。 [6] 「天后」二句:按,段成式《酉陽雜俎》載:「開元末,裴士淹為郎官,奉使幽薊回,至汾州眾香寺,得白牡丹一窠,植於長安私第,天寶中,為都下奇賞。」(前集卷一九)與此所載武則天移牡丹於長安不同。 [7] 寢盛:逐漸興盛。 [8] 禁闥(tà 踏):宮禁之中。洎:至、到。 [9] 四瀆:古以長江、黃河、淮河、濟水為四瀆。 [10] 「每暮春」數句:唐遨遊之士賞牡丹,唐代筆記所載甚多。如李肇《國史補》:「長安貴游尚牡丹,三十餘年。每暮春車馬若狂,以不就觀為恥。人種以求利,一本有直數萬者。」 [11] 按,唐李德裕亦有《牡丹賦》。李德裕與舒元輿時代相同,舒之作當在李之先。 [12] 張荊州:指開元名相張九齡。參見前呂溫《張荊州畫贊》注。 [13] 張九齡《荔枝賦》今存於《張曲江集》中。 [14] 「圓玄」三句:意謂上天祥瑞,凝聚而為景星卿雲。景星,德星、瑞星,古謂出現於有道之國。《史記·天官書》:「景星者,德星也,其狀無常,常出於有道之國。」卿雲,即慶雲,祥瑞之雲。 [15] 「其光」二句:意謂景星、卿雲之光下照於地,遇萬物而成種種形狀。 [16] 「拔類」二句:意謂牡丹超乎群類,甚至壓倒了國香蘭花。國香,極言其香。謂其香甲於一國,故云。此指蘭花。蘭花有國香之稱。《左傳·宣公三年》:「蘭有國香。」 [17] 「暮春」數句:形容牡丹當暮春之際開始生長,花苞已經形成,晚間的清露伴它安臥,清晨的陽光催動它生長。綠苞,花苞。韶光,早晨的陽光。 [18] 「動盪」二句:形容牡丹抽動枝條,迅速生長。 [19] 「百脈」數句:形容牡丹如同脈絡舒暢,枝葉蓬勃成長,其勢不可阻擋;花朵開放,明艷非常。淑色披開,謂牡丹開放。 [20] 「美膚」二句:形容牡丹如美人,千姿百態,美艷絕倫。 [21] 「向者」二句:意謂正面的花朵如笑迎來人,背面的花朵卻似與人訣別。 [22] 「坼(chè 徹)者」二句:意謂開放者如與人相語,含苞未放者如吞聲嗚咽。坼,裂開。指花開。 [23] 亞者:低垂者、俯首者。 [24] 慘者:指花色淺而淡者。 [25] 「初朧」二句:形容牡丹從初開時不分明到盛開時鮮艷重疊。朧朧,不分明貌。 [26] 錦衾、繡帳:皆形容牡丹花開碩大而顏色鮮艷。 [27] 「晴籠」二句:意謂晝日有陽光照耀,夜晚有露水滋潤。浥,濕潤、滋潤。 [28] 灼灼:鮮亮奪目貌。 [29] 亭亭:一枝挺出貌。 [30] 「或颭(zhǎn展)」二句:意謂有的花朵迎風搖擺如同向人招手,有的則凝重不動若沉思。颭然,風吹搖動貌。 [31] 縋(zhuì 墜):以繩系物下墜。 [32] 「或迎」二句:形容石階旁、水池畔牡丹開放。擁砌,簇擁著石階。照影臨池,在水池裡留影。 [33] 「或山雞」二句:形容花朵小者溫順若山雞,花朵大者若鳳鳥將飛。威鳳,舊說鳳凰有威儀,故稱。 [34] 胡可:豈可、怎麼能。 [35] 天府:此指京師園林。古有長安為天府之國的說法。 [36] 「乍疑」數句:以孫武教練吳宮美女形容牡丹花開繁盛。孫武,亦稱孫子,春秋時軍事家,吳王闔閭請其教練宮中美女以顯示陣法。事見《史記·孫子吳起列傳》。纖柯,形容花枝纖細如美人。 [37] 西子、南威,洛神、湘娥:皆美女名,此處用來比喻牡丹。西子,即西施,春秋時越國美女。南威,春秋時晉國美女,亦稱南之威。晉文公得南之威,三日不聽朝。見《戰國策·魏策二》。洛神,傳說中洛水之神。見於曹植《洛神賦》。湘娥,傳說中湘水之神。見於屈原《九歌·湘夫人》、《湘君》。 [38] 酡:醉酒面色紅貌。此處形容花色。 [39] 「角銜」二句:形容園圃四角花朵如燈籠,滿園花朵如爭艷的美女。,燈盞。顰,皺眉。傳說西施病心而捧心皺眉,里中人以為美。翠蛾,即眉。翠是畫眉顏色。 [40] 「灼灼」二句:形容花開繁盛,美艷非常。灼灼、夭夭,皆鮮明美盛貌。逶逶迤迤,即逶迤,亦作委佗,佳麗美艷貌。 [41] 「漢宮」數句:以後宮佳麗喻牡丹,意謂牡丹遠超過三千之數,仍不覺其多。白居易《長恨歌》:「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 [42] 壓景:遮住光影。景,同「影」,日光。駢肩:形容多。 [43] 「席發」數句:意謂花朵繁盛,猶如在銀燭明亮、香菸繚繞的宴席間,洞府真人在與群仙聚會。洞府,道教稱仙人所居為洞府。真人,仙人。 [44] 「晶熒」二句:寫洞府真人聚會時情景。晶熒,形容牡丹花朵顏色。金列錢,形容牡丹排列成行如金錢。《漢書》班固《兩都賦》:「金銜壁,是為列錢。」註:「謂以黃金為,其中銜壁,納之於壁帶為行列,歷歷如錢也。」金,宮室壁帶(壁間橫木露出如帶)上的環形裝飾物,以金為之,謂之金。金一字排開,如同金錢。 [45] 「未及」二句:意謂旱蓮被牡丹的艷麗所驚。旱蓮,荷花之一種,因不生長於水中,故名。牡丹形似旱蓮,未經雨,表示亦不在水中,故能驚旱蓮。 [46] 「公室」數句:謂公室侯家紛紛前來觀賞牡丹,一諾萬金,購買牡丹。咳唾萬金,猶言開口就是萬金。 [47] 「遑恤」二句:意謂終日侍弄牡丹,向人總是誇示自己的牡丹。遑,閒暇。恤,顧及、顧念。 [48] 「列幄」數句:寫牡丹主人百般保護牡丹。列幄,排列帳幕。步障,屏障。帳幕、屏障皆用來遮蔽牡丹,免受日光照射及風雨侵蝕。曲廡,原意指曲折的走廊,此指為牡丹遮陽搭建的廊屋。重梁,屋樑重疊。松篁,用來給牡丹搭建廊屋的材料。篁,竹子。 [49] 「如貯」數句:意謂如同對待美女一樣,將其深藏起來。息媯(ɡuī 規),春秋時息國的美女,亦稱息夫人。媯姓,故稱息媯。楚文王滅息國,虜其為妻,後世稱為桃花夫人。見《左傳·莊公十四年》。館娃,即西施。吳王得西施,為築館娃宮,故名。 [50] 「我來」二句:意謂我來看花,如同乘槎上天一般。傳說天河與海相通。有人居海渚,年年八月,見有浮槎去來,不失期,遂乘槎浮海至天河,見織女、牽牛。見晉張華《博物志》卷一〇所載。槎,竹筏、木筏之類。 [51] 香車:用香木作的車子。泛指豪華的車。一般為婦女所乘坐。 [52] 「有酒」句:謂酒很多。語出《左傳·昭公十二年》:「齊侯舉矢曰:『有酒如澠,有肉如陵。』」澠,指澠水,在今山東境內。 [53] 案:考察。 [54] 比櫛(zhì 志):形容花朵密集如櫛。櫛,梳、篦的總稱。 [55] 「玫瑰」數句:謂多種名花皆遜於牡丹,甘居下風。躑躅,杜鵑花的別名。朱槿,即扶桑花。 [56] 昌然:興盛、盛大。 [57] 本篇作年不可確知,大約在作者第進士(元和八年,813)之前。大雪以後,周天寒徹,又逢皓月臨空,玉宇澄清,當此之際,作者登高四望,心情之暢美可想而知。文章將這一心情備細寫出。作者筆下的長安月夜雪景,氣象壯闊,又體察細緻,極富感染力。 [58] 「今年」句:「今年」不知何年。子月,十一月。舊曆以十一月建子。月望,月中。 [59] 重(zhònɡ 眾)雪:大雪。 [60] 青龍寺:在長安城東南。 [61] 寫目放抱:猶言縱目觀賞,舒展懷抱。 [62] 「惟長」二句:意謂長安高處甚多,我不能一一登臨。 [63] 偶立:並肩而立。 [64] 冱(hù 互)云:凍雲。駁:退。此謂天空放晴。 [65] 「太虛」二句:意謂宇宙間空氣清澈,如為碧玉之帳所籠罩。 [66] 「輾碧」句:謂月亮東升。碧玉,指天空。 [67] 乙夜:指二更天。一夜有五更,一更為甲夜,二更為乙夜,三更為丙夜,四更為丁夜,五更為戊夜。 [68] 「帖懸」句:謂月亮當天中。 [69] 望舒:傳說中月神之御。此指月亮。 [70] 終南:終南山。此指秦嶺當長安南之一段。 [71] 「東原」四句:意謂終南山向東延伸而去,與藍田山、驪山相接,如群玉閃爍著光芒,與北邊的天宮連接。藍田山,在今陝西藍田東。驪山,在今陝西臨潼西。天宮,此指唐長安大明宮。大明宮在長安北。 [72] 「宮中」三句:意謂宮中樓閣台殿,如玉砌疊翠一般,橫在空中。崇闕洪觀,指宮中建築。甃(zhòu 宙),用磚砌。珪、璐,美玉。此處形容被雪覆蓋的宮中樓台如白玉一般。 [73] 「此時」三句:意謂此時定下身子四望,覺得六合八極之內成為我的空屋子。六合,上下四方。八極,四面八方。虛室,無遮蔽障礙的空屋。 [74] 「峨峨」四句:意謂巍峨皇都一片冰雪世界,如白玉之京,乃覺我五臟皆在清光中清洗而出。白玉之京,即白玉京,原指天帝所居之處。此處形容雪後長安。五藏,即五臟。藏,同「髒」。 [75] 「俗埃」四句:形容通體經徹骨嚴寒和清新空氣洗濯後的感受。俗埃落地,謂世俗塵埃落地。塗然寒膠,謂寒冷如同膠漆一般附著在身。 [76] 「眾骸」四句:意謂骨骼似將飛躍,腋下若生羽翼,與神仙人游於雲天無涯際之處。羽翎,翅膀。汗漫,無邊無際。此指天空。 [77] 衝然:謙恭貌。 [78] 「復根」二句:佛家語,謂恢複本根,認識自己真性。 [79] 靜象:靜謐的景象,指雪、月之夜。 [80] 凝冱:凍結、冰凍。 [81] 「中零」句:謂在雪、月之間有零星清霜。零,雨雪徐徐落下。按,酷寒天氣不當再有霜。或者是被風揚起的雪粒,作者指以為是霜。 [82] 三者:指雪、霜和月。 [83] 將一幅構圖頗為複雜的圖畫敘述清楚,既要精整,又要參錯,頗為不易。此文佳處,即在精整中求錯綜,簡而明,質而不失其雅致。又時時以個人感慨作陪,是為難得。 [84] 四明山:在今浙江東南部。道士葉沈:身世不詳。 [85] 囊出:從布袋中取出。 [86] 《桃源圖》:根據陶淵明《桃花源詩》詩意作的畫。 [87] 武陵:即今湖南常德。陶淵明《桃花源記》:「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 [88] 《仙記》:不詳為何書,或者是作者對某部道家之書的簡稱,如舊題為漢劉向所撰《列仙傳》、舊題晉葛洪撰《神仙傳》等。靈洞三十六:道家稱神仙居住人間的三十六處名山洞府。 [89] 趣流:急流。 [90] 「綠者」句:形容水清澈如落下之鏡。綠,指水清。 [91] 舒顏:顏面舒展。 [92] 衿:指鳥翅。 [93] 「毛傞(suō縮)傞」句:謂畫中金色狗形態。傞傞,飄動貌。亭亭,直立貌。間而立,謂狗在人或物中夾雜而立。 [94] 霞檻:紅色欄干。繚轉:形容欄干隨山勢隱現。 [95] 雲磴:高入雲間的台階。 [96] 「雪冰」二句:謂畫面上人物體貌及服裝。雪冰肌顏,語出《莊子·逍遙遊》:「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衣裳皆負星月文章,謂人物衣裳繪有像星月的圖畫。 [97] 虹玉:彩色美玉。此以擬神仙人物形貌服色。又,《江表錄》謂「首陽山有晚虹,下飲溪水,化為女子」(《類說》卷四〇引《稽神異苑》),或為此處所本。 [98] 角發:即總角。古時兒童束髮為兩結,向上分開,形狀如角,故稱。 [99] 「若雲」三句:形容畫中人物行動飄忽若雲彩,忽然而生,忽然而逝。 [100] 「層級」句:意謂台階淨潔如玉、冰重疊。沓,重疊。 [101] 「壇面」四句:此即所謂丹灶,道士用來煉丹。傳說道士煉丹以五色石,故有五色雲氣。燼灶,燒火的灶。 [102] 鼓短枻(yì 易):劃短槳。 [103] 骨戛清玉:用清澈的清玉之聲形容骨骼的輕舉出塵。敲冰戛玉,敲擊冰和玉,原意是比擬歌聲的清脆圓潤。 [104] 眇然:高遠貌。高謝之志:高舉遠引、告別人間之志。 [105] 少選:一會兒。 [106] 無路得請:此後沒有機緣再得一睹。得請,請求得到。 [107] 錄其名數:猶言記錄下它的細部。 [108] 狸,也叫山貓。本文指被人馴養的山貓。「述」略同於「記」,類似於雜記文中的人事雜記,故而前幅記人敘事。但後幅則承以議論,可知本文寫作目的不在記事,而在於議論。敘事部分非常生動,鼠的可憎可怖,使人如身臨其境,可感而知。後幅的議論部分不但不牽強,且因敘事的生動增強了議論的力度,是本文一大特點。 [109] 「憎鼠」句:猶言狸貓天性憎鼠而善討人喜愛。 [110] 正且勇:勇敢而具有正義。 [111] 虞人:古代掌山澤苑囿的官。此指獵人之類。生致:活捉。 [112] 新昌里:長安坊名。 [113] 「墉堵」二句:謂牆體地面,鼠穴甚多。墉堵,牆。 [114] 暴耗:大禍害。 [115] 黽侻跧(měnɡ tuì quán 猛退蜷)縮:如蛙之畏人,暫時蜷伏退縮。黽,蛙的一種。侻,退的通假字。跧縮,踡伏。蛙鳴時,有其他動靜,即不鳴。此以形容鼠。 [116] 「其穿」二句:謂鼠咬壞衣服、咬穿衣箱之事每日都有。晷,日光。 [117] 留缸續晨:夜裡留著燈光,直到天亮。缸,同「」,燈。 [118] 「與役」二句:意謂與僕人輪流發聲驅趕老鼠,非常傷神。抱,人體胸腹間的部位。此指胸懷、心情。 [119] 缸死睫交:燈火滅,眼睛閉住(睡著了)。 [120] 緣榻過面:順著床榻爬上,經過臉面。 [121] 泊泊:象聲詞。形容鼠聲。 [122] 櫝:箱子、柜子。 [123] 欲掘地誅翦:意欲挖掘地面直抵鼠穴滅殺它們。 [124] 癢疾:疾病。癢,憂思過度所成的心病。 [125] 闔關實竇:關住門,塞住洞口。 [126] 軒首引鼻:昂首伸出鼻子。 [127] 「狸忽」數句:寫貓見老鼠發怒形狀。豎瞳迸金,瞳孔豎起,眼露金光。文毛磔(zhé 折)班,形容貓發怒聳身,渾身皮毛好像折斷一樣。磔,分割、折斷。班,同「斑」。劃泄怒聲,大聲吼叫。劃泄,象聲詞。 [128] 「狸遂」二句:寫貓搏擊老鼠之狀。目抉,用目光震懾。牙截,用牙齒撕裂。尾捎,用尾巴擊打。首擺,頭部擺動。 [129] 洒然:清靜、安靜。 [130] 韞櫝服物:用箱、櫃儲藏衣物。韞,藏。 [131] 「微狸」數句:意謂倘無狸貓,則鼠不但毀我衣物,且將要咬傷我的身體。微,假若沒有。 [132] 「鼠本」數句:意謂鼠本來屬於陰性動物,與蟲的活動規律相同,應該晝伏夜出,害怕人類。 [133] 甘醲鮮肥:指美味食品。甘醲,味道醇厚。 [134] 「雖乏」二句:謂鼠雖無人之智,但人卻沒奈何它。 [135] 覆幬(dào到)之間:猶言天地之間。覆幬,覆蓋。《禮記·中庸》:「譬如天地……無不覆幬。」 [136] 端人:正直的人。 [137] 「故桀」句:意謂夏桀時壞人多因而斬了關龍逢。桀,夏朝末代君主。關龍逢,夏桀時賢臣。夏桀無道,為酒池肉林,關龍逢極諫,夏桀不聽,囚而殺之。事見《莊子·人間世》。 [138] 「紂朝」句:意謂商紂壞人多因而殺害了比干。紂,商朝末代君主。比干,紂的叔父,官少師。紂無道,比干屢次勸諫,被紂剖心而死。事見《史記·殷本紀》。 [139] 「魯國」句:意謂魯國壞人多因而孔子離開了魯國。仲尼,孔子字。 [140] 「楚國」句:意謂楚國壞人多因而屈原遭到流放被迫沉江自殺。 [141] 五行:金木水火土。七曜:日月及金木水火土五星。 [142] 豈直:豈只是、豈止。 令狐楚 令狐楚(766—837),字殼士,宜州華原(今陝西耀縣)人,其先敦煌(今屬甘肅),自言為唐初十八學士中令狐德棻之後裔。五歲能做文章,貞元七年(791)登進士第,初為太原府從事,自掌書記遷至節度判官。元和年間又累遷至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後歷任宣武、天平、河東等節度使,大和七年(833)入為吏部尚書,轉太常卿,進左僕射,封彭陽郡公,開成元年(836)出山南西道節度使,卒於任。兩《唐書》有傳。令狐楚擅長箋奏制令,每一篇成,人皆傳誦。《舊唐書》本傳稱其「才思俊麗。德宗好文,每太原奏至,能辨楚之所為,頗稱之。」原有《漆奩集》一百三十卷,已佚。《全唐文》存其文五卷。 刻蘇公太守二文記[1] 大和五年春三月[2],兗海節度副使李員外虞致本府書幣[3],修好於我。卒事返命[4],且以故太守蘇源明集中小洞庭宴籍及序二首見寄[5],請余立一貞石[6],識其故處雲[7]。 余為之考尋圖牒[8],詢訪耉老[9],自五六日至於旬時[10],茫然曾不得回源亭渦泊依稀仿佛者[11]。從天寶十二載而下[12],及茲八十年[13],源明有盛名於朝,遺愛在鄆[14]。嘗與五太守會集,宴遊之所,形於文字,冏若金石[15]。若良二千石好事君子接武而來[16],縱不恢張增飾之[17],必當思人愛樹[18],存為此州故事[19]。悲夫!恩澤之外,四紀有餘[20],自蕩平而還,三政相繼[21]。不銛鋒摩刃,以戰鬥為務;則長臂利爪,而攫拾是謀[22]。視嘉山水好風月,如越人之髢、瞽者之鑑[23],非惟無用,又從而仇之[24]。 余以為不可使中行子之文無傳於此地[25],乃於溪亭作金石刻[26],引而記之[27],亦李志也[28]。 秋七月二十七日,天平軍節度等使檢校尚書右僕射鄆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彭陽縣公令狐楚記[29]。 《唐文粹》卷九六 * * * [1] 此文作於大和五年(831),乃令狐楚為蘇預二文刻石紀事而作。文章語言自然清雅,卻又時時流露出一種淡淡的感傷,慨嘆時局,雖點到為止,然其惜景傷時之情已躍然紙上。蘇公,指蘇預,字源明,參看《秋夜小洞庭離宴序》作者小傳。二文指蘇預的《小洞庭五太守宴集序》和《秋夜小洞庭離宴序》。 [2] 大和五年:唐文宗年號,大和五年為公元831年。 [3] 兗海:唐方鎮名,轄兗、海、沂、密四州,治所在今山東兗州。李虞:人名,生平不詳。員外:即員外郎,唐時尚書省二十四司各有員外郎一人,位居郎中之下。致:送給。本府:作者自稱,時作者為天平軍節度使,故稱「本府」。書幣:信件與禮品。幣:本為繒帛,古時以帛為贈送賓客的禮物,故亦泛指贈送禮品。 [4] 卒:終,盡,完成。返命:回去復命。 [5] 蘇源明集:《新唐書·藝文志》載有《蘇源明集》三十卷,今已亡佚。見:助動詞,表示他人的行為及於己。 [6] 貞石:本指堅固之石,多用作碑石的美稱。 [7] 識(zhì志):同「志」,標記、標識。故處:指蘇預當時的宴遊之處。 [8] 考:考察。圖:地圖。牒:指記錄下來的文書。 [9] 耉(ɡǒu苟)老:老年人。《國語·晉八》中有「吾聞國家有大事,必順於典型,而訪咨於耉老,而後行之」。 [10] 旬時:十天。 [11] 茫然:模糊不清,迷濛不明。渦泊:停船之處。 [12] 天寶十二載:天寶為唐玄宗年號,天寶十二載為公元753年。而下:以後,往後。 [13] 及:到。茲:現在。 [14] 遺愛:指官員有仁德、仁政傳於後世。鄆:即鄆州,轄今山東東平、梁山、鄆城、巨野等地,治所在須昌縣(故址在今山東東平西北)。 [15] 冏(jiǒnɡ迥):明亮。金石:金指鐘鼎,石指碑碣,古人常在上面鐫刻文字以頌功紀事寓戒。 [16] 良:賢能。二千石:漢代內自九卿、郎將,外至郡守,俸祿等級均為二千石,後因稱郎將、郡守、知府為二千石,此處指太守。好事:喜歡多事,此處指關心地方掌故。接武:原指足跡前後相接,後泛指人或事前後相繼。武:足跡。 [17] 恢張:擴展、擴大。增飾:增修。 [18] 思人愛樹:周召公奭在甘棠樹下聽訟,後人追念他,也連帶思樹。《史記·燕召公世家》:「太史公曰:召公奭可謂仁矣!甘棠且思之,況其人乎?」此處指思念蘇源明亦當保護其宴集處之風物,如回源亭等。 [19] 故事:舊事、舊物,相當於今天所說的「文物」。 [20] 恩澤:朝廷的恩惠。此處指朝廷。紀:古以十二年為一紀。《尚書·畢命》中有「既歷三紀」,傳曰:「十二年曰紀。」 [21] 蕩平:掃蕩平定,此處指唐憲宗削平藩鎮割據勢力。唐朝自安史之亂後,北方逐漸形成藩鎮割據的局面,歷五十餘年,方有唐憲宗平藩鎮,使統一局面暫時恢復。三政:指唐憲宗李純之後的唐穆宗李恆、唐敬宗李湛和唐文宗李昂三個皇帝。 [22] 「不銛(xiān先)鋒摩刃」四句:意謂割據的藩鎮只知道從事戰爭和搜刮財利。唐穆宗時,河北藩鎮復叛,藩鎮割據局面又在一定程度上死灰復燃。銛,銳利,此處用作動詞,磨利。摩,通「磨」,磨礪。攫(jué絕),用爪抓取。拾,撿取。 [23] 視:看待。嘉:美、善。越人之髢(dì弟):典出《莊子·逍遙遊》:「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古越人有斷髮之俗,故不需假髮。髢,假髮。瞽者:盲人。鑒:鏡子。 [24] 從:聚集。 [25] 中行子:意謂有德君子,此指蘇源明。中行,即中庸,為儒家最高的道德標準,如《易·泰》:「得尚於中行」。《論語·子路》:「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也!」 [26] 作金石刻:即立碑刻字之意。 [27] 引:文體的一種,如序而稍短。 [28] 志:志願,願望。 [29] 檢校:詔除而非正名的加官,故「檢校」後面所列的官職皆非實職。 劉寬夫 劉寬夫(生卒年不詳),洺州廣平(今河北永年)人。元和時登進士第,寶曆年間任監察御史,轉左補闕,頗有直言進諫之舉,大和年間遷起居郎。兩《唐書》有傳。 竹記[1] 左史院邇宸居之正地,直日華之東偏[2]。俗塵不飛,人意自遠。邃幽闃[3],似非官曹[4]。有竹一叢,翠接階所。其虛中潔外之操,蔭座祛煩之能[5],紫微郎高公嘗賦之,固以備盡[6]。然而歲月滋久,蔓衍浸淫[7],大小相依,高下叢茂。俾日光不透[8],陰氣常凝。暝色為之早來,陽春為之減煦[9]。四序不正[10],一庭常昏。蚊虻曹飛,雀自遂[11]。披圖散帙[12],觀覽不快。 二年冬[13],侍軒之暇,載筆之餘[14],偶步庭除,病其蔽翳[15]。因命斤斧,將治其蕪[16]。沉吟即時,乃用申誡[17]。且謂其徒曰:「礪爾器用,端爾瞻視,謹爾操執,慎爾區分[18]。有其質微而葉環苯者去之[19],從風而不能自正者去之,大而倚者去之,聚而曲者去之,竅而不能備笙簧之用者去之[20],挺而不能棲鸞鳳者去之[21]。其有群居不亂,獨立自持[22];振風髮屋,不為之傾[23];大旱乾物,不為之瘁[24];堅可以配松柏[25],勁可以凌雪霜[26],密可以泊晴煙[27],疏可以漏宵月[28];嬋娟可玩[29],勁挺不回者[30],爾其保之。」 既而芟翦畢功[31],繁蕪立盡[32]。去者存者,邪正乃分。不浹旬[33],扶疏一林,歷歷可見[34]。有清風澡慮之效,皦日明奸之機[35]。檀欒風生,韻合宮徵[36]。君子是以知竹箭之美,尚科別之功,即其他不俟言而詳矣[37]。或以斯為小,可以伸之[38]。因記一時之妙,筆而述之[39]。 《唐文粹》卷七七 * * * [1] 此文作於大和二年(828),其時朋黨之爭以及朝臣與宦官的鬥爭愈演愈烈,政局日趨混亂。作者不滿於這種現實,遂寫了這篇象徵性的文章。全文句法整齊又流暢生動,以左史院中叢竹象徵朝廷,暗喻朝堂之上已是蚊虻群飛,不見天日。繼而借命人整治,以求「去者存者,邪正乃分」,表達了自己的美好願望和理想。(ɡuǒ果):《玉篇》:「割也。」此指修剪整理。 [2] 左史:即起居郎,屬門下省,高宗武后時曾兩度改稱左史,中宗神龍年間復為起居郎。門下省位於大明宮宣政殿東的日華門外,左史院當在其中。邇:接近。宸居:皇帝的居所,此指大明宮內常朝所在地宣政殿。直:臨。日華:即日華門,位於宣政殿前東廊。 [3] (bì必)邃幽闃(qù去):幽深寂靜。,神秘、幽深。邃,幽深。闃,寂靜。 [4] 官曹:即官府、衙署。 [5] 蔭:樹蔭,此處指遮蔽。祛:除去。 [6] 紫微郎:指中書省的郎官,中書省曾於開元元年改稱紫微省。高公:即高(yì意),字翹之,曾為校書郎,後拜中書舍人,為官無黨,其所作賦已佚。嘗:曾經。備:完備。 [7] 滋:愈、益。蔓衍:猶蔓延,向外滋長延伸。浸(qīn親)淫:漸相親附,漸次接近。 [8] 俾(bǐ比):使。 [9] 暝色:指夜色。煦:陽光的溫暖。 [10] 四序:四季。 [11] 虻(ménɡ萌):牛蠅。曹:群。雀(yàn艷):麻雀、黃雀等的通稱。自遂:自得。 [12] 披圖散帙:指開卷讀書。披、散皆指打開。帙(zhì志):書套。 [13] 二年:唐文宗大和二年(828)。 [14] 侍軒:唐制,皇帝臨朝時起居郎分立殿下,記錄皇帝及朝臣的言論與行為。暇:空、閒。載筆:攜帶文書記錄王事,《禮記·曲禮上》有「史載筆,士載言」。此處當指修纂起居注。 [15] 庭除:庭前階下,即院內。除,台階。病:恨。蔽翳(yì義):遮蔽、遮蓋。翳,障蔽。 [16] 斤斧:斧頭。蕪:雜亂。 [17] 沉吟:指深思。申:申述,言明。誡:教令。 [18] 礪:磨礪。器用:指斤斧。端:正。瞻視:指眼光。謹:謹慎。操執:指手裡的工具。操,拿著。 [19] 質微:指竹竿細微。質,本體,竹之本體即竿。苯(běn zǔn本撙):草茂盛的樣子,此處指竹葉叢生雜亂的狀態。 [20] 竅:孔、洞。笙簧:管樂器。簧,《唐文粹》作「篁」,據《全唐文》改。 [21] 鸞:鳳凰之類的神鳥。 [22] 自持:自我克制,保持一定的操守。 [23] 振風:指狂風、暴風。髮屋:把房頂掀開。 [24] 瘁:困病。 [25] 配:匹對,媲美。 [26] 勁:堅強有力。凌:冒著,引申為不畏。 [27] 泊:停留。晴煙:指晴日裡的輕煙薄霧。 [28] 宵:夜晚。 [29] 嬋娟:形態美好。玩:觀賞。 [30] 勁挺:指剛勁挺拔。回:此處指屈曲。 [31] 芟(shān山)翦:即剪除、割除。芟,除草。畢功:完功。畢,結束、完成。 [32] 繁蕪:指雜亂的竹子。繁,繁雜。蕪,雜亂。立:即刻。 [33] 浹(jiā家)旬:十天。十天為一旬。 [34] 扶疏:高低疏密有致的樣子。歷歷:分明可數。 [35] 澡慮:洗去憂慮。皦(jiǎo皎)日:白日。明奸:明察奸邪。機:功能。 [36] 檀欒:秀美的樣子,多用於形容竹。韻:和諧的聲音。宮徵(zhǐ紙):古代五音宮、商、角、徵、羽的略稱。 [37] 竹箭:細竹,此處泛指竹。尚:貴、重視。科別:區別。科,品類、等級。俟(sì四):等待。詳:知悉,知道。 [38] 「或以斯為小」二句:是說有人認為這是小事,但其意義可以擴大引申。或,有的。斯,此、這。 [39] 筆:書寫,記載。 殷侔 殷侔(生卒年不詳),大和年間曾任魏州書佐,其他事跡不詳。 竇建德碑[1] 雲雷方屯[2],龍戰伊始[3],有天命焉,有豪傑焉[4],不得受命,而命歸聖人[5]。於是玄黃之禍成,而霸圖之業廢矣[6]。 隋大業末[7],主昏時亂[8],四海之內,兵革咸起[9]。夏王建德,以耕甿崛興[10],河北山東,皆所奄有[11]。築宮金城,立國布號[12],岳峙虎踞[13],赫赫乎當時之雄也[14]。是時李密在黎陽[15],世充據東都[16],蕭銑王楚[17],薛舉擅秦[18],然視其創割之跡,觀其模略之大[19],皆未有及建德者也。唯夏氏為國,知義而尚仁,貴忠而愛賢,無暴虐及民,無淫凶於已[20],故兵所加而勝,令所到而服。與夫世充、銑、密等,甚不同矣。行軍有律[21],而身兼勇武;聽諫有道,而人無拒拂[22]。斯蓋豪傑所以勃興,而定霸一朝、拓疆千里者哉[23]! 或以建德方項羽之在前世,竊謂不然[24]。羽暴而嗜殺[25],建德寬容御眾[26],得其歸附,語不可同日。跡其英兮雄兮[27],指盼備顯[28],庶幾孫長沙流亞乎[29]。唯天有所勿屬,唯命有所獨歸[30],故使失計於救鄰,致敗於臨敵[31]。雲散雨覆,亡也忽然[32]。嗟夫!此亦莫之為而為者歟[33]。向令運未有統,時仍割分[34],則太宗龍行乎中原[35],建德虎視於河北,相持相支,勝負豈須臾辨哉[36]! 自建德亡,距今已久遠,山東、河北之人,或尚談其事,且為之祀。知其名不可滅,而及人者存也[37]。聖唐大和三年[38],魏州書佐殷侔過其廟下[39],見父老群祭,駿奔有儀[40],夏王之稱,猶紹於昔[41]。感豪傑之興奮[42],吊經營之勿終[43],始知天命之莫干[44],惜霸略之旋隕[45]。激於其文,遂碑[46]。 《全唐文》卷七四四 * * * [1] 此文作於大和三年(829),形式雖為碑文,但重點在頌美竇建德。作者從「主昏時亂」的時代背景歷述竇之仁德賢明,並通過與同時人物、歷史人物的對比進一步突出其愛民得眾的特點,甚至將其與唐太宗並舉。文章最終以竇建德死後二百餘年仍受人民祭祀收筆,透露出作者對明君、仁政的期望。竇建德(573—621),漳南(今山東武城西北漳南鎮)人,隋末河北起義軍領袖,公元618年稱夏王,建都樂壽(今河北獻縣),築金城宮,年號五鳳,後遷都洺州(今河北永年),武德四年(621)於虎牢之戰中被李世民擊敗生擒,解往長安處斬。事跡見兩《唐書》本傳。 [2] 雲雷方屯:《易·屯》:「雲雷屯(zhūn諄)。」彖曰:「屯,剛柔始交而難生。」即雲雷相交而災難降臨之意。此指隋末大亂。 [3] 龍戰:《易·坤》:「上六,龍戰於野,其血玄黃。」本指陰陽相戰,後指爭奪最高統治權的戰爭。伊始:開始。 [4] 天命:此指天命所歸者。豪傑:才智出眾者,此指爭奪天下的群雄。 [5] 聖人:對帝王的尊稱。 [6] 玄黃之禍:指戰敗身亡。玄黃,語出《易·坤》:「龍戰於野,其血玄黃。」代指流血。霸圖:稱霸的雄圖。廢:停業,中止,引申為失敗。 [7] 大業:隋煬帝年號(605—617)。 [8] 主昏:皇帝昏亂。此處指隋煬帝楊廣屢行暴政。昏,迷亂、糊塗。 [9] 兵革:即軍備,代指戰爭,兵為武器,革為甲胃,此處指各地的義軍與反隋勢力。咸:皆,都。 [10] 耕甿(ménɡ萌):農民。甿,同「氓」,田民,農民。 [11] 河北:指黃河下游以北的地區。山東:指太行山以東的地區。奄有:占領。奄,覆蓋,包括。 [12] 金城:《資治通鑑·唐紀一》高祖武德元年:「建德定都樂壽,命所居曰金城宮,備置百官。」布號:頒布年號。《資治通鑑·唐紀二》:「有大鳥五集於樂壽,群鳥數萬從之,經日乃去。竇建德以為己瑞,改元五鳳。」 [13] 岳峙:如山嶽聳立一般。岳,泛指高峻的大山。峙,聳立。踞:蹲或坐。 [14] 赫赫乎:顯赫盛大的樣子。 [15] 李密(582—618):字玄邃,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楊玄感起兵反隋時曾為謀主,後投瓦崗軍,據洛口,稱魏公,後為王世充所敗,降唐復叛而被處斬。黎陽:在今河南濬縣,武德元年(618)六月,李密曾率瓦崗精銳在此大戰宇文化及。事跡見兩《唐書》本傳。 [16] 王世充(?—621):原為隋將,被隋煬帝派往東都以拒李密,武德元年擊敗李密後晉封鄭王,次年四月自立為帝。武德四年,李世民攻破洛陽,王世充降唐,後被仇人所殺。事跡見兩《唐書》本傳。東都:隋唐以洛陽(今屬河南)為東都。 [17] 蕭銑(xiǎn顯)(?—621):南朝梁皇室後裔,隋末割據今兩湖、江西一帶,武德元年自立為梁帝。武德四年被李孝恭、李靖所率唐軍擊敗,投降被殺。王(wànɡ望):稱王。楚:指現在的湖北、湖南一帶。 [18] 薛舉(?—618):隋末金城(今甘肅蘭州)富豪,乘亂割據隴西,自稱秦帝。武德元年準備東攻長安時病死,其部亦為唐軍所破。擅:占有。秦:秦人先祖始封於今甘肅天水一帶,薛舉以天水為都,故稱「擅秦」。 [19] 創割:開創、割據。模略:指所占疆土。模,規模。略,疆界、地域。 [20] 「唯夏氏為國」五句:是說竇建德重仁義、敬忠賢、恤下民,生活儉樸,沒有暴行。史書中對此也多有記載,《資治通鑑·唐紀四》稱其「勸課農桑,境內無盜,商旅野宿。」 [21] 律:紀律。 [22] 諫:直言規勸,用於以下對上,以臣正君。拒:拒絕。拂:違逆。 [23] 拓疆:開拓疆土。 [24] 方:比擬。項羽(前232—前202):名籍,祖上世為楚將,秦末為義軍領袖,曾大破秦軍主力,秦亡後自立為「西楚霸王」,在與劉邦爭奪天下的戰爭中戰敗自刎。前世:佛教以過去的一生為前世。竊:謙稱自己。 [25] 羽暴而嗜殺:項羽殘暴好殺,如坑秦降卒、西屠咸陽等,參見《史記·項羽本紀》。 [26] 御:治理,統治。 [27] 跡:考核、推究。英兮雄兮:即英雄。 [28] 指盼備顯:指揮觀察周到而清楚。盼,看。備,完全。顯,明顯。 [29] 庶幾:相近,差不多。孫長沙:即孫堅(156—192),字文台,吳郡富春(今浙江富陽)人,漢靈帝時曾任長沙太守,為東吳開國打下了初步基礎。流亞:同一類的人物。 [30] 「唯天有所勿屬」二句:意謂天命不屬於他而歸於唐。 [31] 「故使計於救鄰」二句:武德四年(621),李世民率軍圍攻洛陽,王世充不支,求救於竇建德,竇建德欲收漁利,遂率十餘萬人前往,李世民率精銳三千五百人據虎牢,與竇建德相持四十餘日,待夏軍饑渴疲倦時發兵猛攻,夏軍大潰,建德受傷被俘。 [32] 忽:迅速、突然。 [33] 「此亦」句:意謂竇建德之敗實屬天意。 [34] 向令:假使。運:天運。統:統一。時:時勢。割分:分裂割據。 [35] 太宗:指唐太宗李世民,公元627—649年在位。 [36] 「相持」二句:是說雙方僵持爭鬥,勝敗怎麼會在短時間內就見分曉呢?須臾,片刻。辨,分辨、辨別。 [37] 及人者:指深入人心的善政。及,及於、達到。 [38] 大和三年:大和,唐文宗年號,大和三年為公元829年。 [39] 魏州:治所在貴鄉縣(今河北大名東北大街鄉),轄境相當於今河北大名、魏縣、館陶,河南南樂、清豐、范縣,山東冠縣、莘縣等地。 [40] 駿奔:急速奔走。《詩·周頌·清廟》中有「駿奔走在廟」之句。儀:法度、標準。 [41] 紹:繼承。 [42] 興奮:興起。 [43] 吊:悲傷、憐憫。經營:規劃創業。 [44] 莫干:不能強求。干,求取。一說「干」意為牴觸,「莫干」意為不能改變,亦可通。 [45] 旋:頃刻。隕:墜落、破滅。 [46] 文:美、善,《禮記·樂記》:「以進為文。」註:「文猶美也、善也」。此指竇建德的善行、善政。一說「文」指祭祀儀式,或指原有碑文。碑:撰寫碑文,一說為立碑刻石。 杜牧 杜牧(803—853),字牧之,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宰相杜佑之孫,因祖居長安城南之樊川,故世稱「杜樊川」,後人又稱之為「小杜」,以別於杜甫,又因與李商隱齊名,並稱「小李杜」。大和二年(828)登進士第,復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科,授弘文館校書郎。曾長期在外地府署中擔任幕職。歷監察御史,膳部、比部及司勛員外郎,黃州、池州、睦州、湖州刺史,官終中書舍人。兩《唐書》有傳。杜牧工詩文,且於藝術上均有其獨創性。其詩清新俊爽,於拗峭中見風華;其文則承古文一路,有為而作,氣雄筆健,嘗自雲「凡為文以意為主,氣為輔,以辭彩章句為之兵衛」(《答莊充書》),在文壇駢文復熾之時獨樹一幟。有《樊川文集》二十卷,《外集》、《別集》各一卷。有今人整理本《杜牧集系年校注》,中華書局2008年出版。 阿房宮賦[1] 六王畢,四海一[2]。蜀山兀,阿房出[3]。覆壓三百餘里,隔離天日[4]。驪山北構而西折,直走咸陽[5]。二川溶溶[6],流入宮牆。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回,檐牙高啄[7];各抱地勢,鉤心鬥角[8]。盤盤焉,囷囷焉[9],蜂房水渦[10],矗不知其幾千萬落[11]。長橋臥波,未云何龍[12]?復道行空,不霽何虹[13]?高低冥迷,不知西東[14]。歌台暖響,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風雨淒淒[15]。一日之內,一宮之間,而氣候不齊。 妃嬪媵嬙,王子皇孫,辭樓下殿,輦來於秦。朝歌夜弦,為秦宮人[16]。明星熒熒,開妝鏡也[17];綠雲擾擾,梳曉鬟也[18];渭流漲膩,棄脂水也;煙斜霧橫,焚椒蘭也[19];雷霆乍驚,宮車過也;轆轆遠聽,杳不知其所之也[20]。一肌一容,盡態極妍[21]。縵立遠視[22],而望幸焉[23]。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24]。 燕趙之收藏,韓魏之經營[25],齊楚之精英,幾世幾年;摽掠其人,倚疊如山[26];一旦不能有,輸來其間[27]。鼎鐺玉石,金塊珠礫,棄擲邐迤[28]。秦人視之,亦不甚惜。嗟乎!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秦愛紛奢,人亦念其家[29]。奈何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30]?使負棟之柱,多於南畝之農夫;架梁之椽,多於機上之工女;釘頭磷磷,多於在庾之粟粒[31];瓦縫參差,多於周身之帛縷[32];直欄橫檻,多於九土之城郭[33];管弦嘔啞,多於市人之言語[34]。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獨夫之心[35],日益驕固。戌卒叫,函谷舉[36],楚人一炬,可憐焦土[37]! 嗚呼!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38],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國各愛其人,則足以拒秦[39]。使秦復愛六國之人,則遞三世可至萬世而為君[40],誰得而族滅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41];後人哀之而不鑒之[42],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樊川文集》卷一 《李賀集》序[43] 大和五年十月中[44],半夜時,舍外有疾呼傳緘書者[45]。某曰:「必有異[46],亟取火來[47]!」及發之[48],果集賢學士沈公子明書一通[49],曰:「吾亡友李賀,元和中義愛甚厚[50],日夕相與起居飲食。賀且死[51],嘗授我平生所著歌詩,離為四編[52],凡若干首[53]。數年來東西南北,良為已失去[54]。今夕醉解,不復得寐[55],即閱理篋帙[56],忽得賀詩前所授我者。思理往事,凡與賀話言嬉遊,一處所,一物候[57],一日夕,一觴一飯[58],顯顯焉無有忘棄者[59],不覺出涕[60]。賀復無家室子弟得以給養恤問[61],常恨想其人,詠其言止矣[62]。子厚於我,與我為賀集序,盡道其所來由,亦少解我意[63]。」某其夕不果以書道不可[64],明日就公謝[65],且曰:「世謂賀才絕出於前。」讓[66]。居數日,某深惟公曰[67]:「公於詩為深妙奇博,且復盡知賀之得失短長。今實敘賀不讓,必不能當君意[68],如何?」復就謝,極道所不敢敘賀。公曰:「子固若是,是當慢我[69]。」某因不敢復辭,勉為賀序,然其甚慚[70]。 皇諸孫賀[71],字長吉。元和中,韓吏部亦頗道其歌詩[72]。雲煙綿聯,不足為其態也[73];水之迢迢,不足為其情也[74];春之盎盎,不足為其和也[75];秋之明潔,不足為其格也[76];風檣陣馬[77],不足為其勇也;瓦棺篆鼎[78],不足為其古也;時花美女[79],不足為其色也;荒國陊殿,梗莽丘壠[80],不足為其恨怨悲愁也;鯨呿鰲擲[81],牛鬼蛇神,不足為其虛荒誕幻也。蓋《騷》之苗裔,理雖不及,辭或過之[82]。《騷》有感怨刺懟[83],言及君臣理亂[84],時有以激發人意。乃賀所為,無得有是[85]?賀能探尋前事,所以深嘆恨今古未嘗經道者,如《金銅仙人辭漢歌》[86]、《補梁庾肩吾宮體謠》[87]。求取情狀,離絕遠去筆墨畦逕間[88],亦殊不能知之[89]。賀生二十七年死矣,世皆曰:「使賀且未死,少加以理,奴僕命《騷》可也[90]。」 賀死後凡十五年,京兆杜某為其序[91]。 《樊川文集》卷一〇 杭州新造南亭子記[92] 佛著經曰:生人既死,陰府收其精神[93],校平生行事罪福之[94]。坐罪者,刑獄皆怪險,非人世所為,凡人平生一失舉止,皆落其間。其尤怪者,獄廣大千百萬億里,積火燒之,一日凡千萬生死,窮億萬世,無有間斷,名為「無間」 [95]。夾殿宏廊,悉圖其狀[96],人未熟見者,莫不毛立神駭[97]。佛經曰:我國有阿闍世王[98],殺父王篡其位,法當入所謂獄無間者,昔能求事佛,後生為天人[99]。況其他罪,事佛固無恙。梁武帝明智勇武[100],創為梁國者,捨身為僧奴,至國滅餓死不聞悟。況下輩,固惑之[101]。為工商者,雜良以苦[102],偽內而華外,納以大秤斛[103],以小出之,欺奪村閭戇民[104],銖積粒聚[105],以至於富。刑法錢穀小胥[106],出入人性命[107],顛倒埋沒[108],使簿書條令不可究知[109],得財買大第豪奴[110],如公侯家。大吏有權力,能開庫取公錢,緣意恣為[111],人不敢言。是此數者,心自知其罪,皆捐己奉佛以求救[112],日月積久,曰:「我罪如是,貴富如所求,是佛能滅吾罪,復能以福與吾也。」有罪罪滅,無福福至,生人唯罪福耳,雖田婦稚子,知所趨避[113]。今權歸於佛,買福賣罪,如持左契[114],交手相付。至有窮民啼一稚子,無以與哺[115],得百錢,必召一僧飯之[116],冀佛之助,一日獲福[117]。若如此,雖舉寰海內盡為寺與僧[118],不足怪也。屋壁繡紋可矣[119],為金枝扶疏[120],擎千萬佛[121],僧為具味飯之可矣[122],飯訖持錢與之[123]。不大、不壯、不高、不多、不珍奇瓌怪為憂[124],無有人力可及而不為者。 晉,霸主也[125],一銅鞮宮之衰弱,諸侯不肯來盟[126],今天下能如幾晉,凡幾千銅鞮,人得不困哉?文宗皇帝嘗語宰相曰[127]:「古者三人共食一農人[128],今加兵、佛,一農人乃為五人所食[129],其間吾民尤困於佛。」帝念其本牢根大,不能果去之[130]。武宗皇帝始即位[131],獨奮怒曰:「窮吾天下,佛也。」始去其山台野邑四萬所[132],冠其徒幾至十萬人[133],後至會昌五年[134],始命西京留佛寺四[135],僧唯十人,東京二寺[136]。天下所謂節度、觀察、同、華、汝三十四治所得留一寺[137],僧准西京數[138],其他刺史州不得有寺。出四御史縷行天下以督之[139],御史乘驛未出關[140],天下寺至於屋基,耕而刓之[141]。凡除寺四千六百,僧尼笄冠二十六萬五百[142]。其奴婢十五萬,良人枝附為使令者[143],倍笄冠之數,良田數千萬頃,奴婢口率與百畝[144],編入農籍。其餘賤取民直[145],歸於有司[146],寺材州縣得以恣新其公署傳舍[147]。今天子接位[148],詔曰:「佛尚不殺而仁,且來中國久,亦可助以為治。天下州率與二寺,用齒衰男女為其徒[149],各止三十人,兩京數倍其四五焉。」著為定令,以徇其習[150],且使後世不得復加也。 趙郡李子烈播[151],立朝名人也[152],自尚書比部郎中出為錢塘[153]。錢塘於江南,繁大雅亞吳郡[154],子烈少游其地,委曲知其俗蠹人者[155],剔削根節,斷其脈絡,不數月人隨化之[156]。三箋干丞相雲[157]:「濤壞人居,不一錮[158],敗侵不休。」詔與錢二千萬,築長堤,以為數十年計,人益安善。子烈曰:「吳越古今多文士[159],來吾郡游,登樓倚軒,莫不飄然而增思。吾郡之江山甲於天下,信然也[160]。佛熾害中國六百歲[161],生見聖人[162],一揮而幾夷之[163],今不取其寺材立亭勝地,以彰聖人之功,使文士歌詩之,後必有指吾而罵者。」乃作南亭,在城東南隅[164],宏大煥顯[165],工施手目,發勻肉均,牙滑而無遺巧矣[166]。江平入天,越峰如髻,越樹如發,孤帆白鳥,點盡上凝。在半夜酒餘,倚老松,坐怪石,殷殷潮聲[167],起於月外。 東閩、兩越[168],宦遊善地也[169],天下名士多往之。予知百數十年後,登南亭者,念仁聖天子之神功,美子烈之旨跡[170],睹南亭千萬狀,吟不辭已[171],四時千萬狀,吟不能去。作為歌詩,次之於後[172],不知幾千百人矣。 《樊川文集》卷一〇 * * * [1] 本文作於唐敬宗寶曆元年(825),是杜牧的成名作,他在《上知己文章啟》中謂:「寶曆大起宮室,廣聲色,故作《阿房宮賦》。」唐敬宗李湛少年即位,貪聲色,昵群小,窮奢極欲,大興土木,杜牧此文針對現實,借古諷今,以秦之盛衰論天下之興亡,指出掠民財、貪享樂者必將失民心而歸於覆滅。文章先極寫阿房宮之宏大富麗,想像豐富,奇筆紛出,氣脈流動,音韻鏗鏘,繼而筆鋒陡轉,將宮室之奢華與人民之苦難對比,夾敘夾議,直瀉而下,終至卒章顯志,昭示鑑戒。全文波瀾起伏又組織嚴密。語言生動,氣勢恢弘。據《唐摭言》記載,此文甫一問世即受追捧,並對杜牧登進士第產生了積極的作用。阿房(ē pánɡ婀旁)宮:遺址位於今陝西西安市西南大古城村一帶,秦始皇三十五年(前212)開始營建,據《史記·秦始皇本紀》:「營作朝宮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萬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馳為閣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顛以為闕。為復道,自阿房渡渭,屬之咸陽,以象天極,閣道絕漢抵營室也。阿房宮未成,成,欲更擇令名名之。作宮阿房,故天下謂之阿房宮。」司馬貞索隱:「此以其形名宮也,言其宮四阿旁廣也。」四阿,指房屋四周有曲檐,為古代宮殿常用式樣。據最新考古結果顯示,阿房宮其實並沒有建成,後人對阿房宮的誤解純系由杜牧此文而起,可見其影響。 [2] 六王畢:指秦始皇統一六國。六王,齊、燕、魏、楚、趙、韓。畢,結束、終結。四海一:天下統一。 [3] 蜀山兀:為了修建阿房宮而砍盡了蜀地山中的木材。兀,光禿。 [4] 覆壓三百餘里:意謂在三百多里的地面上都是阿房宮的建築。覆壓:遮蔽。隔離天日:即遮天蔽日之意。 [5] 「驪山」句:意謂從驪山之北開始建造,曲折向西,一直延伸到咸陽。驪山,在今陝西西安臨潼區東南。咸陽,秦朝首都,故址在今陝西咸陽市東。 [6] 二川:指灃水與樊川。樊川,源出秦嶺,流經今陝西西安長安區南。溶溶:流動的樣子。 [7] 廊腰:指環繞在房屋之間如腰帶一般的走廊。縵回:是以繒縵之縈迴狀走廊之曲折。縵,沒有花紋圖案的繒帛。檐牙:指像突出的牙齒一般高聳的屋檐。高啄:指屋檐狀如禽鳥啄食。 [8] 抱:依持、環繞。鉤心鬥角:形容宮室結構之參差錯落。鉤心,指各樓閣與宮室的中心區相鉤連。斗角,指檐角對湊如相鬥狀。 [9] 盤盤、囷(qūn逡)囷:均為曲折迴旋的樣子。 [10] 蜂房水渦:形容建築物密集。 [11] 矗(chù觸)立:聳立貌。落:屋檐上的滴水裝置。俗稱檐滴水。此處系以「落」之多表現宮室的密集。 [12] 「長橋」二句:此以龍喻橋。未云何龍,《易·乾》:「雲從龍,風從虎。」 [13] 「復道」二句:此以彩虹喻復道。復道,樓閣間架在空中的木製走道,俗稱天橋。霽(jì計),雨停為霽。 [14] 冥迷:迷惑、不清楚。冥,暗昧。 [15] 「歌台」二句:意謂宮中的歌聲帶來的暖意使人仿佛處在溫暖的春光中。融融,和暖貌。「舞殿」二句:意謂宮中舞女袖子帶起的風使人感到涼意,仿佛處在寒冷的風雨之中。淒淒,寒涼。 [16] 妃嬪(pín貧)媵嬙(yìnɡ qiánɡ映牆):泛指六國的後宮女子。《左傳·哀公元年》:「宿有妃嬙嬪御焉。」杜預註:「妃嬙,貴者;嬪御,賤者。皆內宮。」媵,古代諸侯女兒出嫁時隨嫁或陪嫁的人,多為該女子的妹妹或侄女,後也用來指妾。輦(niǎn碾)來:指用車裝來。輦,人拉的車,後用來專指天子之車。弦:弦歌,以琴、瑟伴奏的歌。 [17] 熒熒:微光閃爍的樣子。 [18] 綠云:形容女人發多而黑。擾擾:紛亂的樣子。鬟(huán環):一種環形的髮髻。 [19] 渭流:即渭河。膩:滑澤。脂水:指宮女用過的含有胭脂的水。椒、蘭:均為芳香植物,可用作香料。 [20] 轆轆:車聲。杳(yǎo咬):深遠。之:往。 [21] 「一肌一容」二句:意謂每一位宮女都美到了極點。 [22] 縵立:延佇,久立。 [23] 幸:帝王親臨謂之「幸」,帝王寵愛亦可謂之「幸」。 [24] 三十六年:秦始皇一共在位三十年。此句意謂有的宮女終身未能見到皇帝。 [25] 精英:精華。前面的「收藏」,「經營」均用用名詞,與「精英」同指六國積聚的珍寶。 [26] 摽(piāo飄)掠:搶奪、掠奪。倚疊:堆積。 [27] 「一旦」二句:意謂一旦國家覆亡,便無法再據有這些珍寶,而是全部送進了阿房宮。 [28] 「鼎鐺(chēnɡ撐)」三句:意謂將鼎當鐺,玉當石,金當土塊,珍珠當瓦礫,丟得到處都是。鼎,古代祭祀、宴賓等重要場合使用的器具。鐺,鐵鍋。塊,土塊。礫(lì厲),小石子。邐迤(lǐ yǐ里以),曲折綿延的樣子。 [29] 「一人之心」二句:意謂一個人的心思和千萬人的心思有共同之處,也就是說皇帝應該用自己的心去理解百姓的心。「秦愛紛奢」二句:意謂皇帝希望自己的住所豪華壯麗,百姓同樣也希望自己的住所能好一些。 [30] 奈何:如何。錙銖(zī zhū 姿朱):指非常微小的數量。錙,重量單位,六銖為一錙。銖,重量單位,具體說法不一。 [31] 磷磷:色澤鮮明的樣子。庾:露天糧倉。粟:黍、稷、梁、秫等穀物的總稱。 [32] 帛:絲織物的總稱。縷:絲線、麻線。 [33] 檻(jiàn劍):欄杆。九土:九州,指全國。城郭:內城曰城,外城曰郭,此處泛指城邑。 [34] 管弦:管樂和弦樂,泛指音樂。嘔啞:管弦聲。 [35] 獨夫:眾叛親離的統治者,此指秦始皇。 [36] 戍卒叫:指陳涉、吳廣起義,陳、吳原為謫戍漁陽的戍卒,於大澤鄉發動反秦起義,事見《史記·陳涉世家》。函谷舉:指劉邦攻破函谷關。函谷,即函谷關,戰國時秦所建,為秦之東關,在今河南靈寶,東自崤山,西至潼津,路在山間,深險如函,故稱函谷。漢武帝時東移三百里至今河南新安縣。舉,攻克,拔取。 [37] 「楚人一炬」二句:指項羽入關後焚咸陽宮殿事。《史記·項羽本紀》:「項羽引兵西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楚人項羽祖上世為楚將,起兵後又自立為「西楚霸王」,故稱「楚人」。 [38] 族:族滅,整個家族被誅滅,即滅亡秦朝之意。 [39] 拒:抵禦。 [40] 三世:指秦始皇、秦二世胡亥及子嬰,其中子嬰去帝號稱王,秦帝號未及三世。萬世:《史記·秦始皇本紀》載,始皇二十六年統一六國後,秦始皇曾下詔曰:「自今以來,除諡法,朕為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於萬世,傳之無窮。」 [41] 不暇自哀:來不及自哀。 [42] 鑒之:以此為鑑。 [43] 本文作於大和五年(831),是杜牧為《李賀集》撰寫的序。作者先述作序之緣起,再論李賀之詩歌,運用一連串的比喻對李賀詩歌的風格、內容、情調等一系列特徵做了形象化的闡釋,使人們得以直觀地認識、感知李賀詩歌的藝術特色和魅力,九個排句鋪張揚厲又風情搖曳,描繪渲染淋漓盡致。杜牧繼而將李賀與屈原並提,在點明其藝術淵源的同時指出其不足,並深惜其英年早逝,未得「奴僕命騷」,既惋且慕之情溢於言表。全篇評價恰切又文情並茂,洵為佳作。李賀(827—835):字長吉,福昌(今河南宜陽)人,中唐著名詩人,詩風瑰奇,後人以「詩鬼」稱之。 [44] 大和五年:大和為唐文宗年號,大和五年為公元831年。 [45] 緘(jiān尖):書函。 [46] 某:自指,古人常用「某」代己名。異:奇特的事,特別情況。 [47] 亟(jí 疾):趕快。取火:指點燈。 [48] 及發之:等到打開信函。 [49] 集賢學士:集賢指集賢殿,設集賢學士,掌刊輯經籍等。沈公子明:即沈述師,字子明,沈傳師之弟。公,敬稱。一通:一篇。 [50] 元和:唐憲宗年號,公元806—820年。厚:深。 [51] 且死:臨終的時候。且,將要。 [52] 離:相併曰離。《禮記·曲禮上》:「離坐離立,毋往參焉。」 [53] 凡若干首:原作「凡千首」,據《全唐文》改,李賀存詩二百餘首,遠不及千。 [54] 良為:確實以為。良,確實。 [55] 寐:入睡。 [56] 篋(qiè妾):小箱子。帙(zhì制):書套。 [57] 物候:此處指景物,以其隨季節而變化,故稱。 [58] 觴(shān商):本義為盛有酒的杯子,引申為自己飲酒或勸別人飲酒。 [59] 顯顯焉:意謂記憶猶新。顯,清楚,明顯。 [60] 涕:眼淚。 [61] 家室子弟:此處指妻子兒女。子弟,對後輩的統稱。恤(xù序):撫恤慰問。 [62] 恨:遺憾。 [63] 少:稍微。解:緩解、寬解。 [64] 不果:沒有做到。果,成為事實。 [65] 就公:到沈子明那裡去。就,趨向,靠近。謝:辭謝、推辭。 [66] 讓:推辭、辭讓。 [67] 深惟公曰:意謂反覆考慮了沈子明的情況後說。惟,思考、考慮。 [68] 當:擔當、符合。 [69] 固:堅持、一定。若是:這樣、如此。慢:輕慢、怠慢。 [70] 勉:努力、盡力。其:指代作者自己。 [71] 皇諸孫:即李唐宗室子孫。李賀為鄭孝王李亮的後裔,然已沒落。 [72] 韓吏部:指韓愈,因其曾任吏部侍郎,故稱韓吏部。李賀《高軒過》序中云:「韓員外愈、皇甫侍御湜見過,因而命作。」張固《幽閒鼓吹》亦記:「賀以歌詩謁韓吏部。吏部……極困,門人呈卷,解帶旋讀之。首章《雁門太守行》曰:『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卻援帶,命邀之。」 [73] 態:狀態,容貌。 [74] 迢迢:悠遠的樣子,一說漫長的樣子。 [75] 盎盎:洋溢的樣子。 [76] 格:格調。 [77] 風檣:指順風的船。檣,桅杆,代指船。陣馬:戰場上的馬。 [78] 瓦棺:古時棺為燒土而成。《禮記·檀弓上》:「有虞氏瓦棺。」篆鼎:指商周時的青銅古鼎,其上多有篆書銘文,故稱篆鼎。 [79] 時花:應時開放的鮮花。 [80] 荒國:廢棄的國都。揚雄《太玄經》中有「內不克婦,荒家及國」。荒,滅亡、廢棄。國,國都、城邑。陊(duò 墮):塌落,引申為破敗。梗:有刺的草木。莽:叢生的草木。丘壠:墳墓。 [81] 呿(qù驅):張口。鰲:傳說中海里的大龜。擲:跳躍。 [82] 騷:指屈原的《離騷》。苗裔:後代子孫。即傳承者、繼承者之意。理:對於這裡「理」的內涵,歷來說法不一。有人認為是條理,有人認為是思想內容,也有人認為是理性,結合對句「辭或過之」來看,理解為思想內容似更為妥當。辭:辭采。 [83] 刺:諷刺。懟(duì對):怨恨。 [84] 理亂:即治亂,唐人避唐高宗李治諱,改「治」為「理」。 [85] 無得有是:難道沒有這些內容嗎? [86] 《金銅仙人辭漢歌》:李賀詩篇名,寫漢武帝所鑄捧露盤仙人被魏明帝從長安拆走一事,借史抒懷。詩中有「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等名句。 [87] 《補梁庾肩吾宮體謠》:李賀詩篇名,今李賀集中題為《還自會稽歌》,序云:「庾肩吾於梁時,嘗作《宮體謠引》以應和皇子,及國勢淪敗,肩吾先潛難會稽,後始還家。仆意其必有遺文,今無得焉,故作《還自會稽歌》以補其意。」該詩亦為詠史抒懷之作。庾肩吾,字慎之,南朝詩人,為宮體詩代表作家之一,其子庾信亦為著名詩人。 [88] 「離絕」句:意謂李賀的詩歌遠遠甩開了作詩的常規路數。畦徑,原指田間小路,此處指規矩,手法。 [89] 殊不能知之:意謂有些特別之處還不能很好的理解。 [90] 奴僕命《騷》:意謂成就超過屈原。 [91] 京兆:京兆府,即唐朝首都長安(今陝西西安),杜牧為京兆萬年人,故稱。 [92] 本文作於唐宣宗大中初年,正值唐宣宗修復佛寺以反唐武宗滅佛之時。而杜牧雖在武宗會昌年間受到排擠,卻仍撰寫此文肯定武宗的反佛政策,足可見其反對宗教迷信的堅定立場和不以個人得失評判朝政好壞的可貴精神。文章條分縷析、層層鋪展,從佛教的基本教義和人的基本心理寫起,展開為對佛教外衣掩飾下種種現象的揭露,指出了佛教熾盛對社會的嚴重危害。文未對南亭子本身及周圍環境的描寫亦可圈可點,白描精純,寥寥幾筆而神韻全出,頗見功力。 [93] 精神:此指人的靈魂。 [94] 校:考核。罪福之:加罪或降福於他。 [95] 無間:即無間地獄,也叫阿鼻地獄,是八大地獄中的第八獄。 [96] 夾殿:左右兩側的房間。宏廊:深廊、長廊。狀:情狀。 [97] 駭:驚。 [98] 我國:指古天竺國。阿闍(shé舌)世王:釋迦牟尼在世時古天竺摩揭陀國悉蘇那伽王朝的國王,年輕時與人密謀,弒父即位,後皈依佛教並為之護法。 [99] 生為天人:升入西天淨土世界的得道之人。 [100] 梁武帝:南朝梁的開國君主,名蕭衍,字叔達,公元502—548年在位,篤信佛教,不但大修佛寺,甚至三次捨身同泰寺,後於侯景叛亂中被囚死於建康台城。 [101] 下輩:指地位低下的平民。 [102] 雜良以苦(ɡǔ古):意謂將不好的摻在好的當中。苦,壞的。 [103] 納:買入。斛(hú胡):量器名,古代以十斗為一斛,南宋末年改為五斗一斛。 [104] 閭:古代以二十五家為一閭。戇(zhuànɡ狀):剛直而愚。 [105] 銖:古計量單位,具體說法不一,據《禮記·儒行》:「雖分國,如錙銖。」疏:「十黍為參,十參為銖。」《漢書·律曆志》:「一龠容千二百黍,重十二銖。」則百粒為銖。粒:量詞,古時以黍粒為基本的計量單位。 [106] 刑法錢穀小胥:即掌管刑獄、錢糧的小吏們。錢穀,即錢糧。胥,小吏。 [107] 出入人性命:意謂隨意決定人的性命。 [108] 顛倒:反覆,此處指(賦稅)重收,已繳又收。埋沒:此處指中飽私囊。 [109] 簿書:記錄財物出納的簿籍。 [110] 第:房屋,府第。 [111] 恣:放縱,肆意。 [112] 捐己事佛:謂拿出自己的身體或錢財來事奉佛。 [113] 趨避:此處意謂求福避禍。 [114] 左契:古時契約寫在竹板上,分成左右兩片,雙方各執其一,左片叫左券,也叫左契,一般為債權人所持。 [115] 哺:餵食。 [116] 飯之:給僧人施飯。信眾以供養僧人為一種功德。 [117] 「冀佛之助」二句:意謂希望能夠得到佛的護佑,有朝一日獲得福報。 [118] 舉:全。寰海:海內,天下。 [119] 繡:繪畫用色,五采俱備。 [120] 金枝:貼金的寶樹圖案。扶疏:繁茂分披的樣子。 [121] 擎:舉、托。佛:此處指佛像。 [122] 具味:提供食物。具,備辦。味,一種食物叫一味,此處泛指食物。 [123] 訖:完畢。 [124] 瓌:同「瑰」,奇偉珍貴。 [125] 晉:春秋時侯國,據有今山西省大部與河北西南部。霸主:晉國自晉文公起稱霸中原,為諸侯盟主,晉平公時逐漸失去霸主地位。 [126] 銅鞮(dī低)宮:晉平公所建離宮,大致在今山西沁縣南。晉平公的窮奢極欲是晉國失去霸主地位的重要原因之一。《左傳·襄公三十一年》載子產之語:「今銅鞮之宮數里,而諸侯舍於隸人。」諸侯之離心由此可見。之:走向。 [127] 文宗皇帝:唐文宗李昂,公元827—840年在位。 [128] 「古者」句:古代民分士、農、工、商四類,士、工、商均需農提供食物。 [129] 今加兵佛:意謂需要食物的再加上兵和佛。唐初行府兵制,兵農合一,盛唐時期轉向募兵制,士兵脫產,亦須農供應食物。 [130] 果:果斷、堅決。 [131] 武宗皇帝:唐武宗李炎,公元841—846年在位。 [132] 山台野邑:指山野中私自營造,沒有得到官方承認或批准的寺院。萬原作「方」,據《全唐文》改。 [133] 冠:用作動詞,給……戴上帽子,此處指使僧尼蓄髮還俗。 [134] 會昌五年:會昌為唐武宗年號,為公元841—846年,會昌五年即845年。 [135] 西京:唐時以長安(今陝西西安)為西京。 [136] 東京:唐時以洛陽(今屬河南)為東京。 [137] 「天下」四句:是說全國各節度使、觀察史及同、華、汝等三十四州的治所各留一寺。節度使、觀察史均為地區長官,中唐後觀察使常由節度使兼領,不設節度使處即以觀察使為地區最高長官。同,同州,治所在今陝西大荔。華,華州,治所在今陝西華縣。汝,汝州,治所在今河南臨汝。 [138] 准:以……為標準。 [139] 御史:此處指監察御史,屬御史台,負責巡行州縣,彈劾糾察。縷:詳盡、細緻。 [140] 乘驛:指騎乘的驛馬。 [141] 刓(wán 完):削成圓形,此處指鏟、挖。 [142] 笄(jī 機):簪子,此處用為動詞,插上簪子,指使尼姑還俗。 [143] 枝附:依附。 [144] 口:一人為一口。率(lǜ 律):皆、均。 [145] 直:通「值」,本指物價,此處泛指財物。 [146] 有司: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故稱有司。此處指官府。 [147] 「寺材」句:是說從佛寺中拆下來的建築材料,州縣可以隨意拿去翻新官署、驛站等。 [148] 今天子:指唐宣宗李忱。公元846—859年在位。 [149] 齒衰:指年老。 [150] 徇:順從、曲從。 [151] 趙郡:地名,治所位於今河北趙縣,唐乾元初改稱趙州,因趙郡為李姓郡望,此處仍用舊稱。李子烈播:李播,字子烈。 [152] 立朝:本指國君在位或大臣執政於朝,此處指在朝中為官。 [153] 尚書比部郎中:官名。比部為尚書省刑部四司之一,以郎中為長官。出為錢塘:指擔任杭州刺史。出,由中央出往地方為官。錢塘:錢塘縣為杭州刺史治所,位於今浙江杭州。 [154] 雅:平素。亞:僅次於。吳郡:即蘇州,治所位於吳縣(今江蘇蘇州)。 [155] 委曲:事情的原委底細。蠹(dù 度):損害。 [156] 化:改變。此處指百姓接受李播教化而改變了蠹人的舊俗。 [157] 箋:書信。干:求取、請求。 [158] 一:逐一。錮:意為築堤以保民居。 [159] 吳越:江蘇、浙江地區,春秋時屬吳國、越國,故稱吳越。 [160] 信然:誠然,確實。 [161] 熾:昌盛。六百歲:佛教在東漢明帝(公元58—75年在位)時已傳入中國,但直至魏晉時期(公元三世紀),尤其是西晉後南北長期分裂時期,才得到廣泛傳播,以「熾害」論,約六百年左右。 [162] 聖人:指唐武宗。 [163] 夷:削平、剷除。 [164] 隅:角落。 [165] 煥:光亮鮮明。 [166] 「工施」三句:是以人為喻描寫亭子之精巧。 [167] 殷殷:擬聲詞,多用來指雷聲,此處用來描寫潮聲。 [168] 東閩:指福建一帶。閩,古民族名,聚居於福建。兩越:指兩浙地區,即浙江、浙西。 [169] 宦遊:外出求官或做官,此處亦兼指遊玩。 [170] 旨:味美,引申為美好。 [171] 吟不辭已:意謂吟起詩來言辭便無法停止。 [172] 次之於後:意謂依次書寫在後面。 李商隱 李商隱(813—858),字義山,號玉溪生、樊南生,懷州河內(今河南沁陽)人。少時為天平節度使令狐楚巡官,開成二年(837)登進士第,會昌二年(842),以書判拔萃,授秘書省正字。因捲入牛李黨爭,於仕途中處處受到排擠,一生鬱郁不得志,大部分時間在外地擔任幕職,時人崔珏《哭李商隱》乃有「虛負凌雲萬丈才,一生襟抱未曾開」之嘆。兩《唐書》有傳。李商隱工詩能文,詩與杜牧齊名,稱「小李杜」,又與溫庭筠、段成式皆以駢文著名,時號「三十六體」(一說「三才子體」)。其詩自成一格,深情綿邈,蘊含無盡;其文以四六駢文為主,用事遣詞,精切雅飭,《舊唐書》本傳稱其「博學強記,下筆不能自休,尤善為誄奠之辭。」李商隱曾自編其文為《樊南甲集》、《樊南乙集》各二十卷,有今人整理本《李商隱文編年校注》,中華書局2002年出版。 上河東公啟[1] 商隱啟:兩日前於張評事處伏睹手筆[2],兼評事傳指意,於樂籍中賜一人,以備紉補[3]。 某悼傷以來[4],光陰未幾。梧桐半死,方有述哀[5];靈光獨存[6],且兼多病。眷言息胤,不暇提攜[7]。或小於叔夜之男[8],或幼於伯喈之女[9]。檢庾信荀娘之啟[10],常有酸辛;詠陶潛通子之詩,每嗟漂泊[11]。 所賴因依德宇,馳驟府庭[12]。方思效命旌旄,不敢載懷鄉土[13]。錦茵象榻[14],石館金台[15],入則陪奉光塵,出則揣摩鉛鈍[16]。兼之早歲,志在玄門[17],及到此都,更敦夙契[18]。自安衰薄,微得端倪[19]。至於南國妖姬,叢台妙妓[20],雖有涉於篇什,實不接於風流[21]。 況張懿仙本是無雙,曾來獨立[22],既從上將,又托英僚[23]。汲縣勒銘,方依崔瑗[24];漢庭曳履,猶憶鄭崇[25]。寧復河裡飛星,雲間墮月,窺西家之宋玉,恨東舍之王昌[26]。誠出恩私,非所宜稱[27]。伏惟克從至願,賜寢前言[28]。使國人盡保展禽[29],酒肆不疑阮籍[30]。則恩優之理,何以加焉? 干冒尊嚴,伏用惶灼[31]。謹啟。 《樊南文集詳註》卷四 祭小侄女寄寄文[32] 正月二十五日,伯伯以果子弄物[33],招送寄寄體魄,歸大塋之旁[34]。 哀哉!爾生四年,方複本族[35]。既複數月,奄然歸無[36]。於鞠育而未深,結悲傷而何極[37]!來也何故,去也何緣[38]?念當稚戲之辰,孰測死生之位[39]?時吾赴調京下,移家關中[40]。事故紛綸,光陰遷貿[41]。寄瘞爾骨[42],五年於茲。白草枯荄[43],荒途古陌[44]。朝飢誰抱,夜渴誰憐?爾之棲棲[45],吾有罪矣。今吾仲姊[46],返葬有期。遂遷爾靈,來復先域[47]。平原卜穴,刊石書銘[48]。明知過禮之文,何忍深情所屬[49]! 自爾沒後,侄輩數人。竹馬玉環[50],繡襜文褓[51]。堂前階下,日裡風中,弄藥爭花[52],紛吾左右。獨爾精誠[53],不知何之。況吾別娶已來,胤緒未立[54]。猶子之誼,倍切他人[55]。念往撫存,五情空熱[56]。 嗚呼!滎水之上[57],壇山之側[58],汝乃曾乃祖,松檟森行[59]。伯姑仲姑,冢墳相接[60]。汝來往於此,勿怖勿驚。華彩衣裳,甘香飲食。汝來受此,無少無多[61]。汝伯祭汝,汝父哭汝,哀哀寄寄[62],汝知之耶! 《樊南文集詳註》卷六 * * * [1] 本文作於大中五年(851),該年夏秋間李商隱之妻王氏去世,府主柳仲郢欲將樂籍中人張懿仙與商隱為侍妾,商隱作此書辭謝。文章先以散句開篇,復用駢體鋪敘,用典巧妙貼切而靈活多變,對句自然,不傷流暢之氣,雖以學道之志既久、艷情之作原多比興、張懿仙心自有屬等為託辭,然亡妻之痛仍於字裡行間隱隱可辨。河東公。即柳仲郢,字諭蒙,京兆華原(故址在今陝西耀縣東南)人,其時任梓州刺史、劍南東川節度使,聘商隱為節度書記。柳氏以河東為郡望,故尊稱其為河東公。啟,書函。 [2] 張評事:據劉學鍇、余恕誠考證,此人名張覿。見其《李商隱文編年校注》。評事,官名,屬大理寺,掌平決刑獄。手筆:親筆書信。 [3] 樂籍:樂戶的名籍,此指官妓。唐時官妓的「籍」(即記錄在冊的簿籍)在官府,並由官府統一管理。備紉補:指做侍妾。紉補,即縫補衣服。 [4] 悼傷:指妻子去世。 [5] 梧桐半死:語出枚乘《七發》:「龍門之桐,高百尺而無枝,其根半死半生。」此處指妻亡己存。述哀:江淹《雜體詩三十首》中有擬潘岳《述哀》,當為擬潘岳《悼亡詩三首》而作,此處即指悼念亡妻的詩文。 [6] 靈光獨存:靈光指漢景帝子魯恭王劉餘所建靈光殿,據東漢王延壽《魯靈光殿賦序》,西漢時的諸多宮殿至東漢時已「皆見隳壞」,只有靈光殿尚存。此處亦指妻亡己存。 [7] 眷言:回顧貌,此處指顧戀。言,語助詞,無義。息胤:子女。息,子息。胤,嗣、後代。不暇提攜:指沒有時間照料。暇,空、閒。 [8] 叔夜之男:叔夜即魏晉名士嵇康,字叔夜,其《與山巨源絕交書》中有「男年八歲,未及成人」。 [9] 伯喈之女:伯喈即東漢蔡邕,字伯喈,有女蔡琰,「少聰慧秀異。年六歲,邕鼓琴弦絕,琰曰:『第二弦。』邕故斷一弦,琰曰:『第四弦。』」(《藝文類聚·樂部·琴》引《蔡琰別傳》)。 [10] 庾信荀娘之啟:庾信(513—581),南北朝詩人。庾信有《謝趙王賚息荀娘絲布啟》,倪璠在《庾開府集注》中疑「荀娘」為庾信之子庾立的小字。此處指柳仲郢送給他子女的東西。 [11] 陶潛通子之詩:陶潛,即東晉著名詩人陶淵明(365?—427)。陶潛《責子詩》中有「通子垂九齡,但覓梨與栗」。嗟:憂嘆、悲嘆。此句意謂自己輾轉在外,無法很好地照顧子女。 [12] 因依:依靠。德宇:有德之人的房屋,此處指府主的庇蔭。馳驟:疾奔、奔走。府庭:指東川節度使的官署。 [13] 方:正當,正好。旌旄:唐制,節度使出鎮,賜雙旌雙節,此處以旌旄代指柳仲郢。旌,用旄牛尾與鳥羽作竿飾的旗。旄,即旄牛尾。懷鄉土:即懷土,《論語·里仁》:「君子懷德,小人懷土。」何晏《集解》引漢孔安國曰:「懷土,重遷。」 [14] 錦茵:用錦製成的坐褥。象榻:用象牙裝飾的床。 [15] 石館:即碣石宮,《史記·孟子荀卿列傳》:「(騶衍)如燕,昭王擁彗先驅,請列弟子之座而受業,築碣石宮。」金台:即黃金台,《文選》鮑照《放歌行》:「將起黃金台。」李善注引《上谷郡圖經》:「黃金台,易水東南十八里,燕昭王置千金於台上,以延天下之士。」 [16] 光塵:稱人風采的敬詞,此指柳仲郢。鉛鈍:班固《答賓戲》:「搦朽磨鈍,鉛刀皆能一斷。」意謂自己雖資質愚魯,但尚可一用。 [17] 玄門:玄門本指道教,取《老子》一章「玄之又玄,眾妙之門」意,後亦用來指稱佛教。李商隱居東川時頗耽於佛理,故此指佛教。 [18] 此都:指劍南東川節度使治所梓州(今四川三台縣)。敦:厚,此處有加深的意思。夙契:平素志願所契合的。 [19] 端倪:頭緒。語出《莊子·大宗師》:「反覆終始,不知端倪。」 [20] 南國:本指江漢一帶的諸侯國,《詩經·小雅·四月》有「滔滔江漢,南國之紀」,後泛指南方。妖:艷麗、嫵媚。叢台:戰國趙武靈王築,位於邯鄲城內,因數台連聚而得名,鄒陽《上吳王書》中有「武力鼎士袨服叢台之下者,一旦成市」之句。 [21] 「雖有」二句:意謂自己雖有艷詩,但無艷事。篇什,《詩經》中雅、頌以十篇為一什,後因稱詩為篇什。 [22] 張懿仙:柳仲郢欲與商隱為侍妾的樂籍中人。獨立:超絕於世。用《漢書·外戚列傳》載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語義。 [23] 「既從」二句:意謂張懿仙與節度使幕下的文武官將都有舊好。托,依託。僚,幕僚。 [24] 「汲縣」二句:《崔氏家傳》載:「瑗為汲令,開渠造稻田……遷濟北率,官吏男女號泣,共壘石作壇,立碑頌德而祠之。」汲縣,即今河南衛輝。崔瑗,東漢時人,《後漢書》有傳。二句以崔瑗代張懿仙的舊好。 [25] 「漢庭」二句:《漢書·鄭崇傳》載:哀帝擢(鄭崇)為尚書僕射,數求見諫爭,上初納用之,每見曳革履。上笑曰:「我識鄭尚書履聲」。此處復以鄭崇代指張懿仙的舊好。 [26] 「寧復」四句:意謂張懿仙心自有屬,不宜下嫁於我。河裡飛星,指織女渡河。《荊楚歲時記》:「天河之東有織女,……天帝憐其獨處,許嫁河西牽牛郎,嫁後遂廢織袵。天帝怒,責令歸河東,惟每年七月七日夜,渡河一會。」雲間墮月,謝靈運《東陽溪中贈答二首》中有「明月在雲間,迢迢不可得」,「但問情若為,月就雲間墮」。西家之宋玉,宋玉《登徒子好色賦》:「臣東家之子,……嫣然一笑,惑陽城,迷下蔡。然此女登牆窺臣三年,至今未許也。」東舍之王昌,王昌為南朝樂府及唐代艷詩中常用之典,如上官儀《和太尉戲贈高陽公》中有「東家復是憶王昌」,大抵是一個風流美少男,惜本事已無考。 [27] 「誠出」二句:意謂這件事確是出於您對我的特別恩惠,但具體情況並不合適。 [28] 惟:思考、考慮。克:能。寢:止。 [29] 展禽:即柳下惠,本名展禽,食邑柳下,諡惠,故而又叫柳下惠,春秋時魯國大夫。《苟子·大略》:「柳下惠與後門者同衣而不見疑。」(後門者指無處住宿之女)又《孔子家語》:「子何不如柳下惠然,嫗(用身暖)不逮門之女,國人不稱其亂。」 [30] 「酒肆」句:用魏晉阮籍事。阮籍字嗣宗,魏晉詩人,《世說新語·任誕》載:「阮公鄰家婦有美色,當壚酤灑……阮醉,便眠其婦側。夫始殊疑之,伺察,終無他意。」 [31] 冒:冒犯。用:因此。惶灼:恐懼而焦灼。 [32] 本文作於會昌四年(844)。這年正月,李商隱回河南滎陽故鄉遷葬其裴氏姊與侄女寄寄。文雖採用四六駢文的形式,然純系白描,駢散結合,自然真摯,將敘事、描寫、抒情緊密結合,視死者如生時,念其飲食寒暖,憐其棲棲不定,更備「華彩衣裳,甘香飲食」以饗之,至情至性,讀之令人感動。 [33] 弄物:玩具。弄,玩弄、遊戲。 [34] 體魄:此指遺體和魂魄。大塋:祖墳。塋,墓、葬地。 [35] 方復:才回到。復,返回。本族:指李姓本族。寄寄幼時一直寄養在別人家,四歲才被接回,接回後不久即去世。 [36] 奄:忽然。歸無:指死去。 [37] 鞠育:撫養、養育。結:凝聚、凝結。何極:無盡。極:窮盡、終了。 [38] 來也何故,去也何緣:佛家認為世間事事皆有因緣,故有此嘆。來、去,此處指生、死。 [39] 稚:幼小。辰:時刻。孰:疑問代詞,誰。位:方位,此處指時間。 [40] 京下:指國都長安。關中:主要指今陝西中部一帶。《史記·項羽本紀》:「關中阻山河四塞。」裴駰集解引徐廣曰:「東函谷、南武關、西散關、北蕭關。」《三輔舊事》則謂:「西以散關為限,東以函谷為界。」 [41] 事故:事情。紛綸:眾多、雜亂。遷貿:變動,指時間過得很快。 [42] 瘞(yì義):埋葬。 [43] 白草:枯草。荄(ɡāi該):草根。 [44] 陌:田間小道。 [45] 棲棲:忙碌不安的樣子。 [46] 仲姊:二姐,即裴氏姊,亦於此時歸葬祖塋。 [47] 先域:祖墳。域:墓地。 [48] 卜穴:通過占卜選擇下葬之處。穴,壙穴。刊:刻。銘:指墓志銘。 [49] 過禮:按禮制,幼女不應刻碑作銘。屬(zhǔ主):聚集。此處指深情所寄,情之所鍾。 [50] 竹馬:兒童遊戲時當馬騎的竹竿。玉環:馮浩注引《左傳》「范宣子有玉環」之句,注曰:「此玉環,兒童弄物也。」 [51] 襜(chān攙):遮至膝蓋前的短衣,有點類似於今天的圍裙。據馮浩注,此處代指「襦」,則為一種短上衣。文褓(bǎo寶):有花紋的包被。褓,幼兒的包被。 [52] 藥:指芍藥花。 [53] 精誠:真誠,此處指靈魂。 [54] 別娶:另娶,續娶。指開成三年(838)李商隱娶涇原節度使王茂元之女。胤緒:子嗣。胤,嗣、後代。 [55] 猶子:兄弟的子女,即侄子、侄女。切:貼近、親近。 [56] 五情:五內,此處指內心。熱:激動。 [57] 滎水:即滎澤,故址在河南滎陽。 [58] 壇山:亦作「檀山」,同屬滎陽。 [59] 檟(jiǎ 假):一名山楸,檟與松都是古人常在墓前種植的樹。 [60] 伯姑:大姑,即徐氏姑。仲姑:二姑,即裴氏姑。冢:墳墓。 [61] 無少無多:無論多少之意,即隨便享用。 [62] 哀哀:傷心的,可憐的。 孫樵 孫樵(?—?),字可之,一說字隱之,自稱關東人,而不知其確切籍貫所在。大中九年(855)登進士第,官至中書舍人。廣明元年(880),黃巢攻入長安,孫樵隨僖宗出奔,授職方郎中,上柱國。孫樵自稱為韓愈三傳弟子,學韓愈而有意為奇,自述其為文主張云:「儲思必深,摛辭必高。道人之所不道,到人之所不到,趨怪走奇,中病歸正。以之明道則顯而微,以之揚名則久而傳。」(《與王霖秀才書》)。其作品從理論到實踐都堅持古文運動的方向,頗有一些能反映晚唐時政的篇章。有《經緯集》十卷傳世。 書何易於[1] 何易於嘗為益昌令[2],縣距刺史治所四十里[3],城嘉陵江南[4]。刺史崔朴嘗乘春自上游多從賓客歌酒[5],泛舟東下,直出益昌旁。至則索民挽舟[6],易於即腰笏引舟上下[7]。刺史驚問狀[8],易於曰:「方春[9],百姓不耕即蠶,隙不可奪[10]。易於為屬令[11],當其無事,可以充役。」刺史與賓客跳出舟,偕騎還去[12]。 益昌民多即山樹茶[13],利私自入[14]。會鹽鐵官奏重榷管[15],詔下所在不得為百姓匿[16]。易於視詔曰:「益昌不征茶[17],百姓尚不可活,矧厚其賦以毒民乎[18]?」命吏剗去[19],吏爭曰:「天子詔所在不得為百姓匿,今剗去,罪愈重,吏止死,明府公寧免竄海裔耶[20]?」易於曰:「吾寧愛一身以毒一邑民乎?亦不使罪蔓爾曹[21]。」即自縱火焚之。觀察使聞其狀[22],以易於挺身為民,卒不加劾[23]。邑民死喪,子弱業破不能具葬者[24],易於輒出俸錢[25],使吏為辦。百姓入常賦[26],有垂白僂杖者[27],易於必召坐食,問政得失。庭有競民[28],易於皆親自與語,為指白枉直[29]。罪小者勸,大者杖[30]。悉立遣之[31],不以付吏。治益昌三年,獄無系民[32],民不知役。改綿州羅江令[33],其治視益昌[34]。是時故相國裴公刺史綿州[35],獨能嘉易於治[36]。嘗從觀其政[37],導從不過三人[38]。其察易於廉約如是[39]。 會昌五年[40],樵道出益昌[41],民有能言何易於治狀者。且曰:「天子設上下考以勉吏[42],而易於考止中上。何哉?」樵曰:「易於督賦如何[43]?」曰:「上請貸期[44],不欲緊繩百姓[45],使賤出粟帛[46]。」「督役如何[47]?」曰:「度支費不足[48],遂出俸錢,冀優貧民。」「饋給往來權勢如何[49]?」曰:「傳符外一無所與[50]。」「擒盜如何?」曰:「無盜。」樵曰:「余居長安,歲聞給事中校考[51],則曰:『某人為某縣[52],得上下考,由考得某官。』問其政,則曰:『某人能督賦,先期而畢。某人能督役,省度支費。某人當道[53],能得往來達官為好言。某人能擒若干盜,反若干盜[54]。』縣令得上下考者如此。」邑民不對[55],笑去。 樵以為當世在上位者,皆知求才為切。至如緩急補吏[56],則曰:「吾患無以共治。」膺命舉賢[57],則曰:「吾患無以塞詔[58]。」及其有之,知者何人哉[59]!繼而言之,使何易於不有得於生,必有得於死者,有史官在[60]。 《孫樵集》卷三 書褒城驛壁[61] 褒城驛號天下第一。及得寓目[62],視其沼,則淺混而汙[63]。視其舟,則離敗而膠[64]。庭除甚蕪[65],堂廡甚殘[66],烏睹其所謂宏麗者[67]?訊於驛吏[68],則曰:「忠穆公嘗牧梁州[69],以褒城控二節度治所[70],龍節虎旗[71],馳驛奔軺[72],以去以來,轂交蹄劘[73]。由是崇侈其驛[74],以示雄大。蓋當時視他驛為壯。且一歲賓至者,不下數百輩。苟夕得其庇[75],飢得其飽,皆暮至朝去,寧有顧惜心耶[76]?至如棹舟,則必折篙、破舷、碎鷁而後止[77];魚釣,則必枯泉、汨泥、盡魚而後止[78]。至有飼馬於軒,宿隼於堂[79]。凡所以污敗室廬,糜毀器用[80]。官小者,其下雖氣猛,可制;官大者,其下益暴橫,難禁。由是日益破碎,不與曩類[81]。某曹八九輩[82],雖以供饋之隙[83],一二力治之[84],其能補數十百人殘暴乎?」 語未既[85],有老甿笑於旁[86]。且曰:「舉今州縣皆驛也[87]。吾聞開元中[88],天下富蕃[89],號為理平[90]。踵千里者不裹糧[91],長子孫者不知兵[92]。今者天下無金革之聲[93],而戶口日益破[94]。疆埸無侵削之虞[95],而墾田日益寡[96]。生民日益困,財力日益竭,其故何哉?凡與天子共治天下者,刺史、縣令而已[97]。以其耳目接於民,而政令速於行也。今朝廷命官[98],既已輕任刺史、縣令,而又促數於更易[99]。且刺史縣令,遠者三歲一更,近者一二歲再更。故州縣之政,苟有不利於民,可以出意革去其甚者[100],在刺史曰:『明日我即去,何用如此。』在縣令亦曰:『明日我即去,何用如此。』當愁醉[101],當饑飽鮮[102],囊帛櫝金[103],笑與秩終[104]。」 嗚呼!州縣真驛耶!矧更代之隙[105],黠吏因緣恣為奸欺[106],以賣州縣者乎[107]?如此而欲望生民不困,財力不竭,戶口不破,墾田不寡,難哉!予既揖退老甿[108],條其言,書於褒城驛屋壁[109]。 《孫樵集》卷三 * * * [1] 此文通過記敘何易於為官期間抗苛政、愛百姓的幾件事例,進而與當時的大量貪官酷吏作對比,勾勒出一個清廉愛民的官員形象,並堅信像何易於這樣的官員必將名垂青史。文章語言生動,布局合理,詳略得當,在讚揚何易於、揭露貪官酷吏的同時,還進一步指出了黑白顛倒的原因,即考核制度的不合理及在上位者的不知人,具有深刻的認識意義。書,記、記載。何易於,廬江(今屬安徽)人,除此文所記外,其他事跡不詳,《新唐書》有傳,亦取材於本文。 [2] 嘗:曾經。益昌:唐時縣名,隸屬利州,治所在今四川廣元市西南四十五里的昭化鎮。 [3] 刺史治所:益昌屬山南西道之利州管轄,刺史治所即利州城(今四川廣元市)。治所,地方長官的駐地。 [4] 嘉陵江:原作「嘉陵河」,據《全唐文》改。在今四川省東部,為長江支流。 [5] 崔朴:利州刺史,生平不詳。乘春:乘著春天的時光。多從賓客:使許多賓客隨從,即帶了許多賓客。歌酒:唱歌飲酒。 [6] 索民:索取民夫。挽舟:拉縴。 [7] 腰笏(hù戶):把笏插在腰間。笏,古時官員朝會時所執手板,有事書於上以備忘。引舟上下:拉著船跑上跑下。引,拉、牽。 [8] 狀:情狀。此處指何易於親自拉縴的原因。 [9] 方:正好,正當。 [10] 蠶:用為動詞,採桑養蠶。隙:空、閒。此處指很短的時間。 [11] 屬令:所管屬的官吏。 [12] 偕:共同,一起。 [13] 即山種茶:在附近的山上種植茶樹。即,靠近。 [14] 利私自入:利益歸各家私有,不上交官府。 [15] 會:恰巧,適逢。鹽鐵官:即鹽鐵使,官名,唐置,主管收運鹽鐵之稅,或兼兩稅使、租庸使。重:加強。榷管:指對某些物資實行政府專營。榷,專賣。管,管理。 [16] 匿:隱藏、隱瞞。 [17] 征茶:徵收茶稅。 [18] 矧(shěn審):何況。厚:加重。毒:傷害。 [19] 剗(chǎn鏟)去:此處指毀掉茶樹。剗,通「鏟」。 [20] 止:僅僅,只不過。明府公:唐時對縣令的尊稱,此處指何易於。寧:豈,難道。原無「寧」字,據《唐文粹》補。竄:放逐。裔:邊遠的地方。 [21] 蔓:蔓延,此處指牽連。爾曹:爾輩,你們這班人。爾:你,你們。 [22] 觀察使:官名。唐於諸道置觀察使,中葉以後,多以節度使兼領,掌管考察州縣官吏政績等事。權任甚重。 [23] 卒:終。劾:彈劾,揭發罪狀。 [24] 具葬:備辦喪事。具,備辦。 [25] 輒(zhé轍):就。俸錢:官吏所得的薪金。 [26] 常賦:指「兩稅法」規定的賦稅,與後來在「兩稅「以外臨時增收的雜稅相對。 [27] 垂白:頭垂白髮。僂(lóu樓):彎腰曲背。杖:用作動詞,拄著拐杖。 [28] 競民:指打官司的百姓。 [29] 指白枉直:指明誰是誰非。 [30] 杖:用作動詞,用杖責打。 [31] 悉:全、都。遣:使離去。 [32] 系民:被監禁的百姓。系,拘囚。 [33] 改:改任,調任。綿州:治所在巴西縣(今四川綿陽市涪江東岸),轄境相當於現在的四川羅江上游以東、潼河以西,江油、綿陽間的涪江流域。羅江,縣名,唐天寶元年(742)改萬安縣治,乾元初屬綿州,治所即今四川德陽市東北五十里的羅江鎮。 [34] 視:比照,相當於。 [35] 故:此指前任或卸任。相國:即宰相。裴公:《新唐書·何易於傳》中稱「刺史裴休」,然兩《唐書》裴休本傳中均不載其刺史綿州事,且裴休大中六年(852)任宰相,下文中有「會昌五年(845)」,則此處不應稱「故」。因此「裴公」似非裴休。一說「裴公」指裴度,裴度歷四朝為相,長慶中曾出為山南西道節度使,然此時山南西道所轄十三州不包括綿州,似亦不合。究為何人,尚待詳考。刺史:此處用作動詞,擔任綿州刺史。 [36] 嘉:讚美,表彰。 [37] 從觀其政:前去考察他的施政情況。 [38] 導從:前導與隨從的人員。導,原作「道」,據《全唐文》改。 [39] 察:考核、調查。原作「全」,《四部叢刊·孫樵集》原注曰一本作「察」,據改。約:節儉。原無「約」字,據《全唐文》補。 [40] 會昌五年:公元845年。會昌,唐武宗年號(841—846)。 [41] 道出:路過。道,原作「過」,據《全唐文》改。 [42] 上下考:唐代考核官吏政績分三等九級: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地方官所能得到的最好成績為「上下考」。勉,鼓勵。 [43] 督賦:催納賦稅。 [44] 貸期:放寬期限。貸,寬免。原作「常」,據《全唐文》改。 [45] 緊繩:過急地勒逼。 [46] 賤出粟帛:低價賣掉糧食和絲綢。「兩稅法」實行後改為用錢繳納賦稅,因此在繳稅期間物賤錢貴,期限越緊,百姓「賤出粟帛」,受剝削越嚴重。粟,穀物的總稱。帛,絲織物的總稱。 [47] 督役:催服勞役。 [48] 度支費:財政經費。度支,官名,唐有度支郎中,屬戶部,掌管全國財賦的統計和支調。 [49] 饋:贈送、進獻。 [50] 傳(zhuàn撰)符:憑券、證件。古代官員、使者外出,按品級發給憑券,由沿途驛站提供食宿、車馬。傳,符信。 [51] 給事中:官名,屬門下省,每年尚書省吏部考核官吏時,給事中參加監考。校(jiào叫)考:考核官員好壞。 [52] 為:治理。 [53] 當道:在交通要道。 [54] 反:反正,由邪歸正。 [55] 對:應答。 [56] 緩急:偏義複詞,急需。補吏:補充官吏。 [57] 膺(yīnɡ英)命:接受皇帝的命令。膺,受到。 [58] 塞詔:符合皇帝詔命的要求。塞,塞職,稱職。 [59] 知者:能識別人才的官員。 [60] 「使何易於」三句:是說即使何易於在世時沒有得到「在上位者」的賞識,其死後也一定會得到公正的評價,因為秉筆直書的史官會記下他的事跡。史官,掌管修史的官員。 [61] 此文即小見大,由近及遠,借用一個雄大驛站變得衰敗不堪的事例,揭示出「舉今州縣皆驛也」的嚴酷現實。文章運用類比的手法,以過客比刺史、縣令,以驛站比天下州縣,說明州縣官員用非其人且又頻繁更替所帶來的嚴重後果,指出晚唐時期吏治腐敗、政治黑暗的一大癥結。全文語言平實,布局嚴整,以驛吏與老甿的陳述為主體,增加了敘事說理的真實感。褒城,唐時縣名,初屬梁州,後屬山南西道興元府,治所在今陝西漢中市西北打鐘寺。驛,驛站,掌投遞公文、轉運官物及供來往官員休息的機構,唐制,凡三十里有驛,驛有長。 [62] 寓目:過目,親眼見到。 [63] 沼:水池。汙(wū污):同「污」,惡濁,不清潔。 [64] 離敗:破裂。膠:粘著,引申為舟船擱淺。 [65] 庭除:庭院和台階。 [66] 堂廡:中堂及四周的房屋。堂,正房。廡,正房周圍的房子。 [67] 烏睹:哪裡看得到。烏,疑問助詞,哪裡。 [68] 訊:問。驛吏:管理驛站的小吏。 [69] 忠穆公:指嚴震。嚴震,字遐聞,唐德宗時為梁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山南西道節度觀察等使,卒諡忠穆。兩《唐書》有傳。牧梁州:擔任山南西道節度使。梁州,山南西道屬古梁州地區,故以代稱。 [70] 褒城控二節度治所:褒城縣北有褒谷山,山南口叫褒,北口叫斜,兩旁高峻,中為褒斜道,長四百七十里,形勢險要,為由陝經興元府入川的交通要道。二節度治所,指山南西道節度使治所興元府和鳳翔節度使治所鳳翔府。二,原作「三」,據別本改。 [71] 龍節:原為古代使者所持的節。虎旗:畫有虎的旗幟。二者皆泛指持有各種符節、旌旗的官員、使者。唐制,節度使奉命出鎮,賜雙旌雙節。 [72] 驛:指驛站傳遞官方文書用的驛馬。軺:使者所乘的小車。 [73] 轂(ɡǔ古):車輪中間車軸貫入處的圓木,亦指車。劘(mó摩):磨擦。 [74] 崇侈其驛:擴大驛站的規模,使之高大宏敞。崇,高。侈,廣、寬。 [75] 夕得其庇:意謂夜間得到住宿的地方。庇,遮蓋,掩護。 [76] 寧有:豈有。寧,難道。顧惜:愛惜。 [77] 棹(zhào照):划水行船。篙:撐船的竿。舷:船邊。鷁(yì益):一種水鳥,善飛,不畏風浪,古時常畫之於船頭,此代指船頭。 [78] 枯泉:指弄乾池中的水。汩(ɡǔ古)泥:攪混池中的泥。汩,擾亂,弄亂。 [79] 軒:長廊或小室。隼:猛禽的一種,此處指馴養的獵鷹。 [80] 糜毀:毀壞。 [81] 曩(nǎnɡ攮):往昔,從前。類:相似。 [82] 某曹:即我等、我們這班人。某,原作「其」,據《全唐文》改。 [83] 供饋:供給膳事,即招待過往官吏用餐。隙:空閒。 [84] 一二力治之:是說驛站的小吏們曾有一二次盡力修理被破壞的驛站。 [85] 既:盡。 [86] 甿:同「氓」,田夫,農民。 [87] 「舉今」句:猶言現在所有的州縣都像驛站一樣。舉,皆、全。 [88] 開元:唐玄宗李隆基的年號,公元713—741年。 [89] 富蕃:財貨富足,人口眾多。 [90] 理平:即治平、太平之意。唐人避唐高宗李治諱而以「治」為「理」。 [91] 踵:原意為腳跟,此處指行走、走到。 [92] 長:撫養。兵:兵器。 [93] 金革:猶言甲兵,此處指戰爭。金,兵戈。革,甲冑。 [94] 戶口:計家曰戶,計人曰口,此指在籍的人口。破:減少。 [95] 疆埸(yì易):邊疆。埸,邊界。侵削:因外敵入侵而被削奪國土。虞:憂慮。 [96] 墾田:正在耕種的田地。墾,翻耕,開發土地。 [97] 刺史:唐時為州一級的地方行政長官。縣令:掌管一縣政令的官員,唐時以縣為州的下級行政區劃。 [98] 命官:任命官員。 [99] 輕:輕易,輕視。促數(shuò朔):時間短促而又次數頻繁。數,屢次、多次。更:易換,替代。易:改變。 [100] 其甚者:其中最有害的弊政。甚:過分。 [101] 當愁醉(nónɡ濃):憂愁的時候就暢飲美酒。,味厚之酒。 [102] 鮮:鳥獸等新殺曰鮮,此處指新鮮的肉食。 [103] 囊帛:袋子裡裝滿了絲綢。帛,絲織物的總稱。櫝(dú獨)金:柜子里裝滿了金銀。櫝,木匣、木櫃。 [104] 秩:任期。 [105] 矧:何況。更代之隙:新舊官員交替的間隙,即舊官離任而新官尚未到任的時期。 [106] 因緣:利用這個機會。恣:放肆,任意。 [107] 賣:欺騙,蒙蔽。 [108] 揖退:作揖送別。揖,古時拱手禮。 [109] 條其言:整理記下他說的話。條,整理,逐條記下。 皮日休 皮日休(834?—883?),字逸少,後改襲美,襄陽竟陵(今湖北天門)人。早年隱居鹿門山,自號鹿門子,又號醉吟先生、間氣布衣。咸通八年(867)登進士第,咸通十年(869)入蘇州刺史崔璞幕,與陸龜蒙結為詩友,彼此唱和,人稱「皮陸」。咸通十三年(872)回京為著作佐郎,遷太常博士,後出任毗陵副使。廣明元年(880),黃巢入長安,署為翰林學士。黃巢起義失敗後,皮日休亦不知所終,一說為朝廷所殺,一說為黃巢所殺,一說逃奔吳越依靠錢鏐。皮日休工詩能文,詩學白居易,文學韓愈。其文多採用小品形式,抨擊現實,筆鋒犀利,魯迅曾稱皮、陸等的小品文為唐末「一塌糊塗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鋒芒」(《南腔北調集·小品文的危機》)。有《皮子文藪》十卷傳世,今人有整理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出版。 原謗[1] 天之利下民,其仁至矣[2]。未有美於味而民不知者,便於用而民不由者,厚於生而民不求者[3]。然而暑雨亦怨之,祁寒亦怨之[4],己不善而禍及亦怨之,己不儉而貧及亦怨之。是民事天[5],其不仁至矣。天尚如此,況於君乎?況於鬼神乎?是其怨訾恨[6],蓰倍於天矣[7]。有帝天下、君一國者[8],可不慎歟?故堯有不慈之毀,舜有不孝之謗[9]。殊不知堯慈被天下而不在於子,舜孝及萬世乃不在於父[10]。嗚乎!堯舜大聖也,民且謗之,後之王天下[11],有不為堯舜之行者[12],則民扼其吭[13],捽其首[14],辱而逐之,折而族之[15],不為甚矣[16]。 《皮子文藪》卷三 讀《司馬法》[17] 古之取天下也,以民心;今之取天下也,以民命。 唐虞尚仁,天下之民從而帝之[18],不曰取天下以民心者乎?漢魏尚權[19],驅赤子於利刃之下[20],爭寸土於百戰之內,由士為諸侯,由諸侯為天子,非兵不能威,非戰不能服[21],不曰取天下以民命者乎? 由是編之為術[22],術愈精而殺人愈多,法益切而害物益甚[23]。嗚呼!其亦不仁矣。 蚩蚩之類不敢惜死者[24],上懼乎刑,次貪乎賞。民之於君猶子也[25],何異乎父欲殺其子,先紿以威,後啖以利哉[26]? 孟子曰:「我善為陣,我善為戰,大罪也[27]。」使後之君於民有是者,雖不得土,吾以為猶土也[28]。 《皮子文藪》卷七 * * * [1] 原:論文的一種,用原字為題,對某事物推究其本原而加以論述,始於韓愈作「五原」(《原道》等)。皮日休《十原系述》云:「夫原者,何也?原其所自始也」。《原謗》一文即《十原》的第七篇。此文從怨天說到怨皇帝,以前者為陪襯而將矛頭直指後者,步步緊逼,直至卒章顯志:對於殘暴的統治者,即使誅滅其家族都不算過分。這種猛烈抨擊暴君的思想,上承孟子的「桀紂可誅」,下啟明末清初思想家對君權的批判,是唐末社會矛盾激化的反映,更可見出當時大規模的群體暴動已經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了。 [2] 天:古人認為天是有意志的神,是萬物的主宰。利:此處用作動詞,給百姓利益。至:極。 [3] 「未有」三句:沒有好吃而不讓人民知道的,沒有好用而不讓人民使用的,沒有使人民生活充裕的東西卻不讓人民追求的。由,用、利用。 [4] 祁寒:嚴寒。祁,盛大。 [5] 是:此、這。此處有「這樣看來」、「由此可見」之意。事:事奉,此處有對待之意。 [6] 訾(zǐ子):詆毀。(dú 獨):誹謗、怨言。 [7] 蓰(xǐ喜)倍:好幾倍。《孟子·滕文公上》:「或相倍蓰」。趙岐註:「五倍也」。 [8] 帝天下:做天下的帝王。君一國:做一國的君主。 [9] 堯、舜:均為傳說中的「聖人賢君」。堯沒有將天下傳給兒子丹朱,有人說他不慈愛;舜的父親瞽(ɡǔ古)叟偏愛小兒子象,不喜歡舜,有人說他不討父母的喜歡是不孝。事見《史記·五帝本紀》。 [10] 被:覆蓋。及:達到,推及。 [11] 王(wànɡ望)天下:做天下的君王。王,用做動詞。 [12] 「有不為」句:猶言有不仿效堯、舜仁慈行為的人。 [13] 扼:掐住。吭(hánɡ杭):咽喉。 [14] 捽(zuó昨):揪住。首:頭。 [15] 折:挫敗,此處指推翻。族:族滅,誅滅整個家族。 [16] 甚:厲害,過分。 [17] 此文為作者讀古代兵書《司馬法》的感想。文章從儒家民本思想出發,運用古今對比的手法,抨擊了自漢魏以來統治者不惜民命、一味靠殺伐來滿足個人政治野心的罪惡行徑。其對戰爭一概否定雖有失偏頗,但置於藩鎮割據、戰亂頻繁的晚唐時代,則有明顯的針對性和批判性,現實感強,寓意深遠。《司馬法》,古兵書名,一卷,據《史記·司馬穰苴列傳》,齊威王使大夫追論司馬兵法而附穰苴於其中。司馬穰苴為春秋時齊國名將,姓田,官為司馬,主要活動於齊景公時期。 [18] 唐:唐堯,即陶唐氏,傳說中的古帝名。初封於陶,後封於唐,故稱。虞:虞舜,即有虞氏,傳說中的古帝名,初封於虞,故稱。堯、舜帝位不傳子孫而行「禪讓」,深得民心,歷來作為聖君的楷模。尚:崇尚,尊崇。從而帝之:歸順他,奉之為帝。 [19] 權:權術、計謀、詭變。 [20] 赤子:嬰兒,此處指平民百姓。利刃之下:指上戰場。 [21] 「由士為諸侯」四句:漢魏之際,曹操舉孝廉為士,任兗州牧為諸侯,追諡魏武帝為天子,其間多靠武力,推而廣之,則由平民升為天子,唯靠武力。諸侯,古代對中央政權所分封各國國君的統稱,此處亦兼指地方官員。天子,《禮記·曲禮下》:「君天下曰天子。」威,以武力使之畏服。 [22] 由是編之為術:是說曹操用兵作戰有了經驗之後就將其編寫為兵法。 [23] 切:切實。物:指平民百姓。 [24] 蚩蚩(chī吃)之類:百姓。蚩蚩:敦厚貌。《詩·衛風·氓》:「氓之蚩蚩。」孔穎達疏:「敦厚之貌。」 [25] 猶子:好像是兒子。 [26] 紿(dài代):欺騙。啖(dàn旦):利誘。 [27] 「我善為陣」三句:語出《孟子·盡心下》。陣,列陣。 [28] 「使後之君」三句:如果後來的人對百姓能夠這樣,即使他沒有獲得天下,我認為也和得到了天下一樣(意謂得到了天下的民心)。土,土地,引申為國土、天下。 陸龜蒙 陸龜蒙(?—881?),字魯望,姑蘇(今江蘇蘇州)人。舉進士不第,隱居甫里,自號江湖散人、甫里先生,又號天隨子,與皮日休唱和,人稱「皮陸」。朝廷以高士徵召,不至。躬耕勤勞,且好泛舟太湖。卒於僖宗中和年間。前蜀光化中,韋莊上表追贈右補闕。《新唐書》有傳。陸龜蒙詩以詠物寫景、唱和應酬為多,文以小品文為主。其文抨擊現實,多憤世嫉俗之言,在晚唐文壇顯得非常突出,魯迅曾譽之為「一塌糊塗的泥塘里的光彩與鋒芒」(《小品文的危機》)。有《笠澤叢書》四卷、補遺一卷,《甫里集》十九卷。 野廟碑[1] 碑者,悲也[2],古者懸而窆,用木[3]。後人書之,以表其功德。因留之不忍去,碑之名由是而得。自秦漢以降,生而有功德政事者亦碑之,而又易之以石,失其稱矣[4]。余之碑野廟也,非有功德政事可紀,直悲夫甿竭其力[5],以奉無名之土木而已矣[6]。 甌越間好事鬼[7],山椒水濱多淫祀[8]。其廟貌[9],有雄而毅、黝而碩者[10],則曰將軍;有溫而願、皙而少者[11],則曰某郎;有媼而尊嚴者,則曰姥[12];有婦而容艷者,則曰姑。其居處則敞之以庭堂,峻之以陛級[13]。左右老木,攢植森拱[14]。蘿蔦翳於上[15],梟鴞室其間[16]。車馬徒隸,叢雜怪狀[17],甿作之,甿怖之,走畏恐後[18]。大者椎牛,次者擊豕,小不下犬雞。魚菽之薦[19],牲酒之奠[20],缺於家可也,缺於神不可也。一日懈怠,禍亦隨作。耄孺畜牧慄慄然[21],疾病死喪,甿不曰適丁其時耶[22],而自惑其生,悉歸之於神。 雖然,若以古言之,則戾[23];以今言之,則庶乎神之不足過也[24]。何者?豈不以生能御大災、捍大患,其死也則血食於生人[25],無名之土木,不當與御災捍患者為比,是戾於古也明矣[26]。今之雄毅而碩者有之,溫願而少者有之[27],升階級[28],坐堂筵,耳弦匏[29],口粱肉[30],載車馬,擁徒隸者,皆是也。解民之懸[31],清民之暍[32],未嘗貯於胸中。民之當奉者一日懈怠[33],則發悍吏,肆淫刑,毆之以就事[34]。較神之禍福,孰為輕重哉?平居無事,指為賢良。一旦有大夫之憂[35],當報國之日,則佪撓脆怯[36],顛躓竄踣[37],乞為囚虜之不暇[38]。此乃纓弁言語之土木耳[39],又何責其真土木耶?故曰以今言之,則庶乎神之不足過也。 既而為詩,以紀其末: 土木其形,竊吾民之酒牲,固無以名[40]。土木其智,竊吾君之祿位,宜如何可儀[41]。祿位頎頎[42],酒牲甚微。神之饗也,孰雲其非[43]。視吾之碑,知斯文之孔悲[44]。 《唐甫里先生文集》卷一八 招野龍對[45] 昔豢龍氏求龍之嗜欲[46],幸而中焉[47]。得二龍而飲食之[48]。龍之於人固異類,以其若己之性也[49],故席其宮沼,百川四溟之不足游[50];甘其飲食[51],洪流大鯨之不足味。施施然[52],擾於其愛弗去[53]。 一旦[54],值野龍[55],奮然而招之曰[56]:「爾奚為者[57]?茫洋乎天地之間,寒而蟄,暘而升[58],能無勞乎?識從吾居而晏安乎[59]?」 野龍矯首而笑之曰[60]:「若何齪齪乎如是耶[61]?賦吾之形,冠角而被鱗[62];賦吾之德,泉潛而天飛[63];賦吾之靈[64],噓雲而乘風;賦吾之職,抑驕而澤枯[65]。觀乎無極之外,息乎大荒之墟[66],窮端倪而盡變化[67],其樂不至耶?今爾苟容於蹄涔之間[68],惟泥沙之是拘,惟蛭螾之與徒[69],牽乎嗜好以希飲食之餘[70],是同吾之形,異吾之樂者也。狎於人,啗其利者,扼其喉,胾其肉,可以立待[71]。吾方哀而援之以手,又何誘吾納之陷井耶?爾不免矣[72]。」 野龍行。未幾[73],果為夏後氏之醢[74]。 《唐甫里先生文集》卷一九 * * * [1] 野廟:指民間供奉、不列於祀典的雜神之廟。碑,文體的一種,刻於石上,旨在序功紀德,垂之久遠。作者此文則出以議論,借題發揮,由甌越間之淫祀推衍成刺時之作。野廟之神,民自立而自畏,是民之惑,然較之「纓弁言語之土木」,即地方官吏,則為害輕矣。文章似匕首,尖銳潑辣,於鮮明的形象刻劃中極盡嬉笑怒罵之能事,借神諷人,痛快淋漓,又以「悲」字貫串始終,更可見作者憤世之情背後的憂世之心。 [2] 字書中並無「碑者,悲也」的說法,作者因行文需要,採用此說。 [3] 「古者」二句:謂古代下葬時,用繩索將棺木懸起,然後落葬。落葬時,在棺四面立木柱,繩索穿木柱為轆轆,緩緩吊下。窆(biǎn扁),落葬下棺。《禮記·檀弓下》:「公室視豐碑。」鄭玄註:「豐碑,斲大木為之,形如石碑,於槨前後四角樹之,穿中,於間為鹿盧,下棺以繞。」 [4] 「自秦漢」數句:明吳訥《文章辨體序說》引《事祖廣記》:「古者葬有豐碑以窆。秦漢以來,死有功業,則刻於上,稍改用石。」即此義。 [5] 直:僅僅。甿(ménɡ蒙):同「氓」,田夫,農民。 [6] 無名之土木:指無來由的神。土木,土木雕塑的偶像。 [7] 甌越:今浙江東南一帶。甌,指甌江,源於浙江遂昌,稱松陽溪,東南流,至青田以下稱甌江,經溫州入海。越,古種族名。漢初東越王搖在東甌(今浙江永嘉)建都,地瀕甌江。 [8] 山椒:山頂。《文選》謝莊《月賦》:「菊散芳于山椒。」李善註:「山椒,山頂也。」淫祀:即濫祀,指不載祀典、不合禮制的祭祀。《禮記·曲禮下》:「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祀。」 [9] 廟貌:廟中的神像。 [10] 黝(yǒu友)而碩:黝黑而高大。黝,微青黑色。碩,大。 [11] 溫而願:面貌溫潤而恭謹善良。願,樸實善良。皙:皮膚白。 [12] 媼(ǎo襖):老婦的通稱。姥(mǔ母):通「姆」,老婦。 [13] 峻:高峭。陛級:升入神殿的階級。陛,殿、壇的台階。級:階級,一階為一級。 [14] 攢:聚集。森:樹木叢生貌。拱:兩手合圍的粗細。 [15] 蘿蔦(niǎo鳥):女蘿和蔦,兩種攀援植物。翳(yì易):遮蔽。 [16] 梟鴞:梟、鴞,均指貓頭鷹,傳說中以之為不祥之鳥。室其間:在當中築巢。 [17] 車馬徒隸:指神像旁邊所塑的車馬僕役隨從之類。徒隸,服賤役的人,此指供神役使的鬼卒。叢雜:雜亂地聚集在一起。 [18] 走畏恐後:形容畏懼,離開神像時唯恐落後。 [19] 「大者」三句:意謂祀神廟大者殺牛,次者殺豬,最小者也要備辦雞犬魚菽之類。椎(chuí捶),捶擊具,如鐵椎、木椎等,此指用椎擊打。豕,豬。菽,豆類的總稱。薦,進奉。 [20] 牲酒之奠:用三牲、酒禮的祭祀。牲,供食用或祭祀用的家畜。奠,設酒食以祭。 [21] 耄(mào茂)孺:老幼。耄,《禮記·曲禮上》:「八十、九十曰耄。」孺,幼兒、兒童。畜牧:指供祭祀的牛、豬、雞等。慄慄然:恐懼貌。栗,通「慄」,因恐懼或寒冷而發抖。 [22] 適丁其時:正好碰到這個時候。丁,當、逢。 [23] 戾(lì立):乖違,不合事理。 [24] 「以今」二句:意謂以今日之情況而言,野廟土木之神就算不上有過錯。庶乎,將近、差不多。過,責備。 [25] 「豈不」三句:意謂真神生時能御災捍患,其死後應該享受祭祀。血食於生人,為人民所奉祀,指享受祭品,古代殺牲取血,用於祭祀,故稱血食。生人,即生民、百姓。 [26] 「無名」三句:意謂野廟之神,生不能御災捍患,其享受人民祭祀,顯然違背古制。 [27] 「今之」二句:指地方官吏,以下數句皆言地方官吏平日的享受。 [28] 階級:台階、階梯,此指殿堂。 [29] 耳弦匏(páo 刨):聽音樂。弦,指琴、瑟之類的樂器。匏,指笙、竽之類的樂器。 [30] 口粱肉:食用精美的膳食。粱,古指粟類中的優良品種。 [31] 解民之懸:消除人民的痛苦如解民於倒懸的狀態。《孟子·公孫丑上》中有「當今之時,萬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 [32] 清民之暍(yè夜):意謂解除人民苦難。暍,中暑,傷於暑熱,一音hè(賀)。 [33] 一日懈怠:指偶有鬆懈,稍有疏忽。 [34] 「則發」三句:謂官員派遣兇悍的小吏濫施酷刑,毆打以使百姓就範。肆,此指任意使用。 [35] 大夫之憂:指國家遇上危難。大夫為人臣,國有危難,當為君主分憂。 [36] 佪(huí回)撓脆怯:荒亂而又懦弱。佪,糊塗,一說音huái(徊),通「徊」。撓,擾亂、紛亂。脆怯,懦弱膽怯。 [37] 顛躓(zhì質)竄踣(bó博):困頓不堪而逃竄。顛躓,傾仆。竄躓,狼狽奔逃。 [38] 「乞為」句:意謂求為敵人的俘虜而唯恐來不及。暇,空、閒。 [39] 纓弁(biàn變)言語之土木:戴著纓弁而會說話的土人木偶。纓弁:古代官吏的服飾,纓為系冠的帶子,弁即冠。 [40] 「土木其形」三句:意謂野廟之神,無有功德,竊取百姓的酒牲祭祀,所以稱其為無名之神。 [41] 「土木其智」三句:意謂那些智同土木的地方官吏卻竊取君主的祿位,又如何做百姓的榜樣呢?儀,效法,榜樣。 [42] 頎(qí其)頎:修長貌,此處指優厚。 [43] 「神之」二句:意謂土木之神所享極其微薄,誰能說它有錯?饗(xiǎnɡ想),吃,這裡指享用祭品。孰,誰。 [44] 斯文:這篇碑文。斯,此。孔悲:極悲,深切的悲痛。孔,甚、很。 [45] 《左傳·昭公二十九年》中記載:「古者畜龍,故國有豢龍氏,有御龍氏……及有夏孔甲,擾於有帝。帝賜之乘龍,河漢各二,各有雌雄。孔甲不能食,而未獲豢龍氏。有陶唐氏既衰,其後有劉累,學擾龍於豢龍氏,以事孔甲,能飲食之。夏後嘉之,賜氏曰御龍,以更豕韋之後。龍一雌死,潛醢以食夏後。」本文將此一段傳說推衍成一篇寓言體雜文,並賦予其新的內涵。文章借野龍與馴龍的對話,揭示了統治者籠絡手段的虛偽與險惡,指出依附於統治者的士人雖可得到高官厚祿,但也隨時可能成為犧牲品,只有不依附權貴,才可全身遠禍。筆鋒犀利冷峻,於嘲諷中寓感慨,發人深省。招,招呼。野龍,未經人工馴養的龍。對,應答。 [46] 豢龍氏:人名,以官為氏,傳說中養龍的官。嗜欲:嗜好和欲望,此處指生活習性。 [47] 中:符合。此處指掌握了龍的生活習性。 [48] 飲食之:給二龍飲食,即餵養二龍。 [49] 固:本來,原本。若己之性:如己之性,即和自己的生活習性相同。 [50] 席其宮沼:棲息在宮殿、池沼中。席,供坐臥鋪墊的用具,此處用作動詞,指安居。沼,水池。溟:海。 [51] 甘:意動詞,香甜地吃著。 [52] 施(yì異)施然:自得貌。 [53] 擾:馴服。其愛:指龍所喜愛的宮沼、飲食。弗:不,不可。 [54] 一旦:一天。旦,天,日子。 [55] 值:相遇。 [56] 奮然:振奮、興奮的樣子。 [57] 奚為:何為,做什麼。奚,如何、為何。 [58] 茫洋:浩渺,無邊無際,此處指龍浮游於廣漠無垠的天地之間。韓愈《雜說·龍說》中有「然龍乘是氣,茫洋窮乎玄間」。蟄:昆蟲伏藏曰蟄。暘(yánɡ陽):日出,此處是溫暖之意。升:上升,此處是騰飛之意。 [59] 識:知道,識別。從:跟隨,追隨。晏安:安逸。 [60] 矯首:舉頭,抬頭。 [61] 齪(chùo綽)齪乎:拘謹貌。《史記·貨殖列傳》中有「鄒、魯濱洙泗,猶有周公遺風,俗好儒,備於禮,故其民齪齪」。 [62] 賦吾之形:即「天賦吾之形」的略文,下數句「賦吾之德」、「賦吾之靈」、「賦吾之職」句法同。賦,授予、給予。冠角而被鱗:頭上長著角,身上披著鱗甲。冠,本義為戴帽。被,同「披」,本義為穿著。 [63] 泉潛而天飛:泉潛即「淵潛」,避唐高祖李淵諱而改「淵」為「泉」。《易·乾》中有「初九曰:潛龍勿用」;「九四,或躍在淵,無咎」;「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等語。 [64] 靈:神靈。噓云:噓氣成雲,韓愈《雜說·龍說》中有「龍噓氣成雲」之句。噓,呼氣。 [65] 「賦吾之職」二句:是說上天賦予我的職責是興雲布雨,抑制驕陽,潤濕乾旱的大地。驕,此處指驕陽。澤,雨露,降雨露以潤澤。枯,指乾旱的土地。 [66] 無極:沒有邊際。大荒:邊遠的地方。《山海經·大荒西經》:「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荒之山,日月所入,……是謂大荒之野。」墟:土丘。 [67] 端倪:邊際,此處引申為邊遠之地。 [68] 苟容:苟且容身於世。苟,隨便。蹄涔(cén岑):牛馬蹄印中的積水,極言水小。涔,路上的積水。 [69] 「惟蛭螾(zhì yǐn至蚓)」句:只與螞蟥、蚯蚓之類為伍。蛭,水蛭,居於池沼或水田中吸食人畜血液的一種動物,俗稱螞蟥。螾,同「蚓」,蚯蚓。徒,同類者。 [70] 牽:牽制,拘泥。 [71] 「狎於人」五句:意謂凡是為人們所親狎、受人們利誘的,被掐住喉嚨、被宰割的災禍,很快就會到來。狎,親近、親密。啗(dàn旦),食、飲。扼,掐住。胾(zì字),大塊的肉,這裡用作動詞,作割肉講。 [72] 免:免於禍。 [73] 未幾:不久。 [74] 醢(hǎi海):剁成肉醬。 程晏 程晏(生卒年不詳),字晏然,昭宗乾寧二年(895)登進士第,工古文,尤擅議論小品,其他事跡不詳。《新唐書·藝文志》載有《程晏集》七卷,已佚,《全唐文》存其文七篇。 蕭何求繼論[1] 讀漢史者多曰:「曹參守蕭何之規[2],日醉以酒。民歌之曰:『蕭何為法,講若畫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清淨,民以寧一[3]。』其為漢之二賢相也,至矣哉。」 論曰:非也。暑牛之渴也[4],豎子飲之渟淖之污;牛渴已久,得渟淖之污,寧顧清泠之水乎[5]?設使豎子牽之於清泠之水,則滌乎腸中之泥也。牛然後知渟淖之污,不可終日而飲之。百姓罹秦之渴已久矣[6]。蕭何曰:「吾所以為法律,是權天下之草創也[7]。吾不止此,將致君為成康之君,使民為成康之民[8]。」是牽民於清泠水也。曹參日荒於酒[9],惠帝訊焉[10]。參於惠帝曰[11]:「高帝創之,陛下承之,蕭何造之,臣參遵之。陛下垂拱,臣等守職[12]。」惠帝以為是也,民又歌之也。嗚呼!漢之民以漢之污愈於秦之渴,不知牽於清泠之水,滌乎腸中之泥也[13]。 蕭何之傳曹參也,若木工能構材[14],而未果覆而終者[15],必待善覆者成焉。何既構矣,謂參為覆者。參守其構而不能覆,徒欺君曰[16]:「陛下不如高帝,臣參不如蕭何。善守可也,何廢作哉?」若不可以為廢作[17],即文帝除肉刑,不為漢主仁聖之最也[18]。 參不能孜孜其君於成康之政[19],不知己不能覆何之構,而荒於酒,幸不同羲和之誅[20]。貪位畏勝,飾情妄言以惑君也[21],孰名為賢相耶[22]?吾病漢史以蕭何為善求繼,以曹參為堪其後[23],故為論之。 《唐文粹》卷三五 * * * [1] 這是一篇饒有新意的史論文章。西漢初年,蕭何為相,理政制律,與民休息。後曹參繼之為相,繼續推行休養生息的政策,以利於生產及國力的恢復,故後世稱漢之賢相,必言蕭曹。但本文另闢蹊徑,作翻案文章,認定曹參缺乏創新精神與進取意識,因而不配稱賢相,並設喻取譬,形象化地加以論證,頗有新奇之妙。持論雖或有偏頗,然結合唐末政局混亂、官員多不作為之現實,當可略知作者之用心。求繼,選取繼承人。 [2] 規:法度,規則。 [3] 「蕭何為法」六句:此為《史記·曹相國世家》所載民歌中頌揚蕭何、曹參之語。蕭何為法,《漢書·刑法志》載,蕭何取秦法宜於時用者作律九章,以天下新定,人心思安,故「填(zhèn同「鎮」)以無為,從民之欲而不擾亂,是以衣食滋殖,刑罰用稀。」講若畫一,意謂蕭何所製法律明白易曉而整齊畫一。守而勿失,即《史記·太史公自序》所言「(曹參)續何相國,不變不革,黎庶攸寧」之意。民以寧一,是說百姓安居樂業而不生二心。 [4] 暑牛:暑天之牛,比喻經受秦朝苛政之後的百姓。豎子:童子,比喻官吏。渟淖(tínɡ nào亭鬧)之污:死水塘里的泥水,比喻漢初始革秦弊後的政治。渟,水積聚不流。淖,爛泥、泥沼。 [5] 寧顧:豈能顧得上。清泠之水:清澈涼爽的水,比喻清明政治。泠,清涼。 [6] 罹(lí梨):遭遇。 [7] 權:權宜、變通。 [8] 成康:指西周的成王、康王。據《史記·周本紀》,成王為周武王子,名誦,在位三十七年(前1115—前1078),「民和睦,頌聲興」。康王為成王子,名釗,在位二十六年(前1078—前1052),承其父業而使天下太平。史稱「成康之際,天下安寧」,「成康之治」遂成為歷代統治者的理想政治。 [9] 荒於酒:迷亂於酒。荒:迷亂,享樂過度。 [10] 惠帝:漢惠帝劉盈,劉邦之子,在位七年(前194—前188)。訊:問。 [11] (wǎnɡ網):同「罔」,欺騙。 [12] 惠帝與曹參問答事見《史記·曹相國世家》。垂拱:垂衣拱手,形容不費力氣,無為而治。 [13] 「漢之民」三句:是說百姓因漢初的「泥濁之水」勝於秦時的「暑渴」之苦,而不知還可以有人引導他們飲清涼之水洗去泥濁。愈於,勝過。 [14] 構材:用木材搭建屋架。 [15] 未果:未能完成。覆:蓋,此指為屋架覆蓋屋頂。 [16] 徒:徒然。 [17] 廢作:即廢舊立新,此指更新改善政治措施。 [18] 文帝:漢文帝劉恆,劉邦之子,呂后死後繼位,在位二十三年(前179—前157),史稱其仁德。除肉刑。事見《史記·文帝本紀》,漢文帝十三年(前167),淳于公少女緹縈上書贖父刑罪,文帝因之而廢除肉刑。當時肉刑有三,分別為黥(在臉上刺字)、劓(割鼻)、刖(斷足)。 [19] 孜孜:勤勉不怠。 [20] 幸:僥倖。羲和之誅:事見《尚書·胤征》。羲氏、和氏為世掌天地四時之官,後因湎酒,廢時亂日,王命胤侯征之,作《胤征》。這裡是指曹參和羲氏、和氏一樣湎酒失職,犯的是應被誅殺之罪。 [21] 貪位畏勝:貪圖相位而怕別人勝過自己。飾情妄言:掩飾實情而胡言亂語。 [22] 孰名:怎麼稱得上。孰,疑問代詞,怎麼,什麼。 [23] 病:恨,此處是表示不滿。堪:能承當。 羅隱 羅隱(833—909),原名橫,字昭諫,號江東生,餘杭(今屬浙江)人,一說新城(今浙江城陽)人。少負時名,好譏諷公卿,寓居長安十餘年,數舉進士而不第,遂改名。屢為藩鎮幕僚,皆不得重用。後避亂歸鄉里,入鎮海軍節度使錢鏐幕,表奏為錢塘令。唐亡,梁以右諫議大夫徵召,不至。錢鏐稱吳越王,表授給事中,世稱「羅給事」。《舊五代史》有傳。羅隱詩風近於元、白,擅詠史,頗有諷刺現實之作,與羅虬、羅鄴齊名,時號「三羅」,以隱最為傑出;其文則以小品文為主,嬉笑怒罵,多憤世嫉俗之言。有《讒書》五卷、《甲乙集》十卷等,清人輯有《羅昭諫集》八卷。今人有整理本《羅隱集》,中華書局1983年出版。 英雄之言[1] 物之所以有韜晦者,防乎盜也[2]。故人亦然。 夫盜亦人也,冠履焉,衣服焉[3];其所以異者,退遜之心,正廉之節,不常其性耳[4]。視玉帛而取者,則曰牽於寒餓[5];視家國而取者,則曰救彼塗炭[6]。牽於寒餓者,無得而言矣[7]。救彼塗炭者,則宜以百姓心為心[8]。而西劉則曰:「居宜如是[9]!」楚籍則曰:「可取而代[10]!」意彼必無退遜之心,正廉之節,蓋以視其靡曼驕崇,然後生其謀耳[11]。 為英雄者猶若是,況常人乎?是以峻宇逸游,不為人之所窺者鮮矣[12]。 《讒書》卷二 荊巫[13] 荊楚人淫祀者舊矣[14]。有巫頗聞於鄉閭[15]。 其初為人祀也,筵席尋常,歌迎舞將[16],祈疾者健起,祈歲者豐穰[17]。其後為人祀也,羊豬鮮肥,清酤滿卮[18],祈疾者得死,祈歲者得飢。里人忿焉[19],而思之未得[20]。 適有言者曰[21]:「吾昔游其家也,其家無甚累[22]。故為人祀,誠心罄乎中[23],而福亦應乎外,其胙必散之[24]。其後男女蕃息焉[25],衣食廣大焉。故為人祀,誠不得罄於中,而神亦不歆乎外[26],其胙且入其家。是人非前聖而後愚,蓋牽於心而不暇及人耳[27]。」 以一巫用心尚爾[28],況異於是者乎? 《讒書》卷三 辯害[29] 虎豹之為害也,則焚山,不顧野人之菽粟[30];蛟蜃之為害也,則絕流,不顧漁人之鉤網[31]。其所全者大,而所去者小也[32]。 順大道而行者[33],救天下者也;盡規矩而進者,全禮義者也[34]。權濟天下[35],而君臣立、上下正[36],然後禮義在焉。力不能濟於用,而君臣上下之不正,雖抱空器,奚所施設[37]? 是以佐盟津之師[38],焚山絕流者也;扣馬而諫,計菽粟而顧釣網者也[39]。於戲[40]! 《讒書》卷四 越婦言[41] 買臣之貴也,不忍其去妻[42]。築室以居之,分衣食以活之,亦仁者之心也。 一旦[43],去妻言於買臣之近侍曰[44]:「吾秉箕帚於翁子左右者,有年矣[45]。每念饑寒勤苦時節,見翁子之志,何嘗不言通達後,以匡國致君為己任,以安民濟物為心期[46]。而吾不幸離翁子左右者,亦有年矣。翁子果通達矣,天子疏爵以命之[47],衣錦以晝之[48],斯亦極矣[49]。而向所言者[50],蔑然無聞[51]。豈四方無事使之然耶?豈急於富貴未暇度者耶[52]?以吾觀之,矜於一婦人[53],則可矣。其他未之見也[54],又安可食其食[55]?」乃閉氣而死[56]。 《讒書》卷四 * * * [1] 此文短小精悍,一針見血,借劉邦、項羽無意中吐露真情的話語,揭露了所謂的「英雄」潛藏於「救彼塗炭」幌子下的真實用心,生動地闡發了「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莊子·胠篋》)的道理,結合唐末政局混亂、戰爭頻仍的現實來看,更可體會到作者的憤激之情。 [2] 物:此指生物、動物。韜晦:隱匿行跡,不自炫露,此指生物自我掩蔽的本能。盜:此處指加害於身的外敵。 [3] 「夫盜亦人也」三句:是說「盜」也是人,也和普通人一樣穿衣戴帽,在外表上沒有什麼差別。夫,發語詞,用於句首表示要發議論。冠,帽的總稱。履,鞋,單底為履,復底為舄。 [4] 退遜:謙退,遜讓。正廉:正直、廉潔。常:恆久,此指長久保持。 [5] 帛:絲織物的總稱。牽:牽制,受制約。 [6] 塗炭:污泥和炭火,以喻困苦處境,相當於說「水深火熱」。 [7] 無得而言:沒有什麼可說的,有不能苛求指責之意。 [8] 宜:應當。 [9] 居宜如是:據《史記·高祖本紀》,劉邦曾服役到咸陽,見秦始皇的奢華生活與壯麗宮殿而生「大丈夫當如此也」之嘆,「居宜如是」乃概括其意,意謂大丈夫應當過這樣的生活。西劉:楚漢相爭之時,楚在東而漢在西,故稱劉邦為「西劉」。 [10] 可取而代:據《史記·項羽本紀》,項羽見秦始皇出遊會稽時曾對其叔父項梁說:「彼可取而代也。」楚籍:項羽名籍,祖上世為楚將,起兵後自稱「西楚霸王」,故稱其為「楚籍」。 [11] 意:料想。靡曼:華麗、美色,指宮殿、服飾。驕崇:驕貴尊崇,指地位、作風。謀:圖謀,營求。 [12] 峻宇:高大的房屋。宇,屋宇。逸游:指舒適遊樂的物質條件。逸,放縱。窺:本義為暗中偷看,引申為窺伺有所圖謀。鮮(xiǎn險):少。 [13] 此文通過荊巫專心事神而使祈者得福,後因家事、生計不得專心而使祈者反受其害的故事,說明了私心重則「不暇及人」的道理,寓言生動,小中見大,於批判中流露出深深的感慨。荊,古諸侯國名(即楚國的舊號),約有今重慶及湖北、湖南一帶。巫,古代稱能以歌舞降神、掌占卜祈禱的人,「在男曰覡,在女曰巫」。(《國語·楚語下》) [14] 淫祀:不合禮制的祭祀。《禮記·曲禮下》:「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祀。」 [15] 聞:聞名,著稱。鄉閭:即鄉里。閭,古代以二十五家為閭。 [16] 將:送。《詩·召南·鵲巢》:「百兩將之。」鄭玄箋:「將,送也。」 [17] 祈:對天或神明告求。歲:一年的收成,年景。豐穰:收穫豐盛。穰,豐收。 [18] 清酤(ɡū姑):清酒,好酒。酤,酒。卮:一種容量為四升的酒器。 [19] 里人:同鄉之人。里,民戶居處,《周禮·地官·遂人》:「五家為鄰,五鄰為里。」忿:怨恨。 [20] 思之未得:意謂思考荊巫前後祀神效果差異的原因卻還沒找到答案。 [21] 適:恰好。 [22] 游:交遊,往來。累:家室資產。《漢書·匈奴傳》:「悉遠其累重於余吾水北。」顏師古註:「累、重,謂妻子、資產也。」 [23] 罄:器中空,引申為盡、完。 [24] 胙(zuò座):祭祀用的肉。 [25] 蕃息:人口繁殖眾多。 [26] 歆:歆享,指鬼神享用祭品。 [27] 牽於心:此指心裡受私事的牽累。牽,牽制、拘泥。暇:空閒。 [28] 尚爾:尚且這樣。 [29] 辨害,即討論除害之事。文章從除大害而不顧小利入手,指出為人處事應著眼大端,行大道而「權濟天下」,不能固守禮義之虛名而置國家於禍患。作者以史為譬,一反歷代對伯夷、叔齊的歌頌,通過肯定「佐盟津之師」來闡發自己的思想,生動形象,深入淺出,置於唐末昏亂之現實,頗有幾分警世的意味。 [30] 野人:鄉野之人,指農夫。菽粟:代指莊稼。菽,豆類的總稱。粟,穀物的總稱。 [31] 蛟:龍屬,似蛇而腳小頭細,能吞人。蜃:蛟屬,似蛇而大,有角,絕流:截斷水流。鉤網:兩種捕魚的工具,此處指捕魚。 [32] 全:保全。去:損失。 [33] 大道:常理正道,此處指保全大局之道。 [34] 盡:完全。規矩:準則、禮法。進:行、行事。禮義:儒家規定的個人及社會行為的法則、規範等的總稱。 [35] 權:變通、機變,此處指變通常規而使事情成功。濟:救助、接濟。 [36] 君臣立:指君臣地位的確立。上下正:指君臣、官民關係的正常。 [37] 空器:此指禮義的虛名。奚:為何。施設:安排、作為。 [38] 佐盟津之師:指太公望佐周武王伐紂之事,見《史記·周本紀》。盟津,即孟津,今屬河南。 [39] 扣馬而諫:事見《史記·伯夷列傳》。周文王死後,「武王載木主號為文王,東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殺君,可謂仁乎?』」扣馬,即拉著馬的韁繩。扣,同「叩」。諫,以臣正君謂之諫,此處指勸阻。計:計較、計算。 [40] 於戲:感嘆詞,同「嗚呼」。 [41] 《漢書·朱買臣傳》中記載,朱買臣家貧而好讀書,常擔束薪謳歌道中,妻羞之而不能止,遂辭去。後朱買臣為會稽太守衣錦還鄉,見其故妻,「置園中,給食之。居一月,妻自經死。」作者就朱買臣妻自盡一事借題發揮,另翻新意,巧妙地揭露了如「朱買臣」之流的讀書人以「匡國致君」、「安民濟物」自我標榜而實質上只在乎個人富貴的虛偽本質,筆鋒犀利,言辭明快,於生動形象中蘊含深刻寓意。越婦,指朱買臣的妻子,朱買臣為漢代吳(今江蘇蘇州)人,古時屬越國,故云。 [42] 去妻:被遺棄之妻。去,除去、拋棄。 [43] 一旦:一天。旦,天、日子。 [44] 近侍:身邊侍從的人。 [45] 秉箕帚:拿著簸箕、掃帚,指清掃家庭衛生,用作妻子的代稱。秉,執持、拿住。翁子:朱買臣字翁子。有年矣:有些年了,好多年了。 [46] 匡國:匡扶國家。致君:即輔佐國君。濟物:救濟天下百姓。心期:內心所期望的,猶言目標、理想。 [47] 疏爵:分給爵位。疏,分。《史記·黥布列傳》:「疏爵而貴之。」索隱:「疏即分也。」 [48] 「衣錦」句:猶言使他衣錦還鄉。《漢書·朱買臣傳》:「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晝之,使之晝行。 [49] 斯:此,這。極:極至,達到最高限度。 [50] 向:舊時,往昔。 [51] 蔑然:一無所有的樣子。蔑,無、沒有。 [52] 暇:空閒。度(duó奪):考慮。 [53] 矜:自負賢能,此處指自我誇耀。 [54] 未之見:即未見之,否定句中代詞賓語前置。 [55] 又安可食其食:(我)又怎麼可以吃他的食物呢? [56] 乃:於是,然後。閉氣而死:即自縊而死。 牛希濟 牛希濟(872?—?),其先安定鶉觚(今甘肅靈台)人,後徙狄道(今甘肅臨洮)。早年遭逢世亂,流寓入蜀,依季父牛嶠。因氣直嗜酒,不預勸進,兼被人排擠,久不得官。後仕前蜀為起居郎,累官至翰林學士、御史中丞。前蜀亡,隨後主至洛陽,後唐天成初年,因受命作《蜀主降臣唐詩》不謗君親,受到明宗稱賞,拜為雍州節度副使。《太平廣記》卷一五八引《北夢瑣言》稱其「文學富贍,超越時輩」。著有《理源》兩卷、《治書》十卷,均已亡佚,《全唐文》存其文兩卷。 崔烈論[1] 漢室中葉[2],戎狄侵軼之患[3],邊郡略無寧歲。兵連禍積,歷世不已,天下以困,國用不足[4]。榷酤租算之外[5],方許民間竭產助國,出金贖罪,貨鏹以為郎[6],以為經世之術,救弊之務。逮至桓靈之世[7],天子要之百萬,然後用為三公[8]。崔烈常以賄求備位於公輔[9]。問其子「外以我為何如」,對以「銅臭」之說[10],垂於前史[11]。 然近之人主[12],無桓靈之僻[13]。自咸通之後[14],上自宰輔以及方鎮[15],下至牧伯縣令[16],皆以賄取。故中官以宰相為時貨[17],宰輔以牧守為時貨,銓注以縣令為時貨。宰相若干萬繩,刺史若干千繩,令若干百繩[18],皆聲言於市井之人[19],更相借貸,以成其求。持權居任之日,若有所求足其欲,信又倍於科矣[20]。爭圖之者[21],仍以多為愈[22]。彼以十萬,我以二十萬;彼以二十萬,我以三十萬。自宰邑用賄之法[23],爭相上下。復結駟連騎而往[24],觀其堆積之所,然後命官[25]。權幸之門[26],明如交易。夫三公宰相,坐而論道,平治四海,調燮陰陽,為造化之主[27];方鎮牧伯,天子藩屏,以固宗廟社稷之重[28];刺史縣令為生民教化之首[29]。率皆如是[30],不亡何待!度其心而聞其謀[31],即皆販婦之行[32]。一錢之出,希十錢之入。十萬者望二十萬之獲,三十萬者圖六十萬之報。盡生民髮膚骨髓,尚未足以厭其求[33]。 漢之亡也,人主為之。國家之禍也,權幸為之。或曰:兆其釁者[34],崔氏之子。為不朽之罪人乎?武帝開之於前,桓靈成之於後,以至今日,踵而行之而已[35]。且烈之世,不聞教子以義方[36],不能遺子孫以清白。多藏若是,俸祿之所獲乎[37]?不及於昆弟親戚矣,不施於鄰里鄉黨矣。其賄賂得之乎[38]?今日用之以遠,不亦是乎[39]?且桓靈之世,國家既危,喪亂日臻[40]。烈能盡用以榮其身,他日之家牒且曰:「烈為相矣[41]。不如是,亦群盜之所奪。」乃積之者過,非用之者罪也[42]。被發而祭於野者,辛有知其必戎[43];作俑者其無後乎,仲尼懼其徇葬[44],蓋知防其漸之日也[45]。明明天子許而行之,何罪之有[46]?崔子素無異聞,貪榮固利者,小人之常也[47]。不施於親戚,自圖於爵位者,亦小人之常也,何足加其罪。 有國家者,不以仁義,而務財利之道,許而行之,斯不可矣。不許而自行之,而不能知之,又不可矣。是亦覆國家者,不亦過乎[48]? 《全唐文》卷八四六 * * * [1] 此文作年不詳,據《資治通鑑·後梁紀五、六》載有前蜀後主時期買官鬻爵之事,此文或即作於此時,兼有反思唐亡原因並針砭現實的雙重意義。文章援古證今,探其源而論其流,結構嚴謹,氣脈流暢,深刻揭示了買賣官爵給國家造成的嚴重危害,甚至將批判的矛頭直接指向了「許而行之」的「明明天子」,振聾發聵。崔烈:曾是東漢後期「少有英稱」的「冀州名士」,靈帝時通過傅母的關係用五百萬錢買得司徒之位,聲譽頓減,「論者嫌其銅臭」。 [2] 漢室中葉:漢代中期,此處主要指西漢中期漢武帝元光、元朔、元狩與匈奴作戰的十數年。 [3] 戎狄:指西、北方的匈奴部落。戎,古代泛指我國西部的少數民族。狄,古代泛指我國北方的少數民族。侵軼:突襲、包抄,此處指侵犯。 [4] 國用:國家經費。 [5] 榷酤租算:指各種賦稅收入。榷酤,官府專賣酒類。租,田畝稅。算,人丁稅。 [6] 貨:賣出。鏹(qiǎnɡ搶):通「」,穿錢的繩子,引申為穿好的錢貫。郎:官名,春秋時始設,西漢時有侍郎、郎中等,為侍從之職,此處為一般中下級官吏的泛稱。 [7] 逮至:到了。桓:東漢桓帝劉志,公元147—167年在位。靈:東漢靈帝劉宏,公元168—189年在位。 [8] 三公:初為輔助國君掌握軍政大權的最高官員,唐宋時已無實權,漸成加銜。歷代三公的具體稱謂不一,東漢以太尉、司徒、司空為三公。 [9] 常:通「嘗」,曾經。求:同賕,賄賂。備位:占據官位。公輔:此處指三公。 [10] 銅臭:即錢臭,漢時以銅鑄幣,故云。《後漢書·崔寔列傳》中記載,崔烈買官後問其子崔鈞云:「吾居三公,於議者何如?」鈞以「論者嫌其銅臭」答之。 [11] 垂:留傳。前史:此處指《後漢書》。 [12] 人主:即人君、皇帝。 [13] 僻:邪僻,邪惡。 [14] 咸通:唐懿宗李漼的年號(860—874)。 [15] 宰輔:輔佐皇帝的大臣,一般指宰相或三公。方鎮:掌握一方兵權的軍事長官,如唐之節度使。 [16] 牧伯:漢代以後州郡長官的尊稱,唐時州郡長官為刺史。縣令:即掌管一縣之政令的官員,唐時以縣為州的下級行政區劃。 [17] 中官:宦官。時貨:日用的谷帛畜產等物,此處指合時暢銷的商品。牧守:同「牧伯」,此指唐時州刺史之類的地方長官。銓註:銓、注均為唐時吏部選用人材的程序,此處指負責選拔人才的官員。 [18] 「宰相」三句:此言各級官爵已明碼標價。繩,穿錢用的繩索,此處為量詞,一繩相當於一貫或一緡錢。刺史,唐時以刺史為一州的行政長官。令,縣令。 [19] 聲言:聲張、宣揚。市井之人:商販,此處泛指社會上的人。市井,群眾聚集進行買賣的地方,也用作市街的通稱。 [20] 信:的確、確實。倍於科:指收入要加倍於法定的俸額。科,法令條律,此處指法定的薪俸數額。 [21] 圖:設法謀取。 [22] 愈:勝過。 [23] 宰邑:從宰相到縣令。邑,邑侯,縣令的舊稱。 [24] 結駟連騎:指車馬接連不斷,語出《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子貢相衛而結駟連騎。」駟,古代一車套四馬,駟指四馬之車或一車之四馬。 [25] 命:任命。 [26] 權:權貴、權臣。幸:幸臣,為君主所寵信的臣子。 [27] 「夫三公」五句:是說三公宰相本應擔負的職責。論道,討論治國的方法方針。平治,均平、治理。燮(xiè謝),協調、調和。造化,自然的創造化育,此處指國家。 [28] 「方鎮」三句:是說方鎮牧伯本應擔負的職責。藩屏,用以保衛的藩籬屏障。宗廟,天子、諸侯祭祀祖先之所,泛指國家。社稷,土地神與五穀神,亦代指國家。 [29] 「刺史」句:是說刺史縣令本應擔負的職責。生民,百姓。教化,政教風化。首,首長。 [30] 率皆:全部,全都。 [31] 度:揣測,考慮。 [32] 販婦:出售貨物的小商人。《周禮·地官·司市》中有「夕市,夕時而市,販夫、販婦為主」。 [33] 厭:通「饜」,飽,滿足。 [34] 兆其釁:開此惡例。兆,開始。釁,本義為用牲血塗器祭祀,此處指罪惡、惡例。 [35] 踵:追隨,跟隨。 [36] 義方:做人的正道。《左傳·隱公三年》中有「愛子教子以義方,弗納於邪」。 [37] 「多藏」二句:意謂崔烈家裡藏有這麼多的財貨,豈能都是做官的俸祿所得嗎?俸祿,官吏所得的錢、米等薪給,俸為俸錢,祿為祿米。 [38] 「不及」三句:意謂崔烈不曾惠及兄弟親戚,也不曾施捨給鄰居鄉親,他的「多藏」可能是受賄所得吧。昆弟,兄弟,昆為兄。鄉黨,同鄉。 [39] 「今日」二句:意謂崔烈把這些財貨用於謀求長遠的利益,不也是可以的嗎? [40] 臻:至,到達。 [41] 「烈能盡用」三句:是說崔烈在國家禍患日趨緊迫之時用其賄物來榮耀自身,將來家譜上還可以記載著:「崔烈做了宰相。」家牒,家族世系的譜牒。 [42] 「乃積之」二句:是說這是積聚者的過錯,而非使用者的過錯。 [43] 「被發」二句:典出《左傳·僖公二十二年》,周大夫辛有於伊水畔見被發而祭於野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禮先亡矣。」杜預註:「被發而祭,有象夷狄」。被(pī披),同「披」,披著,被發即散發。野,郊原。 [44] 「作俑者」二句:典出《孟子·梁惠王上》:「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為其象人而用之也』」。俑,古代用以殉葬的木偶或陶偶。後,後嗣子孫。仲尼,即孔子。徇葬,徇,通「殉」,以人從葬。 [45] 防其漸:即防微杜漸之意。漸,加劇。 [46] 「明明」三句:是說既然買賣官爵是皇帝允許並推行的,那麼買官者又有什麼罪過呢? [47] 異聞:異於他人的所聞,此指奇特的品德或行為。固利:固守財利。 [48] 覆:覆滅,使國家覆亡。過:過錯。 楊夔 楊夔(生卒年不詳),其先弘農(今河南靈寶)人。舉進士不第,遂游江左。昭宗時,與殷文奎、杜荀鶴、康駢等同為宣州田頵門客,頵欲叛淮南節度使楊行密,夔知其不足以成事,著《溺賦》以戒之。田頵不用其言,終至於敗。史稱夔「有雋才」,然生平其他事跡不詳。《全唐文》存其文兩卷,多為有感而發之作。 公獄辨[1] 搢紳先生牧於東郡[2],繩屬吏有公於獄者[3]。某適次於座[4],承間咨其所以為公之道[5]。先生曰:「吾每窺辭牒[6],意其曲直[7],指而付之[8],彼能立具牘[9],無不了吾意[10],亦可謂盡其公矣。」某居席之末,不敢以非是為決[11],因退而辯其公[12]。 且《傳》曰[13]:「君所謂否,臣獻其可。君所謂可,臣獻其否。」是謂彌縫其不至也。及君可亦可,君否亦否,故平仲罪邱據踵君之意[14],叔向譏樂王鮒從君者也[15]。所以智詢於愚,以其或有得也。尺先其寸,或有長也[16]。皆庸其涓滴[17],將助其廣大也。況末世纖狡[18],內荏外剛[19],烏有不盡其辭而能必究其情乎[20]?使居上者得其情,屬踵而詰之[21],可謂合於理,未足言公也。忽居上者異於見,遠於理,亦隨而鞫之[22],取協於意,所謂明於不法,烏可為公哉?且不師古之言[23],非不可為也,為之不能遠;不由禮之事[24],非不可行也,行之不能久。故君子盡心法古,動必本禮,將遠而不泥[25],久而不亂也。若乃告諸獄任意以為明[26],其屬徇己以為公[27]。是使懷幸者有窺進之路,挾邪者有自容之門矣[28]。矧叢棘之內[29],辛楚備至,何須而不克[30],而況承執政指其所欲哉[31]? 嗚呼!欲人之隨意者,吾見亂其曲直矣[32];樂人之附已者,吾見汨其善惡矣[33]。而猶伐其治,譽其公[34],無乃瞽者衒別諸五色乎[35]? 《全唐文》卷八六七 * * * [1] 此文作年不詳,據文中直書「治」字而不避唐高宗李治諱,或寫於唐亡之後。公獄辨,即辨別什麼是秉公斷獄。文章條理分明,結構嚴謹,語言簡潔明快,析理透徹精闢,排比句的大量使用顯得辯駁有力,從而深刻批判了一味按長官指示辦事而不問是非的不正之風,揭示出「公獄」應有的內涵,至今不失為一篇有現實借鑑意義的佳作。 [2] 搢紳:插笏於帶間,古時仕宦者垂紳搢笏,故以搢紳指稱士大夫。搢,插。紳,束在腰間,一頭垂下的大帶。牧:《禮記·曲禮下》:「九州之長,入天子之國,曰牧」。後稱州官為牧,唐時州官即刺史。東郡:郡名,戰國時秦取魏地置,因其位於秦東而得名,此後廢置無常,隋大業初曾復置東郡,唐初改為滑州,治所在今河南滑縣東南城關鎮附近。 [3] 繩:稱譽。《左傳·莊公十四年》:「繩息媯以語楚子。」杜預註:「繩,譽也。」屬吏:下屬的官吏。獄:斷獄。 [4] 某:作者自稱。適:恰好,剛好。次:列於,在列。 [5] 承間(jiàn劍):趁空隙。承,猶乘。間,空子、空隙。咨:徵詢,詢問。 [6] 窺:觀看。牒(dié疊):訟辭。 [7] 意其曲直:猜測其是非。意,料想,猜測。 [8] 指:指示。付:授予,給予。之:代指將要判案的屬吏。 [9] 立:即刻。具牘(dú獨):完成判決。具,完備、完成。牘,書版、木簡,此處指判決公文。 [10] 了吾意:符合我的意旨。 [11] 決:決斷,判斷。 [12] 退:返,歸。辯:通「辨」。 [13] 且:發語詞。傳:指《左傳》。 [14] 「平仲罪」句:事見《左傳·昭公二十年》。齊景公認為梁丘據與己和,而晏嬰認為「和」應該是「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梁丘據則「君所謂可,據亦曰可;君所謂否,據亦曰否」,是「同」而不是「和」。否,不對、不然。可,許可、贊成。彌縫,彌補。不至,(見)不到之處。平仲,即晏嬰,晏嬰字平仲,相齊景公。邱據,即梁丘據,齊景公的寵臣。踵,跟隨,阿附。 [15] 「叔向譏」句:事見《左傳·襄公二十一年》。叔向被囚,認為能救他的人是祁大夫而非樂王鮒,因為「樂王鮒從君者也」,而祁大夫「外舉不棄讎,內舉不失親」,後來結果一如叔向所言。叔向,春秋時晉大夫。祁大夫,即祁奚;樂王鮒,皆晉大夫。 [16] 「尺先」二句:即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之意。 [17] 庸:用。涓(juān娟)滴:指水少。涓,小水流。滴,水點。 [18] 末世:晚近風俗衰薄的時代。纖狡:刻薄狡猾。纖,吝嗇。 [19] 內荏(rěn忍)外剛:意謂表里不一。荏,軟弱、怯懦。 [20] 「烏有」句:哪兒有不把辭牒仔細看完就一定能弄清案件實情的呢?烏,疑問助詞,哪,何。情,實情。 [21] 詰:問,責問,審訊。 [22] 鞫(jū居):審訊,查問。 [23] 師古:效法古人。此指取法於上文提到的平仲、叔向,以避免斷獄的主觀臆斷與片面性。 [24] 由禮:根據事理。由,用。禮,《禮記·仲尼燕居》:「禮也者,理也」。 [25] 泥(nì膩):阻滯,拘泥。 [26] 若乃:相當於「至於」。獄:指治獄的人。任意:聽憑自己的主觀臆斷。任,聽憑、依從。 [27] 徇(xùn訊):順從,曲從。 [28] 懷幸者:懷有僥倖心理的人。挾邪者:帶有邪惡念頭的人。 [29] 矧:何況,況且。叢棘:古代囚禁犯人的地方,代指牢獄。《易·坎》中有「置於叢棘」,疏曰:「謂執囚之處,以棘叢而禁之也」。 [30] 「辛楚」二句:意謂牢獄中酷刑俱備,想要任何結果都可以得到。須,通「需」,需要。克,能。 [31] 承:順從,奉承。執政:指當權者。 [32] 隨意:指順從自己的意旨斷案。隨,跟從。亂其曲直:擾亂混淆案件的是非。 [33] 附己:附合自己。汩(ɡǔ古):擾亂,弄亂。 [34] 伐:誇耀自己的功勞和才能。譽:稱人之美。 [35] 瞽(ɡǔ古)者:盲人。衒(xuàn炫):自我矜誇。別:分開、區別。 韋莊 韋莊(836?—910),字端己,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市東南)人,中唐著名詩人韋應物之四世孫。廣明元年(880)應舉長安,值黃巢入京,親睹戰亂,遂於中和三年(883)作《秦婦吟》,時人因此稱之為「《秦婦吟》秀才」。後久居南方避亂,至唐昭宗乾寧元年(894)方中進士,為校書郎。天復元年(901)入蜀依王建,為掌書記。唐亡,乃勸王建自立,定開國制度,進左散騎常侍,判中書門下事,累官至吏部尚書兼平章事,後卒於成都,諡文靖。韋莊工詩擅詞,其詞與溫庭筠齊名,並稱「溫韋」,為花間詞派的代表作家,有《浣花集》十卷,今人整理有《韋莊集箋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出版。 《又玄集》序[1] 謝玄暉文集盈編,止誦「澄江」之句[2];曹子建詩名冠古,惟吟「清夜」之篇[3]。是知美稼千箱,兩岐奚少[4];繁弦九變,《大濩》殊稀[5]。入華林而珠樹非多[6],閱眾籟而紫簫唯一[7]。所以擷芳林下,拾翠岩邊[8]。沙之汰之,始辨辟寒之寶[9];載雕載琢,方成瑚璉之珍[10]。故知頷下採珠,難求十斛[11];管中窺豹,但取一斑[12]。自國朝大手名人[13],以至今之作者,或百篇之內,時紀一章;或全集之中,微征數首[14]。但掇其清詞麗句,錄在西齋[15];莫窮其巨派洪瀾,任歸東海[16]。總其記得者才子一百五十人[17],誦得者名詩三百首。長樂暇日[18],陋巷窮時[19],聊撼膝以書紳[20],匪攢心而就簡[21]。蓋詩中鼓吹,名下笙簧[22]。擊鳧氏之鐘,霜清日觀[23];淬雷公之劍,影動星津[24]。雲間分合璧之光[25],海上運摩天之翅[26]。奪造化而雷雲湧起[27],役鬼神而風雨奔馳[28]。但思其食馬留肝[29],徒雲染指[30];豈慮其烹魚去乙,或至傷鱗[31]。自慚乎鼴腸易盈[32],非嗜其熊蹯獨美[33]。然則律者既采,繁者是除[34]。何知黑白之鵝,強識淄澠之水[35]。左太沖十年三賦,未必無瑕[36];劉穆之一日百函,焉能盡麗[37]。是知班、張、屈、宋[38],亦有蕪辭;沈、謝、應、劉[39],猶多累句。雖遺妍可惜,而備載斯難[40]。亦由執斧伐山,止求嘉木[41];挈瓶赴海,但汲甘泉[42]。等同於風月煙花,各是其楂梨橘柚[43]。 昔姚合所撰《極玄集》一卷[44],傳於當代,已盡精微[45]。今更采其玄者,勒成《又玄集》三卷[46],記方流而目眩[47],閱麗水而神疲[48]。魚兔雖存,筌蹄是棄[49]。所以金盤飲露,惟采沆瀣之精[50];花界食珍,但享醍醐之味[51]。非獨資於短見,亦可貽於後昆[52]。采實去華,俟諸來者[53]。 光化三年七月二日,前左補闕韋莊述[54]。 《文苑英華》卷七一四 * * * [1] 此文作於唐昭宗光化三年(900),是韋莊為其所編唐詩選集撰寫的序言。《又玄集》三卷,序文稱擇取有唐一代詩人一百五十人的三百首詩作而成,今本為一百四十六人二百九十九首詩。《又玄集》選詩較為全面,亦多為佳作,雖有瑕疵,難掩其眼光獨到之處。序文採用駢體形式,典麗精工,神采飛揚,交代了編集的目的與標準,闡發了「清麗」的審美理想,從一個側面反映出晚唐文壇的文學趣尚。 [2] 謝玄暉:即南齊詩人謝朓(464—499)。朓字玄暉,以山水詩著稱,詩風清新秀麗,頗受唐人推崇。澄江:語出謝朓《晚登三山還望京邑》「餘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 [3] 曹子建:即曹操第四子曹植(192—232)。植字子建。《詩品》譽其詩為「骨氣奇高,辭采華茂,情兼雅怨,體被文質」,在五言詩歌發展史上產生過重要影響。清夜:指曹植《公宴》中的「清夜遊西園,飛蓋相追隨」。 [4] 美稼千箱:指豐收。《詩經·小雅·莆田》:「曾孫之稼,如茨如梁……乃求千斯倉,乃求萬斯箱。」稼,禾之秀實為稼。兩岐:指麥穗岐出為二,為吉兆。《後漢書·張堪列傳》有「百姓歌曰:桑無附枝,麥穗兩岐,張君為政,樂不可支。」岐,本指岔道。 [5] 繁弦:指琴音繁密急促。九變:多次演奏。《周官·春官·大司樂》:「若樂九變,則鬼神可得而禮矣。」鄭玄註:「變,猶更也,樂成則更奏。」大濩(huò貨):古樂名,據傳作於商湯時期。 [6] 華林:《佩文韻府》卷二七引梁元帝《纂要》:「春木曰華樹,亦曰華林」。珠樹:神話傳說中結珠的樹,見《淮南子·墬形》。 [7] 籟:即簫。紫簫:杜牧《杜秋娘詩》「閒捻紫簫吹」原註:「《晉書》:盜開涼州張駿冢,得紫玉簫。」 [8] 擷(xié斜):摘取。翠:指翠鳥的羽毛。 [9] 沙之汰之:揀選淘汰,語出《晉書·孫楚傳》之「沙之汰之,瓦石在後」。辟寒之寶: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卷上有交趾國進辟寒犀事,此指寶物。 [10] 載:且。瑚璉:古代祭祀時用於盛粟稷的貴重器皿,多為玉制。 [11] 頷(hán含)下採珠:指探取難得之寶。《莊子·列禦寇》云:「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頷,下巴。斛(hú胡):量器名,古代以十斗為斛,南宋末年改為五斗一斛。 [12] 「管中」二句:意謂只見局部不見整體,語本《世說新語·方正》中「管中窺豹,時見一斑」。 [13] 國朝:本朝,此指唐朝。 [14] 征:徵求,收集。 [15] 掇(duó奪):拾取。西齋:泛指文人的書齋。 [16] 派:支流。洪瀾:巨浪。 [17] 才子:古指德才兼備之人,此處泛指文士。 [18] 長樂暇日:意謂在長樂坊居住的閒暇時間。長樂,唐長安城中有長樂坊,位於城中東北處。暇日,閒暇的時間,《孟子·梁惠王上》有「壯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 [19] 陋巷窮時:意謂微賤而居於陋巷的時候。陋巷,狹窄的小巷,語本《論語·雍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 [20] 撼:搖動。書紳:書於衣帶以示不忘。紳,束在腰間,一頭垂下的大帶。 [21] 匪:非。攢心:即鑽心。攢,聚集。就簡:指著述傳世。簡,用於書寫的竹木簡。 [22] 笙簧:管樂器。笙,樂器名,大者十九簧,小者十三簧。簧,樂器中有彈性的薄片。 [23] 鳧氏:古代鑄鐘的工匠,《周禮·考工記》中有「鳧氏為鍾」。霜清:《山海經·中山經》:「有九鍾焉,是知霜降。」郭璞註:「霜降則鐘鳴。」李白《廬山東林寺夜懷》有「霜清東林鐘」之句。日觀:泰山頂有日觀峰。 [24] 淬(cuì脆):將鑄件燒紅後浸入水中以使之堅硬。雷公之劍:典出《晉書·張華傳》,張華見斗、牛間有紫氣而問於雷煥,煥以「寶劍之精」對之,遂使雷煥為豫章豐城令,果於地下掘出龍泉、太阿兩把寶劍。詳見王勃《滕王閣序》注。星津:星漢。津,天漢,即銀河。 [25] 合璧之光:指日、月、五星合聚之光。 [26] 摩天之翅:似指《莊子·逍遙遊》中之大鵬:「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27] 造化:自然的創造化育。 [28] 「役鬼神」句:語本杜甫《寄李十二白二十韻》:「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 [29] 食馬留肝:古人訛傳馬肝有毒,故食肉而留肝。《史記·轅固生列傳》有「食肉不食馬肝,不為不知味」之語。 [30] 徒:空,徒然。染指:典出《左傳·宣公四年》:「及食大夫黿,召子公而弗與也。子公怒,染指於鼎,嘗之而出。」本指以手指蘸鼎內之羹,後指沾取非份的利益。 [31] 烹魚去乙:指烹製魚時去除其鯁人之骨。《禮記·內則》有「魚去乙」,注云:「乙,魚體中害人者,今東海魚有骨,名乙,在目旁,狀若篆乙,食之鯁人不可出。」據此注,「乙」似為魚之頰骨。 [32] 鼴腸:指細小的度量。鼴,田鼠。盈:滿。 [33] 熊蹯(fān帆):即熊掌。蹯,獸足。 [34] 「然則」二句:指選取符合標準的,除去不合要求的。律,法則。繁,繁蕪。 [35] 黑白之鵝:《晉書·苻堅下》:「(苻朗)食鵝肉,知黑白之處,人不信,記而試之,無毫釐之差,時人咸以識味。」淄澠之水:指山東的淄、澠二水,據稱二水味異,合則難辨。《列子·說符》中有「淄澠之合,易牙嘗而知之。」 [36] 「左太沖」句:用左思構想十年而作《三都賦》事。左思(約250—約305),字太沖,西晉文學家。瑕,玉上的斑點,泛指疵病。 [37] 「劉穆之」句:典出《宋書·劉穆之傳》:「穆之與朱齡石並便尺牘,嘗於高祖坐,與齡石答書,自旦至日中,穆之得百函,齡石得八十函,而穆之應對無廢也。」函,本作「亟」,據《全唐文》改。 [38] 班:班固(32—92),字孟堅,東漢史學家、辭賦家,著有《漢書》、《兩都賦》等。張:張衡(78—139),字平子,東漢文學家、科學家,著有《二京賦》等。屈:屈原(約前340—約前277),名平,字原,戰國時辭賦家,作有《離騷》、《九章》等。宋:宋玉(生卒年不詳),戰國時辭賦家,作有《九辯》等。 [39] 沈:沈約(441—513),字休文,南朝齊梁時期詩人,提出「四聲八病」,倡「永明體」,對詩歌的格律化產生了重要影響。謝:謝朓,已見本篇注。應:應瑒(?—217),三國時期文學家,「建安七子」之一。劉:劉楨(?—217),三國時期文學家,「建安七子」之一。 [40] 妍:美好。備:完全。斯:連詞,猶則、乃。 [41] 嘉木:郭璞《山海經圖·梧桐贊》有「桐實嘉木,鳳凰所棲」。 [42] 挈(qiè竊):懸持,提起。汲:引水,取水。甘泉:甘美的泉水。《荀子·堯問》中有「孔子曰:為人下者乎,其猶土也,深汩之而得甘泉焉」。甘,本作「井」,據《全唐文》改。 [43] 楂梨橘柚:皆果名,語出《莊子·天運》:「故譬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其猶楂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於口。」 [44] 姚合:姚合(779—846),晚唐詩人,喜為五律,刻意求工,多寫個人日常生活及自然景色,影響下及於南宋江湖詩派。極玄集:姚合所編唐詩選集,選二十一人一百首詩(今佚一首),內容偏重寫個人情懷和流連風景之作,體制多為五言。 [45] 精微:精深微妙,《禮記·中庸》中有「致高大而盡精微」。 [46] 勒成:刻而成集。勒,雕刻。 [47] 方流:語出《文選》顏延之《贈王太常》詩:「玉水記方流,璇源載圓折。」李善註:「尸子曰:凡水,其方折有玉,其圓折者有珠。」 [48] 麗水:好水。麗,《廣雅·釋詁》:「麗,好也。」江淹《空青賦》有「寶波麗水,華峰艷山」。 [49] 「魚兔」二句:典出《莊子·外物》:「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筌蹄,比喻達成某種目的的工具或手段。筌,捕魚器具。蹄,捕兔工具。 [50] 金盤飲露:漢武帝欲飲露而求長生,故於宮中置承露盤。《三輔故事》云:「建章宮承露盤高二十丈,大七圍,以銅為之,上有仙人掌承露,和玉屑飲之。」古人常以金稱銅,故云「金盤」。沆瀣(xiè謝):北方夜半之氣。 [51] 「花界」二句:喻智慧輸之於人。花界:指佛寺,《白孔六帖》中有「花界、花宮、佛寺名」。醍醐(tí hú題壺),作乳酪時,上一重凝者為酥,酥上加油為醍醐,佛家以之喻最高的佛法。 [52] 資:助。貽:遺留。後昆:後代子孫。語出《尚書·仲虺之誥》:「垂裕後昆」。 [53] 俟(sì四):等待。諸:「之於」的合音。 [54] 光化三年:光化為唐昭宗年號,光化三年為公元900年。左補闕:官名,屬門下省,負責進諫、薦舉。 歐陽炯 歐陽炯(896—971),益州華陽(今四川雙流)人。少仕前蜀王衍為中書舍人。前蜀亡,入後唐為秦州從事,後復回成都,仕於後蜀,歷任中書舍人、武德軍判官、翰林學士等,累官至門下侍郎兼戶部尚書、平章事,兼修國史。後蜀亡,又仕宋為右散騎常侍,遷翰林學士,終以左散騎常侍分司西京。《宋史》有傳。歐陽炯工詩詞,詞風婉媚,《花間集》存其詞十七首,而其《花間集序》首倡「花間詞派」之宗旨,在詞史上影響極大。 《花間集》序[1] 鏤玉雕瓊,擬化工而迥巧;裁花剪葉,奪春艷以爭鮮[2]。是以唱雲謠則金母詞清,挹霞醴則穆王心醉[3]。名高白雪[4],聲聲而自合鸞歌[5];響遏青雲[6],字字而偏諧鳳律[7]。楊柳大堤之句,樂府相傳[8];芙蓉曲渚之篇,豪家自製[9]。莫不爭高門下,三千玳瑁之簪[10];競富樽前,數十珊瑚之樹[11]。則有綺筵公子,繡幌佳人[12],遞葉葉之花箋,文抽麗錦[13];舉纖纖之玉指,拍按香檀[14]。不無清絕之辭,用助嬌嬈之態[15]。自南朝之宮體[16],扇北里之倡風[17],何止言之不文,所謂秀而不實[18]。 有唐已降[19],率土之濱[20],家家之香徑春風,寧尋越艷[21];處處之紅樓夜月,自鎖常娥[22]。在明皇朝則有李太白應制《清平樂》詞四首[23],近代溫飛卿復有《金筌集》[24]。邇來作者[25],無愧前人。 今衛尉少卿字弘基[26],以拾翠洲邊,自得羽毛之異[27];織綃泉底,獨殊機杼之功[28]。廣會眾賓,時延佳論[29]。因集近來詩客曲子詞五百首[30],分為十卷,以炯粗預知音[31],辱請命題[32],仍為序引[33]。昔郢人有歌《陽春》者,號為絕唱,乃命之為《花間集》。庶以陽春之甲,將使西園英哲,用資羽蓋之歡[34];南國嬋娟,休唱蓮舟之引[35]。 時大蜀廣政三年夏四月日序[36]。 《花間集》卷首 * * * [1] 此文作於後蜀廣政三年(940),是歐陽炯為趙崇祚所編詞集《花間集》寫的一篇序文。《花間集》是我國第一部文人詞總集,收入自唐文宗開成元年(836)至後晉天福五年(940,即後蜀廣政三年)間十八位作家的五百首詞作,題材多為閨情,風格偏於綺艷。這篇序文是現存最早的論詞專文,採用駢體,敘議結合,文氣通暢。文中歷述自周以來樂府歌辭的發展及花間詞所承的傳統,交代了詞作興起的背景,介紹了編集的經過和目的,初步體現了論詩與論詞的尺度差異,對後人的詞學研究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 [2] 「鏤玉」四句:此是以雕鏤剪裁之精巧形容文辭之華美。擬,比。化工,自然的創造力。迥,遠。 [3] 「是以」二句:此為西王母與周穆王宴飲並為之唱《白雲謠》一事,見《穆天子傳》卷三。雲謠,即西王母所唱之《白雲謠》,辭為「白雲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能復來。」金母,即西王母,古人以西方屬金,故稱金母。挹(yì易),舀、酌取。醴(lǐ里),甜酒。穆王,即周穆王,昭王子,名滿,在位五十五年,曾西擊犬戎,後人因之演述出穆天子見西王母故事。 [4] 白雪:古曲名,宋玉《對楚王問》中有《下里巴人》人能和者眾,《陽春》、《白雪》能和者寡的故事,故後人多以《陽春》、《白雪》指代曲調高雅的音樂。 [5] 鸞歌:鸞鳥之歌。鸞,鳳凰之類的神鳥,《說文》謂其「赤色五采,雞形,鳴中五音。」 [6] 響遏青云:謂曲聲美妙,能遏止行雲。典出《列子·湯問》,秦青餞別弟子薛潭時「撫節悲歌,聲振林木,響遏行雲」。遏,阻止。 [7] 鳳律:即音律,《呂氏春秋·古樂》中有「聽鳳凰之鳴,以別十二律」。 [8] 楊柳:樂府名,《樂府詩集》卷四八、卷九四均記有清商西曲《襄陽樂》,詞云:「朝發襄陽城,暮至大堤宿,大堤諸女兒,花艷驚郎目」。「大堤」蓋指此。樂府:初為主管音樂的官署,亦指該官署所採制的詩歌,後將魏晉至唐可入樂的詩歌及仿樂府古題的作品也統稱為樂府。 [9] 芙蓉、曲渚:指豪門貴族創作的樂府歌章。芙蓉,多為採蓮之事,如《樂府詩集》卷四八梁簡文帝《烏棲曲》中有「芙蓉作船絲作 ,北斗橫天月將落」。曲渚,《樂府詩集》卷七四梁沈君攸《桂楫泛河中》有「黃河曲渚通千里,濁水分流引八川」。 [10] 玳瑁簪:用玳瑁的甲殼製成的簪子,此代指歌兒舞女。玳瑁,一種似龜的動物。 [11] 「競富」二句:用石崇、王愷鬥富事,見《世說新語·汰侈》,晉武帝助王愷與石崇鬥富,賜愷珊瑚樹,石崇將其擊碎,而以更大者償之。樽,同「罇」,酒杯。 [12] 幌:帷幔,窗簾。 [13] 葉葉:一頁一頁的。花箋:指用於題詠的精美紙張。抽:引,引出,「文抽麗錦」即抽出如麗錦一般華美的文詞。 [14] 纖纖:柔美的樣子。檀:即拍板,一種用於擊節的樂器,多以檀木製成,故亦稱檀板。 [15] 清絕:清麗絕妙。嬌嬈:嫵媚,美麗。 [16] 南朝:東晉以後,宋、齊、梁、陳先後在南方立國,統稱南朝,時間為公元420—589年,此處主要指梁、陳二朝(502—589)。宮體:梁簡文帝蕭綱為太子時常與侍臣唱和,多寫宮廷生活與男女私情,文詞靡麗軟媚,風格輕艷,當時謂之「宮體」,後也用「宮體」代指艷情詩。 [17] 北里:唐長安城中有平康里,因位置偏北,也稱「北里」,時為樂妓聚居之所,後人因稱妓院之所在為北里,唐人孫棨曾著有《北里志》。倡:俗作「娼」。 [18] 言之不文:指言辭粗鄙而不雅馴,《左傳·襄公二十五年》中有「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文,本義為彩色交錯,引申為文雅。秀而不實:即華而不實,《論語·子罕》中有「秀而不實者有矣夫」。秀,穀類抽穗開花。實,果實。 [19] 有唐:唐朝(618—907)。有,語助詞,用作詞頭。 [20] 率土之濱:疆域之內,語出《詩經·北山》:「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率,遵循、服從。 [21] 寧:難道。越艷:越國美女西施,代指美女。 [22] 鎖:拘系,此處指將美女納入紅樓。常娥:俗作「嫦娥」,古代神話傳說中羿之妻,因竊不死藥而奔月成仙,此處代指美女。 [23] 明皇:指唐玄宗李隆基,公元712—755年在位,諡號「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簡稱「明皇帝」。李太白:即李白,字太白。應制:應帝王之命而作詩文。清平樂:今本《李太白全集》中有《清平樂》三首、《清平樂令》二首,後者還有「翰林應制」的題注,然人多疑為偽作。 [24] 溫飛卿:溫庭筠(801—866),本名岐,字飛卿,晚唐詩人、詞人,其詞多寫婦女、相思之事,辭采穠麗,風格香艷,被尊為「花間詞派」的鼻祖。《金筌集》:十卷,為溫庭筠的詩文集。 [25] 邇來:近來。邇,近。 [26] 衛尉少卿:官名,掌管宮門警衛。弘基:《花間集》的編者趙崇祚字弘基。 [27] 拾翠:指搜集、擇取詞作。翠,指翠鳥的羽毛。洲:水中的陸地。 [28] 織綃(xiāo逍)泉底:以鮫人於水下不廢織績喻趙崇祚編集不辭辛勞。左思《吳都賦》:「泉室潛織而卷綃。」干寶《搜神記》:「南海之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綃,生絲織成的薄紗、薄絹。機杼:織布機。 [29] 延:引進。此句是說編集時曾廣泛徵求意見。 [30] 曲子詞:當時詞亦稱曲子詞。 [31] 粗預:粗略預知。知音:通曉音律。 [32] 辱:謙詞,用於應酬對方請求,相當於「承蒙」。命題:給書命名。 [33] 仍:於是。序引:一種文體,常書於卷首以交代緣起、評介內容。 [34] 「庶以」三句:點明編集的目的是為貴族、文人「資羽蓋之歡」。庶,希望。甲,天干首位,用於紀年紀日等,此處指日。西園,漢末曹操所建,曹植《公宴》有「清夜遊西園,飛蓋相追隨」之句,後泛指文士聚會處。資,供給,資助。羽蓋,以翠羽為飾的車蓋,此處指乘坐這種車的人。 [35] 「南國」二句:意謂有了《花間集》里的新作之後,歌兒舞女就不用再唱樂府中的陳詞舊曲了。南國,本指江漢一帶的諸侯國,《詩·小雅·四月》有「滔滔江漢,南國之紀」,後泛指南方。嬋娟,形態美好,此指艷麗的歌伎。蓮舟之引,蓋指樂府歌詩中與採蓮有關的歌曲,如《樂府詩集》卷五〇所載之《採蓮曲》,此處代指樂府舊曲。 [36] 大蜀:此指五代十國時的後蜀(934—965)。廣政:後蜀後主孟昶的年號(938—965),廣政三年相當於後晉天福五年(940)。